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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如果是貓(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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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如果是貓(五)

沈乘舟意識到少年似乎是認錯人了, 他不動聲色。周圍的人卻臉色微微一變。他們警惕地想要上前,然而沈乘舟卻在背後做了個手勢。

他們面露遲疑,沈乘舟側頭, 對他們警告似地瞥了一眼,他們最終才艱難地點頭, 慢慢退入人潮中。

謝紓沒有註意到他們, 因為沈乘舟臉上忽然綻開一個笑容, 他風度翩翩, 幾乎是溫柔地伸出手,接過了他那朵小紅花。

然而,他並沒有收下,而是不動聲色地伸出手,撩起少年鬢邊的碎發,將小紅花插在了他柔軟的耳畔。

他的手擦過了謝紓的耳畔, 謝紓楞了一下,他沒有反應過來, 呆呆地擡頭, 小紅花的顏色鮮艷, 更顯得少年唇紅齒白, 一雙睜大的眼眸水潤瑩亮,像是一個簪花的小女孩, 漂亮得令人心頭一緊。

沈乘舟微微一笑,說:“很襯你。”

他抱著一種審視的態度上下打量謝紓, 像是發現了某種新奇的玩具, 尤其是在瞥到了謝紓低下頭, 卻露出一對微微泛紅的柔軟耳垂時, 眼眸顏色變得更深。

沈乘舟向謝紓伸出手:“繼續逛逛, 如何?”

他背後人來人往,人聲鼎沸,一雙深情的桃花眼流轉著華光,謝紓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可是,那是周不渡不是嗎?是這段時間對他很好的周不渡。是替他溫柔穿衣,照顧他吃喝,以及縱容他的任性的哥哥。

他囁嚅了一下,最後別扭地扭過頭去,只是,手卻搭在了白衣人那只伸過來的手上。

沈乘舟目光深深地看著他。

有趣。

他勾起嘴角,牽著這個認不清人的笨笨的小貓,朝著市集深處走去。

兩個人順著街坊不斷游走,謝紓走走停停,他目光新奇。人類的市場總是有很多新奇的古玩,比如,會吐出石頭的青蛙,又比如說,會發光的寶石。而沈乘舟見到他感興趣,便豪橫地大手一揮,給他買下各種感興趣的小玩具。

到最後,謝紓提著個籃子,裏面裝滿了琉璃彈珠、夜光石、會吐石頭的青蛙隔著蓋子不斷發出“嘎嘎”的聲音,他走路輕快,臉上露出無憂無慮的歡快表情。

沈乘舟看著他毫無陰影的笑臉,不知為何,卻忽然感覺被刺痛了。

就像是陰溝裏的老鼠擡頭,看到璀璨而光芒萬丈的太陽,第一反應,是伸出手……想要把他從天上拉下來。

他背在身後的手指抽搐了一下,呈現一種痙攣的抓姿,似乎想要將什麽牢牢掐死在手心。

“誒!那是什麽呀!”

少年卻一把抓住他背在身後的手,大大咧咧地沖向下一個攤位,“哇這是什麽!會跳舞的蛇?還有插著小翅膀的小野豬?”

小野豬似乎發現自己被註意到了,興奮地轉了個圈,對著謝紓興高采烈地“噗噗”兩聲。

謝紓大笑著拍手,他聽起來高興極了:“哇!好可愛的小豬!”

沈乘舟低頭看了一眼那頭光禿禿、毛都還沒長齊的小野豬,臉上的假笑差點沒掛住:“……”

好吧,也不能算是太陽,頂多算是泥石流中的清流罷了。

他們繼續走走停停,一路逛到太陽快下山。沈乘舟走得腳都快斷了,然而,少年還十分興奮,像只聒噪的鳥兒,在他耳畔不斷嘰嘰喳喳。

吵。

他厭厭地想,冷漠地看著在他身邊雀躍的少年,忍不住嘴角帶起笑容。

這就是周不渡最近養的小雀?

沒錯。他早就知道,謝紓一定是和周不渡有關系的人。能將他認錯的,想必只有他那個雙胞胎哥哥了。

只是,那個哥哥很小的時候就因為犯下大錯,被皇室趕走了,他們兩個生來不對付,聽說,剛生下來時,他們互相撕咬著對方,似乎以在同一個子宮中出生而感到深深的恥辱。

他漫不經心地想,應該怎麽利用這個小雀呢?

他看起來氣色不錯,穿得更是精致漂亮,看得出來周不渡很重視他。

就是味道有點奇怪,有點……太香了。

他低頭,看著像個移動的橘子精的少年,忍不住微微蹙眉。

怎麽會這麽香,香到……想要讓人嘗一口,咬出馥郁多汁的汁水。

他猶在那天人交戰,只是,變故就在一瞬間。

黑夜中,一簇簇銀光閃過,像是撕破長夜的銀蛇,一聲低喝響起:

“放箭!”

