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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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遲瑰正捧著暖爐在院子裏看獵手訓鷹。在經驗老道獵人指揮下展翅飛翔的那只身姿矯健,羽翎玄黑油亮的鷹隼是遲瑰的新寵,光是它淩厲的目以及銳利彎鉤的喙便令人不由得望而生畏。

遲瑰興味盎然之際,老管家步入院子,靠近他低聲稟告:“主人,贏大爺求見。”

早知這個“贏庭”定會同意計劃,卻未料他決定下得如此之快,其實對身份地位都處於尷尬境地的他來說,與其躑躅不前不如幹脆放手一搏。

思及此遲瑰莞爾,問道:“詠葭在哪兒?”

“小的已命人前去傳喚了,不刻便到。”老管家自是摸透了主人的心思,先一步打點妥當。

遲瑰愜意的閉上眼睛,手微微一揚,老管家馬上轉向獵手,帶他下去領賞,此時天上盤旋的鷹隼俯沖而下,想跟隨獵手一同離開,恰好遲瑰掀起眼皮看見這一幕,懶懶道:“識人不清的東西,不要留著了。”

老管家躬身應是,然後推著不明所以的獵手趕緊退下,而袖管裏的匕首已然握在手,不管是人或畜生,但凡主人覺著多餘,必盡除之。

不一會兒贏庭在老管家的指引下進到院子,見到遲瑰他拱手施禮,態度不卑不亢:“大人。”

遲瑰一如既往滿臉溫文的笑意,“贏大爺這兩日過得可好?”

贏庭答曰:“甚好,多謝大人關心。”

“贏大爺不必客氣。”遲瑰盡地主之誼的問,“您游歷過多列堡之後,這裏的風景是否如我所說很不一樣呢?”

“貴國民風淳樸,風景怡然,令人印象深刻。”贏庭暗帶諷意道。

遲瑰爽朗的呵呵笑,“有印象總比過目即忘強,對不對?”

“那倒是。”贏庭跟著違心的笑起來,此時此刻龍困淺灘,身不由己。

賓主二人虛以為蛇一陣,遲瑰終於導入正題,“既然贏大爺今日來了,便當做您已應允北錫之行,那麽有些事宜必須告知於您。”

“大人請說。”

“您的底細貝嵐長公主已然知曉,所幸‘贏庭’雖富可敵國,然北錫商人的地位極低,幾次欲捐官入仕均被拒之門外,畢竟牽扯到各派系之間的利益平衡,長公主就算有心想扶植提拔亦不可做得太過明顯,一直與之秘密往來,因此放眼朝野上下,聽說‘贏庭’的人多,真正見過本尊的人卻屈指可數,這樣一來極有利於您在北錫安身,當然‘贏庭’家裏我派人安排過了,無甚大礙。”

安排過了?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卻意味著將一切危害到他的人、事、物處理幹凈,不清楚有多少無辜枉死者又有多少冤案不得伸張,果然一將功成萬骨枯,贏庭暗自心寒,但有什麽辦法,說穿了罪魁禍首正是他自己。

遲瑰道:“另外詠葭也會一道隨行,以確保您的安全。”

贏庭聞言神色驀然覆雜,“這就不必了吧。”

“詠葭一路陪您北上,相信你們彼此已經很熟稔了,而她的能力有目共睹,此去兇險難料,有她隨伺左右,遇事亦有個可靠可信的人供您差遣。”

贏庭啞然,論能力和可信度,詠葭自然是不二人選,問題是……

見他略有猶豫,遲瑰兀自理解成他顧慮詠葭是他安插的奸細,於是道:“她完全聽命於您,包括她的性命都是您的。”

贏庭一度懷疑自己聽錯了,詠葭不但是詠字裏僅存的絕頂高手,更是蒼岌獨一無二的女殺手,培養出她必定耗費了巨大的精力,怎可毫不吝惜的連人帶命一並送給他了?

諸事交代完畢,遲瑰感覺他應該無甚不滿之處,抖抖衣袖隨口道:“贏大爺還有何疑問?”

