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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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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謝紓很多年不曾這樣大哭一場,他哭得缺氧,無力地癱軟在周不渡懷中,細瘦的脊梁隨著抽噎輕輕抽動著,眼淚鼻涕把周不渡肩頭全都打濕,眼眶和鼻子都是通紅的,眸中淚光閃爍,說話支離破碎,只知道嗚嗚咽咽地不斷打著哭嗝。

他都碎了這麽多年,痛苦都凝結成了陳年舊傷,才等到有人問他一句,“你疼不疼?”

他胡亂地抹著眼淚,涕淚橫流,情緒失控,最後哭累了,痙攣著卷縮在周不渡的懷裏,脆弱又萎靡。

可是胸口中那多日來一直悶悶的郁氣終於消散,像是經歷過一場長跑,雖然筋疲力盡,卻也……罕見地酣暢淋漓。

他這些年一直壓制著自己的情緒,如今驟然爆發一次,幾乎把他掏空,仿若酒酣胸膽。等他平靜下來,才發現自己已然把周不渡的衣服哭得一塌糊塗了。

他有些無措,內心湧上一股愧疚感,坐在周不渡身上,哭紅的眼睛微微腫起來,像是一只小兔子,就要開口:“對不……”

“永遠不要對我說這三個字。”

周不渡擡起頭,輕輕地捂住謝紓的嘴,溫暖潮熱的氣流打在他的掌心。

檐下風鈴輕輕地叮當作響,青瓦下掛著透明剔透的雨簾,周不渡擡起手,指向窗外,對他說:“你看,花開了。”

謝紓怔怔扭頭望去。

窗外庭院間,槐樹靜靜地在雨夜間搖曳著枝葉,揉碎了一地的月光,枝頭沈甸甸地墜著一串又一串的槐花,雪白色的五瓣小花層層疊疊地墜在一起,像是少女雪白繁覆雪白的裙擺。草地上的花潮隨著風勢起伏,淡淡的香氣裹著雨後泥土的芬芳湧進房內,莫名令人心安。

像是在告訴他,這是一個新的開始。

從此繁花盛開,不再擔心寒冬無衣,孤夜難眠。

周不渡面具下的眼睛彎了彎,“是是,重燈節又要到了。”

“可以和我一起去嗎?”

.

江闊雲低,斷雁西風。此時已是酉時,落日血紅,將忘川河映得如同金熔化的金黃色的鐵水,河水怒嘯著拍在岸邊,濺起一朵朵雪白的浪花。

“咚——”

昆侖的鐘聲轟然響徹了整片山脈,大片大片的白鳥從樹稍驚起,呼啦啦地沖向火燒般血紅的蒼穹。只是這一次的鐘聲不再是尖銳的警報,反而如喪鐘般緩慢濕澀,空洞低揚,仿若夏一聲長長的哀鳴,聽上去叫人斷腸。

靈堂內寂冷無聲,偌大的廳堂內,卻聚滿了人。

江上長風將靈堂中的白幡吹起,飄飄蕩蕩的,風卷著殘葉落在祝茫的身前,掀起額前劉海,露出了一雙炙紅滾燙、滿是淚水的顫抖雙眸。

他面前是一個巨大的冰棺,冰棺是由上古寒冰鑄成,可保屍身千年不朽,棺身晶瑩剔透,絲絲寒氣不斷滾出。裏面堆滿了雪白的花,層層疊疊地擁簇著。

一個紅衣少年安安靜靜地躺在棺中,他臉上的臟汙被人仔細地小心翼翼地擦洗過,露出下面一張蒼白的小臉,烏黑的發絲如瀑般傾瀉在窄小的棺內,烏發如墨,膚白若雪。他雙手交叉放在腹部上,鴉羽般的黑睫垂下,在眼瞼下安安靜靜地投落下一片淺淡的陰影,青色的黑眼圈在少年素白幹凈的臉上顯得格格不入。

祝茫面如枯槁,他整個人像是被折斷的青竹,腐爛的根莖,一身青衣被淋得透濕,整個人狼狽不堪,可他就那麽呆滯地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眼前的靈柩,好似他只要一閉上眼,那少年就會從他的眼前消失。

西斜的落日給少年鍍上了一層很微薄的血色,他像是經歷一場疲憊的長途跋涉,如今只是假寐片刻,隨時都準備一躍而起,對他們露出喜怒哀樂都鮮明的笑容,張揚似火、綺麗耀眼的外貌下,藏著一顆永不熄滅的靈魂。

