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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詠葭服毒自殺?!

“呯!”贏庭一掌幾乎將厚實的桌面拍碎,他一把揪起墨淵的衣領,後牙槽磨得咯吱作響,“這又是什麽該死的把戲?”

墨淵垂著肩膀任他提著自己,甚至為了能呼吸通暢頭往後仰去,一點不在乎他那可以將一切燒成灰燼的怒氣,懶洋洋的瞪著天花板,慢條斯理道:“她說她擅長使毒。”

這個理由能成立嗎?如果她說她擅長用刀,那是不是活該被砍死?仿佛猜到贏庭怎麽想的,墨淵隨即補充道:“宮裏除了侍衛不許攜帶武器。”

贏庭死瞪著他,兇狠的眼神似能將他臉上生生鑿出兩個血窟窿,可惜彼方沒有任何知覺,根本不痛不癢,贏庭火大的撒開手,轉身大步大步在房間徘徊,墨淵撣撣抓皺的衣服,閑閑的坐到桌前,扶起剛剛被震得東倒西歪的杯盤,倒了一杯熱茶吹了吹,愜意的啜了一口。

贏庭強壓下心慌意亂,寒聲問:“解藥呢?”

墨淵看他一眼,抿嘴讓馥郁的茶湯在口腔每個角落流淌,果然是一擲千金亦難覓得的極品,齒頰留香,回味綿長。

“你別告訴我,你們沒有解藥!”贏庭簡直受夠了,他憋不住再度揚高音量。

“這完全得取決於翁科查。”墨淵揭開壺蓋好奇的查看裏面茶葉的形狀,同樣是葉芽兒泡出的味道如何差那麽多?

贏庭伸出大掌蓋住茶壺,不耐的問:“你什麽意思?”

“翁科查一日不行動,詠葭的毒一天不能解。”沒得可看的,墨站起來準備離開。

贏庭攔住他,“別開玩笑了,她真的會死的。”

“她甘願。”墨淵一句話堵過來。

贏庭啞然,沒錯,所有事情的答案就是這簡簡單單的三個字,而又正因為這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害他一直歉疚一直愧對一直……牽腸掛肚。

良久他氣弱道:“我要去看看她。”

“當然,作為堡主的未婚夫婿,你理應進宮探望。”墨淵在他稍露霽色的表情下平板道:“順便跟殿下退婚。”

“什麽?”何謂物盡其用?人已是命在旦夕的關頭,而他們仍舊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贏庭頓時一片心寒。

墨淵推開他,收起閑散正色道:“事到如今這個地步,我們全都沒了回頭路,你悔也好恨也罷計劃必須繼續進行下去,否則大家一起終將萬劫不覆,不然也該想想躺在病榻上昏迷不醒的詠葭,她這麽做究竟為了誰?”

說完墨淵不再理會他,徑自走了出去,留下贏庭盯著地面,思緒紊亂,心潮翻覆……

隔日進宮,一路皆有大臣官員向他表達慰問,贏庭置若罔聞,面沈如水,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引起各方側目,紛紛猜測堡主自殺會給近段日子春風得意的贏大人如何處之?

不刻到了寢宮,空氣中飄散著濃重的藥味,門裏門外站滿了宮人、侍女、禦醫,可卻安靜無聲,氣氛壓抑,悶得人難受,贏庭眉頭深擰,表情愈發難看。

經通傳貝嵐召他覲見,同時將人全部遣退,贏庭走進內殿,隔著重重紗簾隱約能瞧見最裏面的臥榻,他立時焦急的疾步上前,完全視一旁的長公主為無物。

幸得貝嵐並不介意他的無禮,安然坐著一邊品茗一邊在棋盤上起落,自己跟自己對弈。

行至榻前,終於看清攪得他昨晚徹夜未眠的人兒,雖然清楚的知道她聽不到卻還是忍不住低叫了一聲:“詠葭。”

自是沒有任何回應,贏庭黯然垂眸,撩袍側坐榻邊,小心翼翼俯低身子細細打量,向來健康的臉上有絲本不該出現的病弱,曾經總是微微揚起的細長眉毛輕皺著,驕傲的表情不再,嘴唇毫無血色的抿成一條線,襯得皮膚幾近透明……如果不是明了一切只是騙局,日後她終會安然無事的醒過來,他真不知道要怎麽辦!

