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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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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沈乘舟從那場葬禮結束後就不吃不喝。

他每日每夜都徘徊在他的小師弟的墳前,用指尖去觸摸墓碑上的名字,淋著大雨也要倒在墓前。

“謝紓。”

他手指嵌進碑文的紋路中,渾然不覺自己的手指被刺破流血。

他這段時日風雨無阻,幾乎是住在了墓前,他的小師弟睡在墳下,他就睡在墳上,隔著一層殘花雕零的土壤。

“這算不算並骨而眠。”

夏日雨夜頻繁,雷聲震震,他在瓢潑大雨中跪在墓前,輕聲道:“小師弟,祝茫入魔了。”

“你知道嗎?現在好多人叫他白發魔頭,他瘋的不輕,每日每夜似乎都在等人。他自己跳進忘川河中,記憶亂了。”

“挺可笑的。”

他身旁有一壇酒,他拿起來酒杯,對著雨將酒澆灌在酒杯中,仰頭喝了一口。

他喝的太快,腥辣的酒水不小心卡住喉嚨,他頓時咳嗽咳得死去活來,咳出了星星點點點的血。

但是他沒讓那點血沾到碑上,他打了自己一巴掌,“師兄不好,不會讓你的墓碑臟了的。”

“師兄敬你一杯酒,”沈乘舟重新倒了一杯酒,倒在墓碑前,笑起來,雙目裏滿是紅色血絲,“聽說你給李廷玉送過酒?”

價值千金的酒液嘩啦啦地落在少年墓前,“我有點羨慕。我想知道你親手釀的酒是什麽味道的。”

他說到這裏又扇了自己一巴掌,臉頰高高腫起,他微笑道:“不過師兄對你不好,你不給我,是應該的。”

“李廷玉在昨天已經被仙盟除名了。他在民間的酒肆中發瘋,似乎是有人罵了你,他把那人直接捅死了。”

“他還沒跑,被壓在午門前,抽了三百鞭,不知道人還活著沒有,或許此刻正負荊請罪吧。”

“仙盟盟主似乎換成了個小男孩,仙盟劍不知道抽什麽大病,李廷玉居然比不上一個小孩,真叫人笑掉大牙。”

“宋白笙魔教也不要了,整日閉門不出,不知道是又在做什麽。聽說他體內的魔龍反噬了,要受日夜煎熬之苦。”

“我呢。”

“我道心都已經破碎了,劍都已經要拿不起來了。”

雨水將他渾身都打濕,頭發濕成一綹綹地黏在他線條利落的側臉上,本該如君子般雅正清高的昆侖掌門,此刻卻像只狗一樣跪在墳前,目光怔然。

他從懷裏掏出一張紙。

那本該是一張大紅色婚約,被宋白笙一把火燒了個幹凈,此刻幾乎成了一堆破碎的灰燼,殘蜷於沈乘舟的掌心。

沈乘舟在雨中攥著這堆垃圾一般的灰燼,而下一瞬,他忽然伸手,掏入了自己的腹部。

他本來微笑的表情隱隱約約露出一點痛苦之色,手指在自己腹部的經絡中肆意攪動。

血肉被手指攪起來,每一下幾乎都是剜骨削肉的痛苦,他忍不住要吐血,可是又逼自己去吞咽下去,跪在地上抽搐。

他居然要把金丹掏出來。

而且他掏的過程還異常緩慢且殘忍,好像想要故意細細感受這段苦楚。

幾名想要來祭奠的昆侖弟子發現了,瞳孔一瞪,猛地沖上來拉住他,吼道:“大師兄!你瘋了!”

“來人,摁住他!!”

沈乘舟被摁進滿是汙泥的地上,雨水順著他如厲鬼般慘白的臉滾滾而下,他嘶吼道:“放開我!!!”

昆侖弟子不放,“你別弄臟小師弟的墳!”

原來他們根本不是擔心沈乘舟是死是活,他們只想把他從謝紓的墳前拉開。

沈乘舟沒掏成功,昆侖弟子離開後,他跪在墳墓面前,手一遍遍地撫摸著冰冷的墓碑,手指痙攣地攥著那張破紙。

即使剛剛他被摁在泥地中,他也緊緊地把那張婚約護在胸口前,貼著心臟的位置。

沈乘舟低聲道:“我對你不好。你不想見我,是我罪有應得。”

罪有應得。

“是是,我們成婚吧。”

“再結一次,好不好?”