可如今,那簇燃燒了三百年的烈焰終究燃到了盡頭。

玉樹埋黃土,三百年醉一夢。

祝茫氣血翻湧,又要嘔出一口黑血,可是他害怕臟了少年的棺前,只能拼命地扼住自己的喉嚨,讓那口血倒流回去。

可淤血不吐,傷及肺腑,在他吞回那口血的時候,臉色肉眼可見地又白了一層。他搖搖晃晃,幾欲站不住,可身後的昆侖弟子沒有一人願意上前扶住他,如同從前那般溫聲詢問他是否無礙。

所有昆侖弟子都穿著一襲白衣,披麻縞素。觸目所及一片白茫茫,如同下了一場鋪天蓋地的大雪,所有人的表情都凍僵了,看向那棺中的少年,眼中有悲傷、憤怒、絕望、難以置信、撕心裂肺,苦楚幾乎從他們一雙雙眼睛中溢出來。

“謝紓……謝紓怎麽會死了?”

路仁嘉不可置信地低聲呢喃道:“他不是有溯回鏡嗎?溯回鏡不是會讓他每一次死亡再回到上一個輪回中嗎?怎麽可能會這麽容易就死了???”

他轉頭,跌跌撞撞地像是想要向誰伸出手,去質問,可他入目所及,在座的各位沒有一人是清白的,所有人都是將謝紓推進冰冷洶湧河水中的罪魁禍首。他最後還是扯住了祝茫的衣領,一字一頓道:“祝茫,謝紓怎麽會死?你從忘川河上撈上來的不是真的對不對?”

他顫抖著嘴唇,“我們前幾天還看見了他的身影,他在昆侖山脈的另一座山頭,差點被埋在了泥石流下,我們找了他很久,也沒有找到他,所以他肯定還好好的,不是嗎?”

他揪著祝茫衣襟的那雙手上纏滿了繃帶,此時因為用力過度,在不斷地滲著血,祝茫整個人像是被掏空了靈魂,目光呆滯,隨著他搖晃,白發在半空中輕輕地晃動著。

路仁嘉幾乎哭出聲來,他聲線顫抖,急急道:“你說話啊,祝茫,他身上的溯回鏡呢?溯回鏡呢!他怎麽會死啊?一定是騙人的對不對?你是不是想要獨占他?別裝了,我們知道你是怎樣的黑心爛肺,你搶了謝紓那麽多東西,你難道還要把他這個人也搶走?!”

“你把真的謝紓還回來,好不好?我求你了。我們用生命保證,我們絕不會害他一絲一毫,我們會把他保護得密不透風,求你,把他還給昆侖,他一直想回家,你讓他回家好不好?”

路仁嘉根本不敢去認棺材中那躺著的少年。他臉上是艱難強撐的笑容,鼻息混亂,臉上全是臟汙,他們在得知消息時,還滿天下地試圖去尋找謝紓。他們覺得一定是他們對謝紓太狠了,所以謝紓不願意回來見他們。

可如今,祝茫卻從忘川河上撈上一個渾身冰冷的少年,讓他們把那個屍體認成謝紓?

荒謬。

荒謬!!!

他看見祝茫一直沒有反應,急得上前掐祝茫的脖頸,祝茫被掐的“嗬嗬”作響,面色發紫,路仁嘉回過神來時,竟然真的差一點就把祝茫掐死。他瘋了般搖晃他:“你這是做什麽!!!你死了,你就再也見不到謝紓了,你不是把他藏起來了嗎?你倒是掙紮啊!掙紮啊!!!”

他晃得太慌張、太用力,祝茫被他搖晃著,有什麽東西從他的衣袍中滑落出來,劈裏啪啦地落在地上,發出清脆如裂帛的響聲。

路仁嘉餘光一瞥,整個人忽然僵住。他猛地放下扯住祝茫的手,手伸向那地上的東西,不可置信地喃喃道:“這是什麽?祝茫,這是什麽???”

那碎片像是一面光滑的鏡子,裏面倒映著一個男人狼狽至極、雙目血紅、表情猙獰的面孔,宛若無聲咆哮的野獸。

那枚鏡子如今卻已經碎裂成無數瓣,邊緣嵌著八卦符,在昏暗的室內,折射著如血般的殘陽,長風從江上吹來,卷起一地蕭條。

——那是溯回鏡的碎片。

“假的……這一定是假的對不對?”

