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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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他手指顫抖,再也沒有力氣,懷裏的酒轟然墜地,劈裏啪啦碎了一地,香醇的酒液在青石磚上濺出水花,滿室馥郁酒香。

他沒有站穩,直接跪在了冰涼的地上,碎裂的酒壇紮進他的膝蓋,酒液滲進他黑色繡金紋的衣袍中,在他的傷上燃起一片火辣辣的痛覺。

他還想要與那人道歉,求他再看自己一眼。

華燈初上,風雨瀟瀟,回眸流轉,光映宮闕。

應該是很好看,可以讓他銘記一輩子的畫面,就算謝紓不再要他,他起碼還能用記憶的餘溫去溫暖自己,不至於成為凍死疆途的旅人。

可怎麽就不在了?

什麽叫不在了?

他眼眶通紅,伸手試圖去拉棺中少年的手,可只是堪堪擦過那冰冷的指尖,就被人抓住用力地摜在地上,英俊的臉直接被突起的碎石劃破,流下一滴滴猩紅的血。

砰!

“不要碰他。”

宋白笙直接擰著他的肩膀,寒聲警告。半張臉都是猙獰咆哮的黑龍,他右眼如鴿子血般血紅,透著股死意,黑龍扭曲地張開血盆大口,嵌在他眼眶上,卻仿佛銜住了一滴痛徹心扉的淚。

李廷玉的肩膀被他擰得咯吱作響,他被摁在地上,粗著嗓音吼道:“放開我!!!你們在發什麽瘋,為什麽要把謝紓放在棺材裏?他只是溺水昏迷過去,誰讓你們把他放進去了?冰棺那麽冷,你們怎麽忍心?讓我去找蓬萊!對!”

他想到什麽,像是一條砧板上的活魚拼命掙紮起來,狀若瘋癲,“你們讓我去找蓬萊,蓬萊一定有方法救他的!我讓他們把整座蓬萊島上的藥材都掏空,都要救他!能救回來,一定能救回來,你們不試試,怎麽就知道救不回來了呢!!!”

他拼命地伸長手,可是宋白笙卻死死地摁著他,怒喝道:“別用你的臟手碰我的弟弟!!”

“弟弟?”李廷玉擡起一雙血紅的眼,兩個男人此時都已經雙目猩紅,一個表情猙獰扭曲,另一個魔龍噬體,不自然地喘著粗氣。李廷玉一把用力推開宋白笙,“你算是什麽哥哥,我從未聽他提起過自己曾經有一個哥哥!”

宋白笙臉色慘白,他抓著李廷玉的衣領一直在顫抖。

是,他不配。

怎麽會有哥哥對自己弟弟做那些畜生之事,他這輩子顛沛流離,不曾真心喜悅開懷過,就走運了那麽一回,撿到了那個軟綿綿纏人得緊的小團子。

可是他不僅沒有保護好他,還傷他至深,讓他苦,讓他痛,讓他憂,讓他……顛沛流離。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不然以後……不相見。”

他的嘴簡直像是開過光,怎麽……怎麽就一語成讖了呢?

他眼角還殘留著血淚的痕跡,斑駁地殘留在他臉上,像是花了妝的花魁,黑龍一直在哭,不斷有大顆大顆的眼淚從它的眼角滑落。

棺材中的少年始終靜靜地,他神情恬淡,整個人看上去輕盈又脆弱,像是一個漂亮的瓷器被小心翼翼地裝入匣中。

李廷玉掙脫宋白笙,奔到棺材面前,他驀然從儲物器中掏出那柄長槍。

長槍通體漆黑,一丈有餘,槍端勾勒著火龍頭,槍尾則墜著一尺寬的紅綢,形如火焰,寒光凜冽。

昆侖弟子睜大眼睛,驚聲尖叫道:“李廷玉,你要做什——”

祝茫終於回過神,他猛地擡頭,想也不想地就沖到謝紓面前,想要為他擋下這一擊。

“哢嚓”

可預料中的痛苦沒有傳來,他一擡眼,便驚愕地發現李廷玉屈起膝蓋,那柄長槍在他膝蓋上折斷,脆生生地一分為二,哐當一聲摔在地上。

……他居然折斷了自己的長槍!

