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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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接旨進宮的貴族大臣們都在奇怪此時王室正值多事之秋,陛下和王後娘娘怎麽還有興致設宴看大戲?而且今天宮裏的氣氛很異常,一排排熊熊燃燒的火把明亮如同白晝,侍衛人數眾多,個個身著鎧甲戰袍,神情凝重,將偌大的宮苑圍得水洩不通,仿佛不是大宴賓客倒像是逼人上刑場。

雖然各司各部均有官員出席,可都是同一個派系的人,幾個身份高貴的外戚忍不住竊竊私語:“這是怎麽一回事兒?”

大家一頭霧水,面面相覷找不到原因,好像他們這些人在一個時間裏遭遇到同一個莫大的謎題,答案也許會隨著時間的推移將逐漸浮出水面,但也許人們不一定樂見。

在官場上打滾了多年照理說不會如此缺乏敏銳性,察覺不到今夜種種的異象背後所涵蓋的危險因素,怪只怪他們太夜郎自大,平日裏仗持著王後娘娘的庇護作威作福慣了,最大的對手長公主又因為詠葭堡主自殺和贏庭的悔婚攪得陣腳大亂,昨日連夜出宮避走逐香堡,於是他們壓根兒沒有把總是態度溫和,舉止謙遜的翁科查防範起來,因此當殺戮的矛頭豁然指向他們時,像一只只待宰的羔羊走進了狼群設下的陷阱卻不自知……

逐香堡。

墨淵端著藥碗推門而入,貝嵐聽見動靜轉過頭來,不解的問:“淵兒,你這是幹嘛?”

墨淵看著她說:“是時候該給解藥了。”

貝嵐瞇細鳳眸,冷淡道:“那也勿需著急這一時半會兒。”

墨淵搖頭,“不管有沒有害處,畢竟是毒藥,在體內多滯留一刻,危害便多一刻。”

貝嵐儼然沒聽進他的說辭,“淵兒,你可知道這是你第一次違悖我的意思。”

“殿下言重了,我不是違悖,而是諫言,如若您執意反對,我這就將湯藥倒掉。”說著調頭要走。

貝嵐突然笑起來,“不必了淵兒,想來這碗解藥亦是你第一次親手替別人熬的吧?倒掉多可惜,端過去給詠葭喝了。”

墨淵定住腳步,文不對題的來了一句:“不是您以為的那樣。”

貝嵐挑眉,繞口令似的問:“噢?你以為我是怎麽以為的呢?”

墨淵面無表情的又調回頭,看也不看貝嵐徑自走向床榻,但當他即將越過貝嵐時,她開口道:“她的心不在你身上。”

“遲早不是問題。”

“可卻決定了很多事情。”

兩人打啞謎一般的對話,然後墨淵選擇沈默,走到榻前,彎腰輕巧的將昏迷的詠葭扶起,讓她靠著自己,再將藥汁一匙一匙的餵進她嘴裏,神情專註。

貝嵐還想說些什麽,但見他這樣子縱有滿腹擔憂也說不出來,再者只怕說了某人亦聽不進去,別看墨淵性子淡漠,卻異常驕傲,不喜旁人指手畫腳,其實說穿了又一個死心眼。

湯藥剛餵下去幾口,一個女侍慌慌張張的沖進來喊道:“啟稟長公主,都城那邊火光沖天,不知道發生什麽事情了,怎麽辦呀!”

貝嵐倏然一怔,接著揚聲呵斥道:“放肆東西,滾下去!”

沖撞了主子的女侍嚇得臉色發白,幾乎連滾帶爬的退了出去。貝嵐慢慢踱到窗前,貝嵐城方向果然被火光映紅了半邊天,與黃昏時分的血色殘陽竟極為相似,許是上天給的預示,新舊更疊必免不了一場腥風血雨……

出生成長生活了大半輩子的皇宮變成了一片火海,貝嵐不禁唏噓。翁科查這次動了殺機只怕她那軟弱無能的侄兒和跋扈專橫的侄媳婦小命難保,最可惜的是那些尚年幼的王子公主們,一個個曾經鮮活的生命在黎明到來前將不覆存在。

罷了,她長嘆一聲,全是從她皇嫂那代開始淤積下來後宮幹政、外戚霸權不斷惡性循環形成的禍害,倘若侄兒雄才偉略,在她極力推行改革時抵住所有阻力堅持到底的話,她也不會像今天這樣隔岸觀火,無動於衷。

身後驀地響起一串細微的輕咳:“咳咳……”

貝嵐循聲回頭,“醒了?”

