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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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宋白笙從小就長得很好看,男生女相,父母不喜歡他,卻覺得有利可圖,故意把他扮成女孩,按照女孩的方式培養他,準備等他再長大一些,就把他送到青樓賣個好價錢。

或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宋白笙從小起,心就是黑的,他在父母即將把他賣到青樓的前一晚上,往家裏放了把大火,毫不猶豫把家裏的所有細軟卷走,然後直接逃了。

彼時九州剛經歷了一場戰亂,百姓流離失所,他往自己臉上撲了些灰石,跟著難民潮,南下到衢州。

宋白笙最開始撿到小團子時,剛好是十二歲的年紀。

難民潮中,百姓的境遇不太好,漸漸地有支撐不下去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去,路途太漫長,糧食又不夠,一路上都有餓殍。

宋白笙發現有個小團子偷偷跟著他時,難免有些煩躁。

他這段時日也狼狽不堪,扭過頭來,正好撞見一個只有他膝蓋那麽高的小團子偷偷地跟在他身後。

那小團子長得粉雕玉琢,一張臉生得漂亮軟乎,白白凈凈,臉頰兩側沾了點灰,看上去像是一只小花貓,正爭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猛盯著他,以及他掛著幹糧的包裹。

宋白笙毫不猶豫地拿起一塊小石頭,往那個小團子腳邊丟去,揮手嫌棄道:“哪裏來的小包子,滾遠點。”

小團子被嚇了一跳,嘴角一癟,一雙大而圓的眼睛裏頓時積了點淚光,卷翹的睫毛輕輕顫抖,看上去要哭不哭,有點可憐。

可惜若是刨開宋白笙的胸膛,那顆心黑得連一絲雜質也無,別說哭,就算這不知道從哪裏來的小屁孩死在他面前,他都只會嗤笑一聲。因此他理也不理,掉頭就走。

只是沒過多久,他就遭了意外。

他生得好看,男生女相,因此不少難民把他當做了女扮男裝的女孩,逃亡路上身負高壓,心理扭曲,幾個男人直接把少年宋白笙圍了起來。

宋白笙殺了他們。

那是他第一次殺人,卻沒有任何排斥感,他只是嫌惡地踹開最後一具趴在他身上的屍體,踉蹌地離開了那個小巷。

他一個人就算再瘋,卻依然沒法毫發無損地對付幾個成年男人。當晚傷口感染,就發起了高熱。

他躲在一個小土坡後面,遠離人群,燒得神志不清間,感覺額頭上忽然傳來一陣冰涼。

他艱難地撐起眼皮,迷糊間,發現居然是之前那個小團子。

小團子人小腿短,撿了一塊不知道從哪裏來的破布,沾了點河水放在他頭上,等布料由冰涼變得溫熱,又拿起來,跌跌撞撞地跑回河邊。

他跑出了一身汗,但是不難聞,夾雜著小孩淡淡的奶香味,宋白笙莫名其妙覺得有點餓,他瞇著眼睛,在心裏“嘖”了一聲。

這小孩還算有點用。

他勉為其難,剛對小團子的評價好了一點點,就發現有什麽東西往他身上鉆,夜裏風大,小團子被風吹得有些冷,他照顧宋白笙照顧了大半夜,看見他額頭的熱度沒那麽高時,就主動往這個熱源懷裏鉆去。

宋白笙傷口被壓到,差點沒吐出一口血,兩眼一翻,活生生被這個蠕動的小團子壓暈過去。

暈過去前他好不容易對小團子上升的評價又降回了谷底,在心裏發誓,這小短腿完蛋了。

完蛋了!

