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關燈
第109章

蓬萊島上,一片寂靜。

浪花碎在嶙峋的礁石上,白與黑交錯,濤聲震天,島民們仿佛透過了幻境,被少年猝不及防地用一把破舊的醜傘指著大罵,一時間沒反應過來,紛紛震驚地瞪圓了眼睛。

【他憑什麽罵人!】

有人惱羞成怒,忍不住跳腳,漲紅著臉,【言語粗鄙,傲慢自大,什麽叫我們以為我們是誰?!】

【怎麽,他做那些事,難道還不允許別人說了?】

【……】

可更多的人,卻忽然像是被罵醒了,有人扯了扯那些的衣袖,過了好一會,才道:【夠了……別再丟臉了吧。】

【一知半解,不如不說。你們的臉……不疼麽?】

【對啊!剛剛那個叫得最大聲,罵血觀音畜生的人是誰?!站出來啊!有本事罵人,有本事站出來啊?!】

此言一出,那些罵得最大聲的人紛紛覺得自己的臉火辣辣的,簡直像是被人用力狠狠扇了一巴掌,最後握緊了拳頭,整張臉都快被憋成醬紫色了,也不敢再說什麽了,怕再當眾丟人。

謝瑯站在高臺,他看著幻境中的紅衣少年,隱約不安起來,眼皮不停地跳動,一種不知何處來的焦躁纏繞了他,他忽然道:“夠了。沒什麽好看的。”

他頓了一下,似乎意識到自己的語氣不太對勁,緩和聲音,“現在還在下雨,為了避免大家生病,還是回去……”

“啪”

雨幕中,忽然開出了一個小小的傘花。

接著,一朵又一朵,連綿不斷,簡直是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一人自言自語道:【算了,還是看完吧。也就那麽幾件破衣服,濕了便濕了唄,再洗就是。】

【比起那些歪瓜裂棗,還是是否冤枉了他人,更為重要。我要是就這麽回去了,以後再聽見血觀音的事情,我……良心不安啊。】

【是啊,我們總該知道,他到底做了什麽,又為了我們,付出了什麽——就算他是為了自己問心無愧而做的那些事,那我們……又如何不該問心無愧地迎接真相?】

【如果他真的為了我們付出了什麽,即使是他一廂情願,不圖回報——可我們難道真的一點也不感恩他麽?他被稱作血觀音,難道還真成了為了眾生無私奉獻自己一切的神了?人非聖賢——付出本就該有回報!】

沈乘舟擡起眼,那雙眼睛裏滿是陰鷙的瘋狂,他死死地盯著幻境中生動活潑的少年,一副恨不得把他拆分入腹的模樣,可依然還是淡淡地道:“有什麽不能看的?謝島主這是在緊張什麽?”

謝瑯指尖微微抽搐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身旁的雲飛歌擔憂地看了他一眼,小聲道:“瑯哥……”

“沒事。”

謝瑯顫抖著,擠出一個微笑。左眼跳財,右眼跳災,從剛才起,他的右眼皮就跳得越來越快,胸膛中的一顆心臟不斷震顫。

他心想,不會的,沒關系的,事情不會暴露的——

就算暴露了,又如何?!就算胭脂笑真的不是他煉制的——可謝紓卻殺了五百多個藥人,才煉制出的這個藥,難道他就能逃脫譴責麽?!

一樣要被唾沫淹沒!

幻境中,謝紓掏出一張符紙,轉瞬間,海浪滔天,白雲悠悠,一片簌簌而落的金黃銀杏中,他來到了蓬萊島之上。

島民們眼睛瞪得更大了,匪夷所思,不知謝紓為何忽然來了蓬萊。

系統也不明白,祂顫抖地道:“謝紓?你要做什麽?”

一陣狂風吹拂而過,那刻滿了劍痕的巨大石碑沈默地立在半空中,訴說著少年數百年光陰。謝紓卻微微一笑,他踏著九轉步,倏然消失——如今謝紓雖然武藝不精,可一身輕功,卻可謂是冠絕天下。

他不知不覺潛入島的深處,在所有人震驚的眼神中,他就那麽闖入蓬萊島最高機密的藥閣之中,一腳踹開了最高層的一間房門!

一陣狂風起,房間內,一個一身肅穆黑衣的男人擡起了頭,他看向門外忽然闖入的紅衣少年,微微蹙了下眉,略微顯得刻薄的雙唇微微抿起,沈聲道:“請問閣下是?”

——這分明是虞爻的臉!

眾人大驚失色,怎麽也想不到,虞爻居然曾經與謝紓有過來往,猛地扭頭望向高臺上的男人。

虞爻拿著茶盞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他盯著那笑得一片春光燦爛的少年,喉嚨發緊,總覺得有種不祥的預感。

“血觀音。”

幻境中的少年毫不在意地把自己那臭名昭著的名號抖出來,他彎著眼睛,朝眼前的蓬萊島島主笑,“早便聽聞蓬萊島島主一手醫術冠絕天下,對各種藥籍了如指掌、倒背如流,今日特來拜問。”

“你不怕我趕你出去?”

