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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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謝瑯臉色大變。

什麽意思?

謝紓當初是和虞爻一起煉藥的嗎?

怎麽可能。他想起那個厚到不正常的手稿,上面記載著每種毒株對應的死法,透體生寒。

難道虞爻與謝紓一起殺了五百多個藥人?

不對,虞爻不可能同意!

可這到底又是怎麽回事?!

他想起自己這個島主之位是怎麽得來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抖動起來,一雙眼睛不自然地收縮,腮幫子咬得緊緊的,手捏成拳頭骨節泛白發青。

胭脂笑是他從謝紓那裏奪得的,若是天下人都知道胭脂笑並非他煉制,那他的島主之位難道還能得到麽?!

“我花費了那麽多心思……”

他看著即將繼位的島主印,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差一點,就差一點,就那麽一點……

他這些年來,苦心修煉,曲意逢迎,無數個深夜中,他也曾挑燈夜讀,對著眼前浩如煙海的藥籍反覆記憶,只為了得到這樣的權利。

怎麽能功虧一簣?!

在這一刻,他對謝紓的怨恨幾乎快要從心底滿溢出來。鄙夷,厭惡,憎恨,他腦袋裏的某根弦繃起來。

不能讓浮生若夢繼續下去了!

他眼底閃現陰毒之色,猛地擡頭,死死盯著那浮現在半空中的巨型石碑,手指一閃,便有銀針閃現,上有雷光穿梭,電流的“劈啪”聲響起。

他揚起手,一雙眼如毒蛇般陰沈,手中的銀針下一刻便要擲出,身旁的雲天歌註意到他的不對勁,驚疑不定:“瑯哥?!”

謝瑯嘴角勾起一絲冷笑,他要破壞浮生若夢。古籍記載過,這種幻境本質上十分脆弱,只要磁場稍微不穩定一點,就能破滅。

只是若是幻境破,對境主會造成極其嚴重的反噬,重則死亡。當然,若是境主已死後形成的,便更好了,挫骨揚灰也不為過。

不過是一場海市蜃樓的夢罷了。

憑什麽擾他前途?!

他絲毫不以為意自己的前途,實則是謝紓換來的。此時他還不知道那“胭脂笑”到底是怎樣的代價煉制出來,也永遠無法想象這背後的代價。他只知道他的兄長擋了自己的路,因此他要把他無情地推開,哪管下方是否是萬丈深淵。

他眸光冷冽陰毒,那銀針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下騰飛而起,眼看下一瞬就要洞穿那巨石碑!

“叮——”

然而,在那如銀蛇般刺向石碑的銀針即將擊穿幻境,虞爻卻忽然振袖,一陣狂風隨他揮舞襲來,把謝瑯連同銀針直接吹飛,謝瑯直接撞在祭臺上的銅鐘,“咚”地一聲響徹天地,所有人震驚地看向了這邊,眼神帶著疑惑和質疑。

【謝小島主看起來是不是不太對勁?】

【他剛剛是要對石碑做什麽麽?】

虞爻冷冷看向謝瑯,似乎在等一個解釋,謝瑯從地上爬起來,擦了擦嘴角的血跡,咬著牙,“師父,謝紓此等歪門邪道,他是要擾你道心,他……”

虞爻神色不變,他冷笑一聲:“他擾我道心?你是低估了我,還是高看了他?”

他回眸看向幻境中的自己,嗤笑道:“看來當初的我真是被他打了個措手不及。真就上了血觀音的賊船……”

“好啊,我倒要看看。”他雖然笑著,眼神卻是冷的,看向謝瑯,逐字逐句:“我和血觀音,是怎麽‘研制’出猩紅病的解藥的。”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炸了。

【對啊,謝紓說他要研究猩紅病的解藥!】

【那不就是胭脂笑?怎麽回事?】

所有人看向謝瑯的目光帶著質疑與疑惑不解,謝瑯渾身忍不住顫抖,可是他只能死死地抓著自己,手指扣進自己的掌心,霎時間掌心便血肉模糊。

他像是一個即將被人戳破面具的鬼怪,無所遁形,右眼皮瘋狂地跳動,可是即使他暴起,在場的無論是真被血觀音勾起好奇心的虞爻,還是已經成為謝紓的瘋狗的沈乘舟和李廷玉,都不會輕易放過他。

就算虞爻不會要了他的性命,可另外兩個,無論是哪個都一副狂犬病發作的模樣,隨時都能暴起把他撕成碎片。

在這樣的一瞬間,他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個膨脹至極的泡沫,表面光鮮亮麗,可下一刻隨時都能被風戳破,這樣的不堪一擊。

島民們見他這般,驚詫不已,內心也忍不住懷疑思考。

難道……胭脂笑不是謝瑯所制?

他們驚悚起來,冷汗被這個假設給驚出來,可他們沒有更多心力放在謝瑯身上,很快就被幻境中的過去重新吸引。

其實無論是彼時的天道系統,還是幻境外茫然質疑的百姓,都不知道謝紓到底要做什麽。

煉猩紅病的解藥——可無數人前仆後繼,都沒有煉制出來的東西,謝紓他又憑什麽,這麽篤定自己一定能做到呢?

