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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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離開吐曲城,宥連策活像一潭死水似的,哪怕深邃無垠的大海偶爾還能翻湧幾個愉悅的浪花,而他一天十二個時辰可以不說一句話,除了吃飯睡覺便坐著一動不動。

船小了,行船速度慢了,時間拉長了;船小了,空間有限了,碰面的機會增多了,於是為著這位始終陰著臉,吃不準何時會憋不下去徹底爆發的“贏大爺”,小廝愈發戰戰兢兢,打碎碗盤無數,苦不堪言。

詠葭身上有功夫,若想眼不見為凈,足下一蹬躍上艙頂,天為帳地當床,白天曬太陽,晚上數星星,樂得自在逍遙。

不過好幾次準備下來就寢時,恰巧看見某人獨坐月下,默默擺弄那兩把一模一樣的匕首,眼裏流露著根本不該為他這種人所有的迷惘仿徨……詠葭從不好奇,因為好奇的下場往往性命不保,但天長日久的,她免不了暗地裏悄悄好奇兩把匕首至於他的意義。

匕首上刻著“策”和“勳”。不消說,“策”自然代表他,“勳”代表他的影子弟弟,宥連勳,當今王太後的親生子。澤彼王室尊循一夫一妻制,上王卻有兩位王後,宥連策的生母紅顏薄命,丟下尚在繈褓中的嬰孩就香消玉殞了,上王痛失摯愛遂更加疼惜喪母的稚兒,滿周歲便立為儲君,甚至為了尋個可靠的人照顧小儲君而續弦。

據說新王後以賢德聞名,對宥連策視如己出,事無巨細關懷備至,雖也誕下一子,可為“避嫌”,不引起朝中老臣們忌憚,唯恐將會招來奪嫡之爭,竟毅然決然將小王子送出宮,交由大祭司撫養,長達十八載未準入宮相聚。

作為一個母親,能為別人的兒子這般對待自己兒子,也算狠絕!這是詠葭知曉此事的第一感想,盡管此舉在澤彼一直被百姓傳唱頌揚,讚美王太後“大義”,她則付諸冷笑,世上就沒有不自私自利的人,只是有人直接表達,有人藏了起來。

話說回來,兩位王子一個生活在宮中,集萬般寵愛於一身,一個生活在神廟,暮鼓晨鐘雲臥衣裳冷,理應疏離卻出人意表的親厚。宥連策奉命離宮往下十六城戍邊那年,便奏請父王恩準宥連勳作為大祭司繼任人入駐正月星神廟,皆因正月星神廟位近王宮,這樣一來宥連勳面見父母的機會大大增多。

難得他重親情,推崇“齊家”方可“治國平天下”,若事成將來他即大統,宥連勳任大祭司,如此兩全其美,避免兄弟倆可能鬩墻爭儲的危險,然而人算不如天算,闖得過親情關闖不過美人關,兩人居然同時愛上大祭司之女霧如景……

關於他們的故事詠葭知之不詳,不清楚霧如景究竟想嫁給哥哥還是弟弟,總之大婚前夕她跳崖自盡了。民間流傳的版本五花八門,大多不足采信,她臆測真相都被刻意掩蓋了,畢竟屬於王室家醜,怎可外揚?

有一點倒是肯定的,霧如景死後,宥連策登基為王,宥連勳自我放逐,雲游四海而去,可惜這並不是“兄弟奪妻”的最後結局,很大程度上是那場蓄謀已久“弒君”的導火索,顯然“那個人”要的從來就不是“兩全其美”,而是“專美於前”。

這麽一想,詠葭忽然有些同情宥連策,他看重的人家視如敝屣,甚至欲除之而後快!他很傻,死到臨頭才領悟;但他又很聰明,深知“覆仇”之路困難重重,所以陷入愁雲慘霧當中無法自拔。