“詠葭……”他尋到她的手,體溫涼得令人心驚,不由自主攥緊,而心也像被勒緊了似的,悶悶的鈍痛,苦無宣洩的途徑,惟有不斷喚她,“詠葭……詠葭……”

貝嵐落下最後一粒黑子,起身走過來,“別太擔心了,她說藥是她哥哥配制的,不過表面上看似中毒而已。”

贏庭冷冷瞥向她,“殿下,您這話未免說得輕巧,無論如何終究是條人命。”

貝嵐攤開手,“我可沒有逼她,是她自己的選擇。”

莫怪墨淵說他和貝嵐是一種人,他們確是一模一樣的卑鄙!

仿佛怕碰壞了般將詠葭的手放入被子裏,贏庭站起來與貝嵐對視,“殿下,這次詠葭已經把命都搭上了,她不再欠我們任何人的了,從今往後所有一切全由我一力承擔。”

貝嵐慢慢瞪圓了眼睛,視線不落痕跡的繞過他放到後方靜靜沈睡的女孩兒身上,或許,這一場情動並非原以為的一廂情願,一碗毒藥便試出深埋於心的郎情妾意,但可惜兆頭卻不甚吉利,不待走上絕路穿不過彼此豎起的藩籬……

“好啊,我記下了。”貝嵐換上狐媚的笑容,拍拍贏庭的胳膊,“那麽接下來做什麽,如何做,想必主簿大人已有計較了,對吧?”

贏庭定定看她一眼,轉頭走到棋盤邊,剛伸出手,貝嵐插話:“等等,我還有句話要說。”

“請講。”

“詠葭是個死心眼的人,而死心眼的人一旦死心,任你再怎麽掏心掏肺也挽回不來,所以……”貝嵐停了停,鄭重其事道:“懂得珍惜,學會包容。”

盡管覺得她這番話既突如其來又莫名其妙,贏庭還是點了點頭,依葫蘆畫瓢應道:“好啊,我記下了。”

貝嵐暗地裏嘆了口氣,當局者迷旁觀者清,許是她說得太早亦許是說得太遲,無論禍福這都是他們的宿命,“行了,開始吧。”

隨她話音一落,贏庭擡手掀了棋盤,霎時數不清的白子黑子稀裏嘩啦撒了一地,杯盞棋盅撞地啐裂,驟來的巨響驚起侯在殿外的人,急忙湧入便見到長公主失了往日芳儀捂胸哭號,贏主簿則決然的拂袖而去。

這日,詠葭堡主服毒自盡惹來贏主簿悔婚的消息如野火燎原般迅速從宮裏傳遍整個貝嵐城,一時間沸沸揚揚,街談巷議。

……

自那晚渾渾噩噩的從宮裏返回相府,翁科查耳邊一遍又一遍響起詠葭說過的話,她最後的那句“再見”似是梗在喉嚨裏的刺,甩不掉的痛楚糾纏著折磨著他,讓他忐忑不安又心存僥幸只是自己想太多,可惜事實上她當真尋了死,原來她是真的在跟他訣別!

驚悉噩耗翁科查懊喪的幾乎想抽自己一記耳光,倘若當時他沒有瞻前顧後,應了她的求救,她也不用……然而最可恨的是那贏庭,居然馬上悔婚,薄情寡信之徒,著實令人不齒!