他醒來後,拎著後脖頸,直接把小孩提了起來。小東西在半空中被他捏著後頸,居然還睡得死死的,白面團似的臉因為睡得太香,粉撲撲的,臉頰的嬰兒肥讓人想要咬上一口,嘴巴微微張開,眼看就要睡出口水來。

他第一次和小團子靠得這麽近,仔細看,還能看見男孩右眼角處的一粒紅痣,顯得他那張白凈乖巧的臉居然有一點妖冶,若是長大,必然會出落成芙蓉紅藥般的美人,是一張禍國殃民的臉。

宋白笙眉頭緊蹙,匪夷所思。

這小東西從哪裏跑來的,長成這樣,也不怕被人吃了。

他這幾天觀察,發現小團子確實是一個人,沒有大人跟著他身後。

他伸手捏著小團子的下巴,往上一合,故意把男孩的頭發揉成個雞窩,然後嫌棄地把這不知道從哪裏跑出來的糯米團團丟開。

誰知他一語成讖,當晚真的有人要吃小孩了。

難民潮中不少人已經餓得神志不清,他們看來看去,發現有個漂亮得像瓷娃娃一樣的小男孩居然獨自一人,周邊沒有一個大人照看。

他們惡向膽邊生,謀劃了一下,為了活下去,竟然對一個兩歲左右的小孩伸出了手。

小團子被他們抓起來,他們脫下小孩的衣物,看到下面雪荔般白皙細嫩的皮肉,一個個餓得兩眼放光。

宋白笙漠不關心地站在一旁,他抱著雙手,看著那呆呆楞楞的小團子,無所謂地想,如今恰逢亂世,這麽個半大孩子,遲早都合該會丟了性命的。

他這樣想著,可是看見那些人掏出刀的時候,額角的青筋還是忍不住跳了跳。

小團子像是被他們嚇傻了,眼眶通紅,可是居然就是不落下淚來,整個人蜷縮在墻角,短小的四肢一直在抖,直到那匕首劃到男孩手臂上,他才忍不住發出一聲嗚咽。

宋白笙回過神來時,已經把這些人都撂倒,抱著男孩,他額角青筋狂跳,如毒蛇一般,眼角因為憤怒微微抽搐,忍不住怒罵道:“你傻的嗎?!不知道求救?!”

小團子摟著宋白笙,眼淚啪嗒啪嗒地從眼角滑落。

宋白笙不知道怎麽哄孩子,甚至抱的方式也不太對,男孩縮在他懷裏,感覺不太舒服,直接撐住了他的肩膀,在他懷裏扭了幾下,扭到一個舒服的位置,才像只貓一樣重新窩了回去,繼續哭。

宋白笙被他哭得莫名心煩意亂,擰著眉,過了好半晌,才道:“別哭了,他們人都沒了。”

小團子在他懷裏發出一聲哭嗝。

宋白笙嘖道:“好了好了,你想要什麽你跟我說,別哭。”

小團子不哭了,他揉揉自己餓了好久的肚子,委屈地伸出手指,指了指宋白笙的行囊。

宋白笙明白他什麽意思,立即不屑地嗤笑一聲,“你就給我一塊沾了水的破布,我就要給你吃的?天下哪有這麽好的買賣。”

小團子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瞬不瞬看著他。

宋白笙拿出來一個包子,看著小團子亮起來的一雙大眼睛,故意當著他的面惡狠狠地咬了一口,哼笑:“這是我搶過來的,你有本事,你也去搶。不過就你這小胳膊小短腿,能做什麽?”

小團子呆呆楞楞地看著他,忽然噗地吐出一口血,暈了過去。

宋白笙:“!”

剛吐完血的小孩一腦袋栽進了他的頸窩,身體軟軟的,氣息微弱,幼小的胸膛起伏微弱。

宋白笙大抵知道自己是遇上碰瓷的了,他檢查了很久,卻沒有發現小孩身上的外傷,推測可能是單純地餓暈,傷到腸胃了。

等小孩醒了,他最後還是勉為其難地把包子遞了出去,“吃吧。”

誰叫這小孩幫過他一次。

小孩咬了一口,他看著小孩鼓起來的腮幫子,忍不住笑了笑,捏了捏男孩柔嫩得仿佛能掐出水的臉頰。

只是他沒想到小團子只是吃了一口,就推回去,笨拙地開口,慢吞吞道:“哥哥,吃。”

宋白笙楞了楞,笑容一頓,怪異道:“你都餓暈了,還管我?”

