凡煙小說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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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姜兒,你且退下,其他的也都退下吧。”貝嵐定了定神,冷靜的將人全部遣退。

元禦醫卻還未從震驚中清醒,一徑瞪著貝嵐,最近幾月真可謂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別說病中的墨辛,就連他都快受不了了。

貝嵐輕咳一聲清了清嗓子,微微擡擡手,“元愛卿起來說話吧。”

元禦醫恍若未聞,表情呆滯,貝嵐沒轍,親自起身扶起他,“遲瑰來使,本是要告訴你的,奈何辛兒突然發病也就沒來得及。”

“他來作甚?”

貝嵐言簡意賅:“結盟。”

元禦醫眨眨眼,鸚鵡學舌似的重覆:“結盟?”

“眾所周知遲瑰非皇後嫡出,想要繼承大統,不管順著數倒著數亦輪不到他頭上,然而他心思縝密,深谙以退為進之道,玩弄權術的手段又狠辣,最終贏得了王位。不過不服遲瑰的大有人在,指他弒太子篡遺詔,是以名不正則言不順,若想穩坐帝位長治久安,勢必得與他國結盟,尋找靠山支持。”

“所以,他首選北錫……”

貝嵐登基前也曾跟遲瑰有過不可言明的“友好”關系,請他幫忙排除異己,雖然每次均銀貨兩訖,純粹的買賣,但現今貝嵐的身份已不可同日而語,這些陳年舊事翻出來可不怎麽光彩,遲瑰正是瞅準這點,有恃無恐找上門來,拉貝嵐結盟。

貝嵐馬上推翻元禦醫的設想,她說:“愛卿應該明白,澤彼的宥連策我都不畏懼,何況小小的一個蒼岌?我意外的是辛兒竟然對遲瑰有如此之大的反應。”

元禦醫默了一陣,冷不防開口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十來年的歲月,很多東西早已深深烙印進生命裏融入骨血中,豈會那麽容易被抹殺?

貝嵐沈沈點點頭,“咱們先不要自亂陣腳,以靜制動,且看遲瑰究竟作何打算,然後再做應對不遲。”

元禦醫不如貝嵐樂觀,他的預感很不好,總隱隱感覺有什麽大事即將發生,而且一旦發生將難以收拾。

墨辛再度醒來是當天的傍晚,她一如往常忘了病發之事,對自己人在皇宮深感驚異,小姜兒按照之前商定好的說辭,告訴她那日天氣驟變,體弱的她感染風寒,元禦醫擔心她在神廟得不到妥善醫治,於是漏液返回宮裏。

墨辛捶捶酸軟的雙臂,自言自語道:“到了貝嵐城,我這身子時不時的害上一場病,估計習慣了原來的粗茶淡飯,受不起這錦衣玉食。”

小姜兒在旁邊整理女王派人送來的新裁制的冬裝,聽了她的話偷偷苦笑一下,嘴裏卻說:“郡主您呀就是有點水土不服罷了,只要按照元大人開的方子認真調養,假以時日您一定比奴婢還結實。”

看了看好像渾身使不完勁兒的小姜兒,墨辛難免羨慕,由衷道:“不用比你結實,跟你一樣能跑能跳能吃能睡就行了。”

她這麽說小姜兒有點不樂意了,嘟著嘴說:“郡主真是的,這叫什麽比喻?奴婢又不是豬。”

墨辛楞了楞,接著噗嗤一笑,打趣道:“哪怕是豬,咱們的小姜兒也是一只非常可愛的小豬。”

小姜兒哼哼兩聲,“是是是,郡主非說咱是豬咱就是唄。”

墨辛忍不住伸手刮刮她的鼻子,“哎呦,再撅著嘴就更像了。”

見郡主好心情的竟跟她開起了玩笑,不像那夜裏毫無生氣的模樣,小姜兒驀然有絲心酸,握住郡主恢覆白皙細嫩的手,語帶關切道:“郡主,現在可還有哪裏不舒服?”

