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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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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雲飛歌轉頭正欲罵是哪位狗膽包天之人,竟在島主更換典禮上這般無禮。

他像謝瑯一只稱職的狗,此時那俊秀的臉上被劃上一道痕,他摸著自己的傷口,頓時怒了,如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吉娃娃,齜牙咧嘴,可是當他看清來人的方向時,卻像是只忽然啞了的炮仗瞪圓了眼,整張臉憋成了豬肝色。

祭臺下是一座座長桃木桌,桌上坐著的都是當今天下大能,座位愈前,身份地位愈高。

而剛剛那位朝他毫不猶豫折斷筷子,將如箭矢般鋒利的尖刺對準投擲他的人,正是坐在最最前面的昆侖掌門。

男人一副落魄不堪的模樣,因為方才催動破碎的靈力,嘴唇邊溢出絲絲鮮血,披頭散發間,卻擡起一雙陰郁的眼,聲音如三尺寒冰,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你若是嫌嘴巴多餘,我不介意給你拆下來。”

此話一出,滿座皆驚。不少人見過從前的昆侖掌門,克己覆禮,行為端正,一板一眼,總穿著一身無塵白衣,說話滴水不漏。

可眼前這位不僅一身破爛紅衣,衣冠不整,說出的話更是寒氣森森,殺氣逼人,充滿不正常的神經質,一雙淡色的眼眸陰沈得能滴水,宛若瘋狗出閘,下一瞬就要把出言不遜之人咬得稀爛。

雲飛歌與他的眼神一對視,頓時汗流浹背起來,可他到底年少無知,忿忿道:“那血觀音罪行累累,為人驕橫跋扈——他不是還強迫你與他成婚麽?怎麽如今卻一句也說不得了?”

他眼球一轉,看見沈乘舟身上的大紅婚袍,臉色卻忽然怪異起來,“你還穿著婚袍?聽聞你們不是初夏之時便已成婚?如今又穿這件衣服……冥|婚?”

此話一出,沈乘舟臉色如烏雲密布,極為可怖,蓬萊島與世隔絕,音信難覓,是以他們如今對九州發生的事情一知半解,更別說雲飛歌此人一心撲在他的“救命恩人”謝瑯身上,對血觀音之事絲毫不在意。而一旁的李廷玉已經拍桌而起,他一雙瞳孔如針尖般緊縮,臉上滿是震怒之色昂貴的桃花木在他掌下瞬間四分五裂,他手中酒盞碎裂,直接化作萬千碎片向那口不擇言的少年砸去,眼看下一刻便要刺入他的雙眼中!

雲飛歌臉色霎時間變得雪白,然而那些極速飛馳的碎片到底還是沒有劃進他的眼睛中。謝瑯伸手一展衣袍,那些碎片瞬間叮叮當當地在他那錦衣上撞擊墜落在地。

謝瑯道:“二位,今天是我繼任之日,你們這般,是否不太禮貌?”

李廷玉眼神陰沈地盯著那口無遮攔的綠衣少年,像是一只沈默的豺狼,下一刻就要暴起,將此人撕成碎片。他手中攥著那青玉碎片,掌心一片鮮血淋漓。

路仁嘉眉頭一抽,忙跳出來,打圓場道:“他們二位昨日飲酒,此時宿醉未醒,沖撞了二位,萬分抱歉。”

他像是一只自覺維護狗群秩序的牧羊犬,臉上掛著和善的笑意,雖然內心對少年剛剛說的話感到厭惡,但他到底是昆侖的人,需要“端好”昆侖的臉,因此他依然還是代表此時精神不太正常的昆侖掌門給對方留了個臺階,準備輕輕揭過這段插曲。

雲飛歌頓時眉頭一松,他尋思慶典上,四大宗門之人多少還是要臉,因此忍不住作死,哼道:“飲酒?分明是四大宗的掌門人,怎麽如此輕浮?還是瑯哥有分寸。”

他踩一捧一做得爐火純青,眼珠一轉,看著眼前如狂犬病潛伏的二人,心裏嘀咕道該不會是因為那血觀音,所以才變成如此模樣的吧?於是更加不屑,為他的好恩人謝瑯心疼、打抱不平起來,平時對那血觀音積怨已久的怨氣借機爆發:“我說他幾句,你們便緊張成這副模樣?瑯哥因那血觀音受讒言之時,怎麽不見你們有什麽作為?我憑什麽說不得血觀音?就憑他殺人放火,臭名昭著,害得他兄弟永遠活在他的陰影下?不顧親人死活——他算是什麽好東西?”