他目光詭異地望著碑文,摩挲著少年的名字,“你不要師兄了嗎?”

他額頭上的傷口潰爛,整個人如同一只落水狗。

他忽然聽到悠揚的鐘聲從遠方傳來,從黑暗中擡起一雙猩紅色的眼睛。

那雙眼睛充斥著陰郁,瘋狂,絕望,溫柔,偏執,雜糅在他的底色中。

沈乘舟忽然想起,今日是重燈節。

既是重燈,亦是重逢。

他忽有所感,看著遠方的一個火花尖嘯著沖天,踉踉蹌蹌地站起來。

沈乘舟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跑去,他一路跑,一路甩,到最後幾乎是滾下樓梯的。

重燈節人山人海,人們摩肩接踵,手裏提著一個又一個的燈籠,孩子們肆意歡笑,火光照徹長夜。

所有人結伴而行,只有他一個人滿身泥水地站在原地,有人路過,捏著鼻子,低聲罵道:“哪裏來的瘋子?!”

“臟死了,快滾快滾。”

“離他遠點。”

沈乘舟罔若未聞,他靈魂出竅一般在街頭上游蕩,眼前忽然瞥見一抹紅色。

如同池裏的一尾紅色游魚,紅彤彤的尾巴在透明的水中蕩漾出一層層的微波,一下子就把人的目光吸引過去了。

那抹紅色一瞬間點亮他的全部記憶,像是一簇火種落在荒野之上,轉瞬即化作了熊熊烈火沖天而起。

沈乘舟的大腦猝然燒了起來,冒著滾滾濃煙,整個人忽然瘋了。

“謝紓?是你嗎?是你嗎!”

“你沒死?你沒死!你果真沒死!你回頭啊,我就在你身後,謝紓,我們重來一次好不好,謝紓——”

“謝紓!!!!!!”

他大喊大叫著向前,不斷推擠著人群往前,仿若溯洄從之,道阻且長。人群卻依然不斷地把他往後推,他被擠得幾乎窒息,也不少路人直接罵起來了:“擠擠擠!你是有什麽大病嗎!”

“哪裏來的瘋狗!鏈子沒拴好嗎?!”

沈乘舟整張臉上的表情幾乎破碎,仿佛山崩海嘯,他哀求又痛苦地伸出手,絕望地想要抓住眼前那抹紅,“小師弟。謝紓,求你,你回頭,看我一眼,看完一眼啊——”

可他話還沒來得及說完,就隔著人潮,忽然瞥見那紅衣身邊,居然有一個白衣的影子。

沈乘舟腦子“嗡”了一聲,像是一只忽然被掐住喉嚨的公雞,嗓子裏像是吞了一顆石子,粗糲地堵著他,他一時間什麽都說不出來,瞠目結舌。

那白衣人比紅衣少年高了整整一個頭,正側著耳,耐心地聽著旁邊的紅衣少年說著什麽,兩個人似乎有說有笑,腦袋挨得很近,少年微微踮起腳,白衣人也微微彎下腰來,兩個人呼吸似乎挨得很近,然後又分開,少年走著走著就情不自禁地蹦蹦跳跳起來,手晃來晃去。

沈乘舟驀然睜大了眼睛。

他看見了少年那晃來晃去,調皮至極的手,正被另一只手牽著。

他們握得那樣緊,近乎是十指相扣一般,兩只手死死相貼。

沈乘舟如遭雷擊,目眥欲裂,呆滯地看著那一幕,手中那張被他艱難拼起的碎紙一松,飄落在了地上。

他整個人一瞬間被撕成兩瓣,一個他想要往前跑,追上那個少年,另一個他想要彎下腰,撿起那張婚書。

他的身體不聽他的大腦使喚,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近乎趴在地上,去尋找自己那張破碎的紙。

人潮太多,那張不值太多錢的紙被人踩來踩去,沈乘舟的眼睛紅得要滴血,他嘶聲吼道:“滾開,滾開!”

“把你們的臟腳挪開!!!”

他拼命地要撿起來那張廢紙,人們不小心踩了他好幾腳。

“哢嚓”

瞬間就有骨頭碎裂之聲響起,一股錐心的痛楚從他的十指傳到心臟。

人們也被他的瘋勁嚇到了,慌張擡腳,震驚道:“我靠瘋子!這他媽不是一張破紙嗎?!”

