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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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鬼醫推開門扉。

門吱呀一聲,在寂靜的夜中顯得極為刺耳,森森寒氣撲面而來,如一條條冰冷刺骨的蛇纏上四肢。若不是鬼醫已經死了多年,此時都要忍不住打個寒戰,凍得整個人腦袋都要“嗡”一聲。

一個白衣男人站在一地紙墨中,他長身玉立,如墨的黑發披散在肩頭,聽到聲音,他微微側過頭。

“殿下。”

男人站在月色下,一身霜華,鬼醫遲疑道:“您……又要刑藥?”

黑暗中,傳來一聲不輕不淡的“嗯”,當做回答。

男人臉上佩戴著一張鎏金面具,面具下的一雙眼睛如早霭般充滿了冰涼的水汽,裏面隱約可以看見猩紅的光芒穿梭在他那淡色的瞳孔中,像是下一刻就要撕破他的眼瞳,如利刃般劈砍眼前的一切之物。

只有每當謝紓不在他身旁時,他才會緩慢地揭下他那副溫和寧靜,君子如玉的模樣。

鬼醫已經不知道見了多少次此人沈默寡言立在書房中的模樣,可無論多少次對上那隱約透著猩紅的眼,還是心底有些發怵。

他想起第一次聽見男人向他主動要那些藥的時候,他就知道此人不像表面上正常。

鬼醫最開始接受周不渡的原因也十分簡單——打不過。無澗鬼域,勝者為王。周不渡分明看上去死了沒多久,像是個剛出爐的生鬼,也不知一生強橫實力從哪裏來,在他能手撕天道那一刻起,鬼醫就大概知道此人並非善茬。

鬼醫聽見周不渡那聲風輕雲淡的“嗯”,差點撚斷了自己的胡子,驚駭道:“殿下,那可不是糖豆?”

刑藥當然不是糖豆,甚至它在某種意義上,被成為“無毒的毒藥”,可無形中殺人。在修真界,此種藥因過於殘忍,已然消失良久,鬼醫臉色凝重,警告道:“殿下,你應該知道刑藥的副作用,它雖然可以幫助神智清醒,可食刑藥者,恰如其名,宛若受十大酷刑,遭撥筋抽骨之痛,感五臟六腑皆焚之空茫。”

白衣男人在昏暗燈光下立著,他手持一柄折扇,眉間一點紅痕在黑暗中若隱若現,臉上的鎏金鬼怪面具看上去有些猙獰可怖,卻又襯得他面具露出的一點皮膚俊美蒼白,一雙薄唇似乎掛著淡淡的笑。

“你要給誰吃?這可不是什麽好東西,你……”

白衣男人的折扇在掌心中不緊不慢地敲著,地面空蕩蕩的,根本沒有他的一絲影子,他風輕雲淡道:“我。”

鬼醫臉色大變,但他轉瞬間,就明白了周不渡要刑藥的原因,忍不住斥道:“你要放任你的心魔?”

魚璽湍堆

男人的臉晦暗不清,他沒有說話,鬼醫卻忍不住繼續問道:“殿下,心魔需閉關靜心修煉,你如今這般……是為了謝紓?”

周不渡神色起了點波瀾,他淡色的眼眸中劃過一絲猩紅,聲音微微帶著點沙啞,宛若蟬翼間相互摩擦,他淡淡道:“不是。”

“那你的心魔是什麽?”

鬼醫忍不住道:“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向我要藥,說明你最近心魔的癥狀在逐漸加重,你需要遠離會誘發你心魔的病因,否則心魔魔根深重那一日,便是你靈識碎裂之事——多少鬼修因為心魔徹底從人墮落為真正的鬼?”

周不渡嘆了口氣,在黑暗中,鬼醫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見他額頭微微發著猩紅光芒的猩紅印記,聽到他一聲輕嘆。

他像是一位責怪師長講錯了題的學生,又像是看見大臣犯錯而寬恕縱容的皇帝,微笑道:“先生,放心,這藥並不只我一人吃,畢竟是刑藥,用於拷打拷問些不長眼、不經事的人,還是極為方便的。至於心魔……”

他摸了摸自己的額頭,“請先生放心,這心魔其實從來都不會對我說話,影響不了我什麽。”

鬼醫狐疑:“不跟你說話?”

