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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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在搖動……天怎麽會在搖動?!

哦,是他在搖動……正確的講是他躺在一輛行走搖動中的馬車上。

沒有頂棚的馬車是平時農家用來運送作物或農耕工具的,結構簡陋粗糙,木制車輪摩擦地面發出巨大的雜音,沿途持續不斷的顛簸和鋪墊在身下的柴草膈得背上的傷口生疼出血,於是宥連策從昏睡中蘇醒。

馬車以緩慢的速度前進著,周圍有其他馬匹的馬蹄聲此外再也沒有任何聲音了。不曉得身在何方?去向何處?他想移動手腳,無奈手腳像是與身體分離了似的根本不聽使喚,布滿全身上下被火灼燒般的傷處能讓人的意識為之崩潰,難過得喘不過氣來,宥連策閉上眼睛咬緊幹裂的唇瓣,絕不許自己發出一丁點昭示懦弱的聲響……

倏的一條人影跳上馬車,背對著猛烈的陽光看不清楚他的長相,宥連策更是連反應都沒有就在下一瞬被他一掌劈昏了。

“這樣你會好過很多。”

宥連策昏過去時想到,你的出發點是好的,但,下次能不能斯文點?再者原來是“她”不是“他”……

第二次醒來,仍舊是因為——痛!

宥連策驀地瞠大雙眼,吃力的撐起上身,看見一個女子正用針把他腿上裂開的皮肉縫起來,銳利的刺痛讓他不住連連倒抽冷氣,“你在搞什麽鬼?!”

女子頭都沒擡,繼續專註於手上的縫合工作,並很無所謂的答道:“快啦,還剩一條腿而已。”

“該死!”宥連策再也撐不住往後癱倒,如果可以他真想一腳把她踹飛!

“噢,對了,你腰上還缺了一塊,估計明天能幫你給縫好。”女子站起來看看自己的傑作,滿意的點了點頭,然後脫了鞋踩到床上,跨過宥連策坐到裏面開始縫另一條腿。

“你說什麽?”宥連策驚問,她當他是破碎的布偶那樣縫來縫去啊?

把針頭放到頭皮上刮了刮,就著跳動的燭光女子下手奇快的紮到皮開肉綻的傷口上,宥連策立刻如觸電般僵麻了身體,鉆心噬骨的疼痛讓他冷汗涔涔,牙齒咬的咯吱作響,手差點將床板捏個粉碎,不過沒多久他就又昏迷了過去……

女子收回拳頭,瞄著終於安靜的男人淡道:“這樣你會好過點。”

第三次醒過來,還是痛醒的。

宥連策突然好笑的想,自己怎麽就沒有痛得神經麻木,毫無知覺的一天呢?

此刻床頭站著一個男人,他小心翼翼的拉直宥連策被利箭刺穿的手臂,看這架勢今天他們打算幫他把箭頭拔出來了。

宥連策趴伏在床上,縫合後包紮過的傷腿下墊著柔弱的被褥,同時腰上也綁了好幾圈棉布,陣陣沁涼感和著藥香隱隱傳來,看來在他昏過去的時候那個女人已經把腰傷縫好了。是不是應該感謝她動作迅速,沒讓他再受折騰?

剛剛想起那個女人便見著了她,冷冷淡淡的沒啥表情,晃到他跟前,低頭打量幾眼卻沒說話,接著將手上拿著的白布袋子,撩開來取出幾把形狀怪異卻做工精致的刀,交給旁邊的同伴。

屋內忽然點亮了好幾盞油燈,燈光顯現數道黑影,宥連策才發現在場的起碼有四五個人,可都悄沒聲息,活像一群啞巴。

其中一個“啞巴”將一個木盆放在地上;一個“啞巴”走向他,掐著他的下頜想將一截軟木棒塞他嘴裏,宥連策別開頭但對方的力量很大,根本不容他反抗,只得挫敗的咬住軟木棒,眼神陰鶩,而那個女人一臉似笑非笑,照例上床蹲在他旁邊,微微泛涼的手扣著他的肩膀,另有兩個“啞巴”則一左一右站到他前面擋住他的視線,也按住了他。

一切準備就緒,一個身材瘦削的男人走進屋,他看了看大家,所有人朝他點點頭,然後他伸手握住一邊斷掉的箭柄,宥連策“唔”的一聲狠狠震了一下,女人連忙曲起膝蓋壓住他那只沒受傷企圖揮動的手,並傾身抱住他的頭,在他耳邊輕聲說:“噓,別怕,很快就可以結束了。”

“唔嗯……”塞在嘴裏的軟木阻止了他的斥責聲,他才不怕,只是很痛好不好?!

