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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浸泡在偌大的浴池裏,詠葭闔著眼皮舒服的把頭仰靠著池邊,布滿花瓣的池水隱藏著她晶瑩白皙的肌膚,一身耀眼秋裝的貝嵐走進來細細瞧了一番,先是甜膩的嬌笑,接著說:“計劃進行得似乎出人意料的順利呢。”

詠葭睜開眼回以一笑:“是的殿下,這個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貝嵐蹲到她旁邊,力道拿捏適中的按摩著她的雪肩,仿似不經意的說:“不過,按事先的計劃,你不是應該吻他的唇嗎?”

詠葭一頓,“您……派人監視我?”

“是不放心你。”貝嵐像個慈祥的母親輕輕拍著她。

如若有人監視著一舉一動,那麽她也已經知道贏庭曾來找過她了,所以她這趟不是“嘉許”而是“興師問罪”,詠葭壓下心中忐忑,帶點撒嬌的意味道:“殿下,我覺得吻眉心其實足夠了的。”

貝嵐聞言笑容不減,但眼中閃過一道陰冷,“怎麽的,除了你家贏大人,別的男人都不能親?”

果然,雖未點明,卻是有了計較,而她該提早做好應對之策,畢竟以貝嵐的多疑,怎可讓事情脫離掌控,短時間內放任她獨自行動?都怪她一時攪亂了心思,疏忽了。

詠葭亡羊補牢似的嗔道:“殿下說什麽呢,我以為凡事點到即止更能引發男人強烈的占有欲。”

貝嵐挑眉,“哎呦呦,這才幾天的時間呀,我們的堡主竟然如此了解男人了,真是不得了。”

詠葭明白自己的小伎倆實難馬上打動她,於是掙開她往前游去,然後說:“殿下放心,今後我會努力完成你交代的任何事情的。”

“這種自欺欺人的保證我不聽。”貝嵐站起來,接過仆役遞來的帕子擦著手,“我只要你在隨意變動計劃時稍微想一想後果就好了。”

說者言輕,聽者方知嚴重,其中包涵的威脅意味讓詠葭站在池中盯著一片花瓣怔怔出神,見她如此貝嵐似乎滿意了,儀態萬千的步出了浴房。

坦麗宮的秋獵最終因為貝嵐勝出,成功衛冕了“白金獵人”的封號而完美落幕。冷清多時的王宮迎回了淋漓盡致暢玩了一番的王族們而再度熱鬧起來,緊接著全國各地的麥收捷報頻傳,宮裏一派歡騰,一直籠罩著王位紛爭的陰雲也仿佛被驅散了似的,離慶豐祭還為時尚早便開始了一系列暖身活動。

翁科查正伏案批閱奏折,一身鐵甲戎裝的翁銳陣入得門來,行至案前低喚了聲,“父親。”

翁科查停下手中的筆問道:“今日你不是於朱雀門當值,來這裏作甚?”

“剛換崗下來用晚膳,就順便向您問個安。”翁銳陣說著遞了份卯冊,“請您過過目。”

翁科查接過看了一眼,“贏庭已有大半個月未進宮點卯了?”

宮中每日必有記錄各大小官員是否到任聽差,哪怕虛設機構亦同,如病痛婚喪不克到崗行使職權,也得事先告假,可這贏庭一句交代沒有直接沒了影兒,真夠膽大妄為。

“他自秋獵開始便曠職至今。”翁銳陣摸著下巴笑道,“咱們這位贏大人官不大脾氣倒不小,未能如願前往秋獵就幹脆撂挑子不幹了,也對,朝廷這點俸祿在他眼裏不過九牛一毛,他要的是攀附權貴平步青雲的途徑,偏偏長公主斷了去路,他怎能不惱?”

翁科查指尖點著卯冊,“事情不會如此簡單。”

“那又怎個覆雜法?請父親明示。”翁銳陣有些不服,他的判斷父親總要質疑,他很蠢麽?

