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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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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在謝紓死去時,最初的日子裏,沈乘舟是沒有感覺的。

他是昆侖掌門,冷心冷情,心中應有一把天秤衡量世間,他有著護天下太平,鎮守鬼域的職責,公務繁忙,常年案牘勞形。

他厭惡總是纏著他,嘰嘰喳喳地不斷說一些他根本沒有印象的事情的少年,只覺得莫名其妙,也經常因為少年打擾,他難以完成那些需要處理的公事。

少年成為他計劃之外的不受控因素,不斷破壞他本該有的人生軌跡,不斷破壞他每日的計劃,不斷成為他修行路上的阻礙。

“像知了一樣,吵得頭疼。”

每次,只要少年一出現在他面前,他內心就油然而生一種不知何處生的煩躁。像是風雨欲來的陰雨天,巨大的雲山隆起,沈甸甸地壓在他心頭,夏日煩悶,蟬鳴聒噪,空氣中都是黏稠的濕意,附在皮膚上,久而久之,就成了跗骨之蛆。

“師兄,你要去哪裏呀?”

“師兄,你理理我。”

“師兄,你不要總看那些公文了好不好?眼睛疼嗎?我幫你敷一下。”

少年掌心綿軟潮熱,靈力化成暖流,順著他細嫩白皙的手蓋在男人薄薄的眼皮上。

少年貼他貼得很近,幹幹凈凈的呼吸打在他的後頸,身體欣長柔軟,充滿韌性,像是一株在努力抽條長大的小竹,笑得眼尾彎起來,瞳孔清澈漂亮。

像是一只討好主人時,主動躺在地上露出溫熱柔軟的肚皮,還伸舌頭把主人掌心舔舐得濕淋淋熱乎乎的小狗。

可沈乘舟早有耳聞少年的紈絝惡劣。他雖失了記憶,但舉止自如,與常人一般無二,自然也問詢了不少人關於他與謝紓之間的關系。

無一例外都是:“謝紓?他借著掌門之子之位,成天欺負他人,擾亂課堂秩序”,又或者是“我從未見過比你們關系還差的師兄弟,此人過於嬌蠻任性,還是遠離”。

“還是離他遠一點,沒人受得了他那個脾氣。”

一個人這樣說,或許是那個人的問題。

可若是十個人,百個人這般說辭,便只能是鐵證如山,事實便是如此。

他猛地打開少年撐在他眼皮上的手,少年細嫩脆弱的手背瞬間浮上一抹薄紅,不自覺地“嗚”了一聲,委屈又茫然。

沈乘舟聽見他的聲音,心裏愈加沒來由的煩悶。

少年說話任性隨意,可是對他時,卻總是會不自覺地放輕放柔,尾音帶翹,像是一只小鉤子,把人的心攪得一團糟。

他簡直想要親手封上少年的嘴巴,讓他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吵。

沈乘舟冷漠地俯視被他推開的少年,神情冰冷,臉部線條堅硬如刀鑿斧刻,高高在上,宛若雪山之上不染纖塵的神。

他轉身離去,不顧身後呆呆楞楞,被他就這麽拋在原地的少年。

那張漂亮綺麗的臉上寫滿了失落,眼睛霧蒙蒙的,即使他走了很遠,也一直站在原地,眼巴巴地望著他,好像希望他可以回頭。

然而他沒有。

沈乘舟幼年困苦,自小便是孤兒,吃了無數的苦,對於這種嬌滴滴,恨不得當公主一般養大的廢物草包,打心底瞧不上,更是厭煩他拿些莫須有的事情,總是追著他不斷詢問,纏人得緊,無論他走到哪裏,身後都有一個聒噪如蟬的小尾巴綴著。

更遑論在少年背叛昆侖,給昆侖抹上汙點之後,他居然還有臉跑來偷偷找他,勾引他,真真可謂是厚顏無恥,不知廉恥。

因此,在謝紓消失後,他反而如釋重負,松了口氣。

像是被山中女鬼纏得無心功名利祿的書生,如今女鬼身死道消,魂飛魄散,而他終於可以走上考取功名利祿的康莊大道。

不過是少了個嘰嘰喳喳,總是死纏爛打,對他不願意放手的少年罷了。

他覺得自己清爽起來,肩膀上驟然輕松,好像人生中的某個一直存在的錯誤汙點終於被人抹平。

他的人生回到正軌上,前方是坦坦蕩蕩的大道,他會成為一個合格的昆侖掌門,然後在不遠的未來,飛升成仙。

本該如此。

他帶著淺淡笑意的表情驟然凝固,陰沈沈地看向那莫名其妙出現在他眼前的幻境,神色陰沈幾欲滴水,銀牙緊咬,在口腔中咯咯作響。

陰魂不散。

陰魂不散陰魂不散陰魂不散——為什麽又是謝紓?為什麽又是謝紓!!!