幻境中,虞爻也充滿了質疑、不屑、憤怒,他忍不住冷嘲熱諷,“你要煉制猩紅病的解藥?未免太不自量力。你藥理了解得又有多少,每個藥的劑量,藥性,副作用,甚至不同溫度下發揮的作用,都會影響最終的結果,你……”

他根本不相信少年能做什麽,他沒有他懂得藥理,他知道些什麽呢?

謝紓笑而不語。天道也忍不住在他的耳畔警告道:“謝紓,你到底打算做什麽?我不能……”

祂聽到謝紓要求把猩紅病的病源種植在他身體裏時就已經足夠的驚惶,此時更是焦躁不安起來,像是有口氣喘不上去,宛若被巨石壓住了胸口——如果祂有實體的話。

祂總有種即將失去什麽東西的驚恐感,只能圍著謝紓不斷地打轉,鳥毛大把大把地掉,急得一張鳥臉憔悴不堪。可謝紓根本看不到他,也沒有理會他,只是與虞爻去了他的一個秘洞之中。

這裏是虞爻平日裏研制藥物的洞穴,裏面有一張巨大的石床,角落裏是一個巨大的桃木櫃,上面貼了防腐的符咒,櫃子又小又多,像是藥鋪中常見的櫃臺,每個小櫃子都貼滿了各色藥材的名字。

洞穴內被虞爻挑了一盞火燭,燈火葳蕤,兩人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謝紓笑瞇瞇地說:“你這裏什麽藥材都有,對嗎?”

虞爻有不祥的預感,他冷哼道:“你若是真的能煉制出來,那隨便你使用這洞穴中的任何藥材。所以,你打算怎麽做?”

謝紓很驚喜似地抱拳拱了拱手,他避而不答,只是笑道:“那便多謝虞島主了,不過,稍等我一下。”

他拿出一份宣紙,攤在石床上,從儲物芥中拿出墨筆。

虞爻一開始沒有反應過來他在寫什麽,或許是藥方——當他這樣想的時候,他便靠近,可是他卻吃了一驚。

因為那根本不是藥方,而是遺書。

謝紓忍不住開玩笑般道:“我其實已經死了很多次了,可是死了這麽多次,我卻一直沒有寫過這樣的東西。”

“不過我有種預感,對於這一次,我沒有太大自信,所以我想提前先準備一下。”

虞爻對他的說法皺眉,“什麽意思?說話亂七八糟的,你……”

他看著謝紓提起筆來,沾了墨,對著那雪白的宣紙,卻忽然發起了呆。

謝紓腦海中出現了很多人,他下意識,先寫下了賀蘭缺的名字,忽然又反應過來,自己的娘親其實早已離開他很多年了。

於是他又劃掉了那行字,又寫下了那個記憶中的大師兄,可是在這個時候,他卻忽然意識到,自己其實已經快要記不清那個人模糊的面目了。

幻境外,沈乘舟看到自己的名字時,猛地站了起來,他充滿紅色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屏幕,喃喃道:“謝紓,你還準備幹什麽?你為什麽要寫那樣的東西?”

“你不是很厲害嗎?你不是不會死嗎?”

他執拗地釘著那張白色宣紙,可是謝紓卻又把他的名字劃掉了。在那一刻,巨大的失落攥住了他,簡直是給了他當頭一棒,他整個人又呆又楞。

謝紓怔怔地望著那張白色宣紙良久,虞爻看著他寫了又劃,周而覆始,過了半柱香,卻誰也沒寫出來,眉頭擰得更死,難以置信道:“你不要告訴我,你可以寫遺書的人都沒有?”

“你在跟我開玩笑?”

謝紓沈默地看著那張被他劃得面目全非的宣紙,過了好一會,肩膀忽然垮下來。

遺書遺書,死者留給生者之物。

可是他寫下來做什麽呢。到如今,世上還有人會好好認真聽他說什麽麽?

“撕拉——”

謝紓猛然把那張紙揉皺,撕得粉碎。在滿地飄飛的白紙碎屑中,他挑了挑眉,笑嘻嘻道:“寫這種東西做什麽,我又不會真的死。”

少年笑得燦爛,一副沒心沒肺的模樣,虞爻卻沒有看出他故作輕松的外表下,是怎樣一顆破碎的靈魂。

他只是冷哼一聲,催促道:“行了,快開始吧,讓我看看你打算怎麽研制。”

他嘴角掛著冷笑,可是當謝紓說出下一句話的時候,整個人卻凝固了一下。

“拿出蛇毒草和人面花給我。”

虞爻神色微凝,臉上滿是異樣的神情,“你要那些做什麽?那些是劇毒的毒藥,吃了後會五臟六腑潰爛而死,痛不欲生,你——”

“麻煩虞島主幫我煉制一下。”

謝紓微笑著說:“然後,餵給我吃。”

沈乘舟猛地地站了起來,撞翻了面前的桌子!

他渾身顫抖,在這最後一次的記憶回溯中,他忽然感覺到腦袋傳來一陣鉆心的劇痛,仿若洪鐘在腦海內敲響,朦朦朧朧中,一道念頭如電光閃過,將他整個人劈在了原地。仿若有人在他耳邊尖嘯,參叫,咆哮著說著什麽,滿臉血淚地控訴著誰。

——謝紓其實已經死過一次了。

不是那種意義的死亡,而是他曾經,真真正正的死亡過。連靈體都破碎。

而這一次,他將親眼目睹,並且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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