虞爻看著眼前的少年,冷酷無情道:“你現在就如過街老鼠般,人人喊打,就這麽闖入四大宗門的蓬萊,不怕我下一刻便把你抓起來用鎖鏈拴上,押送上刑場?”

謝紓不見外地蹭了過去,伸出一雙手,笑嘻嘻道:“請便?”

少年的手皓白如凝霜,纖細地只手可握,只是不知為何,手腕上有一道細細的血痕。虞爻看著猝不及防伸到自己面前的手,眉攏得更緊,不緊不慢地抓住少年,“很好,送上門來的,我可不客氣了。”

他抓住少年的手腕,眼看就要把少年提起來,可少年下一瞬說的話就如驚雷般把他劈在原地,把他劈了個外焦裏嫩。

謝紓:“我感染了猩紅病,你就這樣把我送出去,怕是會完蛋喔。”

虞爻有那麽一時半會懷疑自己的耳朵,他驀地擡起一雙眼,瞳孔緊縮,失聲道:“什麽?猩紅病???!!!”

他那淡然的面具當場碎裂,燙手山芋般松開了謝紓的手,可謝紓卻往前踏了一步,朗聲道:“我想要研究出治療猩紅病的解藥,虞島主,你可要與我一起。你剛剛碰了我的手,還沾染上了我的血液,以猩紅病的傳染速度,你也逃不了了。”

“你瘋了?!”虞爻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少年,擡高聲音,“猩紅病根本沒有解藥!無數前輩們都嘗試過,根本無法治愈!!”

他如避蛇蠍,下意識往後仰,想要離開少年遠一些,少年卻頭疼般嘆了口氣,語氣軟軟地,像是在撒嬌,“可惜我學藝不精,僅憑我一人怕是無法成功,所以這一次,就麻煩蓬萊島島主啦~”

虞爻心中簡直罵娘,他與謝紓第一天見,這人就連聲招呼都不打,直接往他脖頸上套繩,“久仰血觀音大名,如今一看,你果然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賬!畜生!你就沒想過會害死我麽?!”

謝紓見他破口大罵,猛地用力一蹬,整個人騰空而飛,落在蓬萊島島主的桌上。

他踩在一桌藥籍上,寫滿了各種藥草的稿子被他踏空的勁風一卷,紛紛揚揚,如漫天大雪般滿室飛舞,卷起了一地的浮塵,燦爛的陽光透過窗欞落在他身上,他笑得張揚,對著眼前震驚的蓬萊島主彎起如水墨畫般的眉眼,在這一刻,他的靈魂璨璨生輝。

或許是陽光太盛,蓬萊島主忍不住呆了一瞬,眼睛像是吸鐵石遇上了鐵,一時半刻,居然就那麽直楞楞地看著眼前的少年。

他像是一只做錯事,卻還要對你眨著無辜的大眼睛的小貓,“想過,可是虞島主,這是為了天下蒼生,為了人間正義,您要是幫我一起研制出了解藥的話——”

虞爻簡直被他這無與倫比的光芒給震懾住了,他過了好一會,他終於意識到了自己與這少年只是初一見面,就徹底上了他的賊船——而這艘船還一副隨時要翻的模樣,大怒道:“你這是道德綁架!霸王硬上弓!土匪!強盜!!瘋子!!!”

怎麽會有人,主動把疫病種植在自己身上?!天道系統的警報聲已經響起了一片,天道不斷地尖叫道:“謝紓!你這是在找死!!!”

“沒關系。”謝紓眼睛發亮,“一次不行,就還有第二次,第三次……”

他想起自己曾經無能為力地跪在雨中,看向萬千墳塋,彼時的他無能為力,那麽這一次,他還有時間,他讀了那麽多的藥籍,在魔教中,不要命了似地不斷學習,不斷地翻閱——

他掐著蓬萊島島主的脖子,微笑說:“虞島主,我會先死,你別怕。但是你敢不敢和我瘋一把。”

虞爻幾乎跳腳,他破口大罵:“血觀音,你個瘋子!瘋子!!!”

他是世家出生,從小他一直受到的教育,便是人要趨利避害。為天下蒼生犧牲自己——什麽狗屁不通的玩意?腦子抽了才會做吧?

少年在布滿了氤氳浮塵中,一身紅衣勝火,他大笑道:“多謝誇獎——島主,你可以用我試藥。不用害怕,我不會真正地死去,”

他幾乎蠱惑般附在虞爻耳畔,少年幹凈帶著點甜香的吐息溫溫熱熱地落在虞爻的耳垂,他柔聲道:“麻煩虞島主,與我共患難了。”

他呲牙一笑,撩起那雙薄薄的雙眼皮,如同挑起了沈甸甸的一雙冰刃,他側過頭的一瞬間,仿佛與幻境外,已經不小心撞翻了桌幾的虞爻對視上——

掛在窗前的風鈴撞碎了風,叮當作響,清脆地連成了一片。

銀杏,風鈴,漫天飄飛的黃紙,還有逆著陽光,笑得得意張揚的紅衣少年。

這是從前的虞爻第一次與謝紓的初遇,也是如今的虞爻透過過去的自己,與謝紓的命運軌跡相交,任由這個不速之客如一簇烈火,不由分說地踹開他的心扉,闖進他的屋中,給他的人生中,點燃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大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