“你不要命啦?!你在發什麽癲?!”

“癲子!!!”

沈乘舟卻滿身泥與灰塵地跪在地上,渾身顫抖地抱著那張破碎的婚書。

他惶然擡頭,再次起身,慌慌張張地四處張望,跌跌撞撞地跑,“小師弟?小師弟?”

他臉上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小師弟,我看見你了。你不要躲了。”

一會,他又面目猙獰扭曲,“你身邊那個人是誰?!謝紓,你當真不要我了嗎?!”

“我與你有婚約在身,我們是一拜天地過的,我們,我們……”

他越說,嘴唇哆嗦起來,本來英俊的臉變得比厲鬼還可怖,臉上是不可置信,憎惡,嫉妒,憤怒,悲傷,絕望,他喃喃自語道:“他是誰?他憑什麽插足我與你之間的感情?是不是他勾引了你?是不是他要挾了你?你是不是根本不自願?是你說的,你做鬼也不會放過我的,你……”

“你怎麽放下牽我的手,去牽了別人呢?”

他發瘋一般往前跑,可是無論如何也沒有找到,整個人狀若瘋癲,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樣。

“謝紓……”

“謝紓!!!”

他崩潰地大叫,像是一個被搶奪了最心愛玩具的孩子一般,眼淚奪眶而出,一雙眼睛通紅滾燙。

謝紓忽然被周不渡拉入巷子中。

他似乎聽見了後面有誰在喊自己的名字,好奇地想要回頭看,結果男人在他想要回頭時,捏住了他的下巴,把他的頭輕輕掰回來。

男人輕聲道:“不用管。”

謝紓忽然被推入昏暗的巷子中,他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周不渡壓在他身上,影子將他全部都籠罩在身下,似乎能聞到男人身上淡淡的槐花香。

巷子外,一個人影跌跌撞撞地跑過,周不渡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他偏頭看向外面,一瞬間,臉上露出厭惡至極的眼神。

但他很快就恢覆平靜的眼神,只是撐在謝紓頭頂的手微微下移。

兩個人距離一瞬間挨得更近了,謝紓背後是粗糙的墻壁,前面是男人炙熱滾燙的身軀,熱度絲絲地從男人身上冒出來鉆進他的身體裏,他一時間莫名臉紅耳熱,心臟撲通撲通在胸膛裏狂嘯不止。

謝紓莫名其妙有些緊張,他不自然地並了並腿,低著頭不敢看男人的臉,只是問道:“那個人是誰啊?他好像哭了,看上去好慘哦。”

周不渡蹙眉。

慘?

他冷笑一聲,漫不經心道:“不重要的人,是是離他遠一點。”

謝紓能感覺到周不渡語氣中對那人徹骨的厭惡以及嫌棄,因此乖乖點頭:“好喔。”

兩個人沈默了一瞬。

巷外人潮湧動,男人以一個禁錮的姿勢把謝紓護在身下,將少年的身體密密實實地遮擋住,像是害怕自己寶物被覬覦的猛獸。

謝紓莫名其妙覺得臉越來越熱了,他垂著眼睛,總覺得自己好像一擡頭,就能和男人完完全全地撞在一起,嘴唇緊張地微微抿起,手指揪住自己的衣袖,原本白凈粉嫩的耳垂此時紅得仿佛透明的紅瑪瑙。

最後,他憋出了一句:“我……我走累了。”

說出這句話時,他忽然就覺得有點困,洶湧的困意如潮水般湧來,他上下眼皮緩慢地開始打架。

他大病未愈,出來一趟精力就已經被瞬間掏空,精神不濟地腦袋一點一點。

周不渡撐住他不斷點頭的下巴,低笑道:“累了?”

謝紓迷迷糊糊地蹭了蹭他的指骨,發出一聲黏膩的鼻音,“唔”了一聲。

周不渡笑了。

他放開少年,轉過身。

然後在他面前慢慢蹲下。

周不渡問:“那,要不要我背你?”

男人微微側頭,側臉被光照的明亮起來,面具流光,一雙琉璃眸淡淡地彎起來,薄唇微微抿著,俊郎如星月。

謝紓怔住了。

有那麽一瞬間,他有些恍惚,好似風又吹桃花又開,一個白衣少年站在他面前,緩慢地蹲了下來。

兩個白色的背影緩慢地,一點一點地重合。

好像很多年前,他也曾看過這樣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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