暗巷中,穿著夜行衣的黑衣人悄無聲息地將強弩架上了墻頭,耳邊如有裂帛之聲,精鋼制成的弩箭在彈簧的壓縮下如炮彈般沖出,帶著獵獵風聲。

沈乘舟臉色一變。

變故來得太快,他只來得及抽出長劍,艱難地抵擋了第一波的箭潮。

他下意識地把謝紓扯在身後,長劍在半空中都快舞出花來了,叮叮當當的聲音不絕於耳,他感覺自己半邊胳膊都震麻了,忍不住咬牙暗罵:周不渡這個畜生!

他娘的!這小雀都還在他身邊,他居然完全不在乎他性命?!

就這麽想殺我?!

小黑躲在暗處,謝紓被沈乘舟擋住了大半張臉,且,他穿著一身艷麗紅衣,與來時絕然不同,尤其是,他一眼看出那件紅衣是沈乘舟半月之前於裁縫店訂下的新衣,因此,直接把穿著那件衣服的紅衣少年當成是沈乘舟的一丘之貉。

“也不知道周公子、幹嘛去了。”他低聲說,搖了搖頭。

殺沈乘舟的機會,可不是輕易能得來的,尤其是他平時放在身邊的護衛,眼下居然不在,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因此,他毫不猶豫地擡起了手,沈聲道:“第二輪——預備放箭!”

“是!”

又是一陣機簧咬緊,齒輪哢哢轉動的聲音。沈乘舟臉色一變,他扯起謝紓,冷聲道:“跑!”

謝紓懵懵懂懂,他差點摔了一跤,“跑?跑到哪裏?他們是幹嘛的……哎呀!”

沈乘舟恨不得把他的嘴堵住,他陰沈著臉,直接扯住謝紓。兩個人奪命狂奔,謝紓扭頭看了一眼,差點被嚇得尾巴都炸出來了。

黑夜中,無數寒光凜冽的長箭被藏匿在墻中,吐露出一個荷葉似的尖尖,只是那尖尖未免有點太鋒利了——估計見血封喉是綽綽有餘了!

後有追兵,只能前行,只是,他們沒有意識到,後面的人似乎故意將他們往某個方向趕,因此,等沈乘舟踏入陷阱時,已經來不及了。

在拐彎的墻角處,悄無聲息地探出了一個強弩。

那暗箭極其隱秘,沈乘舟居然完全沒有註意到,因此,他只來得及聽到那刺耳的破空聲,那暗藏殺機的強弩就猛地爆發出來。

沈乘舟如同一個被毒蛇盯上的獵物,透體生寒。他緩慢地扭過頭去,弩箭直直地對準他的眼睛,他終於意識到這是一個針對他的陷阱,而此時他因為奔跑太快,無法止住身體的沖勢,在劫難逃。

完了!

他內心隱秘地生出一股絕望,以及不甘心。

謝紓卻忽然睜大了眼睛。

他的瞳孔豎成一道直線,白天烏黑瑩潤的眼眸,此時卻如貓眼石般發出陣陣銀藍色的光芒。在黑夜中,貓出色的動態夜視以及強大的機動力讓他在千鈞一發之際,猛地爆發了。

他大腦一片空白,可身體卻先行一步,一把扯過了沈乘舟,兩個人身份位置立即調換,而那黑夜中的長箭卻已經脫殼射出,如一條迅猛的毒蛇張開了血盆大口,對準少年的後背,下一刻就要將少年咬得鮮血淋漓!

沈乘舟大腦“嗡”的一聲。

他好似一個即將被失控的馬車撞死,身後卻忽然伸出一只手,把他推開的人。他瞳孔劇烈地縮小,滿臉不可置信,似乎無法相信自己居然是被人拯救而逃離死亡鐮刀,而在他回頭時,他清晰地看見那根弩箭劃破長空,下一刻,就要撕碎少年薄薄的肩胛骨,血肉四濺。

少年仿佛一個漂亮的蝶,卻在下一刻被殘忍地貫穿翅膀,釘死在墻上,血液四濺,臉色慘白得像是一朵即將雕零的花。

他腦袋“嗡嗡”作響,不停在腦海中回想著三個字——為什麽?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少年註定是要死了,並且,是為他而死他什麽也做不了。

在這一刻,連他都沒意識到自己表情扭曲,目眥欲裂。

“是是——!”