那拔箭的男人猛的沈了口氣,手上一使力緩緩的拔動箭頭,創口頓時汙血橫流,宥連策全身止不住的抽搐,隨後聽見男人說:“好在沒有卡到骨頭,把刀給我。”

因為箭頭刺在手臂裏多天,周圍的肌肉開始化膿腐爛,想保住這條膀子必須馬上拔出箭頭,男人接過一把前端向上彎翹小刀,一手動作麻利的劃開膿血爛肉,一手一鼓作氣將箭頭往外一拔……

“噢!!!!!!”宥連策感到自己被人生生的剜了一塊肉似的,在掙脫不了鉗制的情況下,唯有死死咬緊軟木棒,直到痛楚徹底將他征服昏死過去,軟木棒終於從嘴裏松脫,掉到地上。

……

人們清理幹凈血汙魚貫的走了出去,詠芫一邊往傷口上灑藥粉止血,一邊對抱著失去意識的宥連策的妹妹說:“果然不愧是澤彼的王,傷得這麽嚴重從來沒聽見他哼過一聲,如果不是你幾次把他打昏,他會一直保持清醒對抗傷痛,剛才也是等到箭頭拔出才昏過去,真是條硬漢啊。”

詠葭抹掉宥連策額上的冷汗,撇了撇唇說:“那也是沒了利爪的老虎,沒了牙的毒蛇。”

是嗎?那也是她各人的看法,反正大家都很佩服這個誓不服輸的王就是了。那天在山谷他身陷於重重敵陣裏,勇猛、頑強、臨危不懼的跟敵人廝殺,哪怕戰到最後只剩下一兵一卒,被敵人砍得渾身浴血,僅留一口氣在,還是面不改色,除了那位王的內臣死去時他落下了一滴英雄淚外……

詠芫沒再說什麽,低頭專心處理好傷口,然後囑咐道:“呆會兒你幫他把傷口縫好。”

“你就這麽放心交給我,不怕我弄得他傷上加傷?”普通外傷難不倒詠葭,但這劍傷光看著就麻煩得很。

“沒關系,大不了殘廢。”詠芫輕笑。

詠葭還想說點什麽,這時外面傳來一道清亮的哨聲,立刻柳眉一蹙,“有人回來了,我去看看。”

詠芫收去笑容,露出凝重表情,“大概主人來消息了。”

詠葭此次先斬後奏救下澤彼王的事已飛鴿傳書回報蒼岌,遲瑰之前耗費人力人力在摩羅撒的部署幾乎被毀於一旦,包括詠葭詠芫在內的多人再無歸返原位繼續偽裝的可能,尚兼有數人死傷。

相信懲戒必是難免,至於程度……祈求天上星神多多庇佑了吧。

數日後。

滿室彌漫著藥草的味道,不過空氣還算幹爽,不遠處的火爐裏燃燒的木柴偶爾發出劈啪聲,躺在木床上的宥連策悠悠轉醒,這還是他第一次睡到自然醒,而不是因為身上的傷口痛才醒來的。

他睜開眼睛看著房頂,高挑的橫梁被煙燻得黑漆漆的,旁邊有一個小小的氣窗,陽光從外面透進來落在對面的土墻上,灰塵在光束中盡情的飛舞,看久了有點刺眼,盡管如此房間裏仍然非常昏暗,也許是怕影響他休息,所以刻意關上了門窗。

離拔箭那天不知道過了多久,宥連策覺得口幹舌燥,肚子餓得呱呱叫,張開嘴一股濃郁的藥味傳出來,讓他不由得皺了皺眉,難怪肚子餓,這些天除了喝下數也數不清的藥汁外,在印象裏他基本沒吃任何東西。