周不渡“嗯”了一聲,“也不會動。”

這倒是奇怪,在如今的修真界,心魔並非什麽罕見現象,畢竟修真如行懸崖鋼絲,稍不註意,便是萬劫不覆、屍骨無存。

因此,心魔的特征常與貪、癡、嗔——即佛門中的“三戒”相關,是為害眾生修行“三毒”。而修士們的心魔大都如狐貍精一般,死纏爛打,陰魂不散。

不說話,不會動,這還怎麽“陰魂不散”?

他的心魔到底是什麽?

鬼醫想不通,他雖在世千年,活得比眼前之人長久,卻也看不透周不渡的想法,行為,思慮,甚至有時候他與周不渡對視,會覺得此人的眼睛染滿了風霜與血腥,冷得令人發怵。

——只有在看向那紅衣少年時,才如乍暖還寒,冰雪消融。

“當真不是為了謝紓?”

鬼醫忍不住嘆氣道:“那孩子現在對你依賴得很,你是擔心他沒有你不行?”

“他怎麽會沒我不行。”

周不渡哧笑一聲,“先生言笑,是我離不開他。”

鬼醫不置與否。周不渡粘不粘謝紓他暫時還不敢確認,只知道周不渡對謝紓的情感實在不太正常,偏偏此人又善於掩藏,平日裏根本無法察覺他的真實想法。也不知道他到底經歷了什麽,才變成了如此模樣。

“他從來不會因為沒有誰,而不行。”

“他比你和我想象的,都要堅強而強大,勇敢得匪夷所思。”

周不渡站在一地的黑暗中,書房滿室的紙墨淡香,他擡起一雙眼,望向窗外時,眼底滿是涼意,他咬碎嘴裏的一粒紅丸,指尖抽搐了一下,微微笑道:“蓬萊那邊的好戲應該正在上演。”

“雖然我很想現在就沖到他們面前,將他們每一個因為是是活下來的人,抽筋拔骨,挖心抽皮。”

“但是畢竟不能讓他們死得不明不白。”

“不止蓬萊,應該是,全天下,這一次都會知道,他們口中的血觀音究竟做了什麽,而他到底又是個怎樣的人。”

鬼醫忍不住道:“小神醫做的那些事……真的能打動他們嗎?”

“打動?”

周不渡的聲音輕而詭異,他轉眸:“你覺得那些事,是打動麽?”

鬼醫想起周不渡曾經跟他說過的,關於謝紓如何煉藥的過程,又試想了一下那些人親眼目睹,忽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們會羞愧得無地自容,會懷疑自己的價值,會質疑自己從出生到現在的全部意義,會覺得,自己憑什麽是個人,又憑什麽無知無覺活了這樣久。”

周不渡一字一句道:“我就是要讓全天下人知道他做的一切。一絲一毫,一點一滴,都不會放過。”

一陣陰風呼嘯而過,鬼醫不知為何,忽然打了個寒顫。

那陰風將滿室的紙卷都掀起來,鬼醫倉促地看了一眼,忽然整個人都僵硬在原地,如墜冰窖。

那些黃紙上,密密麻麻都寫滿了同樣的字,力透紙背,仿佛刀刻入木般,每一個字都透露著一種絕望的瘋狂,宛若野獸壓抑著自己的內心,把自己心甘情願地關在籠子裏,用鏈子拴著,即使已經被壓抑得用頭瘋狂地撞那鐵籠,撞得鮮血淋漓,也扼住它,不讓它沖出去絲毫。

——“克制”。

“克制克制克制克制克制克制——”

“克制!!!”

.

“轟隆!”

天色不知何時暗沈下來,高如巨塔的雲山轟然塌陷,暴雨從天而降,人們猝不及防被淋了一臉,紛紛成了落湯雞。

有人不禁跳腳罵起來:【什麽玩意?怎麽忽然下雨了?剛剛不是還晴空萬裏的嗎???這又是要做什麽???】

【天上怎麽會有座巨大的石碑?】

【嗬,嚇人,上面怎麽密密麻麻……刻了這麽多“正”字?我數一數……一,二,三,……十九,……一百七十八……兩百零三……什麽意思?】

【這個我有聽聞過!這是……浮生若夢?】

【對!我也有所耳聞,聽聞九州內陸已經好幾處城出現了這樣的幻境?】

忽然有一人大喊道:【這是血觀音的記憶!】

他這一聲喊出來,滿座皆驚,人們下意識扭頭去看向坐在高位上的兩位宗門掌門,昆侖掌門神情空洞,似乎一點也不為之意外,而仙盟盟主——或者說前仙盟盟主一雙鷹隼般的眼卻死死地盯著那座巨大的石碑,眼神中滿是痛苦。