翁科查看著他說:“長公主躑躅許久才同意讓他入仕,為的就是尋個妥當的有利時機,這般潛心綢繆,不可能又輕易撒手不管。”

“父親,別忘了這個所謂‘有利時機’是那贏庭逼得來的,年前他借故三番四次前往澤彼,似有意繞開長公主與人結盟,眼見強敵即將樹立,長公主不得不勉為其難允了個官職給他,旨在安撫拉攏。”

翁科查點頭又搖頭,“表面上看確是如此,但我了解她,以她的審慎精明,焉能不知‘千裏之堤,潰於蟻穴’的道理,所以絕不會留下任何漏洞的。”

“父親說的是,可您有沒有想過另一方面,長公主倘若默許贏庭在朝中逐漸穩固勢力,對她不是一大威脅呢?不也有‘養虎為患’的道理可循麽?”

這個他當然想過,那日冊封詠葭,他親眼看見兩人暧昧,贏庭不是池中物,他要的豈止小小的主簿之職,而貝嵐沒了他便多個競爭對手,卻又容不得他踩著她往上爬,真叫“成也蕭何敗蕭何”。

見翁科查不語,翁銳陣趁機獻計:“此刻長公主內外交困之際或許正是我們的良機,納贏庭為我們所用,畢竟他富甲一方,且與澤彼國來往甚密,他日必有諸多益處。”

翁銳陣打的主意是翁科查若稱帝,他必是第一功臣,更有希望成為王儲,屆時他和詠葭之間便再無阻礙,江山美人唾手可得。

翁科查未及開口,門外宮侍前來傳召,陛下要他速往長興宮伴駕。今日有澤彼戲班入宮獻演,眼下形勢如履薄冰,然慶典卻如火如荼,儼然諷刺。

翁科查舉頭看了看天色,果然已經如潑墨般黑沈了下來,遠處鼓樂喧鬧,他站起身微微舒展了一下筋骨,“此事容我考慮考慮,你自本分些,少惹禍事。”

翁銳陣暗暗心驚,秋獵上那點破事兒莫非他有所察?慌忙探看翁科查的表情,他則已不慌不忙朝外走去。

……

今天上演的劇目在澤彼盛極一時,描寫一名普通的澤彼男青年與心愛的姑娘分離,應征入伍出海跟海盜作戰,然後不幸為國捐軀,故鄉等待青年凱旋的姑娘得知死訊,毅然投海殉情。據說此劇乃澤彼剛登基的新君宥連勳之後三年前親自操刀編寫。

提及這位王後還有一段耐人尋味的淵源,她是澤彼大祭司霧吹之女,與二王子宥連勳青梅竹馬一起長大,感情甚篤,最終定下終身,而成親當日卻遭前國君宥連策迫害,跳崖自盡,幸得星神眷顧活了下來,宥連勳為了她拋棄爵位封賞,兩人隱姓埋名四海為家,直至宥連策遇刺身亡才被王室召回繼承大統,歷經千難萬險,兩個有情人終成眷屬。

翁科查笑笑,現實中的故事甚至比戲文寫的更精彩,如此傳奇的王後,不知有生之年能否得以一見?

長興宮戲臺下,王公大臣們已然全部就坐,臺上熱場的雜耍節目逗得幾個小公主、小王子哈哈直笑開心得不得了,翁科查氣定神閑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不難發現對面坐著的正是貝嵐長公主,他微笑著略略點了點頭,貝嵐則回以一記勾魂攝魄的媚眼——這女人總是這樣無論任何場合都不忘記賣弄風騷,臉皮厚得可以去當城墻了。

緊緊挨著她的詠葭很難不去發現他們之間的互動,可是她卻連忙低下頭跟一株含羞草一樣快縮成了一團,翁科查時常懷疑放蕩不羈的貝嵐怎麽收了跟自己個性反差甚大,膽小怯懦的女孩做義女?目光往下不經意一瞥,看到被死死扣在貝嵐掌中的詠葭的小手,霍然明白了過來,原來那個孌童的說法亦非空穴來風。

沒多久大戲正式開演,翁科查把註意力調回臺上,悠揚中帶這點傷感的曲調很快將眾人帶入劇情裏,當女主角接到新婚丈夫陣亡的消息,哀痛萬分失聲痛哭時,他發現不少貴婦都忍不住猛擦眼淚,長興宮內一片悲戚,連向來沒血沒淚的貝嵐也用帕子按著眼窩抽泣,他不由自主的望向詠葭,她果真哭得最是厲害,然而讓人不解的是她竟沒有拭去流得滿腮的淚痕,只是把眼睛瞪得大大的任由淚水成串無聲滑下,好像她看到的不單純是那個悲情的女主角而是她自己,完全浸淫在悲傷當中感同身受。

莫非她有類似的經歷?