他冷笑一聲,“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若非瑯哥天賦異稟,早就被他的‘好哥哥’給害死了!”

路仁嘉臉上的笑容徹底掛不住,笑容如潮水般從他的臉上消退,“你說什麽?”

他手摁在劍上,眼睛笑著瞇起來,看不見眼珠,卻莫名令人覺得他的笑容惹上了一層殺意,李廷玉卻一腳蹬桌,居然直接沖上前,五指成爪,把雲飛歌騰空抓起來,他掐著他的脖子,霎那間,在座的諸位皆是聽見了骨頭的哢嚓聲!

“且慢!”

虞爻臉色也變了,他對於血觀音無甚好感,說白了——不熟。對於九州發生的風言流語,他也只是左耳進右耳出,但是若是涉及到人命,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一掌向李廷玉劈來,李廷玉眼神陰沈地,手剛剛一松,雲飛歌就跪在地上捂著脖子咳嗽起來。

虞爻落在謝瑯與雲飛歌面前,對他們作揖,“是小雲說話不周,小雲,道歉。”

“道歉?”那少年尖利地道:“我向誰道歉?謝紓?他配嗎?要不是他,瑯哥怎麽會經歷那麽多流言蜚語?明明做錯事的人是他,與瑯哥何幹?”

這些年他一直陪伴謝瑯,即使在當初謝瑯配制出“胭脂笑”時,也聽見不少質疑聲起,甚至嘲笑謝瑯是否用毒藥替換了真藥,非是救人,而是要與他兄長一般害人。

虞爻略顯刻薄的眉峰一皺,然他尚未開口,謝瑯便出聲阻止道:“飛歌。”

“是非在己,毀譽由人,得失不論。”

他淡淡道:“我心懷大義,又怎會受那讒言所害。”

“至於我的兄長——”他一頓,“我從未把他當做兄長看過。他這般的人,不配做我兄長。”

確實不配,他是煉制出拯救天下的“胭脂笑”的救世英雄,而謝紓是被刻上恥辱柱釘死的千古罪人。

謝瑯垂著眼睛,即使一身的珠光寶氣,也擋不住他一臉正直,一副為天下蒼生的模樣。百姓們聽了,忍不住拍手叫好道:“好!不愧是謝小島主!此等深明大義,我輩佩服!”

“沒錯!那謝紓算是個什麽東西,怎麽配與謝小島主相提並論!”

“他在九州救過人,又與我們蓬萊何幹?我只知道,若不是謝小島主煉制出‘胭脂笑’,蓬萊,九州,全天下都要被猩紅病席卷,是為生靈塗炭,途中皆為餓殍怪屍。我,我的娘親,我的妻兒,全都是因為謝小島主才活下來的!”

“論功績,誰能比得過謝小島主醫者仁心?!”

百姓們紛紛對眼前的錦衣少年五體投地。

坐在最前面的沈乘舟冷眼看著這群人,他手指敲了敲桌子,本來想屈指彈出幾道見血封喉的毒刺,可最後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神經質至極,李廷玉看了他一眼,不知道為什麽也沈默冷靜下來,他轉身坐回自己的座位,閉著眼不去聽周圍議論他的言語。

他如今不算是仙盟盟主,只是下一任仙盟盟主還沒找到,仙盟劍如今失蹤,誰也不知道它去了何方,所以他才過來頂替。

只是這“頂替”,實際上真是丟人至極。明明已經不是仙盟盟主了,卻還坐在仙盟盟主的座位上,明眼人都能瞧出裏面的明堂來,更遑論不少人在暗自嗤笑他廢物且無能。

他擡起一雙泛著冷意的眼眸,對沈乘舟看過去,無聲地道:“你最好說的是真的。”

沈乘舟與他對視一眼,神情淡淡,眼神卻泛著一絲惡毒的陰冷,無聲地回答:“這可是蓬萊,把他們也與我們一同拉入地獄中萬劫不覆,不挺好的麽。”

是挺好的,四大宗門就差個無凈佛門,他們就一家人整整齊齊了!