那眼神不似作偽,人們紛紛吃驚,【難道說,最近的傳聞竟是真的?】

【對啊,難道血觀音真不是那種罪孽深重的千古罪人?】

【怎麽?看來這是要來蓬萊洗刷他的冤屈?】

有人莫名其妙,【洗什麽?血觀音如何,與我們有何關系?總之,我不關心,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要回家收衣服了。】

【對啊對啊!我家裏還曬了谷子呢——我的谷子!】

一部分人本就對於島主繼位儀式只是湊個熱鬧,如今天氣忽然變得如此糟糕,紛紛吱哇亂叫起來,不願意浪費自己的時間,可就在他們要掉頭走人時,一道劍光猛地往他們面前劈過,好幾個人的頭發紛紛被削掉,在空中紛紛揚揚地落下。

【?!有病吧?!誰啊!!】

【我的頭發!!!啊!!!】

不少人哀嚎起來,憤怒地扭頭,卻看見昆侖掌門站在高臺上,他提著一柄破破爛爛的劍,滿臉漠然,“我看看誰要走。”

“誰走,我殺誰。”

【……】

人們頓時噤若寒蟬,敢怒不敢言,只能瞪幹瞪眼,他們除非不要命了,才會罵昆侖掌門,可他們又滿腹怨氣與怒氣,自然只能轉移目標,破口大罵起來:【我說這血觀音他他娘的沒事吧?!一人做事一人當,他自己做的那些事,與我們何幹???】

【我管他做的好事壞事,總之關我屁事!又不是我們逼他做的,他做了,又偏要讓我們知道——這不是很搞笑麽?人行好事,本是好事,可你卻偏要昭告天下,是你做了這好事,是有人對不起你,就會顯得很奇怪——你難道是為了得到別人的稱讚去做這些好事的麽?!】

【沽名釣譽之輩!!】

人群中不少人啐了一口,滿臉不屑,莫名其妙,不爽至極。

人總是這樣的東西,沒有降臨到他們頭頂上的痛苦,他們是感覺不到痛苦的。因此,就算有人指著他們的鼻子,告訴他此人曾經做過哪些哪些的好事,他們頂多覺得此人是個好人——但若是這“好人”擋了他們的道,他們便要苛責起來。

這就像是子貢贖牛的道理,人們對於“好”的要求遠比“壞”苛刻,做了一點小小的壞事,不一定是“壞”,可若是“好”有一點瑕疵,便完全不能作“好”。

何況,他們對傳聞中那血觀音行事依然半信半疑。一個被人罵了很久的人,怎麽忽然有一天就被“洗白”了?自然是不信的,更何況此人還擋了他們回家收衣服撿谷子的路,因此他們更加橫眉豎目,對這“血觀音”看不順眼,覺得此人果然如傳言般令人討厭。

虞爻坐了下來,他是在座中最為淡定鎮定之人,甚至還慢悠悠地泡起了茶。一雙如玉的修長雙手被瓷杯襯得賞心悅目,他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逐漸在眼前如畫卷般展開的幻覺,不自覺地嗤笑一聲:“可悲。”

他到底是蓬萊的島主,對各方消息來得靈通,自然知道謝紓曾經做過什麽。

一個少年,踟躕獨行,用自己微薄的生命,去救人,但是他難道以為那些人會為此感恩戴德麽?

傻。或者說,蠢死了。

他高高在上,越看那血觀音行事,越覺得他可悲,如個不懂事的幼童,滿腔熱血,卻到底是付諸東流。

虞爻臉上滿是刻薄的輕蔑。他自小聰慧,舉一反三,見微知著,微微一掀眼皮,就呵呵笑了起來,對這浮生若夢起什麽作用“了如指掌”。

把旁人不知道的過去展現出來,以洗刷自己的冤屈,讓他人為他感到愧疚,後悔——不就是這樣的作用麽?

那可就大錯特錯了。比如像他這種,自小冷血無情,生性涼薄,與血觀音無仇無怨,沒有任何交集之人,無論血觀音做了什麽,也不會打動他,也不會讓他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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