“沒有不舒服。”墨辛輕撫胸口,“就這兒悶得慌。”

“真的?那郡主等等,奴婢馬上去請元大人。”小姜兒說著提起裙擺。

墨辛趕忙拉住她,“小姜兒,別去麻煩元大人了,我沒事兒。”

“胸口悶怎會沒事兒?郡主切莫逞強。”

“真沒事兒,怕是躺得久了,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外面剛下了場大雪,這會兒天寒地凍的,郡主病還未好利索呢,不可以出去的。”小姜兒用力搖頭。

墨辛卻已固執的掀開了棉被,“與其關在屋子裏悶死,不如呆在外面凍死。”

“呸!呸!呸!不許說死不死的,大吉大利,大吉大利。”小姜兒迷信的朝地上連吐三口吐沫,希望壞的不靈好的靈。

墨辛歪著頭瞅她,盈盈秋目閃著興味的光芒,完好的那邊側臉霎時迸發出極其惑人甚至驚心動魄的美,小姜兒驚艷的瞪大眼睛,不由自主讚道:“郡主,您好漂亮。”

墨辛不受用,“別以為說點好聽的就可以唬弄我,反正我呀非得出去走走不可。”

“奴婢怎敢唬弄郡主,郡主真的是漂亮嘛。”

墨辛收回目光,低著頭找地上的鞋子,“漂不漂亮我自己心裏有數,亦不在意。”

世上沒有女子會真不在意自個兒容貌的,而說不在意皆因事實無法改變,小姜兒明白郡主眼角那塊封印讓她尤為自卑,不然何以花樣年華卻甘願守在清規戒律森嚴的神廟,決意孤苦一生?

既知說錯了話,小姜兒不好再阻止墨辛,老老實實拿了厚重的裘襖給墨辛裹上,又燒燙了手爐,待一切禦寒措施預備妥當,才小心翼翼扶著墨辛往院子裏走去。

整整呼嘯了一天一夜的狂風暴雪雖是停了,但天氣滴水成冰,冷得人臉頰發僵,剛出門小姜兒就後悔,勸著墨辛說:“郡主,實在是太冷了,咱們還是回屋吧。”

墨辛深深吐納了一口氣,看著一團團騰空而起的白霧,高興的說:“我不冷,胸口反而沒那麽悶了,果然是給憋壞了。”

“郡主……”

墨辛安撫的笑笑,“好了不說了,就隨便走一會兒,然後馬上回來。”

小姜兒嘆息,“哎……”

藏秋閣院子不大,也不若其他宮苑殿閣富麗奢華,卻很是雅致,四周環水,亭臺樓閣錯落有致。春季垂柳青翠,夏季荷香繚繞,秋季金桂滿枝,而冬季銀裝素裹,一年四季各有韻味自成一景。

墨辛站在白雪皚皚的池塘邊,巨大的雪量填滿了昔日波光粼粼的水面,幾株殘荷枯枝夾雜其間,她感嘆道:“真是一夜驟成兩個世界,若不是親眼所見又豈會相信?”

“嗯,當初大家還懷疑風雲司是否測算有誤,沒想到冬季轉眼到來,今年的糧食收成堪憂。”北錫乃農耕大國,天候更疊直接影響百姓生計,哪怕居於深宮的小姜兒也不免開始擔憂。

“常言道天有不測風雲,陛下這會子該忙得焦頭爛額了。”

“各地遭災陛下自是很忙,可偏偏蒼岌王又趕在這個關頭來訪……”說到這兒小姜兒馬上咬住下唇,風神降罪罰她吧,怎生這般管不住一張嘴?!

墨辛扭頭問:“蒼岌王來訪?什麽時候的事兒?”

小姜兒咽咽口水,警惕的盯著她,“大雪前剛進了貝嵐城,郡主沒印象?”

“蒼岌王來,我看見了麽?”墨辛奇怪的反問。

“沒有。”

“那我哪兒來的印象?”她好笑的說,“到底是我生病了還是你生病了,小迷糊。”

被奚落小姜兒不僅不惱還暗自慶幸,片刻又默默覺得難過,郡主這怪病何時能治愈?莫非一輩子這麽反覆煎熬折磨?對於一個弱女子來說似乎太過殘酷了。

墨辛當然不知小姜兒心中所想,兀自左右瞧了瞧,原本欣賞雪景的興致因為聯系到災情而消弭殆盡,剛打算吩咐小姜兒回去,不料空氣中忽然蕩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危險訊息,身體似是本|能的繃緊,呼吸下意識放緩放輕,手跟著摸向後腰,待摸空墨辛才意識到自己的反應實難理解,為何要如此?就好像曾無數次經歷過,從而形成條件反射。

一直攙扶著她的小姜兒亦感覺到了她的變化,不由得發問:“郡主,您怎麽了?”