“哥哥,是不是,也很餓?”小團子抱著他,男孩柔軟的身體貼著他,皮膚雪白,濃黑的頭發胡亂翹著,身上飄著淡淡的奶香。

他仰著一張小臉,強硬執拗道:“我們一起,吃。”

宋白笙忽然一怔。

那個包子被他放了兩天,再放下去,或許就要壞了,可是他舍不得吃,鬼使神差地被男孩那口血蠱惑,居然掏了出來。

可是他掏出來時,其實也沒想過會有人問他,你掏出來的時候餓不餓,疼不疼,就像是從來沒有人問過他,你父母那樣對你,你會不會難過,會不會委屈。

他不說,卻不代表他真的不疼,真的不難過。人心都是肉長的,只是他痛苦的時候沒有人問,所以他就以為那樣的痛苦不是痛苦。

可是如今男孩認認真真地看著他,問他的時候,他才驚覺,原來自己也是很餓的,自己也是……很疼的。

他長這麽大,第一次有人還會關心他。

他父母把他當做商品,商品沒有心,只是一個物品,不會有人關心商品會不會疼,會不會冷,會不會餓。

可是只才剛學會說話的小團子,就那麽抱著他,奶呼呼的手蹭著他的臉,露出一個天真的笑容,喊他道:“哥哥。”

宋白笙有父有母,肉|體凡胎,可是他卻從未被這樣全身心依賴般的眼神註視過,那雙大而明亮的眼睛裏,滿滿當當都是他怔楞的臉。

他沈默一會,只能咬下一口,又重新捏著少年的鼻子,讓小孩吃。

小孩撅了撅嘴,咬了一口,那一口小小的,像是一個幼崽,然後又推了回去,身體力行地踐行著“一起吃”的話。

宋白笙無奈,兩個人就這麽你一口我一口地,一起吃完了一個包子。

宋白笙自小刻薄寡恩,鐵石心腸,他沒有正常人類的感情,是個嗜血的瘋子,臉若潘安,心如蛇蠍,從底子裏就是發爛發臭的,除了皮囊,誰還願意靠近他這樣的怪物?

可是那個一起吃完的包子就那麽闖入他那黑心爛肺中,把他的五臟六腑,七情六欲攪和得一團糟,心臟心臟的某塊位置塌陷下去,心軟得一塌糊塗。

“小鬼,你要認我做哥哥麽?”

宋白笙這輩子沒品嘗過親情,他在父母那裏只須臾短暫地嘗過一點愛,可是那不是對一個人的愛,他忽然撿到這麽個軟乎乎熱騰騰的小生命,也生出一點無所適從感。

糯米團子顛顛地在他懷裏蠕動了一下,暖洋洋的溫度從小孩身上傳來,幹凈澄澈不摻雜一絲雜質。

小孩歪了歪頭,宋白笙心口一熱,便刮了刮小孩的鼻子,笑著說各種好處,光明正大地“誘拐”小孩,“做了哥哥,自然就要保護弟弟。免你苦,免你憂,免你顛沛流離。”

“護你一生平安,一世無憂。”

糯米團子說:“那你是不是會一直牽著我的手,永遠不放開?”

宋白笙笑了笑,他笑的時候胸膛震動,震得小孩耳朵麻麻的,懶聲笑道:“是。”

“好哦。”

男孩笑彎了眼睛,伸出小手指,勾了勾他的手,晃著說道。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不然以後……不相見。”

他們小拇指相互牽在一起,大拇指上翻,雙雙印在一起,仿佛蓋了一個戳。

宋白笙踉蹌了一下,他沒站穩,差點跪倒在地,神情呆滯,眼角微微抽搐,失去對面部表情的控制能力。

謝紓……是他的弟弟。

怎麽可能?那個少年怎麽會是他的弟弟,他的弟弟那麽乖,那麽溫順,謝紓渾身是刺,動不動就要咬他一口,怎麽可能……

“不,不對。”他搖了搖頭,窒息得快說不出話,“我弟弟早就死了,我親手摸到他冷下去的身體,我當年抱著他,跪在昆侖面前,求救。可是昆侖……”

