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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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著官服的墨淵比往日的冷漠閑散更添了幾分嚴肅,腰間垂下的長流蘇隨著走動搖擺,與綢緞質地的衣料磨出沙沙的聲響,規律而沈悶,卻冷不防的戛然而止,他回頭對隨行的幾個官員道:“我有一份文書忘了拿,爾等先行離宮吧。”

“是。”官員們毫無異義,躬身行禮後繼續落地無聲的朝前走。

業已是掌燈時分,廊道外的園子夜色朦朧,樹叢邊一盞燈籠印下一圈忽明忽暗的光影,墨淵撩袍踱過去,語氣清冷道:“來這兒做甚?”

扮做值夜侍衛的詠葭同樣冷淡:“我要出宮。”

墨淵瞥她一眼,“未經殿下應允,不得擅自出宮。”

簡直廢話一句,她當然是“擅自”,否則何須喬裝改扮?詠葭聲音更冷:“我一定得出宮。”

“若有非出宮不可的理由,就去求殿下恩準。”言下之意他愛莫能助,言罷轉身要走。

詠葭伸手揪住他的袖子,“不然,你給我解藥。”

武功被封害她無計可施,換做過去無論多高的宮墻亦如履平地,輕松來去,哪兒用得著跟他低聲下氣?

從無笑容的墨淵突然笑了,“你覺得我會將解藥隨身攜帶麽?”私藏藥物入宮,一經查出便是那殺頭的罪,他像是自尋死路的人?

“反正我出宮出定了,你不幫,我自有其他辦法。”詠葭不再浪費口舌,一把將燈籠塞給他,錯開他就要走進明亮的廊道。

墨淵反手拉她,“為了他,你是不是什麽風險都敢冒?”

詠葭沒回頭,視線落在地上細碎的卵石上,沈吟片刻才道:“是。”

“何必?他出賣你背叛你,放棄他專心輔佐殿下,將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不好麽?”這一直是他百思不得其解之處,殿下器重她更勝贏庭,憑此只需歸順忠誠,殿下必不會虧待,從而徹底擺脫刀口舔血的生活,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反之跟著贏庭,前路渺茫兇險,稍有不慎小命難保,聰明如她不會不懂。

詠葭擡頭看他,言簡意賅:“我們是一起的。”

墨淵一怔,驀地松手,她堅定的眼睛於迷迷蒙蒙的黑夜之中深深烙印在心底,原來真有為知己者死的人存在!

詠葭無暇顧及他為何瞪著自己訝然發楞,時值侍衛換崗,這是她最後機會,不抓住的話今夜勢必無法出宮了。

“等一等……”墨淵疾走兩步攔下她,“我帶你出去。”

雖不解他怎麽改了主意,詠葭仍由衷道:“多謝。”

墨淵沈聲“嗯”了一下,彎腰摸了把泥蹭到她臉上,“明日寅時歸,逾時不侯。”

詠葭眨眨眼,感受他修長的指節不停將泥土抹勻,動作看似粗魯實則力道溫柔,不由得會心一笑,或者他內心並不若外表那般冰冷。

托墨淵掩護,詠葭得以順利出宮,即刻拍馬趕至贏庭宅邸,看門人一瞧來了宮裏的侍衛,先是嚇得手足無措,待詠葭表明身份,便忙不疊要進去通傳,詠葭拒絕,這趟離宮時間緊迫耐不得這套禮節,於是徑自奔去找人。

澤彼戲班來北錫獻藝,一並帶來澤彼新君登基的消息,她便知大事不妙,雖說宥連勳繼位早在意料之中,可真正要人一下就接受亦是很難,畢竟曾經兄友弟恭、曾經兄弟情深……

書房內燈光如豆,贏庭歪在臥榻上,一旁四方矮案鋪滿文書卷宗,可惜全被大大小小的酒壺壓著,濃烈的酒香蓋過了書香。

“大人。”詠葭嘆了嘆。

贏庭懶懶的掀掀眼皮辨認了一會兒才認出來者何人,“你怎麽弄得灰頭土臉……不對,你怎麽出宮了?”

