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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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昆侖邊界,忘川河洶湧地翻滾著,宛若脫了僵的野馬,泛著紅的水一遍又一遍沖刷著岸邊,天上的雷雲與河水的咆哮聲一同轟然作響,大雨滂沱,狂風呼嘯。

祝茫吐著血,他連血都是黑的,渾身上下被不正常的魔氣包裹著,整個人劇烈顫抖。

他最終還是從寒池牢獄中掙脫出來,牢獄中的鐵索洞穿了他的肩胛骨,他渾身是血,做的夢都是有人在他耳邊很小聲很小聲地問:“你怎麽不來找我。”

接著,是一個很難過很難過的哭聲,“小哥哥,我好疼,救救我。”

他頭發銀白,平時素來溫柔寧靜的面孔,此時卻是黑氣繚繞,他眼瞳紅得法紫,最後他掙脫了鐵索。

那鐵索活生生地從他的背部貫穿,才讓他得以逃脫,他感覺到鐵索摩擦自己的骨頭,甚至將肩脊上的肉也活生生剜下了好幾片,血液汩汩地從傷口中湧出,將寒池中冰冷的池水染得通紅。

他要去找人。

他的脊椎出現裂痕,每一步行走,都像是在刀尖上,烈火舔舐,可是他強撐著,往前走。

看守的靈獸是只青銅獸,渾身都是鐵銹,青色的皮膚上青筋虬曲,一雙眼睛猩紅如血地盯著他。祝茫咬著牙,拿著一塊石頭,滿頭銀發披散在青衣上,一字一頓道:“別擋道。”

他殺了這只靈獸,自己卻斷了腿,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去。

忘川河像是一只不斷咆哮的野獸,水汽四濺,他跪在河邊,斷腿痛得他眼前忽明忽暗。

他不停地幹嘔,好似有人把他的大腦刨開來,好多的記憶,不屬於他的記憶,屬於他的記憶,都混成一鍋粥。

無論過者幾何,忘川河必沈一人。這個天道似乎被誰打破了,他沈入水中,浮上來時,卻沒有被忘川河束縛。

可是忘川河給靈體帶來了幾乎是毀滅般的摧殘,他的記憶在入水的那一個就開始天旋地轉,他像是被塞進了一個漩渦,不斷地翻滾,五臟六腑都要被滾出來。

好痛苦。

他想要嘔,把靈魂都嘔出來,可是他還要在水下拼了命地睜開雙眼,滿目淒涼惶然,去找那個被他傷害的少年。

原來這就是落水的感受嗎。

怎麽會這樣難受,痛得他快要死掉了。

謝紓經歷過的痛苦在他身上覆刻,他覺得自己快要瘋掉了。

一定還在。

他一定不會死。

他身上有溯回鏡,一定……

忘川河有一個特性,河水在流動,可是沈下水的物體,卻不會被輕易沖走,活物死,死物卻生生不息地殘留於黑沈的河底。

可即使如此,祝茫還是找了謝紓好久。

他怎麽找也找不到他,整個人快要嗆水,心急如焚,銀白色的發絲飄散在水中,背脊的傷口在水中不斷湧現出血,斷腿痛得他快要暈過去。

可是當他真的在水下,看見謝紓——他從未見過這般模樣的謝紓時,他只覺得胸口被一柄重錘悶悶地砸中。

夜雨淒涼,邊境上掛著的銅銹鈴鐺發出喑啞聲響,祝茫最終破水而出,懷中是一個安靜乖順到有些異常的少年。

謝紓活著的時候,少有這般溫順乖巧的時候,他生來就咋咋呼呼,張牙舞爪,肆意張揚,囂張跋扈,叛逆乖張,鬧得所有人不得安寧。

可如今,祝茫快要不認識眼前這個過分蒼白安靜的謝紓了。

少年像是一只貓兒一般窩在青衣青年的懷中,他安靜地仰著頭,手臂軟垂下來,嘴角是殷紅的斑斑血跡,蒼白的脖頸上布滿了淤青,抱起來時,比一張紙還要輕,好似只要有風一吹,他就要輕飄飄地消失不見,四肢在空中無力地蕩。

少年曾經一直喜歡穿的那件紅衣,現在在他身上卻顯得有些空空蕩蕩,被冰冷的河水一浸,勾勒出他輕而薄的輪廓,腰瘦得兩個小臂可以完全交疊地圈住他。

他烏黑的長發被雨水打濕,黏膩在白得沒有血色的側臉上,眼角有點紅,顯得他看起來有些委屈可憐,唇色被血跡沾染得如桃紅,慘白與血紅交相輝映,睫毛安靜乖順地軟垂下來,好像只是睡著了。