虞爻看見他們三人停下了動作,內心松了口氣,蹙著眉,最後沈聲道:“繼任交接儀式,起——”

謝瑯一步步地走上祭祀高臺,頓時奏樂聲響起,禮花沖天。虞爻雙手捧著一枚白玉虎符,謝瑯看著高臺上的那把象征著島主的虎符,臉上的笑容不受控地微微扭曲了一下。

他心想,終於拿到了。

虎符通體白玉,拿在手裏泛著一絲溫涼,按照流程,此時該是他發言,於是他轉身,看著在臺下所有仰仗他、崇拜他、艷羨他的百姓們,內心的虛榮空前膨脹,但他依然端著一張臉,微微一笑謙遜道:“對於‘胭脂笑’的煉制,我在藥閣翻閱了上千本古籍,試煉了無數次藥劑,最終,才找了一種特殊的療法。”

“蓋因世人對猩紅病聞之色變良久,可我翻閱前輩們的記錄,卻發現幾乎所有的藥劑都試過,無論是陽性的,還是陰性的。”

百姓們屏住呼吸,他們癡癡地望著謝瑯,忍不住道:“多麽勤奮……”

“上千本,那得好幾年吧?”

謝瑯接著慢慢道:“我也為此感到疑惑不解過,不過好在,天無絕人之路,既然尋常法子用不得,那為何不試試劍走偏鋒呢?”

“比如說,以毒攻毒。”

人群中頓時對他鼓起了掌,這是相當大膽的嘗試,而謝瑯就那樣做到了。他們打心底為這位將來的島主而感到自豪。

只是謝瑯並沒有繼續說下自己煉制的詳細過程,而是語焉不詳地提了幾嘴,就話題一轉,繼續道:“在這裏,我萬分感謝我的師父,萬分感謝一直陪伴我的飛歌,同時也感謝各位不遠萬裏地趕到此地,來參加島主繼任儀式。”

他上嘴皮一碰下嘴唇,官腔張口就來,只是說到最後,他那笑著表情卻也認真下來,頓了一頓,“同時,也一位曾經救過我性命的少年——我聽聞他在凡間有個綽號‘小神醫’,問診不收銀錢,只是可惜他不願意告訴我性命,而且似乎嗓子有疾,不會言語。”

“我很榮幸可以擔任蓬萊島島主,天下四大宗之一的掌門人。希望各位在未來多多指教。”

他神情溫柔了一瞬間,不過很快便收斂起來,島民們卻忍不住瘋狂拍起了掌,為他歡呼。

謝瑯臉上微笑,可是那笑意不及眼底。他漠然地看著眼前為他歡呼的人,內心嗤笑一聲:一群蠢貨。

他們其實根本不知道,“胭脂笑”不是他煉制的,而是他們口中那個大魔頭血觀音煉制而成的。

他至今記得自己闖入謝紓的門扉時,少年蒼白著臉躺在床榻上,從紅衣下露出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

他的哥哥從小到大就任性萬分,唯獨對他,卻是無求不應。

謝瑯自小對昆侖毫無情感,自有印象以來,他就被送往蓬萊,只是他天生冷情冷肺,每次母親往他這裏寄了家書,他就看也不看,冷漠地燒成灰。

不過,他倒是知道自己有個哥哥。

他從小聽見得最多的,便是自己那位兄長的“功績”,比如捅了誰家的雞窩,在夫子的臉上畫了個大烏龜,又比如如何地欺淩弱小,作威作福。

只不過,這位向來作威作福的兄長,每次見到自己這位弟弟的時候,總是忍不住對他掏出各式各樣的好東西——他們其實每年都會見一次面,只是每一次見面,他都無法對這個兄長擺出好臉色來。

因為他知道,謝紓其實並非他的親哥哥。

這是個十分隱秘的秘密,可他到底還是知道了。所以他認為,或許是謝紓搶走了他本該平安順遂的一生,搶走了他健康的身體,因為這都是謝紓給他帶來的噩運。

他從小就覺得自己東西被搶走了,因此嫉妒心極重,又虛榮又慕強,對自己這個廢物草包哥哥不屑一顧,更是對居然溺愛他的母親感到惡心,故而從小就看中了蓬萊島之位。

只是這蓬萊島島主之位,還是沒那麽好得到的。因此在兩年前,他找上了謝紓。

謝紓似乎沒想到謝瑯會來探望自己,他眼皮顫了一下,身邊滿是高高堆起的醫書,他埋在一堆書籍中,臉上滿是倦容,擡頭道:“小瑯……”

“我想要成為蓬萊島島主,你有沒有辦法?”