顧不上許多,慌忙差遣人入內宮打探,僅存一絲稀薄的期盼,她,還有得救……

等待往往最為煎熬,翁科查直楞楞盯著手上的案卷,進度卻依然停在前幾行,後面寫了些什麽他無從知曉,然後一天便這樣過去了,摞在桌子上的公文絲毫沒有減少一點,筆尖的墨汁已經幹涸,茶水已經涼透,他亦已經維持同一個姿勢沒有移動……

夜幕降臨大地,派出的人終於來回話了,翁科查強打起精神,而摳著軟墊的十指卻悄然泛白,屋外走廊漸漸靠近的腳步聲踏亂了他的思想也踏亂了他的心……

“大人。”

聽見探子喊他,翁科查猛的擡起頭,定了定神,盡量用冷漠的表情問道:“怎樣?”

探子據實相告:“詠葭堡主服了毒,正昏迷不醒。”

“宮裏哪裏來的毒藥?她進宮沒多久,根本不認識什麽人。”何況誰有那個膽子把毒藥給她?要知道這是滅族的重罪。

“太醫開始以為堡主得了熱病,可是不管用什麽藥熱度就是不退,後來才想到是不是服了毒?長公主當即下令徹查寢宮內外,發現堡主是偷偷服食了嚏根草,這種花禦花園裏就有,因為毒性不算大,因此推測堡主一定是大量的連續的服用了好幾天才一病不起。”

大量的連續的服用了好幾天……翁科查閉上酸澀的眼睛,心疼得無以覆加,沒想到外表柔弱的她性情如此剛烈。

“還有沒有救?”

“太醫說……”探子瞄了眼主子陰鶩嚇人的表情,不禁猶疑,掂量著才道:“盡人事聽天命。”

翁科查一怔,似乎沒聽懂一般,過了好一會兒擠出幾個字:“你下去吧。”

探子一離開,翁科查揚臂奮力一掃,桌上的東西頃刻摔於地面,仿佛不解氣,他又擡腿將礙眼的書桌踢翻,聞訊趕來的仆人剛要進門,他大喝道:“滾!統統給我滾!”

盡人事聽天命?盡什麽人事,聽什麽天命?區區嚏根草的毒都解不了,一派推托之詞,狗屁太醫簡直不如走江湖的尋常郎中!翁科查眥睚欲裂,眼底血絲猩紅,若不是理性稍占點上風,他甚至沖動的想馬上進宮親自手刃了那些個腦滿腸肥的庸醫!

更鼓敲過三下,怒火漸熄,望著滿地狼藉,翁科查心思沈重的起身踱至窗前,遠眺中空偏斜的皎潔月娘,憶起她曾說她之所以落得如今這般下場全是因為貪戀一時的榮華富貴,舍棄了往日摯愛。他何嘗不是如此,當年為了仕途官位,他放棄了貝嵐,可換來的卻是大半輩子庸庸碌碌,做一點小事兒皆瞧盡他人臉色,連出手救個弱女子亦沒膽量。

韶華白首,光陰如梭,眼下任他躑躅猶豫的機會已無多,此番變故貝嵐打擊不小,一時無力還擊,若不乘機奪下王位,極有可能眼睜睜把龍椅拱手讓給一個無恥浪子!

他決不允許此等事情發生,非但為了自己,更是為了她,活著給不了她什麽,至少得讓她死得瞑目。

天蒙蒙亮,翁銳陣從城外軍營一路不要命的策馬奔來,馬蹄還沒落定他就飛身下馬,身上的鎧甲因此發出急促猛烈的擦撞聲,他把鞭子隨手一丟,人影一閃消失在相府門前。

上次跟贏庭發生矛盾後,為避免再生事端,翁銳陣被父親調離京畿,縱使心裏有千萬個不願意,但王後黨的人處處尋釁找他們麻煩,硬是僵持著也沒有半點益處,只好從命。

他人雖然走了,可心卻留在了宮裏,日夜牽掛著抉,特別是當安插在宮裏的耳目告訴他“禦守技”時贏庭覬覦詠葭的美貌,在漱秀池做出不可饒恕的事情,他恨不能馬上回來將那淫賊挫骨揚灰!不過不待他有所行動,他倆的婚事便草草定下,不消想這又是貝嵐的詭計。

