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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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六月十五時,望日已到,雙丁既逢,神燈滅,人燈燃——”

“重燈祭祖,萬民同詔,普天同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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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重燈日,每逢重燈節,上至皇宮紅樓,下至長街閭巷,無不張燈結彩,焰火沖天。

人們相伴而行,街道兩旁是瑞雪般的花樹,樹上點燃了一盞又一盞的長明燈,像是開滿了千樹萬樹的星星,鑼鼓聲響暄天,人山人海,好不熱鬧。

仙棠樓今夜來了一位貴客,整層樓都萬分戒備,主廚們揮汗如雨,希望可以討得裏面的那位小少爺歡心。

謝紓坐在餐桌前,他被帶出來,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眼前的一桌菜。

眼前真是佳肴美景,窗外有孔明燈升起,大紅燈籠高高掛,桌前則是各式各樣的美食,羊肉湯氤氳著熱氣,炸藕夾香脆金黃,對蝦鮮紅飽滿,韭菜薄餅被油煎過,表面布滿均勻的焦褐色,皮薄得能看見翠綠的韭菜葉夾像是一粒粒翡翠碎在上面,香氣撲鼻。

其中最吸引人目光的是那串深海龍蝦,不知道是什麽品種的龍蝦被炸得金黃酥脆,星星點點的蔥花和孜然撒在其上,上面淋著一層濃稠紅亮的醬汁,“須發皆立”地張牙舞爪在盤中,鉗子被擺成了個很可愛的仔細,像是在比剪刀手,下面還墊著晶瑩剔透的粉絲。

謝紓拘謹地坐在桌前,他束手束腳,有些茫然,“這些……是給我的嗎?”

周不渡點了點頭,他說:“不是‘這些’,而是全部。”

謝紓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他搖搖頭,扯住周不渡的衣服,小聲說:“我……我沒有錢,我,我帶你走,他們如果追過來,我就,我就留下了刷碗……”

他話沒說完,就被周不渡捏住了鼻子,“真的不吃?”

謝紓搖了搖頭,可是下一瞬,他的肚子就傳來“咕咕”的叫聲,他忍不住小臉微紅,目光游移地看向桌上的盛宴。

聞起來好香。

“紅皮蝦。”

周不渡挑出蝦背上最飽滿的一塊肉,遞到謝紓嘴邊,“試試?”

謝紓肚子已經餓得咕咕叫了,只是他無論如何也不會餓死,所以本來沒放在心上。

這些年他被宋白笙關著,有吃過涼颼颼的饅頭,那饅頭在風中被吹得幹冷如石頭,味如嚼蠟,吃進去的時候幾乎要幹嘔,每次都讓他的嗓子眼很疼很疼。

如今周不渡這樣問起來時,他才恍覺自己餓得厲害,肚子……甚至餓得有點點疼。

雖然只是一點點,但是肚子餓的時候,總是容易難過委屈,他抓了抓自己的衣擺,眉毛耷拉下來,像是一只愁眉苦臉的小貓。

因此他猶豫了一瞬,便張開了嘴。

不管了,他握緊雙拳,大不了……大不了他留下來給人洗碗!

他一大口咬下去,蝦肉宣軟油潤,醬汁中裏含著切碎的蔥花和炒過的肉沫,外殼酥脆,然而裏面的蝦肉又極清香滑嫩,混著油脂的葷香,蝦尾被煎至炸起,酥脆爽利,香氣撲鼻。

謝紓眼睛幾乎是瞬間亮起來了。

他一開始吃得很慢,不是很會用筷子,可是隨著到最後,下筷已然越來越快,一雙眼睛緩慢地亮起來,像是一只長時間萎靡不振的貓兒忽然支楞起來了貓耳朵。

他餓了好久好久,前胸貼後背,對肥蝦的味道一見鐘情。可他剛要再吃一點時,周不渡卻忽然把他面前的蝦端走了。

謝紓:?