贏庭按捺住情緒,搖搖頭,“沒了。”

“嗯。”遲瑰擊掌,一個聽事的小廝無聲無息現身,他吩咐:“傳詠葭。”

“是。”小廝得令,又快速無聲無息離開。

遲瑰笑著說:“能為您做的我都做了,餘下的全憑您主張,最後提醒一句,無論您在北錫如何,皆與我無關,與蒼岌無關。”

“我明白。”贏庭冷瞥遲瑰一眼,深有種與虎謀皮之感。

須臾,詠葭來了,大老遠朝遲瑰行了個禮,然後面無表情的垂首而立,遲瑰知道她仍為“易主”之事心懷怨氣,也不跟她計較,徑自跟贏庭道別:“明天贏大爺上路,我就不送了,在此預祝您馬到成功,心想事成。”

贏庭有禮道:“承大人吉言,我先謝過,日後事成必將再重重回報於大人。”

“好說好說。”遲瑰轉身往屋裏走,路過詠葭時刻意停下,輕聲道:“多保重,詠芫還在等你回來。”

詠葭拳頭一緊,豈會不懂他話裏代表的意義?她可以不要自己的命,卻不得不要詠芫的!別目盯向地面,昨日落花已化作粉紅的泥,失了先前風雪中傲立枝頭的格調。

贏庭目送遲瑰背影沒入門扉,轉眼凝視冷淡異常的詠葭,藏青色夾襖布裙將她托得瘦小羸弱,府裏隨處可見的女仆打扮似乎並不適合她,內心強大作風同樣強悍的她更適於英姿颯爽的獵裝,馳騁天地,仿佛無所不能。

“你若不願,我去回了遲瑰。”良久他出聲說道。

詠葭幽幽淡道:“你的好意心領了,可惜我沒有說‘不’的權利,你也沒有拒絕的餘地。”

贏庭無語,她說的都對,眼下一無所有的他,只能聽憑擺布,除非他甘心就此沈寂隱退於蒼岌茫茫深山林海中,不再有重返澤彼的一日。

“趁出發前把你那紋身弄完吧,估計真到了用上這個的時候了。”詠葭吸口氣,舉步走出院子。

贏庭揉揉左胸,如果折磨他讓她心裏稍微好過點的話,他暫時不介意“舍命陪君子”,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

隔天一大清早,贏庭和詠葭啟程上路。詠葭騎行到一個小崗上,勒馬回望晨曦中雲霧朦朧的巨石城堡,此番來去匆匆,連哥哥的面也未曾一見,而往後卻不知能否活著回來……

贏庭臀下的坐騎昂著頭頻頻噴氣,他故作輕松道:“忘了什麽東西沒拿嗎?”

詠葭回神,一夾馬腹丟下一句“沒有”一人一馬頓時跑遠。

贏庭抿唇,扯緊韁繩,沈聲喝:“駕!”駿馬揚蹄,奔著前路破風而去。

北錫與蒼岌接壤的地方也是高山綿延,但隨著逐漸深入內陸腹地,開闊平坦的平原慢慢取代了山林高地,奧熱的天氣跟毒辣的陽光席卷而來,一夕寒冬一夕盛夏,短短數日體驗如此極端的氣候變化,令兩人倍感難受,即便如此他們依然馬不停蹄,終於順利抵達北錫境內。

一望無際的北錫平原,藍天綠地連成一線,偶爾一兩片棉絮似的白雲飄來湊個趣兒,無風的時候農家的炊煙扶搖直上仿佛可以碰得到那些雲。詠葭常常懷疑如果視力夠好的話,站在這裏幾乎就可以看到天邊,看到世界的盡頭了,這是在蒼岌完全無法想象的。

作為產糧大國,北錫農業發達,耕地裏長勢喜人的莊稼以及先進的水利設施緊緊吸引住嬴庭的目光,他花了不少時間在田間地頭穿梭,空氣裏飄散的稻花香跟澤彼濕潤的海洋氣息比起來清爽好聞,更顯得生機勃勃。