長槍斷裂時有鋼刺突出,就那麽紮進了李廷玉的手,他掌心頓時一片狼藉,鮮血淋漓。

昆侖弟子沒想到他居然親手折斷自己的長槍。仙盟盟主曾經有一把長槍,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是,那把長槍隨他征戰沙場,紅綢舞動,令很多人都印象深刻。

“我一直有個夢想,我想要當英雄。”

“就是那種很厲害很厲害的英雄,可以保護所有人的英雄。”

他曾經用這柄槍對著謝紓發誓,可那些說過的話,如今卻像是火辣辣的巴掌,一個又一個地往他臉上扇。

李廷玉英俊的臉上有著扭曲的笑容,可眼角卻淌下滾滾熱淚。

他連最想守護的人都無法守護好。

他要什麽年少的夢。

“謝紓,你憑什麽,憑什麽不告訴我這一切……”他跪在棺前,額頭磕在棺上,砰砰作響,他痛哭失聲,“那是我的城,你是我的什麽人,憑什麽就要擅自替我去守……”

“這樣言而無信的豈不是就只有我一個了嗎?”

“你醒來好不好?我給你當狗,你看看我……汪。”

他哽咽著吐出一個字。若是平常,一個英俊的男子忽然發出這樣的聲音,不免令人覺得毛骨悚然,莫名其妙。然而在座的所有人,都已經被眼前一幕沖擊得神志恍惚,眼前一陣黑一陣白。

可無論李廷玉說什麽,叫多久,那棺中少年依然是緊閉著雙眼,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仿佛一朵風吹落後飄搖的花。

“我永遠不會背叛你,如若食言,天打雷劈,百死難逃,這輩子、下輩子都當你的狗。”

可笑的是,他居然連當狗的機會也沒有了。

李廷玉眼淚滑過下巴,大顆大顆地濺在冰棺上。

“你送我的酒,我還沒來得及喝一口。”

“怎麽辦啊。我真的……”

那會是怎樣的味道呢?少年用自己的心意釀出來的酒,會不會也如他一般,先是火辣辣地燒灼著喉腔,接著是青蘋果般的酸澀,最後化作了一縷縷桃花般的香甜,令人無數過夜晚輾轉難眠,想要再窺探一眼春色。

李廷玉嘴唇顫抖,痛苦地弓下輩。大腦痛苦得幾乎是要缺氧,手指扣在自己的胸口處,只覺得萬蟻噬心,心臟抽搐,像是有一千根針不斷地往那塊巴掌大的心臟上紮。

可是他話音剛落,身後就有一個人忽然踉蹌了一下,他跌跌撞撞地沖到李廷玉面前,“你說什麽?你有謝紓的酒?”

李廷玉擡眼一看,那人居然是沈乘舟。不過幾日不見,他幾乎快要認不出眼前人的模樣。曾經光風霽月、仙風道骨的昆侖掌門,如今卻渾身酒氣,披頭散發,額頭上滿是斑斑血跡,隱約可見森森白骨,如同厲鬼般揪住李廷玉的衣領。

沈乘舟的眼瞳不自然地震顫。

他這段時日,為了見到謝紓,天天把自己灌得爛醉,不願意清醒。

“把酒醉夢,方得見故人。”

本該如此。可謝紓就是不肯入他的夢,無論他喝了多少,喝到快吐了,都見不到一個紅衣如火的身影。

如今他得知李廷玉有收過謝紓的酒,妒火瞬間沖天而起,他目眥欲裂,揪住李廷玉的衣領,嘶吼著朝他要酒,“拿出來!給我!”

李廷玉本就難過,幾乎要被後悔折磨得瘋了心智,他親手摔碎了謝紓送他的酒,如今連地上的殘液也早已不見。

被他這樣一說,忍不住紅著眼睛道:“你算什麽?你要我就給?沈乘舟,那是他給我的東西!你憑什麽要!”