他有點委屈,又有點生氣,可是下一瞬,

就有人把已經掰開倒刺滿滿的鉗子,將彈性最好最嫩的蝦肉遞到他的嘴邊。

周不渡戴著一雙黑色手套,漫不經心地一拈,鉗子就碎成了粉末,他把炸蝦中滿是倒刺的外殼剝開,把裏面泛著粉的蝦肉細細挑出來,餵給他,謝紓楞了楞,乖乖地繼續埋頭吃。

暖洋洋的羊肉湯下肚時,他忽然鼻子有點酸酸的。

好暖和喔。

有多久沒有這麽舒服過了呢?他不記得了,但是原來逢年過節,與人一同吃飯,是一件這麽……幸福的事情。

他吃得臉蛋紅撲撲的,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汗,周不渡脫下手套,再伸手過去的時候,少年就像是一只被討好後心滿意足的貓,蹭了蹭他的指骨。

他的眼眶還有點泛紅,周不渡輕聲問他:“吃飽了”

謝紓用力地點了點頭,很飽,他一個人吃了十碗菜。這輩子沒有這麽這麽飽過,羊肉湯中和了炸蝦的油膩,讓他渾身都暖融融的,他舒服得眼睛都瞇了起來,周不渡笑了一下,“真的真的真的吃飽了?”

謝紓一楞,就聽周不渡說:“是是的信譽不好,總是喜歡撒謊跟別人說自己沒事。”

“但你不需要遷就我。”

謝紓過了一會,才猶豫猶豫地豎起一根手指,小小聲道:“還……還能吃一個饅頭。”

周不渡挑了挑眉,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謝紓臉紅得更厲害了,他覺得周不渡是在打趣他吃得多,羞得恨不得鉆到桌下。

周不渡又點了一籠熱氣騰騰的芋頭排骨,還有一碗冒著清香的酸梅湯,最後是一盤白面饅頭。

謝紓咬了一口,那饅頭松軟棉彈,外皮奶香,口渴了就可以喝一碗酸梅湯,味道清淡了就可以再吃一塊芋頭排骨。

在這一瞬間,他忽然發現,原來饅頭……也可以變得這麽好吃啊。

他悄悄地擡眼,周不渡始終沒怎麽動筷子,只是側著臉看著謝紓,眼睛裏都是笑意。

好像只要在這個人的身邊,就不會有難過的事情發生。

謝紓把粥往他的身邊推了推,禮貌地讓食,周不渡卻笑著道:“是是,你知道嗎。”

“有些人吃飯的時候,能感到幸福。”

“可是對於另外一些人,看著這些因為吃飯而感到幸福的人,也會感到幸福。”

謝紓似懂非懂,他這次是真的吃飽了,可是他不想讓周不渡覺得他是個小騙子,因此爬到周不渡身邊,抓住他的手,往自己肚子上摸了摸。

少年幹癟的腹部如今微微鼓起來,有一小塊肉,軟綿如水豆腐,熱乎乎地。

周不渡微微一僵,渾身肌肉都繃緊了,過了好一會,才無奈說:“是是。”

少年仰著頭看著他,嘴邊圈了一層白膩粘稠的液體,可能是因為太好吃了,還忍不住伸出一點猩紅的舌尖,舔了舔唇。

周不渡伸手給他擦掉嘴邊那層黏糊糊的奶白,“不要隨便給人摸這種地方。”

謝紓露出茫然的神情。周不渡嘆了口氣,揉了揉他的腦袋,額頭上似乎有猩紅色隱約閃過,只是他表情太過自然平靜,像是一個長輩。

如果忽略他耳垂那點紅的話。

他帶著謝紓來到了人來人往的夜市上,夜市上兩側的街道擺滿了各種各樣的小攤,有飾品,有食物,有胭脂,有小物什,琳瑯滿目應有盡有。

謝紓被迷暈了眼睛,整個人暈暈乎乎的,他不知道這些對許多年前的自己來說是再尋常不過的玩意兒,如今只是像個新生的小貓一樣對什麽都很好奇。

周不渡回過頭時,發現少年站在一個攤位面前,表情呆呆的,但是眼珠子一動不動地盯著攤位上的東西。

那是一個又一個被炸得金黃的小麻花,上面撒著點點白芝麻,聞起來香脆迷人。

老板一直極力推銷:“小朋友,看中我的麻花啦?嘿我告訴你,這可是陳家麻花,他們家麻花天下一流,不是我說,至少是這個數嘿!你要試試嗎?”

