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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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靈堂中,一片混亂,沈乘舟執意要搶李廷玉的酒,李廷玉憋著一口氣,就是不願意告訴他那瓶酒已經碎了的事實,兩個人直接沖到外邊,打了起來。而宋白笙和祝茫兩人卻像是為了那聲“哥哥”而恨上了對方,也互相拳打腳踢起來。

雙方此時紛紛卯足了勁往對方身上致命的位置打,場面混亂至極,可偏偏又令人完全笑不出來。他們招招致命,一個個都恨不得當場把對方的脖子擰斷,一瞬間血花四濺,刀鳴馬啼,殘陽如血下殘葉被紛紛卷起,撲簌簌地瀟瀟落下。

負責主持葬禮的知賓生平沒見過這麽荒誕的場景,他氣得花白胡子胡亂抖動,眼睛一瞪,忍不住喝道:“這是葬禮,各位道長到底還懂不懂得尊重為何物?”

“你們生前只顧著自己,難道等血觀音死後,也要只顧及自己嗎?!”

“怪不得他……”

知賓沒有說完,可那四人紛紛都如墜冰窟,他們回過神來,透過猩紅的雙眼看著對方,紛紛像是兜頭迎了盆冷水,踉蹌幾步,狼狽不堪地停下了動作。

知賓沒有說完,可他們所有人都知道那未說完的話是什麽——怪不得他,怪不得他什麽呢?

怪不得他不要你們。

四只瘋狗,究竟誰會稀罕喜歡呢?

祝茫率先停手,他嘶啞著聲音道:“夠了,別丟人現眼了。”

四人再也沒有動靜,他們站在原地,都低著頭,像是有看不見的重量壓在他們身上,他們脊背佝僂著,宛若一個個快要被壓垮的雕塑。

天空雲山傾塌,晴雲被狂風吹散,餘暉從雲層中的罅隙中傾斜下來,又要下雨了。

好像不知道自從什麽時候開始,昆侖的雨就一直連綿不歇,怎麽下也下不完,如今混著殘陽,像是一場悲慟兒絕望的血淚。

“叮——”地一聲長響,響徹雲霄。

靈堂前,所有白幡在空中被狂風吹得翻滾,轟隆隆的雷聲從蒼穹中響徹,長明燈慢悠悠地升騰起,如同鬼火一般順著昆侖的三千臺階次第點亮,大霧升騰,宛若一片上墳白煙。

在這雪一般的寂靜慘白中,紙錢紛紛而揚,如同柳絮漫天飛起。在這冷清蕭條的雨中,知賓的聲音像是從幽土中升出來的一縷鬼煙,他高喊道:“合棺!”

昆侖的守棺弟子聽見這句話時,差點腿軟跪倒。他們閉著眼睛,扶著棺的手指痙攣抽搐,那棺蓋比千斤還重,拉扯著他們的靈魂,他們光是擡起那塊冰冷的棺蓋,都仿佛用了畢生所有的力氣。

棺蓋一點點地移動,少年安安靜靜地躺在棺中,他蒼白慘淡的臉側擁簇著一朵小白花,軟軟地貼著他的臉,隨著棺蓋逐漸合上,他的身影慢慢地消失在所有人眼前,像是被抹去的一縷雲煙。

在合上的一瞬間,整個靈堂爆發出如雷的哭聲。

昆侖弟子們恨不得撞在棺材面前,頭磕出森森白骨。

“起釘——”

沈乘舟怔怔地看著棺要被封死。可在釘子嵌入的那一瞬間,他忽然就瘋了。

他撲上去,撲在棺材前,頭磕在棺材面前,磕出森森白骨,血液不斷從額頭處湧出,可他卻罔若未聞,鮮血順著他如厲鬼般的臉往下流,他手指卡在棺的縫隙中,瞬間被壓出一片青紫,居然就要撬起棺材!

“師兄,你看這是什麽呀?”

記憶中的少年提著一盒桂花糕,往他身上撲,要往他身上掛,過分年輕的臉上是如迎春花般的笑容。

沈乘舟忽然害怕起來,把棺材合上,就意味著他這輩子,此生,都絕對,永遠,無法再見到謝紓。

在這個念頭起的一瞬間,他的心臟就被什麽東西死死地緊緊地捏住,無法跳動,他渾身的血液都仿佛不能被輸送後凝固在血管中,散發著絲絲的冰冷的寒意。

“師兄……你不要死。我一定會……救你的。無論多少次。”

他眼前似乎又看到那夜的大雪。少年渾身是血地倒在雪地中,他躺在血泊中,表情似哭非哭,似笑非笑,顫抖地抓著冰冷刺骨的雪,往他身邊爬,少年的血在慘白的雪地上蜿蜒拖行,紅得耀眼。

他的手明明那麽冰,那麽冷,那麽小,柔弱無骨,卻還是要堅定地向他伸出手,然後……緊緊地握住他。

他當時為什麽就不明白呢。

那分明是少年孤擲一註的愛。

用盡他生命中最後一絲餘光去愛他。

沈乘舟忽然想起,謝紓死的時候,剛好是他十九歲生辰。

曾經有算命先生雲游四方,給謝紓算過命,上面說過他一生坎坷,但可長命百歲。

可是,為什麽他十九歲就死了?