隨著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大幕被拉上,觀眾們獻上了經久不衰的掌聲,翁科查發現詠葭在悲壯的氣氛中黯然退了場,他一邊若有所思一邊跟著拍手。過來一會兒,人們紛紛離場到禦花園中紓解一下方才被戲劇引發的萬千愁緒。

貝嵐主動走到翁科查身邊挽住他的胳膊,“國相大人不介意陪我走走吧?”

翁科查淡笑道:“我以為長公主您不缺人陪伴。”

貝嵐把粉頰靠到他肩側悠悠的嘆了嘆:“當然不缺,但是今晚我想要你陪。”

他如同聽到一個不得了的消息,挑高眉說:“我需要說非常榮幸嗎?”

她咯咯笑,“如果你想說,我並不反對。”

於是兩個人在眾目睽睽下態度親密的走進禦花園,幾個王後黨的耳目對這個意外的狀況感覺不妙,如果一直處於中立的國相跟長公主忽然間重修舊好的話,那麽本來就占盡上風的長公主將獲得更多的支持,王位至於她豈不僅僅一步之遙。

“你還是和二十年前一樣任性。”翁科查試了幾次想把手從她的環抱裏抽出未果。

貝嵐仰頭看他,“可是你變了。”

“人總是會變的。”他訕笑一聲。

“那是變好了還是變壞了?”她俏皮的問。

他反問道:“你覺得呢?”

貝嵐歪著頭貌似認真的想了想,“變老了。”

翁科查一愕,低頭瞪她,“我可不像你成天養尊處優的過日子。”

“你這是在抱怨當初我向父王推薦你做宰相嗎?”她不輕不重的捶了他一拳。

翁科查神色轉黯,往事歷歷在目,仕途與她之間他明智的選擇了前者,或許某個午夜夢回時會偷偷的追悔,不過他豈是一個停留在過去裹足不前的男人?現在擺在他面前有更重要的事情,更遠大的抱負,待他成功之日……想要什麽都可以隨心所欲的索取,到時候他可以向所有人證明特別是棄他如蔽履,永遠高高在上的長公主,當年她悔婚是多麽的失策!

“剛才的戲好看嗎?”貝嵐話鋒一轉。

翁科查收回思緒,嚴肅的點了點頭,“很多年沒看過這麽精彩的大戲了。”

“是呢,害我都忍不住流了好多眼淚。”她嘟著紅唇嬌嗔。

“區區幾滴恐怕連手絹都是幹的吧?”他取笑著,“倒是詠葭堡主哭成了淚人兒。”

“眼淚的多寡並不代表什麽,再說過多的眼淚難道不覺得很虛假嗎?”像是在爭寵貝嵐不高興的說。

“她是你的義女,她是真情流露還是虛偽做作,沒有人比你更清楚了吧?”

“你就那麽註意她啊?”轉動著狐眼,她不落痕跡的刺探。

沒有回答她的問題,翁科查說:“前面是你的寢宮了,請長公主早點回去休息。”

貝嵐還是不放過他的上下打量著他,似乎覺察出了什麽卻也不說明,只是笑笑說:“那麽恕我不能請大人進去小坐了,否則王後娘娘會如坐針氈,徹夜難眠。”

還用得著去想嗎?估計那邊早已經豎起大旗琢磨著怎麽對付突然倒戈的中立派……這女人的意圖那麽明顯,不就因為贏庭“不務正業”,跟幾個王後外戚聯合起來做成了幾筆非常賺錢的大買賣,讓她“很不舒服”,所以今兒才故意拖住他一方面還以顏色另一方面是警告。

王族之間的矛盾愈發激化和明朗起來,過去的暗中較勁逐步浮上了臺面,當然這樣之於他是有利的,只要準確得拿捏,適時的置身事外,保存好實力用不了多久他便可坐收漁利。

走過禦花園的一隅,突然聽到一陣極其細微的啼哭聲,福靈心至般翁科查腳步一旋直直往綠蔭深處走去,彎過造型嶙峋的假山巖石,穿過搭建在溪流上的小橋,再撥開密密叢叢的低矮花木,終於看到稀薄的月光下一抹淺黃的麗影。

