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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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跟在馬車後面的皇家衛隊上來一個騎兵,矮下頭對著窗內恭敬詢問:“陛下您沒事吧?”

宥連策不答反問:“現在外面是怎麽一回事兒?”

騎兵望了望,如實報告道:“不知道為什麽馬車夫不見了?而且早該前來迎接陛下的人也沒來,陛下……”他話還沒說完,倏而雙眼爆凸,一臉痛苦的跌下了馬,他的鮮血濺紅了車窗,不刻滿山遍野響起驚天動地的喊殺聲。

突如其來的狀況驚得皇家衛隊的戰馬紛紛揚起前蹄嘶叫,與此同時如雨一般密集的羽箭嗖嗖射來,不少沒有防備的衛兵應聲中箭落馬,阿韓機警的將宥連策拉離危險的窗口,拔高聲音喊道:“護駕!護駕!”

巨大的巖石轟隆隆的從山上滾落,使大地為之顫動,飛沙走石間煙塵彌漫不一會兒便把前路堵死,緊接著一群強盜打扮的人沖下山,直直朝宥連策的坐車一路狂奔而來,從箭下逃生的衛兵趕忙圍到馬車附近,拔出刀劍準備跟敵人短兵相接。

暫時躲在車上的三人神經緊繃,阿棋說:“他們是有備而來的,都怪我們太疏忽而讓敵人有了可趁之機。”

“這些人是什麽人,光天化日之下膽敢行刺陛下?”阿韓費解不已,事先一點征兆都沒有。

其實今天並沒有安排勘察水利工地的行程,郭淞原來是考慮到陛下剛到希望他呆在城中休整幾天,然後再由他親自陪同前往,可宥連策自己想早日上路堅持要來,所以臨時更改了決定,才帶了一隊衛兵輕車簡從走得很匆忙。不曉得敵人是怎麽知道的?而且顯然是做了充足的準備,只等著他們自投羅網。

“先別管那麽多了,現在當務之急是趕快退出山谷,衛兵傷亡慘重恐怕頂不了多久。”阿棋看到外面已經屍橫遍野了,敵眾我寡時間拖得越長陛下越危險。

“山谷那頭相信也埋伏了人馬,我們被包圍了。”好一個“甕中捉鱉”,宥連策擰起濃眉,捉緊長刀當機立斷道:“撤進山去!”

“是!”

兩個內臣均是文官,論武力當然不足以獨當一面,但追隨宥連策多年且征戰無數,即使要跟敵人面對面,心裏一絲恐懼也沒有,男兒戰死沙場天經地義,何況是為了保護他們的王呢?他們一人抽出一把寶劍,一個在前一個墊後將宥連策護在中間下了馬車。

車外刀光劍影一片混戰,一見到宥連策出現,那些強盜馬上集中火力向他攻擊,兩個內臣不斷高聲嘶喊:“護駕!護駕!護駕!”

宥連策臉上有著令人生畏的冷靜,一雙銳利的鷹眼直視著來勢洶洶的敵人,即使未著鎧甲戰袍,但渾身發散著一種無人匹敵,屬於王者的磅礴氣勢,結實的手臂沈穩有力的揮著長刀,實用不花哨的招式高效率又輕松的擊退了一波波如潮水般湧來的敵人。

其他的人看著這番情景不禁增強了勝利的信心,他們的王一向英勇善戰,這次也不會例外,他們一定能順利突圍轉危為安,於是頻頻發動進攻的敵人紛紛被擊退,而宥連策和他的衛兵們卻越戰越勇,踏著敵人的屍體一步步向山邊靠去。

表面上局勢對宥連策非常有利,可是實際上他很清楚面對敵人的人海戰術,這樣以一抵十的打法根本就是杯水車薪,縱然他的武功再高強也有力氣耗盡的時候,再說敵人明擺著是要來取他性命的,這等弒君的重罪一旦失手後果不言而喻,他們必然抱著玉石俱焚的決心不達目的至死不休,遇上連死都不怕的強敵,最忌浮躁、激進,如果他先亂了,其他的人就會跟著亂,戰機一失生機蕩然無存!

邊制敵邊往山上撤退,感到體力正漸漸流失,身上爬滿了大大小小的傷痕,宥連策仍舊盡量讓自己人覺得他尚應對得游刃有餘以定軍心,正在此緊急關頭一支淩空飛來的羽箭紮中了阿棋的肩膀,他“哇”的痛喊了一聲,隨即噴出一口血,宥連策側身一把抓住他潰倒的身子,未曾預料第二支羽箭深深紮進他的手臂,鋒利的箭尖整個穿透了臂肉露在外邊,猩紅的血沿著箭尖汩汩的淌出來,一滴滴的迅速浸濕了地面。

宥連策忍痛悶哼著霎時額間布滿青筋,阿韓見狀失聲大嚷:“陛下中箭了!”