“他怎麽會是我弟弟呢,他……”

他眼前忽然閃現少年眼角的那粒紅痣,如遭雷擊,渾身一震,再也說不出話來。

“昆侖前任掌門謝棠生虛偽至極,利益至上,自私自利。可是賀蘭缺——夫人卻不是那樣的人。”

沈乘舟微微沈默了一下,“她當年救了一個孩子,她救起來時,那個男孩的心臟已經停止了,但她還是把他帶回了昆侖。”

“她不知道用了什麽方法,奇跡般地,那名死去的男孩活了下來。”

宋白笙瘋狂搖頭,“不,不可能。你想騙我,沈乘舟,就因為我剛剛燒了你的婚書?”

他冷笑一聲,“你在報覆我,所以在胡編是不是?”

他驟然怒吼出聲,“是不是!!!”

沈乘舟披頭散發,他狼狽不堪地跪坐在地上,額頭汩汩地流著血,露出下面的森森白骨,他一雙眼睛通紅,“你這樣,與我有何區別。”

“自欺欺人,自以為是,只想要逃避……做一個懦夫。”

宋白笙腦袋一瞬間像是被人用重錘狠狠錘中,他胃部抽搐,似乎連靈魂都要嘔出來。

有個聲音在他心底淡淡響起:“天底下哪有那麽巧的事情?謝紓的容貌與你弟弟如此相似,你難道真的不會察覺嗎?”

又有人辯駁道:“那又如何?天底下相似的人多了去了!難道每一個都是小團子?!他們算個屁!!”

“……可,若是連年齡也相似呢?”

“若是小團子當年還活著,如今與謝紓……該是相同的年紀。”

那是十九歲的少年。

他當年抱著小孩一起睡覺的時候,聽著少年溫熱的呼吸聲時,甚至偶爾陰郁地會想。

就算世界都毀滅了,只要他們兩個好好的就行。

那是他這輩子唯一能降落的故土,是他飄搖一生唯一能停泊的岸邊,是他腐爛心尖上……唯一的一寸白。

可如今,少年甚至連及冠都未來得及,便落入水中,萬人唾罵,眾叛親離。

……一個人,走了好多好多年。

“做了哥哥,自然就要保護弟弟。免你苦,免你憂,免你顛沛流離。”

“護你一生平安,一世無憂。”

可他沒有做到。

他忽然想到了什麽,整個人顫抖了一下,猛地撲上前,抓住沈乘舟的衣襟,晃了晃,“等一下,謝紓知道嗎?”

“他知道……他當年與我……”

沈乘舟看著他,沒有說話。

宋白笙腦袋“嗡嗡”作響,呆滯了那麽一瞬間,悚然色變,失聲道:“他知道?!”

他覺得天都要塌了,抱著頭,努力地試圖回想他與謝紓相處時,謝紓看他的眼神。

他有沒有想起來?他有沒有記得我?他有沒有……有沒有……

不對,謝紓肯定不知道,謝紓肯定——

他猛地想起,謝紓當年離開魔教的時候看著他,聽見他說的話時,表情似乎牽動了一下。

他大步離開魔教,宋白笙在身後詛咒著謝紓,冷言冷語罵他:“別再回來了,賤人。”

他心高氣傲,放不下自己的身段,轉身回到魔教,兩個人背影相向,往截然相反的兩個路大步向前。

他冷笑著期待謝紓被昆侖折磨致死,卻不知道謝紓向前的腳步驟然一停,扭過身來,回眸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那一眼太深,林間月光太冷,照在少年的臉上,僵白冰涼,他站在原地,一直等到宋白笙的背影完全消失,腳步都無法挪動一步,月色下,隱約可見少年眼眶微微發紅。