又是不明所以的墨辛猛然推著小姜兒往後退了一步,說時遲那時快,眼前白影一閃,小姜兒當即軟軟倒於雪地上,不聲不響昏死過去,墨辛大驚卻沒有呼救,只是定定的望著仿佛從天而降,身手利落襲擊了小姜兒的男人。

這個男人從外披的大氅到腳蹬的雪靴均是一色的白,白色原是極不利於隱藏行蹤的顏色,但現下冰封雪蓋反而將不利化作有利,想必此人非常擅於因地制宜偽裝自己,他連臉上的面具都是銀白的,只要不動,乍看之下根本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

趁她怔楞之際,白衣人向她靠近,卻在觸手可及處止步,居高臨下站立在她跟前,兩人默契的不語,隔著面具目光交匯,沒有糾纏徒留探究。

良久,面具後飄來一句聽不太真切的話:“你果然變了很多。”

她微顫,“你……認識我?”

白衣人不答,仍是凝視,仿似寄望通過肉眼觀察得出他要的真相,墨辛顫栗加深,不是害怕而是厭惡,厭惡在別人眼中無所遁形的感覺。

“你是誰?夜闖皇宮大內可知是滅族的死罪?”

面具擋住所有表情,可她依然體悟出他此刻的嘲諷,怕死他不會來,既來了又豈會怕死?且憑他避開層層把守安然出現於此來看,夜闖皇宮就好比逛自家後院般簡單,他有的是“無法無天”的本事。

“誰派你來的?”墨辛用自己都訝異的冷靜口吻問道,“你要殺我?”

白衣人這次嘲笑的比較坦白,嗤弄聲透過面具傳出,“何以見得我要殺你?”

“你是殺手。”她肯定道。

白衣人明顯一怔,“你怎麽知道我是殺手?”

墨辛脫口道:“你的氣味……”

然而話音尚未吐全,墨辛徒然住口,雙眸圓瞪,耳邊響起仿如很遠又仿如很近,不甚熟悉又清晰可辨的低語:“一般人身上都有體味,尤其某些人還有各自特別的味道,比如夥夫身上的油煙味,漁夫身上的魚腥味,你哥哥身上的藥香味,但是你……一點味道沒有,我聞不到你的味道。”

“怎麽回事?”白衣人盯著臉色大變的墨辛,有點莫名其妙。

墨辛也想知道怎麽回事?這段話為何會沒頭沒尾的冒出來,儼然確有其事,她確定得很她並無這段記憶,但又如何解釋她竟懂得通過氣味判斷白衣人的身份?

痛!墨辛捧起驟然脹痛的腦袋,眼角熱辣如火燒似的,身子控制不住佝僂蜷縮,白衣人飛快出手扣住她尖細的下巴,硬生生將她托高,拇指一壓,她帶有血紅封印的那邊臉蛋暴露在他視野中,白衣人喃喃自語:“綿瑪靈瓏加掖心訣,詠芫果真是完全豁出去了……”

什麽綿瑪靈瓏?什麽掖心訣?什麽詠芫?他說的都是些什麽?墨辛痛苦的揪扯著胸口,越來越短促的喘息逼出一背密密冷汗,腳跟一麻,她仰頭癱倒,積雪在身|下咯吱響,厚實曳地的裘襖抵消了肢體撞地的疼痛,其實有沒有裘襖已然無所謂,因為跟從頭部蔓延全身的痛比起來這種程度的不值一提。

白衣人半蹲下來,指法流暢的點了她幾處穴位,滾滾奔走灼燒的刺痛神奇止住,唯有手腳泛起再熟悉不過的酸軟,她空洞失焦的瞪著黢黑天空,仿佛沒了魂魄的傀儡娃娃。

白衣人直起腰,面具冷硬的倒映一地雪白以及僵躺著的人兒,接著毫不留戀的足尖一點,身輕如燕的隨風飄遠,而等他落腳於宮墻上,揚手一彈,立時聽見宮苑一隅巡夜經過的侍衛哀叫:“哎喲,誰打我?”

再來宮苑裏一片騷亂,火光四起,吼聲震天:“刺客!有刺客!來人呀,抓刺客!”

眼見火光漸漸接近藏秋閣,白衣人拂袖飄然縱躍,幾個起伏便消失於濃濃夜色之中,無跡可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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