“少爺,醒醒。”

祝茫的聲音很輕,他伸出手,輕柔地把黏在少年黏在臉上的發絲撥開,凝視著下面那張雙目緊閉的臉,他指尖觸及一片透骨的冰涼,像是一個脆弱的毫無生機的瓷玉。

“你怎麽會玩水玩著玩著就睡著呢。”祝茫搖了搖頭,“你看,皮膚這麽冰,會著涼的。”

他責怪般喟嘆一聲:“不乖。”

謝紓沒有反應,他無力的頭顱輕輕倚靠在祝茫的胸口,漂亮的面孔平靜沒有一絲生機,手指無力地垂落下來,落在河邊被暴雨打得發黑的泥土上。

那總是蹙著的眉,或總是倔強地閃爍著微光的眼瞳,此刻卻完全地被撫平合上,他像是回到了年少最無憂無慮的時刻,什麽也不用想,什麽也不用做。

祝茫沒有得到回應,他覺得自己的頭顱沈甸甸的,像是一個過分熟透的果子掛在他的脖頸上,耳畔是尖銳的嗡鳴聲。他慢慢地伸出手,去摸少年的鼻間,只是他手抖得太厲害,摸了好幾次,都只能摸到一片濕滑黏膩的冰涼。

“可能是雨打在身上,太疼。”

他自言自語道:“所以我沒感覺到呼吸。”

祝茫搖了搖頭,他嘆了口氣,似乎在對自己的身體表達不滿,不過這也不怪他,他來到這裏,把他的小少爺從水中撈起來已經用掉了他半條命。他原諒自己犯下的這一點點小錯誤,接著,他又並起二指,逐漸下滑至少年修長柔弱的脖頸間,他撫摸上那青色的動脈血管,想要感受那裏的跳動。

雨打在他們身上,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手指底下,是一片令人絕望的寂靜。

祝茫的面孔有一剎那的扭曲。

“怎麽會呢。”他又垂下頭,把耳朵放在少年瘦弱的胸膛上。

安靜得像是大火焚燒後冰涼的餘燼。

臉上溫和平靜的笑容凝固,溫文爾雅的面具一寸寸碎裂,瞳孔緊縮不斷震顫。

“不可能……”

他瘋狂地搖頭,語無倫次,艱難地笑起來,又像是在哭,“你不是有溯回鏡嗎,謝紓。你怎麽會……”

“我知道了,是不是你怨我?怨我欺負你,怨我沒有救你,怨我搶你的東西?”他的嘴唇瘋狂地震顫著,眼眶紅得仿佛要滴血,喉嚨裏滾出一聲破碎的嗚咽,“我錯了,祝茫錯了,你醒醒,你想怎麽對我都可以,你想打我想罵我都可以,求你不要這樣一句話不說……”

“我害怕……”

他弓下腰,頭顱埋在少年細瘦嶙峋的鎖骨間,手大力地死死箍著懷中少年脆弱纖細的腰肢,真的沒有幾兩肉,怎麽會這麽瘦。他感受著懷中再也不會睜開的少年,痛徹心扉,快要忘記呼吸。

“對,溯回鏡。”他猛地擡頭,眼瞳不正常地顫抖,“溯回鏡一定可以救他。重來,我要重來,我……”

他胡言亂語地安慰,“不疼,不疼……少爺,沒事的,我會救你的,溯回鏡,溯回鏡……”

他瘋了一樣,試圖在少年身上找到溯洄鏡。那面鏡子是一切的始,一切的終。他胡亂地摸著少年身上,可是只能又一次感覺到懷裏寒冷到滲人的體溫和凸起的骨骼,冰冷地硌在他的掌心。

他手指顫抖得不像話,狼狽地跪在地上,以一個禁錮地姿態囚禁著謝紓,像是一個失去雌獸的野獸在焦急地圍繞著打轉,可是他好幾次,幾乎連少年的衣角都要握不住。

“沒有,沒有……怎麽會沒有?”祝茫喃喃自語,把那外面濕透了的紅衣掀開,可是當他看清裏面以後,整個人如遭雷擊,臉色猛地煞白起來。

他這輩子從未有今天這般感動眩暈,好似一切都是如夢泡影,雨滴明明落在他的眼裏,卻又仿佛響徹在遙遠的天際,忽明忽暗,失真得仿佛有人在把他的知覺從這個世界擦掉。

在滂沱的大雨中,他顫抖地掀開了謝紓的衣服,卻赫然發現,這具過分纖瘦的身體上,布滿了令人心驚的傷痕。

淤青大片大片地如妖異的青花盛開遍布,少年腹部的傷口似乎裂開了,還在汩汩地流血,只是因為他的衣服過於紅艷,惹的人誤以為他好端端的什麽事也沒有,蠟燭燃香的時候也是這般,你聞著那香味,卻不知紅蠟快要燃盡,直到那香味也散去了,你惶然回頭,才發現其實紅蠟已盡,只餘下透明的蠟淚凝固於桌上。