若之前聽聞嬴庭是北錫最富有的人只是字面上的簡單概念,那麽腳踏實地真正來到了北錫,他的富有就變得實際起來。騎馬前去都城的一路上,但凡經過有農場、馬場、草場的地方無不屬於嬴庭名下,有一次連著走了三天的路程,車夫告訴他們三天裏看到的土地亦是嬴大爺的。不得不相信嬴庭除了王室身份是假的外,其他具名副其實。

恬靜的鄉野與城市比起來還是有差別的。位於北錫中邪的都城貝嵐城占地廣闊,建築恢弘氣派,城內街道規整有序,開放通商貿易後雲集了各路商賈,所以城中滿是林立的店鋪和客棧,其熱鬧繁榮的景象極具北錫第一城的風範,而豪華的嬴家大宅無疑又給這座城市錦上添花。

某個月娘高掛,天色清朗的晚上,歌舞升平的貝嵐儼然是個不夜城,幾處倍受親睞的歌舞伎坊燈火通明鑼鼓喧天,一個黑影駐足墻頭張望了一會兒才躍入宅院裏。

坐在房中的嬴庭發現燈光微微跳動了一下,便放下手中的卷宗望向門口,詠葭一邊摘下頭上的布巾一邊走到他面前,他問:“情況都摸清楚了嗎?”

詠葭接過他遞來的茶水喝了一口,說:“跟我們猜測的一樣,經過這段時間的明爭暗鬥宮裏的各種勢力開始重排,一些小的派系紛紛投靠到大的派系,現在除長公主外還剩下兩個較大的對手,一個是太後生前培養的重臣同王後的外戚組成的保皇派;一個是以擁有三分兵權的國相翁科查為首的中立派。”

依據詠葭的情報,嬴庭很快把標註圖上的小點抹去,他問:“這個翁科查曾經被選為長公主的駙馬,他應該傾向長公主這一方的吧?”

“駙馬跟王比起來哪個更有吸引力?何況長公主當年並未下嫁於他,要不是他的政見一向主張為善為公,忌憚這個時候出來奪位會自打嘴巴師出無名的話,他早就大動幹戈了。”詠葭皺了皺眉,“那個長公主還真沈得住氣,無論外面鬧得多麽水火不容她都按兵不動,安安分分的躲在她的城堡裏什麽動靜都沒有。”

嬴庭看著她說:“你沒在草原上打過獵所以不知道,獅子在捕獵前都是趴俯在暗處等待的,一旦時機成熟它們就迅速發動攻擊,往往一舉成擒絕少空手而歸。”

詠葭思索著他的話,然後問:“她等的‘時機’不會是你吧?”

嬴庭合上卷宗,自嘲道:“我只希望不是她的獵物。”

又過了幾天,詠葭說的那個“時機”不期而至。

管事找到在馬廄裏的“新主人”,報告道:“老爺,您有訪客,是長公主府上的人。”

正在為各自愛馬擦洗的嬴庭和詠葭雙雙楞了一下,繼而擡起頭互望了一眼,詠葭道:“終於來了。”

“該來總會來。”嬴庭拍拍馬背,轉頭吩咐管事:“好好款待,我馬上到。”

管事領命退下,嬴庭急忙回房更衣梳洗一番,才趕到前廳見客。

到了前廳沒見到人,嬴庭看著桌上冒著熱氣的茶水,管事進來指了指花園說人在那裏賞花,嬴庭挑眉,一撩長袍往花園走去。

盛夏的花園,花影扶疏,各類花木競相綻放,引來粉蝶翩翩翻飛,財大氣粗的嬴庭把所有名貴的花都移植到了一起,艷香濃烈中有點落俗,明顯旨在賣弄而不真是惜花人。

遠遠看到一抹著淺灰夏衫的男子立在花叢中,說是賞花頭卻仰高定定的望著天空,嬴庭有禮的問道:“閣下來訪,不知所為何事?”

灰衫男子低下頭,掃了嬴庭一眼,“你是嬴庭,嬴大爺?”