他們之間,橫亙著太多東西,有血海仇深。

少年想起來的時候太晚,他在一個遙遠的深夜忽然夢見少年事,彼時已經是他們關系的終點,所以他想了很久,最後還是決定保持原來那樣,就好。

宋白笙不會知道他是他的弟弟,他會一直恨著他,就算他……死了,他也會一直恨著他,不會為他苦,不會為他痛。

那是他對這年少時曾經陪伴過他一段時光的哥哥,唯一能做到的……最後的事情。

他這輩子,活得這麽痛苦,這麽狼狽,可他還要那麽義無反顧地去愛那些已經忘卻了他的人,一遍遍地回憶他們的好,永遠放不下。

因為他其實是溺水之人,那些記憶艱難地讓他浮沈,成了他不願意也不可能松開抱著的浮木。

可是他們卻要殘忍地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挑起,眼睜睜地看著少年最後落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撲通”一聲,響徹在五月桃花雕零死去的日子。

謝紓十六歲前的人生是一顆糖。

他攥著那顆糖一直往後走,可是三百年過去了,那顆糖明明隨著時間都腐壞了,他卻依然不放手,死死地攥著。

於是糖變成了毒藥,他卻還要把他當糖果吞下去,拼命地咀嚼,妄圖從裏面吃到曾經的一點點甜。

他眼睜睜地看著謝紓慢慢崩塌,可是卻施施然地站在岸邊,沒有伸手。

而在故事的最開始,他才是那個把謝紓推向深淵的罪魁禍首,讓他一個人。

他把他……丟下了這樣久。

宋白笙體內火燒如滾油烹心,他覺得心臟好像空了一塊,痛得他不能呼吸,快要死了。

他不信。

他不信謝紓真的落進了忘川河中。

他跌跌撞撞地向門口沖去,不顧身後的沈乘舟,淚水從他被黑龍侵蝕的眼眶中湧出,黑龍發出絕望的哀嚎,他跑得太快,摔倒在地上,又爬起,結果又不小心摔倒,最後用手指撐著自己,一點一點地拖著身體,往那個方向爬去。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不然以後……不相見。”

男孩稚嫩的聲音依稀在他耳畔響起,眼前隱約可見一雙彎著的眼睛,還有眼角的那粒紅痣。

……永不相見。

宋白笙哽咽道:“你不是說好要牽著我的手,不放開嗎……”

“可怎麽先放手的人,變成了你。”

淅淅瀝瀝的雨水傾瀉在低垂的柳條上,搖曳的波光撩開一湖冰涼的漣漪,月光燙人。

男孩在重病時,把腦袋埋在他的脖頸中,高燒燒得迷迷糊糊,卻還是要說:“想要,永遠,與哥哥,在一起。”

彼時的宋白笙說:“那就牽著手,不要跟哥哥走散了。”

原來他早就走上歧途。

宋白笙跪著向忘川河的方向爬,眼眶中的淚流幹了,漸漸地,居然有血流出來,猩紅可怖,他滿臉血淚,順著他白凈瘦削的下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如同血紅的花綻放於他的痛苦之上,仿佛羅剎鬼為情所困,流下血淚。

心如刀割,不過如此。

他往門外跑去,跌在地上,跪著,爬也要爬過去。

可是他剛摸到門檻,就忽然聽見一聲尖叫。

一個弟子慌慌張張地沖了過來,他悚然道:“祝師兄……祝茫,他……他沖出寒池牢獄了!”

沈乘舟猛地擡頭。

“他跳進了忘川河……他……他……”

弟子語無倫次,他瞳孔放大,像是看見了什麽極其不可思議的事情一般,鬼叫道:“他……他!”

宋白笙嘶啞道:“什麽?”

他剛要揮手把這礙事的人打開,他要去找弟弟,他要……

那名弟子驚叫起來,伴隨著窗外一聲驚天動地的雷聲,閃電將三人的面色照亮,慘白如鬼,他在震耳欲聾的雷聲中,不可思議地尖叫道:“他……”

“他打撈上了謝紓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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