詠葭走過來坐下,“還有閑心管我,說明醉得不算厲害。”

贏庭嗤笑一聲,“隨便喝點,怎會醉?我酒量很好的。”

的確很好,過去在船上她見過更糟糕的,提著的心微微放下了些,她問:“數日不入宮當值,有成效了麽?”

“翁科查是只老狐貍,跟貝嵐不相上下,要獲取他的信任哪有那麽容易?”贏庭邊說邊喝了口酒,見底的酒壺倒不出酒來,他搖了搖往後一丟,又去拿另一壺。

詠葭趕緊奪過來,“別喝了,過量傷身。”

他斜眼睇她,“咱倆難得一見,非要在無謂的事兒上起爭執麽?”

喝過酒,他雙顴暗紅,黑眸濕潤,人未算醉卻也顯出了頹喪之氣,詠葭蹙眉,固執的將酒壺放到他不可觸及的地方,“知道你心裏不好過,可眼下有更著緊的事兒,容不得些許馬虎,須得時刻保持清醒。”

“我哪裏不清醒了?”贏庭猛的起身,越過她抓酒壺,“當了幾天堡主,就學著教訓人,可笑之極。”

詠葭明白不能跟他生氣,搶在他灌酒前又奪下酒壺,“獨樂樂不不如眾樂樂,我也要喝!”

仰頭豪氣幹雲的咕咚咕咚狂飲,漏出的酒液順著嘴角滑下,前襟一片濕,贏庭看得眼直,猶豫著要不要攔她,須臾一壺酒下肚,詠葭打了個響亮的酒嗝,扯袖子一擦嘴,“這酒跟水似的,一點不來勁兒!”

贏庭吞吞口水,這幅德行還是貝嵐千辛萬苦□出來嫵媚嬌艷的美人兒麽?瞧瞧那臉上白一塊黃一塊的,活像只小花貓。

“呵呵……”他忍不住扶額淺笑。

詠葭拍他一掌,“笑什麽笑?真的嘛,蒼岌隨便一壺自釀的米酒都比這個烈。”

“是了,是了,連澤彼的果子酒也不如。”贏庭表示讚同。

“我沒喝過澤彼的酒,到時候你可得請我好好暢飲一番。”

“行,我在祈星殿藏酒無數,你隨便喝……”話音驟斷,贏庭面目僵凝,現在還說什麽祈星殿的藏酒,哪怕澤彼的一根雜草都已經跟他毫無幹系了。

詠葭斂去故作的誇張表情,想盡辦法讓他開懷,然而偏誤中禁忌,果然她是個不適合溫情的冷血殺手,“大人……我們還是喝酒吧。”

“你不說這是水?”

詠葭仿如下了什麽決心,抻長脖子嚷:“管事的,把我埋在後院的兩壇燒刀子挖出來!”

贏庭錯愕,“你在我家埋了酒?”

“嗯,埋了,怎麽了?”詠葭跳下榻,拽起他,“走,直接上後院喝去,秋高氣爽風高月黑正是痛飲的好日子。”

贏庭對她說:“我不是要時刻保持清醒麽?”

“神仙偶爾也要打個盹,何況世俗凡人,走吧。”不由分說拉過他的手邁步往外走。

贏庭楞楞的垂頭看兩人交握的雙手,她的手剛沾了酒有些潮濕,涼涼的掌心略顯粗糙但意外的小巧,嵌在他掌中莫名契合,與纖細手型截然相反的強硬勁力牽引著他,視線緩緩移至她瘦削肩膀,幾縷松脫的青絲灑下,展露不經意的嬌柔。她就像她的名字,如勁風下的蒼蒼蒹葭,充滿生命力……他想他領悟了遲瑰命名的用意,不是視如草芥卻是歌詠堅韌頑強。

“挖出來了嗎?”到了後院,詠葭想放開贏庭去查看管事的是否找到埋酒的地點,豈知贏庭攥著她不撒手,疑惑的瞪他,“怎麽了?”

他撇撇嘴,“由他去,過來坐。”

“我去拿下酒菜。”她掙了掙。

他依然不動,“不用你跑來跑去,想要什麽盡管吩咐仆人。”

詠葭舉高手腕,“那也不用抓賊一樣一直抓著我吧?”

贏庭別開頭,哼哼著甩開她,粗聲粗氣問管事的:“到底挖到了沒有?”