謝紓好像一直是這樣的人,他受了傷,也不一定會表現出來,或許是因為這三百年太長,若是每一次他都要哭一回,眼睛可能都會哭瞎,又或著是他連淚都流幹了。

可……他明明一開始,是下床撞到膝蓋時都會紅了眼眶的孩子。

那麽嬌氣柔弱,可是他一個人走了那麽久,背負著看不見的傷,身上有,內裏也是,他是一個表面上看起來完好如初,內裏卻已經斑駁破碎的瓷瓶,他艱難地把自己縫縫補補,可是還是遭不住太多人對他的磕碰,他們把他高高舉起來,往地上摔。

沒人接住他,他自然就碎了。

人是不能自渡的,這個道理他以前不懂,現在才懂得,可是已經晚了。

有人在滂沱大雨中為他撐了傘,可是他卻用那柄傘洞穿了這位為他撐傘的人。

在這樣的雨中,祝茫看見了浮現在謝紓身上的一切傷痕。

少年的紅衣被掀開,露出了一片平坦柔軟的胸脯,皮膚白得近乎透明,很脆弱,本該是一身軟膩皮肉,可此時卻瘦得肋骨都凸出來,隔著冰涼柔軟的皮肉摸下去,有種下一瞬就要把這副脆弱的身體給刺破的森然感。

更令人心驚的是,這麽幼小窄瘦,還沒來得及完全成長的少年身軀上,卻有這麽多令人窒息的傷痕……脖頸上是泛著淤青的勒痕,像是有人曾經用極細的線勒進少年脆弱的皮肉,腹部處有一個大洞,裏面看不見本該運轉的金丹,只能透過森森白骨,隱約瞥見一個又一個柔軟而多汁的器官,此時卻也破碎了大半,漂亮的紅色液體從那一個個紅色小肉囊袋子中流出來,把謝紓的紅衣染得更為猩紅。

謝紓死過太多回,並不是所有的傷口都會在這具顯得過分年輕的屍體上出現,他被砍傷過,被燒死過,被萬劍穿心過,忘川河只把對於少年來說刻骨銘心、永世難忘的傷口留了下來。

換句話說,那些傷口對他而言,是真的真的太疼了,疼得無法忍受,使得即使他已經死了,那些記憶被忘川河具現化,又重新在這具屍體上,布滿了新的疤痕。

少年脖頸上有淤青和細細的勒痕,那是宋白笙曾經往他身上鎖上了奴隸環的證明。腹部處的傷口令人心驚,兩個傷口疊加在一起,還在汩汩地流著血——一個是沈乘舟親手貫穿了他的腹部,另一道則是李廷玉親手刺下的疤,唇邊有血跡血的顏色有點黑,祝茫想,那可能是他餵的毒藥。

他又把少年翻過來,自然也能看見少年背上鮮血淋漓的鞭痕,觸目驚心地爬滿了少年有些嬌小的背,祝茫觸碰到少年的肩胛、脊柱——那是謝棠生留下的。

少年像是一個破破爛爛的布娃娃,他們平時從未察覺,如今將他總是裹在外面的紅衣一褪,便能看見蒼白皮肉上的每一寸疤痕。

少年緊閉著雙眼,濃密如鴉羽般的長睫上還沾著雨滴,在眼瞼下投出一大片扇形的陰影,隨後那滴雨滑落,在少年臉頰上蜿蜒出一道濕濕的水痕,劃到他線條脆弱的下頷,仿佛在無聲無息地流淚。

他在哭。

祝茫一瞬間猶如被人抽掉脊梁骨,他咬合肌發顫,眼眶血紅欲裂,他其實已經快不行了,他被吊在寒池牢獄中折磨了太久,靈力逆轉,心魔橫生,越獄時與青銅獸纏鬥,又主動跳入忘川河,每一次的疼痛都讓他大腦中的神經瘋狂地震顫。

可是他依然咬著牙,從自己體內滲出了靈力。

“我會救你的……”