謝瑯暴躁地踢了一下他的床,他捏著少年的臉,擡起來,指尖在少年臉上掐出一道紅痕,語氣柔軟道:“哥,我知道你有辦法的,對嗎?”

明明是兄長,可是兩個人站在一起的時候,謝紓反而像是年齡小的那個,他的臉無力地被謝瑯掐著,過了很久,才道:“我知道了。”

一年後,謝紓找上他來,對他伸出了手,道:“這是可以治療猩紅病的藥。”

謝瑯怔了一下,他沒想到,謝紓居然能煉制出這種藥來,他急切地抓住了謝紓,道:“手稿呢?你煉丹的記錄呢?”

可等到他接到那疊厚厚的手稿時,整個人卻震驚在原地。

那手稿厚到不可思議,幾乎有兩個拳頭那麽厚,裏面卻記載著不同的毒株以及用量。

上面少年的字跡猙獰抽象,力透紙背,像是精神不太正常的病人,又像是喝酒喝得爛醉後神經質寫下的筆記,謝瑯光是看了幾頁,冷汗就遍布了全身。

整整五百多頁的手稿,裏面居然全是記載了不同毒藥而死的死法!

謝瑯顫抖了,他撲過去,揪住紅衣少年的衣領,瞳孔震顫,“謝紓?!你這些關於毒藥的死法是怎麽來的?!”

謝紓輕笑一聲,說:“用人煉出來的呀。”

他說話的語氣很怪異,瞳孔不正常地顫抖,指尖發紫,可謝瑯卻一拳揍到他臉上,怒吼道:“謝紓!那可是五百多條人命!”

“這不是你想要的麽。”

紅衣少年躺在地上,他被揍得白皙的臉紅腫起來,咳出一口血,一雙黑色的眸霧氣沈沈,根本不見一絲光,臉上卻是一個淡淡的笑容。

“這可以治猩紅病?真的可以?那你為什麽要給我?”

謝瑯抓著謝紓的領子,他難以置信,“那可是猩紅病,如果放出是你治療的話,你——”

“不,不對,”他話鋒一轉,“你聲名狼藉,即使你跟別人說,這是能治猩紅病的解藥,也沒有人能信你。”

“可無論如何,那可是五百多條人命,謝紓,你是如何能下得去手的?!”

謝瑯深呼吸一口氣,他沒再理倒在地上的少年,轉身便走。

他沒有看到,謝紓在他身後閉上了眼睛,手懸在空中,像是想要向他求救。

最後卻緩慢地墜在地面,發出“咚”的一聲響。

系統在他耳畔發出尖利的警告聲,他卻像是沈入深海之中,什麽也聽不到了。

之後的某一個深夜裏,他其實曾經接到過謝紓的通訊鏡聯絡,他鬼迷心竅,同意後,便聽見了裏面少年微弱的求救。

或許是被挖金丹後又再次被捅了一劍,少年痛迷糊了,他倒在地上,疼得眼前一片模糊,眼尾一片燒紅,鼻尖上都是疼出來的薄汗,淚珠大顆大顆地從眼眶裏滾落。

少年走投無路之際,到底是想起了自己唯一的親人,他在被洪流般的記憶壓垮徹底壓垮前,居然還向人求救過。

他抱著一絲幻想,可笑地打通了這則通訊,可是在銅鏡裏,卻只有一張漠然的臉。

“謝紓,你不要再聯系我了。”

謝瑯冷冷的聲音自銅鏡中傳來,他沒有聽見謝紓蜷縮在地時因為疼痛忍不住洩出的嗚咽。

“我根本不想見你。”

那是壓垮少年記憶的最後一根稻草。

謝瑯手上捧著白玉虎符,絲毫不為自己吃自己哥哥的血肉而感到懺悔或卑劣,只是冷漠地想,這是謝紓欠他的。

無論如何,他都因此走向了權利的巔峰。

他嘴角的笑容弧度不斷地上揚,耳邊是百姓們的歡呼聲,鑼鼓升天,虞爻看著他的目光透著滿意,而雲飛歌崇拜地看著他。

“轟——”

只是他的笑容還沒來得及繼續,就忽然一滯。

如天罰一般,雷聲響徹整個蓬萊,原本還晴空萬裏,霎那間便烏雲密布,雷雲翻滾,海浪咆哮著拍打岸邊。

“那是什麽!”

“怎麽忽然變成這樣的天氣了?!”

“等等,你們看——”

在所有人的驚叫聲中,

一座巨型的石碑緩緩地浮現在最高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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