“恕我無禮。”

沈乘舟搶奪過一名守棺弟子手中的劍,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下撬動棺蓋!

“叮——”

長釘剛被鍥入,如今居然又被重新撬出,在雨中反射著冰冷的微光。

剎那間,在座的所有人汗毛倒立,接著,宋白笙,李廷玉,祝茫居然也都跌跌撞撞地撲上前。

宋白笙臉上的血淚濺在棺上,李廷玉手掌和膝蓋依然還在流血,他踩著一地的酒壇碎片,跪在棺材前,祝茫的白發在空中飄揚。

棺材即將徹底合上的一瞬間,他們終於意識到,他們這輩子再也無法見到謝紓了。他們意識到,他們再也無法見到那個如火般生生不息的少年時,再也看不到那個柔弱外表下閃耀的怎樣一顆倔強不屈的靈魂時,所有人像是沙石堵喉,一時間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

從此往後,再也不會有個少年偷偷跑來看望他們,再也不會有人願意為了他們……死去一次又一次,周而往覆,死而不悔。

他們仿佛看見少年蜷縮著,臉上的淚一滴滴砸在手背上,嗚咽著說:“我想回家……”

那本該是在錦繡叢中被捧著長大的孩子,無憂無慮,他曾經被人保護得那麽好,如今……卻要徹底長眠。

沈乘舟的淚砸下來,他顫抖著聲音,說:“謝紓,不是你說的嗎。你同我合籍,是要折磨我,不讓我好過。”

“你不是說做鬼都不放過我麽!你……你憑什麽丟下我就走。”

他現如今終於明白,那只是少年倔強的一個謊言罷了。

他手顫抖地從懷中試圖掏出什麽,可或許是手太抖了,他掏了好幾次都失敗了,最終終於從懷中掏出一張紙。

那張紙通體焦黑,已經被焚燒得模糊不清,可依稀還能看見兩個名字並肩挨在一起,左邊是“沈乘舟”,右邊是“謝紓”,其後是“喜結連理”。

本該是喜慶洋洋的紅婚紙,如何卻已經破碎不堪,幾乎是一堆報廢的灰燼,看上去滑稽可笑。

沈乘舟哽咽道:“我錯了,謝紓。”

我喜歡你,我心悅於你,我愛你。

可是無論他說多少遍,都無濟於補,那是一道女媧補天也無法彌補的裂痕。

他也說不清楚,此刻他發瘋一般撬開謝紓的靈柩,究竟是想再看他的小師弟最後一眼,還是……想與他並骨同眠。

知賓匪夷所思,他從未見過眾人一起揭棺的場面,更何況一個個更是如同入了魔的瘋狗,所有人都圍著那具冰棺,神情或瘋狂或猙獰或絕望。他怒喝:“何等無禮!你們這群瘋子!”

可昆侖弟子卻終於也有人按耐不住,他們崩潰地沖上去,含淚道:“讓我們再看小師弟最後一眼吧……”

越來越多的昆侖弟子們也都哭著撲上前去,紛紛拔劍刺進棺蓋中。

一片噌噌作響,長釘重新被一根根拔起,棺蓋幾乎被掀裂開了,沈重地砸在地上,掀起一層層厚重的灰。沈乘舟像是摔倒一般伏在棺上——

他再次看到少年的臉。少年歪著臉躺在一片潔白如玉的白花叢中,安安靜靜,艷麗奪目,像是一朵被風幹的花,依然漂亮。

只是再也不會對他們回眸望向他們,再也不會嫣然一笑,再也不會對他們喊他們的名字,眼角眉梢都是惡作劇般的孩子氣。

他身上的紅衣還是那一件破破爛爛的婚服,不知是誰批了一件外袍給他,此刻外袍滑落,露出下面傷痕累累的一具身體。很輕,骨架很小,看上去像是個半大少年,只是他們能看見這具身體上的所有傷痕——他們對謝紓曾經造成過的所有傷害都一一浮現在這具過分孱弱的身體上:脖頸上青紫色的勒痕,腹部猙獰的傷口,背上的鞭刑,手腕上似乎還有……自殘的疤痕。

他們想把謝紓這破破爛爛的屍體修補好,可是無論他們耗費多少靈力,都無濟於補。

少年的骨頭似乎碎了,抱起來軟得不像話,他們怎麽撈也撈不住,仿佛他是水中破碎的月亮,輕盈得一觸即碎。

“他不要你,沈乘舟。”

宋白笙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痛徹心扉,“……可是他也不要我了。”

“是我們對他不好。是我們不配,是我們活該……”

所以此生再也不能見。

他們四個人,謝紓誰也沒要,他像是偶然撿到了四條狗,如今緣分已盡,他就那麽離開了,徒留四個失去主人的狗在原地焦急悲哀地打圈打轉,叼著繩子想要親自放到主人手中,卻茫然地發現……原來那人已經離開了。

已是訣別。

慶歷六年六月廿七,謝紓葬於昆侖最大的桃花樹下,彼時桃花已盡,可就在那一夜,老桃樹居然又怒放了千萬朵殷紅色的花,沈甸甸地壓在枝頭,最後又於黎明前盡數雕零。

此等奇景異景被記載於史書中。

千年萬歲,椒花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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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不久,重燈節即將到臨。

而彼時的沈乘舟沒有想到,他在重燈節上,會看到怎樣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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