謝紓閉著眼,他腦袋一片空白,身體比大腦先反應,因此他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差點死了,在下一刻,他猛地撞入一個胸膛之中。

耳畔湧現出嘈雜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重重地隔著胸膛敲響在他耳膜。有個人死死地抱著他,他渾身上下都在顫抖,寬大溫暖的手不斷地在他身上游走著,似乎在檢查他有沒有哪裏缺斤少兩,被劃破皮。

而那柄弩箭已然射偏,“嗆啷”一聲重重刺入墻壁之中,尾端還“嗡”地一聲,顫抖了一下,而那塊被它刺中的磚在頃刻之間便已經四分五裂,碎成粉末了。

謝紓這才後知後覺發生了什麽,他呆楞了一下,緩慢地擡頭。

月光下,白衣男人的面色慘白。他一雙眼眸滿是紅血絲,幾乎是痛苦而瘋狂地看著懷中的少年,眼角神經質地抽搐,手指痙攣地撫摸著懷中少年的脊背,一寸一寸,似乎在仔細數他一塊又一塊的脊骨。

“你……”

謝紓呆住了。他看了看一副發病模樣的周不渡,又小心翼翼地探出頭,看了看他身後的沈乘舟,在頭頂緩慢地冒出來三個問號:“啊???”

臥槽,怎麽兩個人長得一模一樣?!

小貓震驚,小貓傻眼,小貓尖叫。

那他……今天一天都是和誰呆在一起的?!

謝紓傻住了,他看起來比今天白天看見的那頭小野豬還要傻,緩慢地張大嘴,隱約能看見灰色的魂魄從他嘴中緩緩吐出……那魂魄還是個抱頭尖叫的小貓。

沈乘舟死裏逃生,他披頭散發,整個人好不狼狽,剛剛被謝紓扯著轉圈時,狼狽地跌倒了地上,此時滿身泥土地爬起,往日,總是端莊的面具,此時卻好像被砸碎了一個角,露出了裏面的某種執拗般的情緒。

他們兩個針鋒相對的雙胞胎,平日裏只想著怎麽殺死對方,只是眼下,兩個人對對方的關註都轉移到了紅衣少年身上。周不渡陰沈著臉,不斷檢查謝紓身上有沒有哪裏傷到了,而沈乘舟則踉蹌了一下,伸出了手,似乎想要拉住謝紓,“你……”

他嘶聲道:“你、你叫什麽名字?”

謝紓還沒有回過神來,他遲緩地扭頭,嘴巴張成了個“O”。他頓了頓,似乎準備說些什麽,然而,後頸卻忽然搭上了兩根修長冰冷的手指。

那兩根手指上滿是冷汗,卻不由分說地掐住了他的後頸肉,在某個穴位處,輕輕一按。

謝紓頓時頭一歪,直接昏迷在了周不渡懷中。

周不渡抄起少年的膝窩和肩胛骨,將少年打橫抱起。少年的頭歪倒在他的胸膛上,鬢邊的小紅花格外惹眼。

周不渡將那朵花取下來,藏進了懷裏。他抱著少年,冷冷地扭過頭,看向沈乘舟。

刺殺局已經過了最佳的時機點。沈乘舟的護衛遲遲趕來,在他身後形成一個圈,手持武器,警惕地盯著他們。

兩方勢力僵持著。過了好一會,沈乘舟才扯了扯嘴角,“這不是沈家大公子嗎?好久不見。”

周不渡冷冷道:“是嗎。我怎麽不記得我認識一個虛偽至極的哈巴狗。”

沈乘舟揚起的笑容一僵,他臉色陰沈下來:“周不渡,你還是那麽令人討厭。”

周不渡繼續冷冷地:“狗吠。”

沈乘舟臉色直接崩了。話不投機半句多——他今天算是明白了!

兩人之間,相看兩厭,確實沒什麽好說的。今天這局,誰也殺不了誰。沈乘舟的目光卻不自覺地挪向周不渡懷中的少年,語氣似笑非笑:“從哪裏撿來這麽個小雀?我倒不知道,你居然還喜歡養寵物。”

周不渡漠然地看著他,好似看一個死人,他對於不喜歡的人,向來說話一針見血。他說:“沈乘舟,別肖想他,他不可能喜歡你。”

沈乘舟本來試圖再次揚起假笑,聽到這句話,臉色垮得更厲害了,他咬著牙:“什麽叫他不可能喜歡我?周不渡,你憑什麽這麽自信。你看見了,他為我擋劍。”

周不渡用一種看喪家之犬的目光看著他,“那是因為,他把你認為是我。沈乘舟,不要自作多情。怎麽可能會有人願意為你付出生命?”

“——因為你不配。”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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