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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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碧輝煌的宮闕間流動著斷斷續續的禮樂聲,宮人們繁忙的往來進出,慶豐祭近在眼前,而長公主又要辦喜事兒,真可謂喜上加喜,大祭司提前數日開始誦經祈福,每天來宮裏聽經參拜的皇親國戚絡繹不絕,各司各部的官員也幾乎都在討論詠葭堡主即將下嫁贏主簿的事情,致使喜氣更甚。

這邊熱鬧非凡而與此相距不遠的僻靜處,正被人們津津樂道的主角之一贏大人卻跟裝扮赫然變得樸素起來的長公主對峙著,氣氛尤為凝重。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麽主意,早知今日何必當初?”贏庭詭笑著,“想用女人套住我?我的殿下,您不覺得您這是多此一舉麽?比較起來您更合我的胃口,詠葭美則美矣可少了點狐媚勁兒,平淡如水,碰過了便沒了再碰的興致。”

貝嵐捏捏拳頭,“甭管她是水是油,誰讓你碰了?碰了便休想甩掉!過了慶豐祭你好歹也算是我女婿,請你說話尊重點。”

贏庭嗤一聲,“你……女婿?殿下呀,我想放眼全天下也找不出一個人如我這般,丈夫當不成最後當了‘女婿’!”

貝嵐沖上去想扇他耳光,贏庭輕松握住她的手腕,眼神冷冽鄙夷,“怎麽著?這麽快就惱羞成怒了啊殿下?”

一向高貴優雅的貝嵐幾欲失控,她惡狠狠道:“攀上王後就能染指王位了?你簡直癡人說夢,她雖無子嗣繼承大統也容不下一個外人爬到頭上去!”

“我這個外人說不好哪天就成了‘內人’,您看我現今不是您‘女婿’了嘛,所謂世事無絕對,深宮中的女人多寂寞,陛下又時常聖體欠安……”

“大膽狂徒,簡直太放肆了!”貝嵐怒氣攻心,臉色青白交替。

贏庭根本毫不畏懼,徑自說道:“若不是您一直有意打壓我忽略我,我又何以如此?其實我們一起聯手,北錫的江山早已是我們的了。”

貝嵐激出兩汪懊悔的淚水,憤憤道:“就知道你狼子野心,只恨一開始婦人之仁,才養虎為患。”

“別說得自己多麽慈悲為懷,殿下,您的眼淚也就騙騙翁科查那老匹夫,那日在漱秀池做戲沒做夠麽?不妨明白告訴您,詠葭堡主您算白送給我的,您的算盤打錯了,最好別讓她礙我的事兒,否則……休怪我不念咱倆的往日情分。”

贏庭說完決絕的一揮手,將貝嵐摔出幾步,她勉強穩住身子,回頭喝道:“贏庭,你休要得意,當心多行不義必自斃!”

“噓!”贏庭比根手指在唇上,邪佞的笑道:“不要咒我喲,仔細聽聽大祭司在為我祈福呢,神明也知道要庇佑真正的強者。”

“……”

深秋的夜,烏雲遮月,夜涼如水,披著黑鬥篷的翁科查隱身在墻根後,冷冷的靜靜的等著,等到那兩人一前一後離開,才滿臉陰郁返身朝另一條小徑走去。

自打上次從漱秀池回來他便猜測是否中了貝嵐巧設的局,事實證明果不其然,她一邊接納他的示好,一邊又處心積慮拉攏贏庭,好不貪心的女人!然而卻如贏庭剛剛所說,她的如意算盤打錯了,今時今日的贏庭再也不是那麽好馴服的了,為著王位江山他什麽事情都做得出來!

現在後悔的豈止貝嵐,他也追悔莫及,當翁銳陣提議納贏庭入陣營時出手便好了,要不然及時斬草除根也好,怪他低估了贏庭的本事,讓他成了氣候。

翁科查沈浸在千頭萬緒的冥想中,忽然感到一陣香風襲來,一只粉蝶翩翩飛撲入懷,頓時冰冷的身體盈滿了溫熱,低頭定睛一看竟是哭成了淚人兒的詠葭。

“大……大人……?”顯然沒料到在這兒碰見人,甚至還是貴為一國之相的翁科查,詠葭不禁惶惑失措,楞在當場。

“堡主?”翁科查也是驚詫不已。

詠葭回過神,膽怯的退開兩步,兩手不停擦淚,用哭得沙啞的聲音細聲細氣道:“詠葭見過國相大人。”

翁科查左右看了看,莫非她也……“你都聽到了。”

他這般肯定的語氣讓詠葭更驚懼,“不不不……我不是故意的……”

見她眼淚又湧出眼眶,翁科查嘆息著,掏出帕子給她,“別怕,別哭。”

詠葭顫抖著手剛一接過帕子便一頭紮過來,像是快要滅頂的人緊緊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揪著他的衣襟,期期艾艾哭訴:“大人,求求您求求我吧,我不要嫁給那個人,他是壞人!”

看著眼前這個我見猶憐的淚人兒,純真無辜又柔弱卻不幸卷入王位的爭奪大戰,他多想用自己的雙手替她撐起一片天,讓她永展笑顏,無憂無慮的生活下去……他,能嗎?