當然同情歸同情,其他的跟她毫無幹系,她的任務惟有讓他活著去見遲瑰,至於接下來該怎麽辦自有遲瑰把持,作為任人擺布的棋子,只等著指令下達,拿命去拼罷了。

詠葭無聲輕嗤,利落滑進艙房,躺上床睡去前,她想明天得吩咐小廝把冬衣整理出來,漸漸接近北地,已感天寒,海風吹久了挺刺骨的。

……

過了幾日,掐指一算也快抵達咖夏城,之前的暴風雨把通關文書盡毀,必須重備一份,於是拿來文房四寶,磨墨鋪紙,端坐桌前,俯首一筆一劃細心工整的書寫起來。

“這字兒……誰教你寫的?”

十多天未曾開口的人冷不丁說話,詠葭楞了片刻才擡頭,看看他再看看正要收筆的文書,她說:“一位前輩。”

宥連策雙眼如勾凝著紙張末尾的人名,忍不住驚嘆:“摹得一模一樣,簡直以假亂真。”

詠葭放下筆,勾起唇角,“多謝老爺誇獎。”

宥連策接著問:“花了不少時日練習吧?”

詠葭歪了歪頭,“多看幾遍真跡,大概兩天也就可以了。”

宥連策沈默了一陣,郭淞的字在澤彼也算小有名氣,模仿他的亦大有人在,然而要寫得別無二致,如出一轍,區區兩天豈能輕易辦到?或者她天生慧根,無人能敵。

“你還會模仿誰?”

“老爺您要考我麽?”詠葭盈盈一笑,再度握筆,舔了舔墨,在紙上寫了三個字。

這下宥連策不是驚嘆而是驚嚇,那銀鉤鐵畫的“宥連策”,儼然如他親筆,若不是剛才親眼所見,他實在難以置信。

“雕蟲小技,讓老爺見笑了。”詠葭不以為意,吹了吹墨跡,然後摸出一枚木刻的印章往文書上蓋,好了,大功告成。

宥連策定定神,從她手裏接過文書仔細端詳,果真不見破綻,“不知你還有這本事。”文武雙全。

“既然老爺來了興致,不妨提個醒,您是不是該練練字了?”

“什麽?”

兩人挑眉相對,詠葭從袖中抽出一封書信,“這是贏庭寫的家書,先熟悉一下,試著寫幾筆,未雨綢繆,有備無患。”

“你在為難我。”

詠葭假笑,“不敢,寫不寫全憑您定奪。”

宥連策撇嘴,抓過信,抖開一看,“北錫文?”

“我曾聽聞老爺熟讀各國典籍,北錫文應該不在話下。”

他哪有熟讀各國典籍?誇大其詞的誤傳,北錫文,他會認不會寫……

“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老爺您說是不?”

不服輸不認輸,宥連策一連兩天與北錫文纏鬥在一起,雖然仍舊鎮日話沒多說半句,但船上氣氛輕松許多,不再陰雲藹藹。

最得益者唯小廝是也,廚房裏為數不多可派上用場的碗盤終於得以幸免粉身碎骨的下場,星神保佑。

“你幫我看看。”

是夜,宥連策仰頭招呼躺在艙頂的詠葭。

詠葭帶著被打擾的不耐翻身坐起,“明天不行麽?”

“下來。”幹脆的命令句。

詠葭嘆嘆氣,以慢動作躍下,隨意瞄了眼他拿著的“功課”,“過得去。”

他較真,“哪裏過得去?”

“就一個新手來說,過得去。”詠葭阻下他要接的話,“海上生明月,良辰美景正好淺酌幾杯,老爺意下如何?”

宥連策側頭看,海天之間懸著一輪滿月,瑩潤華光鋪灑,海風輕送,浪濤繾綣,果不然美不勝收,心緒油然舒展,他點頭,“好。”

甲板上,酒一壇,人一雙。

詠葭指尖撥著瓷白的杯口卻不急著品嘗,宥連策則早已添了一杯,“我寫得定是難看吧?”