墨淵拿開藥碗,一邊用帕子不甚熟練的擦拭詠葭溢出嘴角的藥汁,一邊喚道:“詠葭?”

詠葭顯然尚未轉醒,眼皮緊緊闔閉,無知無覺的倚靠著墨淵,貝嵐說:“估計藥力不會馬上發散,且等明日看看如何。”

墨淵夾著幾分懊惱,沒伺候過人的他讓她嗆著了,於是將人放平,局促的站起身,“還是叫嬤嬤過來餵藥好了。”

貝嵐想笑,“沒事兒,不用太緊張。”

墨淵拂拂衣袖,恢覆平板表情,“殿下,我告退了。”

“嗯。”貝嵐揮揮手,視線再度轉向窗外,這樣的夜的確適合一人獨處。

將走的墨淵側目瞥了瞥神色覆雜的貝嵐,她眼睛倒映著紅光,遠處家族血親正遭受滅頂之災,饒是寡情冷硬的人多少也會難受,然而她選擇要走的路註定孑然一身,沒有任何牽掛及牽絆,所謂高處不勝寒指的就是這個了。

宮裏歷經一夜的殺戮,隨後蔓延至整個貝嵐城,王後黨的餘孽、家眷、產業統統抓捕查抄,受牽連的貴族高官具淪為階下囚,突如其來的謀反叛亂讓百姓陷入空前的大騷亂當中,紛紛湧向城外。

翁銳陣帶著一隊兵馬將贏府圍得水洩不通,準備逮住贏庭大卸八塊以解心頭之恨!

刮掉一臉髯須換上平民的衣服,贏庭混在急著出城避難的人群裏,大搖大擺打翁銳陣面前走過,聽見他高聲發號施令道:“進去活捉了姓贏的混蛋,本將要親自砍他腦袋!”

摸摸脖子,贏庭冷冷嗤笑,翁將軍一定為他敢抗旨沒有進宮而心懷不滿,然差之毫厘失之千裏,勝負底定再也無法挽回。

翌日,王和王後的屍身被吊在城頭,大大的震懾了從未經歷改朝換代的北錫人,死亡的陰影取代了豐收的喜悅;軍人手上鋒利冰冷的武器;戰馬疾馳揚起的塵土籠罩著昔日歌舞升平的貝嵐城。

除此之外翁科查的軍隊接獲軍令迅速占領了其他幾個重要的城池,大半個北錫算是盡收翁科查的囊中,至於那些原來王後黨所掌握的軍隊、城池已然群龍無首徘徊在抵抗還是棄守的境地裏,不由自主的把目光投向長公主身上,端看她要如何應對。

穿著灰布衫的墨瘦削得似乎一陣大點的風吹來就會倒下一樣,盡管如此他還是面不改色的走在重兵把守的相府裏,翁科查雖然弒君成功卻沒有馬上稱王,盤踞相府處理政務。

經過通報,墨淵走進書房,看到了正伏案辦公的翁科查。

“大人。”墨淵行了個禮。

翁科查望了他一眼,問:“長公主這幾天過得可好?”

“托福,不錯。”墨淵話不多半句,開門見山道:“殿下要我轉告大人,堡主蘇醒了。”

“噢?”翁科查大喜過望,他坐直身子關切的問:“她什麽時候醒的?現在身體狀況怎麽樣?”