“起初我以為他只是浪蕩成性,未曾料到他……謀朝篡位如此大逆不道,而殿下居然也有此意,我不敢假想有朝一日倘若被他們發現我已然知曉這個秘密將會怎樣?”詠葭後怕得渾身打顫,“大人……救我,救救我……能救我的只有您了,我相信您是真心對我好的,除了您我不知道還有誰能救我……”

雖為她勾起無限柔腸,但面對眼前糾葛覆雜的情勢,翁科查豈能馬上給予承諾?只得抿著唇,笨拙的扯袖子替她抹眼淚,一句話說不出口。

他長久的沈默使得詠葭呆了一呆,旋即垂下眼皮,幾乎頃刻間聽到她的一顆玲瓏心碎成一片片的聲音,不斷顫抖的長睫如同風中殘破的蝶翼,悠悠吸了一口氣後,她緩緩退開一步:“對不起,我讓您為難了……我不應該如此無禮的……”

“堡主……”他長嘆。

“不、不,請大人不要叫我堡主,我從來不覺得自己配得上這個稱呼,也許是神明在懲罰我貪戀一時的榮華富貴,舍棄了往日摯愛,落得如今這般下場……”她閉閉眼,露出比哭更難看的笑,“不過還是要感謝神明,至少讓我認識了大人,大人關懷詠葭一定銘記於心,半刻不敢或忘,無論將來身在何處遇到什麽事情,只要想到大人,我依然感覺幸福。”

聽她這麽說翁科查心口一緊:“堡……”

一根青蔥玉指壓到他唇上,詠葭蒼白的臉頰升起淡淡的緋紅,怯怯道:“大人,您是一國宰相,我自知出身卑微明白有些東西多是異想天開,但是此時此刻請允許我妄想一會兒吧……”

說完墊高腳尖在他眉心中央落下一吻,淺淺的軟軟的碰觸卻猶如往平靜的水面投下一塊巨石,引起軒然大波,翁科查化成了石像般整個僵立著,詠葭似是滿足,雖淚珠猶掛眼角,“您知道嗎?這個時候能夠見到您,我真的很開心,我會用餘下的時間為大人您祈福的……”

她什麽意思?翁科查從震驚中回神,急切的看著她,她迅速別過頭去,“再見。”

“等等……”他慌亂的喊。

詠葭沒有理會他反而小跑了起來,翁科查心神不寧的追上去,眼看就要抓到她了,前方傳來一個女侍的聲音,想必是她的貼身侍從,或者應該稱之為監視者。

“堡主,你怎麽啦?看您跑得那麽匆忙,您要知道在宮裏是不可以奔跑的。”女侍不滿的苛責道。

“對不起……”詠葭故意站到亮處,不讓人註意到後面黑暗裏的翁科查。

“您說要出來散散心又不讓奴婢陪您一起,剛剛發生什麽事情了?”女侍繼續盤問道。

“沒什麽,我…我有點怕黑……”不善說謊的她越說越小聲。

女侍松了口氣,“那我們快回去吧,離慶豐祭沒幾天了,有很多婚禮的東西要準備呢。”

“噢,好……”

看著詠葭跟著女侍走遠,翁科查覺得心裏的不安逐漸擴大,那一吻和她臨走時說的話反覆揉扯著他的神經,仿佛地上裂開了一個黑洞不斷的將他吞噬進去,可他卻束手無策。

長公主寢宮。

貝嵐斜躺在織錦軟榻內,看著詠葭緩緩走進來,放下手中的酒杯,不疾不徐道:“你是打定主意頑抗到底了。”

詠葭掬起銀盆裏的溫水潑到臉上,拿布巾用力擦拭唇瓣,須臾才說:“一個絕望無依的女子不會孟浪到敢去親男人的嘴巴,太不合情合理,他不是笨蛋發現不到漏洞。”

“你對男人有多了解?不給他們嘗點甜頭,他們能不顧一切為你出生入死嗎?”貝嵐揮退旁邊的侍從,坐起身子。

詠葭無所謂的望著她,“那我們賭賭看好了,是你贏還是我贏。”

貝嵐走到她面前盯著她好一會兒,突然問:“你這是有勇氣還是傻氣?”

“什麽?”詠葭不解。

“事到如今你不妨老實跟我說,你這麽執著到底是單純的為了效忠遲瑰,還是為了‘他’?”

“有區別嗎?”她眨著過度流淚導致布滿血絲的眼睛。

“當然有,一個是義一個是情。”貝嵐明白的指出來。

詠葭恍惚的笑著:“是尊嚴,身為一個殺手的尊嚴。”

“我看不止吧。”貝嵐目光深邃,“只怕你已經動了情。”

詠葭端起桌上的藥缽放到嘴邊:“我沒殿下您這麽多情。”

“卻也不無情不是嗎?”貝嵐攔下她:“這是最後一搏,不成功我不會救你,你可考慮清楚了?”

“放心,我沒那麽不幹脆,出爾反爾。”說完脖子一揚喝光了藥缽裏的藥汁。

貝嵐折服的點點頭,“從現在開始真的要向神明祈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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