執拗的男人。她沒轍,“的確算不是上好看,不過不用氣餒,因為贏庭的字也不好看。”

宥連策差點嗆酒,“你倒會安慰人。”

詠葭笑開,發自真心的笑,“我也不是生來只用兩天就可以‘出神入化’,莫不是此前下了苦功,豈能隨心所欲。”

“下苦功練字?”這跟他以為的訓練殺手的過程天差地別。

她參透他的想法,故而說道:“我最初在主人府上的書房裏做打掃丫頭的,書房藏書極豐富,可謂 ‘書海浩瀚’,那時年幼玩性大,無聊之極就愛翻找些個漂亮字畫看,手癢偷了筆墨照著塗塗抹抹鬧著好玩,怎知被看守書房的前輩逮住,一場打罵自然免不了,可過後前輩竟開始迫我臨摹書冊,要求不多,每日十個字,他看了滿意放我去找哥哥,不滿意面壁罰跪不給飯吃。”

她曾拒絕互相打探私隱,未料她竟自己破戒。宥連策不動聲色,聽著她回憶的往事,想象一個半大的丫頭尚不識字便被迫學寫字,日子過得一定淒淒慘慘戚戚。

“打打罵罵寫寫畫畫過了三年,書房的書居然讓我抄了一遍,若有下人想往家裏寫信,都跑來找我,前輩一旦得知,定會將人轟走,府上人人背地恨他絕情。”

“他是不想你的字流傳出去,惹來麻煩。”

詠葭習慣了他的犀利,也就不再多加贅述,“當時覺得日日寫字枯燥愁苦,現在回首才發現,那是我最為快樂無憂的年華。”

他思忖後來為著某種緣由,讓她從單純的打掃丫頭變做冷血殺手,走上刀口舔血的不歸路……“你的主人,想必在蒼岌雖不到只手遮天的地步,也屬位高權重之人。”

詠葭目光微閃,“何以見得?”

“他夠‘奢侈’,豢養女殺手,哪怕獨你一人,而且,你哥哥是密醫吧?”宥連策語氣肯定,“眾所周知蒼岌明令禁止密醫離開本土,違者殺無赦,他不但堂而皇之的來到澤彼,還喬裝改扮潛伏下來,沒個強大後盾支持,根本想都不敢想,更遑論你們來此的目的是為了惠公主,看似千絲萬縷的線索,只要稍加聯系,不難猜出你的主人身份不簡單。”

“是我們洩露太多給你知道,救下你時你幾乎喪命,哥哥不得不全力以赴……”

“而我要不是澤彼王,你也不會選擇出手相救,其實那會兒你還尚未完全放棄偽裝,直到上次領命折返回來,才故意當著我的面顯了身手,讓我認出你就是當日使箭的高手。”

估計喝了酒,詠葭精神無比放松,她慵懶的點頭,“我須獲得你的信任,不因我是女人而不屑。”

“我不是看不起女人的人。”他自動自發替她斟酒。

詠葭端起杯子碰碰他的杯子,“聊了一個晚上我,換你說說你自己。”

“我的事情你還有不知道的麽?”他揶揄。

她伸手指他胸口,“放在裏面的兩把匕首,你可願與我說?”

宥連策一怔,下意識捂住藏在懷中之物,“不值一提。”

“既然不值一提,你又何必每日每夜糾結於此?”

“我很糾結麽?”他問。

“你快要把匕首上的刻字磨沒了。”

宥連策對上她微醺的雙眸,深沈的內裏卻清亮驚人,他扶船舷站起,掏出匕首望著那一“策”一“勳”,良久出聲道:“我不過需要些時間來下決心罷了。”

“下什麽決心?”

她話音剛落,他手臂一揚,兩把匕首脫手墮入大海,“從今往後,那個叫‘宥連策’的人不存在了,我,是贏庭。”

作者有話要說:終於更新了,趕上跟童鞋棉說聲生蛋快樂!莫問為毛要生蛋,若不生蛋往後怎叫瓦棉大吼: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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