他一直清楚明白詠葭不願做貝嵐的棋子嫁與贏庭,只苦無能力氣抵抗,可是怎麽也沒料到她竟然采取如此激烈的手段……她那麽美麗,還那麽年輕,本該享受到天底下最好的對待,榮華富貴渡過一生,卻不甘受辱自行結束生命。

就在他怒不可遏準備豁出去殺了贏庭的時候,突然接到父親的召喚,莫非覺察到他癡戀上詠葭,故而橫加阻攔?今日他打定主意不管父親怎麽說,哪怕徹底壞了他的奪位大計,背上叛逆的惡名他亦在所不惜,非要贏庭賠上小命,替詠葭討個公道!

“父親!”

人未到聲先響,帕翁銳陣一掌拍開書房的大門,虎虎生風的踏入,盯著書桌後的翁科查。

翁科查正在一張攤開的卷軸上振臂疾書,聽到養子的聲音,他頭也不擡的吩咐:“把門關上,過來。”

翁銳陣感到氣氛有點不太對,壓下心裏紛亂的情緒,老老實實照做,等他走近看清楚翁科查桌上擺著的一只木盒子頓時瞠大了眼睛,他急問:“父親,您這是?”

翁科查吹幹墨跡,打開木盒取出一枚黑玉環連同卷軸一並遞給他,說:“把城外守營的士兵調進來,今晚我們行動。”

“今晚!?”翁銳陣以為自己聽錯了,不過手上遣兵的信物又那麽真實的存在著,絲毫不容人懷疑。

翁科查抿了抿唇,皺緊的眉頭畫成深刻的“川”字,他沈聲道:“現在宮裏因為詠葭堡主服毒自殺的事情亂成了一團,我認為這是一個好機會,出其不意打他們措手不及。”

“您不總是說要忍耐,等待的嗎?”翁銳陣對父親陡然轉變有點迷惑,這跟他的臆測簡直天壤之別。

翁科查哼了哼,目光落在桌上沈吟著:“或許忍耐和等待根本換不回我們想要的一切……你趕緊去吧,到時候聽我號令。”

盡管奇怪著,但翁銳陣轉念一想等王位到手後,連長公主也要向他們俯首稱臣,到那時詠葭就是他的了,而那個贏庭他發誓定將他碎屍萬段!

“遵命!”

這日黃昏,夕陽如血映得天空尤為壯麗,宮裏為籌備慶豐祭搭建祭臺的工匠們仍在忙碌,什物陸續一車車運抵,不知不覺人越來越多;待宮門侍衛換崗時人亦多出了往日的兩倍有餘,不過卻顯得安靜如常,令人覺得分外詭異。

古老神廟傳來悠揚鐘聲,墨淵輕推開雕花木門,門內的貝嵐站在大窗前背對著他,於是恭敬的喚道:“殿下。”

“如何?”

“陛下請大臣們今晚進宮一同賞戲。”他們彼此心知肚明這個“陛下”是假傳聖旨的翁科查。

聞言貝嵐低低的笑起來,然後逐步加劇,直到她必須撫著胸口順氣才不會嗆到,她轉身走到床邊看著躺在上面昏迷不醒的詠葭,邊笑邊咳邊說:“丫頭,你贏了,你這一‘求死’連雷打都不動的家夥竟也一怒為紅顏……翁科查啊翁科查若你當年有這勇氣,今日我們何須如此?哈哈哈……”

墨淵雙手垂在腿側,惜字如金,任憑貝嵐爆發出混合著興奮、狂喜、嫉妒、憤怒、酸楚、不甘所有積壓在體內的情緒,他曉得今日過後這些東西會匯攏轉換成一股勢在必得的堅定信念,直指北錫最高統治權力。

她,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貝嵐長公主,將成為北錫國第一位女王,名垂青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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