詠葭以雙掌撐在溪邊,寬大裙幅的一角被旁邊的花枝勾起露出一對蓮足,小巧的鞋底沾滿了花瓣和泥土,略顯散亂的發絲披在肩頭,伴隨著不時發出的嗚咽聲微微抖動,涓弱得仿佛正承受著風雨的小花。聽到有人靠近的聲音她如驚弓之鳥般扭過身子,來不及掩飾任由豆大的淚珠紛紛噗噗滾落打濕了衣襟,然後徒勞的垂下頭用蔥白小手捂住臉。

“大…大人……”

翁科查蹲下來一手搭在她肩上,溫柔的道出自己的關懷:“現在夜深了,一個人呆在這裏很容易著涼,堡主要多多保重身體啊。”

簡短的一句問候卻讓拼命忍住哭泣的詠葭又徹底崩潰了,她驀地撲到他懷裏揪著他的衣領縱情大哭起來,讓翁科查怔楞了好半天才恢覆如常,哄小孩似的一下一下拍拂著她的背,輕輕安慰道:“別傷心了,有什麽委屈不妨說出來,若能幫得到你的地方我一定竭盡所能,別哭了,好嗎?”

在他胸口上印下一大灘水漬後,詠葭終於抽泣著擡起了頭,紅紅腫腫的眼睛滿含哀淒和迷離,看得人心都擰在了一起,她用哭啞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說:“對不起……我、我……我失態了……請大人見諒……我不是故意的……”

“沒關系,這裏只有我們兩個人,我保證絕不會告訴第三個人。”翁科查幽默的說。

詠葭破涕而笑如出水芙蓉般清麗可人,翁科查嘆息著伸出拇指抹去她殘留在唇邊的淚,滑膩的觸感讓他幾乎不想釋手,最後拿出巨大的自制力退開一步的距離,“讓你哭成這樣是因為今天的戲嗎?”

她吸了口氣,期期艾艾的說:“嗯,我想起了一位故人。”

“他在哪裏?也許我能幫你找到他。”

“他,死了……”詠葭絕望的搗住嘴,兩串晶瑩的淚奪眶而出。

“抱歉,我不知道。”翁科查大概也猜到是怎麽回事了,充滿憐惜的遞上帕子。

詠葭感激的接過來說:“對不起大人,被你看到我這個樣子。”

“別再說對不起了,你沒有對不起我。”他搖搖頭,“你小小年紀一個人在環境覆雜的宮裏生活,辛苦是必然的,偶爾發洩一下情緒不要緊。”

“謝謝您,您是一個大好人,一點都不像……”她突然打住,慚愧的別開臉。

翁科查無所謂的笑道:“你想說什麽我都知道,一個人是好還是壞每個人心裏都有判斷,對不對?”

她羞紅了俏顏細細的答道:“對的……”

說完連耳朵根都紅了,盡管被諸多禁忌桎梏著但比起某個從不正面對他袒露心聲的女人,她的單純已經相當難能可貴了,於是說道:“如果將來心裏有什麽不痛快的地方,你可以隨時來找我。”

詠葭一驚,其實他也嚇了一跳,弄不清楚自己怎麽脫口說出這樣的承諾?兩人對視了半響,詠葭才慌張的站起來,局促不安的說:“我、我、我、我回去了……”

轉身就跑,可跑了沒兩步又停下來低聲確認道:“往後真的隨時能去找您嗎?大人沒有騙我嗎?”

“當然沒有。”他堅定的回道,雖然目前還沒分辨清楚對她抱著什麽樣的態度,拿她當女兒般疼愛還是……但看到她展顏一笑,他就什麽猶豫都沒有了。

“謝謝。”她誠心誠意的說,然後在一片花香中翩然離去了。

“我這是在幹什麽啊?”翁科查站在原地對著天上的明月頻頻發出嗟嘆。

作者有話要說:正月初一是新年吶啊哈~給大家拜個年吶啊哈~龍年大家發洋財吶啊哈~發了洋財不忘來留個言撒個花吶啊哈~●︶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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