“今日清晨醒的,目前還有點虛弱需要靜養,殿下請了最好的太醫醫治,大人放心。”為了詠葭,翁科查才放貝嵐一條生路,在“逼宮”前默許她出城避禍。

“太好了。”翁科查終於放下心中大石,這個消息比奪下王位還讓他振奮。

“殿下決定一等堡主健康無虞馬上將她送來相府。”墨淵說出另一個讓他歡欣鼓舞的消息。

翁科查心頭一熱,忍不住想仰天大笑,嘴裏假仁假義道:“此事不急、不急,要緊的是先把堡主的身體養好。”

一向呆板的墨淵突然說:“下官在這裏提前祝賀大人抱得美人歸。”

聽他這樣一說,翁科查再也抑制不住從喉間滾出一串串張狂的笑聲:“哈哈哈哈……”

書房外一個人垂著頭,悄無聲息默默走開了。

……

那日把贏府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有抓到贏庭,翁銳陣急紅了眼,看著宅子裏為了婚禮懸掛起的五色彩帶,他狠狠一把火燒了個幹凈,隨後火勢蔓延開來足足燒了三天三夜,如今奢華的贏府變成了一塊焦土。

人海茫茫、兵荒馬亂的上哪兒把贏庭那淫賊揪出來?翁銳陣躺在宮裏的祭臺上著悶酒,附近宮人們正拉著一車車水朝地上潑灑,用掃帚掃去成片的血跡,倒塌的宮墻亦有人在修葺,遠遠的一個人穿過忙碌的人群匆匆跑來。

“將軍,將軍。”

翁銳陣張開醉眼辨認了一下,然後打了個酒嗝說:“阿魯?你不在相府裏呆著跑這兒來幹嘛?”

“將軍,小人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向您報告。”阿魯是相府的內侍,平時翁銳陣在相府的起居瑣事由他負責伺候,兩人關系情同兄弟。

翁銳陣不感興趣的翻了個身:“什麽事情?”

“詠葭堡主的毒解了,沒有生命危險了。”翁銳陣戀慕詠葭的事阿魯是知道的,所以剛才在書房外偷聽到墨淵對翁科查說的話,連忙趕來通知他的小主人。

“詠葭她醒了!?”翁銳陣噌的飛身躍起,酒醒了一半,激動的扣住阿魯的肩膀大喊:“神明保佑,她沒有死,她還活著!”

阿魯卻沒什麽喜悅之情,“醒了,她被太醫救醒了,可是將軍,她也要嫁給相爺了。”

這會子翁銳陣的酒完全醒了,疊聲問:“此話當真?你沒聽錯?你沒騙我?父親他、他、他居然要娶詠葭!?”

“將軍,這種事情小人豈會欺瞞您?大家都奇怪相爺怎麽獨獨沒對長公主下手,剛才在相府見到長公主的貼身謀臣墨淵,就覺得不對勁,所以偷偷跟過去聽聽看他們說什麽,結果聽他說堡主醒了,等身子養好後馬上送來相府,他還恭喜相爺,相爺高興得笑個不停。”

翁銳陣不肯相信,他用力搖著頭,“這怎麽可能?父親年紀那麽大了,詠葭做他的女兒還差不多,怎能做他的妻子?”

“長公主打算把堡主嫁給相爺的確是事實。”阿魯想了想說,“將軍,小人沒見過那位堡主,但一直聽您說過她美若天仙,像這樣的美人兒只要是男人都會喜歡吧。”

“父親……他喜歡詠葭?”翁銳陣失神的頹坐在地,他耙著頭發,無論如何都想不通到底是哪裏出了岔子?德高望重的父親,心思縝密的父親,一心要奪下江山的父親,居然將念頭動到詠葭身上。

忠心與小主人的阿魯道:“前些日子相爺都在宮裏留到很晚才回府,回來後整個人魂不守舍心事重重的,特別是堡主出事以後他連著好幾天寢食難安,現在回想起來相爺怕是喜歡堡主好久了。”

阿魯的話像利刃一刀一刀刺進翁銳陣的胸膛,他怔怔的瞪著他開開闔闔的嘴,原來當他在城外軍營裏整日整夜思念著詠葭的時候,父親竟愛上了詠葭……怪不得他突然決定謀反篡位,開始還暗自慶幸父親沒有對付長公主,得以保住詠葭的性命,豈料另有隱情,他還傻乎乎的替他跑腿賣命,簡直可笑之極!

“將軍,您打算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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