謝紓往後退了兩步,他像是一個透過光鮮亮麗的寶箱偷偷看寶物的孩子,眼中有憧憬,喜歡,但是他乖巧地搖了搖頭,小聲道:“我沒有錢。”

老板臉上笑容僵了一下,他表情似乎有些不悅,不過還沒等他張嘴傷人,就有銀錢往他面前丟,有人說:“他要多少,你給他。”

白衣人牽走了少年,少年懷裏抱著一大袋麻花。他開心得鼻尖有些紅,湊到周不渡耳邊小小聲道:“不渡哥哥,謝謝你。”

周不渡頓了頓,“你叫我什麽?”

“不渡哥哥。”少年彎了彎眼睛,悄聲道:“先生告訴了我你的名字。”

周不渡捏了捏眉心。

他想起前不久,給少年治療時,少年還怕鬼醫怕得緊。

謝紓渾身經脈破碎,需要鬼醫給他調理撥亂反正。他只能咬著周不渡的袖子,趴在周不渡的懷裏,因為疼痛而分泌的涎水打濕了周不渡的肩膀,閉著眼睛不敢去看鬼醫。

鬼醫當時還憂心忡忡,頗為無奈地嘆了口氣,憂愁道:“這樣看來,小朋友怕是還沒把我認師父,就對我怕死了。”

“不會。”

周不渡唇瓣微微翹起,他把少年的頭摁在自己的頸窩中,大手慢而堅定地撫摸著少年不斷顫抖的脊背,說道:“是是,別怕,先生是在給你治療。”

“治好後就餵你糖吃,乖。”

謝紓埋在頸窩中,鼻尖都是清冽又溫和的槐花香氣,不知道為什麽,一旦被這個香味包圍,他整個人就如墜雲霧,飄飄然地,他舒服地舒展眉眼,像只小貓一樣在周不渡的脖頸和鎖骨處淅淅索索地聞,溫熱潮濕的呼吸打在周不渡冷白的肌膚上,他瞬間繃直了身體,半是寵溺半是提醒道:“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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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少年依舊死死地纏著他,冷汗順著少年尖瘦的下巴滑落進周不渡的衣襟中,他咬著唇,卻依然洩出一聲聲低吟,胡亂地在他身上蹭著。

周不渡只是想讓兩人之間的距離稍微……沒那麽近,推了推少年,結果反而被意識混亂不清的少年纏得更緊了。

根本不管他死活,小壞蛋。

小壞蛋每次治療都會累暈過去,也不知道他和鬼醫是什麽時候交流的。

周不渡揉著眉心,從懷中掏出什麽,吞進自己的咽喉中。

他喉結上下一滾,引起了謝紓的註意力,他探了探頭,圓睜著眼睛,似乎在好奇周不渡在吃什麽。

他看見了一個白色的瓷瓶,周不渡瞥見謝紓好奇地探頭探腦,輕笑一聲,“怎麽了?”

他手掌一翻,翻出一顆艷紅色如丹珠般的丸子,那丸子珠圓玉潤,色澤飽滿,周不渡捏了捏謝紓的鼻子,故意哄道:“糖豆。還要吃嗎?小饞貓?”

謝紓聞了聞那顆火紅色的“糖豆”,他沒有聞到糖果的甜味,有些疑惑地蹙了蹙眉,但還是搖了搖頭,拍了拍自己圓滾滾的小肚子,意思是自己太飽了。

然後他又指了指周不渡,眼巴巴地看著他,接著,把自己的小麻花遞了出去。

他剛剛在那個小麻花的攤位前站了那樣久,抱著一袋子的小麻花走時,眼角眉梢都是不知所措的開心,珍之重之地抱著那袋微不足道的小麻花,卻好像抱著全世界。

可是他像是誤會周不渡沒有吃飽,因此很擔心一般,遞出了自己的小麻花。

他遞出去的樣子像極了小貓揣著爪子,最後猶猶豫豫地把自己的食物推給了主人的模樣,一雙黑瞳大而明亮,臉頰兩側微微鼓起,眼角的一粒紅痣藏在彎彎的眼尾中。

周不渡頓住了。

他深深地看著少年,神情在黑暗中晦暗不清,過了好一會,直到少年露出微微疑惑的表情,才接過那串小麻花,咬碎。

麻花在他的牙齒間緩慢地被碾碎,咯吱作響,那聲音聽起來像是叼住了誰的骨頭,細細麻麻地啃食,有那麽一瞬間,謝紓好像看到有什麽猩紅色的印記在他額頭上一閃而過。

周不渡垂下眼睛,忽然問道:“是是,你想要恢覆記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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