不過可以感覺出他們的藥非常有效,他的傷勢覆原得很快,當然這跟他們高超的醫術也密不可分。那個拿針在他身上縫來縫去的女人來換藥的時候,他曾迷迷糊糊的看見那兩條原本裂開的刀傷整齊的縫合在一起,留下疤痕是無法避免的,卻比想象中完美許多。

艱難的挪動身體,宥連策想找找看房間裏放了食物沒有?現在他還不能隨心所欲的自由活動,之前他還氣那女人當他是個破碎的布偶一樣縫補,事實上他就是個碎得很厲害的人,手腳等於是被人砍裂了再重新拼接回去,能活命也稱得上是一個奇跡了。

宥連策重重的喘了喘,傷口被牽動了一下,黏黏的,不會是裂開了吧?哎,想不到堂堂澤彼王會因為動彈不得而被活活餓死的一天……

就在他僵著身體正猶豫該乖乖躺回去,還是繼續覓食,床尾有了點動靜,宥連策這才知道原來房間裏還有人,視線自然而然的落到床尾,看到那個被自己吵醒的女人用手捂著嘴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隨後睜開惺忪的眼睛,看到他已經支起了半個身子,既沒有驚跳起來把他按回去,也沒有破口大罵怪他莽撞,而是撐著下巴,眼皮困倦的瞇成了一條線,用剛睡醒的暗啞聲音問:“想吃東西,還是想上茅廁?”

“吃東西。”

“餓了?”她緩緩的吐出兩個字,簡直快睡著了。

“嗯……有點。”宥連策很確定傷口裂開了,他看到手臂上的棉布透出殷紅的顏色。

“是有點餓,還是很餓?”

“這重要嗎?”

“噢,不重要,我只是想知道要拿多少分量的食物給你,問得仔細點免得待會兒浪費力氣再跑一趟。”她理所當然的答道。

宥連策瞪她,如果不是考慮到這些日子為了給他療傷,她著實費了一番工夫與他有恩,他哪會乖乖的忍受她無禮的態度?他不是夜郎自大,端著帝王的架子待人,只是從她的話語裏感受不到丁點的友善。

久久沒有聽到他的回答她終於又睜開眼睛,也許是被瞪習慣了,她無所謂的站起來,淡淡的說:“應該是很餓了。”

宥連策咬著牙問:“你怎麽知道?”說得他跟要飯的乞丐一樣。

她指著他的手臂,“流血了,哎……現在好了,不但要給你張羅很多食物,還有幫你縫合傷口,星神啊,我才貪睡了一會兒而已,幹嘛這樣懲罰我?”

這女人完全的徹底的無視於他,煞有介事的對著天唉聲嘆氣,有沒有搞錯?宥連策頓時氣不打一處來,都說醫者父母心,唬人的!

“詠葭,你又欺負病人啦?”有人推門入內,隨著一個含笑的聲音響起。

宥連策越過她望向來人,一眼認出是那天替他拔箭的人,覺察他的打量,拔箭人坦然的與之對視,然後瞄到他裂開出血的手臂,說:“陛下您要註意點,如此反覆撕裂傷口很難痊愈。”

“嗯。”他收回之前的話,善良的醫者還是有的。

“詠葭……”

猜到他要說什麽,詠葭很快的伸手阻止了,認命道:“我都了解,不過得稍微等一等。”

“不能太久,因為我不想陛下的血流幹了。”

“那也是他自找的。”

“詠葭……”

“停!當我什麽也沒說,我馬上就去準備。”

看著詠葭轉身出去,詠芫愉快的扯出一個微笑,對宥連策說道:“請陛下多多包涵小妹的任性。”

宥連策問:“她是你妹妹?”脾氣怎麽差那麽多?

“對啊,詠葭是我妹妹,對了,忘了稟告陛下,我叫詠芫。”詠芫笑瞇瞇的坐到床沿,握起宥連策的胳膊,輕輕拆開棉布,仔細端詳傷口的裂開程度。

“你們是蒼岌人。”宥連策肯定的陳述。

“噢?何以見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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