路仁嘉難以置信地抱著頭,他承受不住一般,眼淚大顆大顆地湧出來,哭笑不得,“溯回鏡怎麽會碎?那是昆侖的上古神器,這麽多年都沒有碎,怎麽會如今——”

他說到一半,餘光瞥到棺中少年那安靜疲憊的面容,就像一只忽然被掐住脖頸的母雞,再也說不出話來。

那確實是昆侖神器,該是此世無雙,堅硬難破。

可大概是昆侖神器也承受不太起這三百年的顛沛流離,他就像那個少年一般,如今支離破碎。

所有昆侖弟子看見了那一面破碎的殘鏡,有那麽一瞬,血液瘋狂倒湧,他們所有人的腦子都嗡嗡作響,後知後覺終於明白了一個事實。

他們的小師弟再也沒有了。

那個為了守昆侖一方太平而折損自己生命的孩子,再也不見了。

而他們這些年做了什麽呢?他們罵他打他,在背後各種折辱他羞辱他,用惡意揣測著他,恨不得把全世界的臟水都往那個過分孱弱的少年身上潑。

如今,他們終於找到了謝紓,可是那紅衣如火的少年卻再也不會睜開眼,再也不會笑著打趣他們,再也不會……在火光中給他們一個顛倒眾生的回眸。

空洞的風蕭瑟地吹過堂前,沈乘舟站在人群的最外層,他身上還縈繞著酒氣,一雙琉璃眸怔怔地望著那個冰冷的棺材,像是有大雨落在他身上,他不堪承受,被淋得靈魂都濕透,如同落水狗一般。

他聽著昆侖弟子對祝茫的質問,整個人像是站在了一場茫茫大雪中,耳畔滿是嗡鳴,像是一場大夢初醒,而他神志不清地站在這場噩夢中。

發生了什麽?

他耳邊嘈嘈切切,一切都像是融化於水中的墨,線條抽象地在他面前扭曲交錯,一切都有著不真實感。

他尚未來得及消化眼前的一切,眼前忽有一黑衣如鷹隼般掠過。男人長發高高束起,胸前的狼牙墜著銀光,他走得太快,太急,到最後已經是跑過去,停在了那個裝著十九歲的少年棺槨前。

他身上滿是風塵,臉上還濺著星星點點的血水,眸光怔怔地看向冰棺中的少年,腦海中一片空白。

李廷玉目光茫然,疑惑地看著棺中少年,像是第一次認識眼前人一般。

他的記憶停留在少年在他眼前驀地嘔出一口血,濺在他臉上,瘦得仿若輕絮的身體在他懷中寂冷,像是一堆燃盡後殘蜷的灰燼,隨時都要被風卷走。

他的腰際還別著一壺酒,他用盡全力也無法釀出春風渡,最後只能生生地從靈體上切下一塊,作為酒引釀了次一等的酒。

切靈體與斷肢割肉幾乎沒有區別,他承受著撕裂的痛苦,想要先交給謝紓,對他道歉。

他想說:“我誤會了你這麽多年,對不起。摔碎了你給我的酒……我真的很抱歉,你能不能先……先接過我這瓶酒,來日方長,我總有一天,會把你送我的酒還給你。”

“然後,你可不可以……再陪我喝一次酒。”

他覺得謝紓絕對會氣得對他又打又罵,把他的酒摔在地上冷哼說我才不喜歡你的酒,又會對他惡言惡語,罵他白眼狼,覺得自己錯付了人。

他甚至做好了被謝紓再捅回一劍的準備,可是那又如何,只要謝紓能原諒他,他就算被捅三劍、十劍、無數劍都心甘情願。他欠謝紓諸多,此生需一一歸還。

那還盡後……是不是還可以重新相識,是不是可以不計前嫌,就算無法成為良人,也起碼還能再做朋友。

可如今,他卻覺得蒼天跟他開了一個大玩笑。

他踉踉蹌蹌、跌跌撞撞地上前,扶著棺,整個人劇烈地抖,耳畔嗡嗡作響,似乎聽見靈魂深處因少年刮起一陣狂風。

而他在狂風中狼狽不堪。

“謝紓,我來當你的狗了。”

李廷玉嘶聲道:“我給你繩子,你親手給我戴上,好不好。”

“你能不能……再看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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