沈乘舟卻不停地說著“給我,還給我”,李廷玉的怒火“蹭”地一下沖天而起,他用那滿是鮮血的手狠狠揍了沈乘舟一拳,心裏的嫉妒也如洪水般將他吞噬。

就是眼前這個人,曾經與謝紓大婚。與謝紓共同穿上大紅婚袍,跨過三千長階,在一片嗩吶高鳴,鑼鼓喧天中一拜天地。

他明明曾經擁有這麽多,明明曾經擁有他如今不敢奢望的一切。

李廷玉不敢想象,要是自己可以擁有沈乘舟曾經擁有過的幸福,該有多麽快樂。可謝紓從來沒有喜歡過他,即使是把他當朋友,也從未喜歡過他,這樣的認知在他醒悟的那一刻,幾乎把他壓垮。

因此他把自己滿腹的怨恨、嫉妒、憤怒都壓縮成點,接著如火山爆發,肆無忌憚地沖向眼前如同厲鬼般瘋癲的沈乘舟。他怒吼道:“沈乘舟,你真是令人笑話!”

“你明明離他最近,你卻什麽都沒得到!廢物!廢物!!!現在想要又如何?!你註定是什麽都得不到的!”

他說“離他最近”時,幾乎快要把牙關咬碎,沈乘舟臉色瞬間煞白,像是忽然意識到什麽重要的東西。

是了,他曾經得到過。他曾經得到過的。

可怎麽就失去了呢?

他分明有握住那少年手掌的機會,分明有將他擁入懷中的機會,分明能良辰美景,共結姻緣。

他本來可以擁有一切的,少年曾經全心全意地看著他,一雙眼睛笑得彎彎如月牙,幹凈的呼吸往他的臉頰上黏,他那麽喜歡他,對他執念不放。

世間最痛苦之事,莫過於得到過,再失去。

那像是把長在骨頭裏,連在肉裏的東西連根拔起,剖心挖肺,剔骨削肉。

骨頭碎屑混著血肉在他體內四濺。

沈乘舟再也站不住,直接跪倒在地,身上依然還穿著那可笑的大紅婚袍,只是另一人此時此刻,卻就這麽躺在棺中。

李廷玉看見他如此痛苦,莫名其妙,就覺得胸前一輕,整個人像是長舒一口氣,神智稍微清明幾分。

宋白笙冷冷看著李廷玉隱約有些得意的模樣。

他是唯一一個沒有從謝紓這裏得到任何東西的人,祝茫有血玉,沈乘舟有婚約,李廷玉有酒——那他呢?

他憑什麽什麽都沒有!!!

他看著李廷玉攻擊完沈乘舟,忽而冷笑一聲,“李廷玉,你又在嘚瑟什麽?謝紓送你的酒——不是被你親手摔碎了麽?”

他瞇起眼睛,一雙眼睛媚地彎起來,漫不經心道:“都送到你手心裏了,你卻還什麽都沒得到——”

他尖銳道:“你又是哪裏來的廢物?”

李廷玉不笑了,他像是被人活生生打了一巴掌,表情都凝固在臉上。

棺前的祝茫忽然從滿頭白發中擡起一雙冰冷血紅的眼,他瞇著眼看著宋白笙,記住了他剛剛自稱為謝紓“哥哥”的說辭。

什麽哥哥?

謝紓分明只稱呼過他一人為“哥哥”,眼前這魔教教主又是從哪個犄角旮旯中滾出來丟人現眼,往自己臉上貼金?

他扭曲的占有欲爆發,對宋白笙嗤笑一聲,挖苦道:“可你不也什麽都沒得到麽?”

“一無所有,謝紓到最後也沒有認你這個哥哥吧,他早就不記得你了。”

“都是廢物,也別比誰爛了吧。”

宋白笙像是忽然被踩了一腳,他猛地扭過身,死死地看向祝茫,聲線尖利,“你喜歡上沈乘舟,那你又算什麽?”

他臉上露出嘲諷的笑容,表情猙獰扭曲,惡意中傷眼前之人,“真搞笑死了。居然喜歡上情敵,丟人現眼至極,令人啼笑皆非。祝茫,謝紓不過當年曾經禮貌地呼喚過你一聲哥哥,你莫不是當了真,聽進心中。”

祝茫臉上的表情瞬間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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