祝茫眼眶紅得仿若走火入魔,他在這一刻終於姍姍來遲地意識到他再也見不到眼前少年睜開眼睛的模樣,這個認知對他來說,幾乎是用一柄匕首穿過了他的胸膛然後拼命地攪動。

那些靈力如同一條條細長的蛇,或者黑色的觸手,從祝茫體內延伸出來,慢慢地附著在少年鮮血淋漓的傷上,每一絲縫隙都被黑色觸手輕柔地覆蓋上,像是在修補什麽易碎的瓷器。

少年的毛細血管也破裂了,一絲絲紅線頭浮現在他慘白的皮膚上,那些細小的黑色觸手在少年破破爛爛的身體中進行修補,黑色、白色、紅色,色彩沖擊得簡直要了人的命。

祝茫試著將靈力探入少年的體內,他緩慢地讓那些靈力順著少年的血管游動,最後停留在了他的心臟前,兩側的靈力互相交握,最終緩慢地收緊,一下又一下地,捏住了少年那顆不再跳動的柔軟的心臟。

少年的心臟像是一顆柔軟而多汁的果實,每當他輕輕地擠壓一下,就能感覺到有血液在少年的身體中重新游走,他的面色稍微泛起了一絲潮紅,沒有之前那種死亡般的僵白,好似下一刻就會睜開眼睛,重新活過來,對他露出促狹的笑容,用手指戳他的胸膛,然後罵他打他。

可是謝紓隨意祝茫擺弄,始終沒有做什麽特殊反應,他很乖地任由祝茫抱住他,脖頸向後倒去,在空中劃出一絲脆弱的弧度。祝茫看見他因失血過多而顯得有些慘白的臉上似乎有一點點淡淡的笑容,好像對他而言,死亡是一件很快樂的事情。

於是祝茫能感覺到,即使他不斷地試圖讓那顆心臟重新跳動,可是只要他一松手,那顆心臟就會萎靡地癟下去。而他試圖灌入少年體內,維持他最後一絲生機的靈力,也如泥牛入海,無論他怎麽灌輸了多少,最後都會像個破了風的袋子,不斷地流出。

“怎麽會止不住血呢……”

他摁著少年的腹部,眼前一會黑,一會白,他像是在從水中打撈一個破碎的月亮,怎麽也無法成功。

這個認知像是狠狠甩了他一巴掌,朝他大聲吼叫:“他死了!謝紓死了!!!”

“祝茫,是你害死的!你為什麽不救他!!!”

祝茫臉色慘白如鬼。

他仍記得兩人於青|樓同床共枕時,少年溫熱的呼吸輕輕噴吐在他脖頸上的觸感,癢癢的,像是有羽毛輕撫過,又像是一只酣睡的小貓,帶著點濕氣。

可是如今曾經那個嬌生慣養的少年,此時毫無聲息地倒在他的懷中,像是一個被糟蹋得破破爛爛的布娃娃,被人遺棄在了冰冷的河水中。

.

李廷玉很多年後回想起那個黎明將至的夜晚,都需要花費很長很長的時間,才能勉強讓自己冷靜下來,而不是失控地大吼大叫,崩潰地嚎啕大哭。

他與宋白笙激戰,宋白笙給他下了套,他被困住,可是剛一脫困,就聽到了謝紓在忘川河邊的消息。

他在那一瞬間,心中幾乎是長舒一口氣。他想,對的,謝紓不會那麽輕易地死的,他之前那麽多次都活過來了,這次想必也理所當然地一模一樣。

可是當他看見祝茫跪在河邊,懷中是一個衣衫不整的紅衣少年時,他整個人一呆,沒有反應過來。

“謝紓在哪裏?”他扭頭,沒有看見眼前事一般,詢問身邊的昆侖弟子。

昆侖弟子臉上的表情似乎要哭了,他怔怔地望向那個無力軟倒的少年的方向,喉嚨中發出一聲破碎的哽咽,“謝紓……”

“你說那是謝紓?怎麽可能?”

李廷玉莫名其妙,甚至覺得有些好笑。

謝紓本該是個活潑張揚的少年,那個倒在青衣青年懷中,仿若生機全無的病秧子怎會是他呢?

可是當他走近的時候,他看清了少年的臉。

他太熟悉那張臉了,鼻尖小巧,睫毛很長,眼尾處有一小粒紅痣。是漂亮得如同芙蓉花一般的臉。

只是那張臉從未有現在這般安靜過,皮膚白皙得幾乎如冷玉,上面布滿著斑斑血跡,胸前則是大片大片的淤青。他頭顱柔軟而無力地後仰,紅衣從他的肩頸處滑落,露出下面尚在流血的傷痕,雨滴打在他柔軟無力的身體上。

從前他認為是謝紓負他,總覺得謝紓過分粘人,可如今——他大概再也沒有被謝紓粘著的機會了。

他此時其實還不知道謝紓其實已經不在了的事實,李廷玉從小從軍,其實對於這種生死之事,早該看淡,並且也實在不應該如此遲鈍。

可是或許是他腦海中自動將謝紓可能會死這一事實屏蔽,也或許是他根本不敢假設這一可能。此刻對於抱著謝紓的祝茫,和任由祝茫抱著的謝紓而勃然大怒起來。

他有種自己的東西被人搶走的感覺,謝紓怎麽會在別人懷裏睡著?