大家擰成一股繩豁出去拼死一搏,興許還能殺出條血路突出重圍,但拜這聲大吼所賜,本來就命懸一線、危在旦夕的形勢驟然急轉直下,由於憂心宥連策的傷情僅剩的衛兵們開始穩不住陣腳了,面對另一場劈頭蓋臉而來的箭雨,只能非常被動的揮劍招架,中箭死傷的人一個接一個的倒下……擡頭看著兩邊山崖上的弓箭手,這幫人真是殘忍狠絕,全然不顧還有自己的人在,只為置王於死地羽箭毫不客氣的招呼上來,雙方人馬的慘叫聲此起彼伏,頓時血流成河。

宥連策一咬牙將臂上的箭桿折斷,猛的紮進企圖舉刀砍來的敵人頸間,剎那鮮血噴湧濺了他滿臉,接著一甩頭沈聲吼道:“撤!”

宥連策已然成了個血人,分不清哪裏是他自己的血哪裏是敵人的血,但他炯毅的雙眼透著無比堅定的意志,如同浴火的雄獅威風凜凜、堅不可摧,其餘幸存的人不再慌亂,大家團結一心肩並著肩將王護在身後,拼死向山上移動。

山路巖石陡峭嶙峋,低矮的灌木並不能起到多少掩護的作用,山谷上的人依靠繩索降下堵住他們上山的去路,後面的追兵緊緊相逼,如此看來他們早就料到策會做出什麽樣的應對方案,從而制定了完善的計劃,就是要讓他命絕於此。

當最後一個衛兵倒在腳下,年輕的臉上那雙驚恐的眼睛大睜,寫滿了對這個世界的依戀和不甘。由於失血過多開始呈現昏迷狀態的宥連策,用力把長刀插到巖縫裏,撐住搖搖欲墜的身體,豁然覺得這是一場道道地地的大屠殺!沒有退路、更不允許投降,直到流幹最後一滴血才能結束所有殺戮……

兩個貼身內臣死死的靠在他左右,敵人的屠刀已經齊齊的密不透風的對準了他們,中箭的阿棋滿是血汙的手捏握著劍,顫抖的劍尖在無數的屠刀下如滄海一粟般微不足道,他用沙啞的聲音說:“陛下……這回真是麻煩大了,對吧……”

宥連策聞言輕聲一哼:“怕什麽?”

“我後悔了……”阿棋懊惱的接道。

阿韓問:“你後悔什麽?”

“後悔沒聽我娘的話娶妻生子唄……”他擡手抹了抹嘴角的血絲。

“呵呵……”宥連策震動胸膛低低的笑起來,“貌似是我的錯,真對不起你了。”

“不,是我對不起陛下,無能護陛下脫險,我罪該萬死。”阿棋神色一整,突地掉轉劍頭往自己腹部一刺——即使是死也要掌握在自己手裏,不能成為敵人的刀下亡魂!

阿韓張大嘴巴想喊卻喊不一聲,他痛苦的闔上眼瞼,不忍眼睜睜的看著跟自己一起嬉笑怒罵、歷經風雨、形影不離的夥伴就此離去……他們還說好到了咖夏一起去喝一杯的,如今這個約定只能在天國上完成了。

宥連策看著阿棋如睡去般安詳的容顏,揚頭面對敵人索命的刀口,平靜的問:“誰派你們來的?”

沒有人回答他,整齊劃一的把刀鋒一亮,輻射出決絕的殺意,宥連策一把抽出長刀,雙手握緊刀柄與同樣擺開了架勢的阿韓交換了一個視死如歸的眼神,兩個末路英雄狂吼出聲揮刀向敵人砍去,幾十把鋼刀鐵劍撞擊在一起迸發出金石火花,隨即利器刺入皮肉,鮮血飛濺。

腰上被削去一塊血肉的宥連策狠狠的劈開敵人的肩膀,反身刺穿下一個敵人的肺部,碾過地上敵人的頭顱,一刀接一刀砍著源源不斷仿佛永遠都砍不幹凈的敵人。廝殺的慘烈程度完全喪失了人性,就象一群瘋狂的野獸般彼此不要命的啃咬肉搏,只為看到對方斷氣死去……

不多時,陷入敵陣的宥連策被人砍中雙腿,他轟然跪倒在地,一人麻利的揪住他的頭發往後一扯,另一人舉起銀閃閃的利劍朝他咽喉割去!

說時遲那時快,一支墨黑的羽箭帶著低低嗡鳴聲破空馳來,死死的紮入那人握劍的手腕,不容喘息又一支墨黑的羽箭紮入後頸,箭尖刺破喉嚨成功的阻止了他的慘叫聲,重重的撲倒在宥連策的眼前,血水這才緩緩的流出順著巖石的紋路擴散開來,而下一個斃命的就是揪著策頭發的人,同樣是中箭過後傷口才流血,宥連策知道碰上使箭的高手了,不由得放眼往箭射來的方向看去,那邊樹木茂盛的山丘上沒有一點動靜,讓他揣測是不是摩羅撒的救兵趕來了?