“在下正是,敢問閣下大名?”

“我是墨淵。”報出名字後墨淵如身在自家花園裏,閑庭信步的游逛,根本不管贏庭。

睨著墨淵清逸出塵的身影,贏庭恍然,原來墨淵就是他?長公主的養子,十歲稚齡便譯出多國典籍的神童,現今身為長公主重要的謀臣,也許有朝一日官拜國相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或為盛名所累亦有人意指他不過是替長公主暖床的男寵罷了。

前有貌賽潘安的遲瑰為鑒,再看墨淵只覺爾爾,白皙的臉上書卷味很濃,清清冷冷、無情無緒的眉目之間藏著一股厭世的孤傲,仙風道骨的氣度倒是不凡,可說他是以色事人的男寵,卻差遠了。

長公主既派心腹之人親自登門,也算一種擡舉,贏庭暗幸的松口氣,所以哪怕對方多麽不可一世,他亦無所謂。

艷俗的花園實在沒有什麽值得流連之處,墨淵將手中折扇一收,準備返回前廳,贏庭自是客客氣氣的跟隨,適時開口道:“不知閣下前來有何指教?”

墨淵不答話,兀自沈默的進到前廳,凳子都沒挨到就直接交代:“殿下請您到她的城堡小住幾日,方便的話明日出發吧。”

不等贏庭有所回應,他又直接告辭,弄得這次到訪如同一場短時雷雨,轟隆隆的地面都沒濕透,天空已然收晴風卷殘雲跑得無影無蹤,好像剛才什麽事情都沒發生。贏庭不禁思忖,長公主讓墨淵跑這一趟究竟意欲何為?投石問路還是拋磚引玉?

當晚,詠葭整理好行李,不怎麽放心的去找嬴庭,後者正跪坐於矮桌前,翻看一堆賬冊,她趨上前道:“怎麽商號的事情你也要管?”

贏庭忙得頭也沒擡,“管事的說光是貝嵐城裏就有好幾萬人靠嬴庭謀生,我撒手不理的話,他們都得餓死。”

詠葭了解的點點頭,“而你的真實身份也會暴露。”

贏庭一邊手是滿篇北錫文的帳頁,一邊手是譯文的字冊,每遇到不認識的字便要查找,很是費時費力,半晌賬本沒翻過去一頁。

詠葭嘆息一聲,從桌上拿起一本賬冊,提筆以贏庭一模一樣的筆跡做批註,有了她的幫忙查賬的速度加快了,贏庭得空伸伸懶腰,舒展酸澀的筋骨。

詠葭雖俯案認真書寫,嘴裏卻不忘問道:“明天就要去見長公主了,盡管遲瑰說過長公主已經知道你是冒充的,但我還是有點擔心。”

“你怕她不相信我,會殺了我?”

詠葭坦白:“長公主到現在還不顯山不露水的,根本猜不到她的想法,萬一她對‘嬴庭’始終存有顧忌,不論真假格殺勿論怎麽辦?”

嬴庭笑了笑,“她不會,當我們暗中打探宮裏情況的時候,長公主難道就沒在打探我們嗎?如尚有一絲芥蒂,墨淵也不會來,而據我估計今日我成功過了墨淵的法眼,所以他不多半句廢話即刻走人了。”

詠葭哼了哼:“別把事情設想得太容易,這裏是北錫都城貝嵐,長公主的地盤,對付我們易如反掌。”為確保他性命安全,光是解毒用的藥丸她就準備了好幾種,怕長公主不讓帶武器進城堡,甚至鮮少舍得使用“掌上弓”也帶上了。

睨著一身北錫男裝打扮的詠葭,嬴庭毫不意外她會為了他豁出性命——這是一個頂尖殺手的尊嚴,同時也兌現著一個誓死效忠主人的承諾。

不知道為什麽,他忽然覺得他的命變得重要起來。回想遲瑰面前卑躬屈膝的她,被主人絕情拋棄的她,他在心底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作者有話要說:又一個男配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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