還有,昆侖都這般了,為何謝紓還是要往他們身邊湊?

祝茫聽見有人靠近,緩慢地擡起了眼睛。

李廷玉身旁的昆侖弟子腳步一滯,頭皮炸了。

他第一次見到祝茫如此陰郁的眼神,祝茫銀發淩亂,青衣被河水打濕,整張臉籠罩在陰影中,再也不見平時溫潤如玉的氣質,而是透露著一種神經質的陰鷙。

那雙眼睛中,有著憤怒,悲傷,冷漠,迷茫,略微還摻雜著一點無措。好像是一個孩童發現自己最珍貴的東西被打碎後的模樣。

李廷玉不管不顧地撲過去,他從祝茫的懷中想要把謝紓搶回來,可是祝茫抱得那樣死,手指死死地禁錮在少年無力垂下的手臂上,好像要把自己的肉生長在少年的身上一般。

李廷玉怒道:“你幹什麽!放開他!把他還給我!!”

“還給你……”祝茫嘶啞道:“他分明是我的。”

他近乎是尖利地咆哮,眼底布滿了滲人的紅血絲,道:“我的!!!”

兩個人頓時互相攻擊起來,可是祝茫已經強弩之末,他懷中又抱著謝紓,唯恐李廷玉打中謝紓,束手束腳,最後咳出一口黑血。

他已經沒有力氣了,心裏空蕩蕩,茫茫然無處著落,上不去下不來,他像是一個已經崩潰但是無法發洩出來的人,又像是一個想要哭,卻沒辦法控制自己表情的病人。

他什麽都沒有了,只有謝紓了。

可若是連謝紓也離他而去,他……

李廷玉搶奪中不小心碰到謝紓,卻被嚇了一跳。

好冰。

怎麽會這麽冰。

冰得……像是死掉了一樣。

他被自己的想法狠狠驚了個冷顫,擡起頭怒視,“你們昆侖怎麽看的人?怎麽會讓他跌入水裏?!”

他目光一轉,“忘川河?他不會掉進的是忘川河吧?我操那是什麽鬼地方,你們怎麽敢的!!!”

李廷玉目眥欲裂,直接向祝茫一拳轟去,祝茫任他打,懷裏卻不松手,奄奄一息地抱著懷中的少年。

“謝紓你個傻子!他們都這樣對你,你怎麽還往他們身邊跑?”李廷玉氣得眼眶通紅,忍不住遷怒了一下蠢笨的少年。

他要把謝紓帶走。

他從祝茫手中把謝紓搶過來時,祝茫眼周不正常地抽搐幾下,眼眶迅速浮現了一層紅,眼神冰冷、陰森、絕望而瘋狂,瘋癲的殺意和絕望的悲傷同時出現在他的臉上。

他的手指還痙攣地握著少年伶仃的手腕,怎麽都不願意松手,被人搶走懷裏的少年時,靈力還在往謝紓體內灌,可是回天乏術。

李廷玉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祝茫臉上的表情像是快要心碎,他被人偷盜了寶物,整個人走火入魔,謝紓離開他懷抱的一瞬間,他臉色慘白,像是活生生被人刮了一層皮。

李廷玉本來還氣在頭上,他低下頭,忍不住氣結道:“謝紓!你為什麽這麽執迷不悟,你……”

可是他的詰問沒來得及說出口,少年便像是無骨的魚一樣從他懷裏滑落,任他怎麽撈都撈不住。

李廷玉不可置信,瞳孔猛地一縮。

而另一邊,祝茫運輸的靈力一斷,少年渾身血液猛然逆流,於是忍不住胸腔震顫了一下,“嗚”了一聲。

接著,他嗆咳著噴出一大口血,星星點點地濺到了李廷玉的臉上。

李廷玉呆住了。

此時,不遠處的宋白笙和沈乘舟終於趕來,宋白笙看見少年嘔出的那一大口血,瞳孔震顫,最終撲通一聲跪下了。

沈乘舟瞳孔一縮,悚然色變,頭頂一聲驚雷炸響,在一片銀光中,他絕望地喊道:“謝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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