這個當口圍著宥連策身邊的人接二連三的倒地,不是眉心就是後腦中箭,看來這個箭手喜歡拿人頭做靶心,奇準無比箭箭命中要害,好像吝嗇得不願意讓別人浪費他一支箭。

被人偷襲的敵人開始反撲,一部分人飛快的朝身後的山丘包抄上去,還有一部分人仍舊留下來繼續完成的任務。不過這個任務看起來似乎不那麽容易完成了,因為只要有人向宥連策出手必定在下一刻無聲無息的死在黑箭之下,這讓剩下的敵人只敢站在距離宥連策丈許開外的地方,倉惶的抓著武器到處亂瞄,不知道什麽時候一不小心步上前人的後塵稀裏糊塗的命喪黃泉。

身受重傷渾身是血的阿韓匍匐著爬到策旁邊,虛弱的問:“有人來救我們了嗎?”

不曾松開長刀的宥連策遠遠盯著那幫沖到山丘上的敵人,“最好是。”

“嗯?”阿韓不解,難道陛下以為除了這些始終不肯透露身份的敵人之外還有別的想刺殺他的人?

很快的山丘上傳來了打鬥聲,那群假強盜和一群打扮成獵人的人纏鬥在了一起,宥連策吐掉嘴裏的血水,呼了口氣掙紮著想站起來,阿韓連忙要扶他,他對他搖搖頭,“你傷得比我還重,歇口氣吧。”

“陛下您要去哪裏?您的腿……”阿韓憂心忡忡的望著他的王。

剛剛被敵人連砍了兩刀,宥連策的兩條腿上從膝蓋到腳踝均有一條深可見骨,血肉模糊的傷口,宥連策用手扳直失去知覺的雙腿,安撫道:“沒事,死不了。”

跟阿韓兩人互相靠著背坐起來,總算將那邊山丘上的情況盡收眼底,假強盜們是碰到對手了,獵人們的人數不多但全都武功高強,沒過多久便解決了那部分敵人,接著沖過來準備對付這裏的餘孽。

“希望他們不是另一批殺手。”宥連策冷冷的說。

阿韓怔了一下,“那他們是什麽人?”

“一會兒就知道了。”

宥連策沒想到自己以為的“一會兒”竟過了好久好久——那日,見到獵裝人沖殺過來,留下準備解決宥連策的那幫刺客沒意料到他們的戰鬥力居然如此迅猛,這廂他們都還沒來得及有所建樹甚至損失了多人,那廂已然全殲了同夥又要來消滅他們了,顯得有點措手不及,而且對方手段殘忍至極——喜好用手中利器割下敵人腦袋,刀刀見血封喉。

宥連策愈發重的喘息,看著身邊逐漸躺滿了橫七豎八身首異處的屍體,滾落的頭顱無一莫不是面孔猙獰、眼珠暴突,鮮血如潑水般浸透染紅了山坡,簡直是人間煉獄,慘絕人寰,身歷無數戰爭,即使如他歷盡生死無數亦忍不住升起一陣惡寒……

“真不知道他們是來救人的還是來殺人的。”阿韓揪著悶痛的胸口,失神的看著從嘴裏嘔出的血滴滴答答的落在手背上。

“你怎麽樣了?”宥連策感到他的背脊逐漸僵硬,擔心的問道。

“哈~”阿韓又抹掉鼻子裏突然流出的血,哼笑起來。

宥連策連忙費力的側轉過身抱住他傾斜到一邊的肩膀,雖然外表看起來沒什麽致命的傷痕,但阿韓的口鼻內不斷湧出大量鮮血,體溫越來越低,他顫抖著說:“住星神要來帶我走了……”

“你說什麽傻話?”宥連策不由得捏緊了他的肩。

阿韓淡淡的笑著卻不小心嗆了一下,咳了滿口的血,“陛下……您脫險後馬上去找凱維將軍,讓他護您周全,您若出了什麽事情社稷恐會動搖,國家將不能安定……”

宥連策聞言鼻酸的拍了拍他:“我都知道,你先別說話了,休息一下,會沒事的。”

“呵呵~陛下從來不喜歡說謊,今天為了安慰我這個將死之人竟然說謊了……咳咳……”

“……”

良久之後,徘徊在谷中的山風吹散了人們臨死前的哀嚎聲卻又卷起令人作嘔的腥臭味,仿佛邪惡的住星神嗜血得不願輕易放棄逗弄餘生者的興趣。

宥連策抱著沒了氣息的阿韓因為失血過多而陷入昏迷,被黑暗奪去意識的那一刻,納入他視線內的是一雙黑亮的皮靴子以及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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