管事的滿頭大汗抱著兩壇酒回話:“挖到了,馬上給爺上酒。”

詠葭盯著他大搖大擺坐到後院的花架下,使性子般踹了腳木雕團凳,“來,喝酒。”

不可理喻。

燒刀子性烈,辣口燒喉,平日詠葭不沾,帶上兩壇一是路上禦寒二是如遇發熱急癥,切姜頭蘸酒拭背,可退熱。

酒過三巡,酒勁上頭,視野昏花,詠葭捂脖子吐舌頭把酒碗推遠,她沒忘跟墨淵約好寅時回宮,這要喝下去,打個對時她也回不了。

贏庭曾飲遍天下美酒,這等難登大雅之堂的烈酒倒是初次品嘗,開始一兩口確實燒得人心發慌,可越喝越順口,強勁的酒力一通橫掃什麽煩憂具消弭殆盡,妙哉妙哉。

“餵,你都喝掉大半壇了,還要命不要?”詠葭遲鈍的揮舞抓空了幾次才抓到他送往嘴邊的杯盞。

贏庭擋開她,“此酒甚好,我沒喝夠呢。”

她弱弱的威脅:“我哥不在,仔細喝垮了身子無人醫治。”

“無妨無妨,詠芫不在,自有詠芫的解酒湯嘛。”贏庭邊喝邊說,“正喝得痛快,別掃興。”

詠葭閉眼嗟嘆,罷了罷了,這酒是她領著來喝的,燒刀子亦是她貢獻的,只要他高興,一切都隨他吧。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沈吟至今……”從激昂到落寞,贏庭默默盯著酒盞,忽而一口飲盡。

詠葭扇動眼簾,努力在模糊迷茫中要看清他的樣子,近期拜澤彼戲班所賜,宮中盛傳澤彼新王後的故事,與她在澤彼聽聞的略有出入,當初沒向他打聽是因為不在意,如今她卻想問個明白。

“那個霧如景為何跳崖?是你搶親未果或是他們背叛你?”

贏庭狠狠一頓,酒撒出杯盞外,當即氣悶的咬得後牙槽咯吱響,“問這個作甚?”

“你喝了我的酒,總該說點什麽作為答謝。”她端著一臉好奇望著他。

“我一早就說過去的事兒全已忘了。”

“你根本沒忘。”她指控他,“不然何須借酒澆愁?”

他重重把杯盞砸到桌上,撈起酒壇狂放的就口豪飲,直到嗆得臉紅脖子粗方才停下,他扳著壇子粗喘著厲聲道:“你聽他們如何說的便是如何。”

詠葭定定註視他,“我不信,我要聽你說。”

她的話不知怎地觸動了他,打心眼窩裏鉆出一絲溫熱,他沈沈吸了一大口氣,幽幽說道:“我們一起長大,十八歲戍邊前,太後告訴我,父王打算給我們指婚,待平了海盜之亂就擇吉大婚。”

“然後呢?”

“平了海盜,吉納又起禍事,我領兵征討,一去一載有餘,大獲全勝後正準備班師回朝,不想卻接到消息,阿勳竟要抗旨強娶她,於是顧不得許多,星夜兼程趕回王城獨島……”

“所以,他們背叛在先你搶親在後?”事實竟是如此,想必他愛慘了霧如景,心心念念凱旋歸來便娶得如花美眷,豈料親弟橫刀奪愛,這讓剛立下赫赫戰功,備受擁戴的王儲怎麽忍下此等羞辱?

“我沒有搶親!”贏庭大吼,“我只要一個交代,倘若不滿指婚,為何日日一封書信噓寒問暖,殷殷期盼歸期?”

詠葭眼見他酒氣熏紅的臉變得鐵青,心驀然抽緊,多情總為無情傷,他的痛苦全來自那個叫霧如景的女人呀……

“我一直知道她沒有死,我尋她,天涯海角也要尋她,可如今換我‘死’,她登上後位……”贏庭連連苦笑,“好狠的心,一個字沒留給我,倒叫我嘗盡了所有殘酷……如景,霧如景……”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策策說的不算是當年如景跳崖的全部真相 是他自己個人的視角觀點~至於真正的真相……接著往下看咯╮(╯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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