總是這樣!總是這樣!不斷地打破他的計劃,不斷地讓他心緒大亂,不斷地讓他做出一些不像自己會幹的事情,讓他仿佛不像自己——

等他回過神來,他發現自己居然已經將房頂砸穿一個洞。

在看見這個洞的一瞬間,他猛地頭皮發麻,背脊生涼,感覺自己仿佛被從黑水中探出頭的水鬼,被他如海藻般的頭發纏住窒息,抓住他腳踝往下使命地拖。

那明明是他以前從來不會做的事情。他這輩子希望自己能成為一個品德高尚,修為高強之人,芝蘭玉樹,明月入懷。

他的劍在他手中發出劇烈的嗡鳴聲,昭示著這樣一個事實——他的道心不靜。

他看見少年的過去在他面前一一展開,那些血與痛在他面前血淋淋地鋪陳。

他鄙夷,質疑,不屑一顧,冷漠如冰。

浮生若夢……謝紓年紀尚小,怎麽會有浮生若夢?他沒有天賦,沒有資格,沒有履歷,他憑什麽會有這種秘境——

“……因為他只有一個不會死的命。”

似乎有人在他耳畔輕聲說道:“沈乘舟,你看,你其實自己心裏應該清楚——謝紓今年本該才十八歲,不對,忘記了,他落水那一天,還恰好是他十九歲的生辰。”

“他那麽小,能有浮生若夢的可能性只有一種,你其實從最開始就應該知道的,不是麽?”

沈乘舟瞳孔微微一縮,握著劍的手緊了緊。

確實如此。他看到了,卻不願意深思細想。

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其實在逃避。

沒必要。

謝紓是他什麽人?就算他沒有背叛昆侖,可他憑什麽又要對他強取豪奪?

他一點也不喜歡他,可是他卻要用命威脅,要兩人在一起,要兩人成親,甚至還勾引他——穿成那樣,在他面前做出那種表情,又為他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樣,不是勾引他,又是什麽?

下流,輕浮,不自重。

謝紓於沈乘舟而言,是黏在腳底甩不掉的汙漬,是爛掉生蛆的橙子,是吸食他精氣的惡鬼。

他避之不及,就如那日大婚,兩個人一起踏過昆侖漫漫長階,少年艷麗的臉被紅蓋頭遮掩,被他拋在身後時,只能露出一個蒼白的笑容。

好像他們之間,他永遠是嫌他是累贅,所以才總是大步流星地走那麽快,那麽前,不願意往後回看一眼。

以至於他現在仔細想來,忽然驚覺,自己記憶中那雙眼睛一直是朦朧模糊的,仿佛罩了一層紗。

他一直不願意深思,一直不願意細想,可是如今想來——他從來不敢直視少年的眼睛。

像是害怕被裏面過於濃烈,執著的感情驚擾。

月亮成了黑夜沈默的心臟,在他耳畔“咚,咚”地用力叩問著心扉,他睜著眼睛,聽見滿山的樹葉嘩嘩作響,從昏夜一直響徹到晝日高升。

他失眠了。

不應當。

沈乘舟內心愈加煩悶,眼底下一片青黑,沒什麽表情的臉上,卻隱約閃過一絲躁郁。

失眠?他居然為了這麽一個人失眠?聽上去匪夷所思,他向來控制著自己的感情,天秤一般精確地衡量——感情並非什麽好東西,與理智相比,感情真是最無用,最多餘的東西,只會在你抉擇時拖你後退,讓你舉棋不定,心神不寧。

沈乘舟蹙緊眉,試圖用力掐滅記憶中那抹總是熄不滅的火紅色身影。

他要把謝紓從他的生活中抹掉,從此他的世界可以清凈,化作白茫茫的一片,不再有歧路,不再不安寧。

可他身邊人偏偏卻接二連三地開始瘋魔。

最開始是祝茫,他一直欣賞祝茫身上那股韌勁,即使天賦不高,也努力頑強地向上成長。

他認為祝茫一定會有光明坦蕩的前途,昆侖上下也對這個溫柔的小師弟很好,氛圍和睦,其樂融融。

結果卻因為謝紓,祝茫整個人宛若失心瘋,不僅與他大打出手,一夜白頭,最後落了個囚禁於寒池牢獄中的下場。

寒池是關押昆侖最窮兇極惡的叛徒的地方,進去的是人,出來的卻是鬼,活生生能把人折磨死。

為了謝紓,值得嗎?

更荒謬的是,昆侖的弟子們居然也為了找謝紓瘋魔了。

居然有弟子魔怔般半夜驚醒,大叫著他們的小師弟被埋在了滑坡的山體下——

等他趕到的時候,所有昆侖弟子的白袍上滿是骯臟的泥土與汙水,所有人蓬頭垢面,披頭散發,宛若癲鬼。

路仁嘉低著頭,他的劍已經折斷了——劍修的劍是與他們的道心綁定的,越是堅定的道心,劍就愈發百折不摧。而若是劍比白紙還要脆弱,一擊就碎,說明他們的道心已經千瘡百孔,搖搖欲墜。

而如今,僅僅只是掘土,放眼望去,便能看見碎了一地的本命劍——如此這般,誰都能看出他們的內心究竟有多動搖,多崩潰。

“你們瘋了?”沈乘舟眉頭緊皺,他不可思議地盯著滿地的殘片,試圖質問。

有弟子聞聲,恍惚間扭頭看過來,猛地回神,驚叫一聲:“路仁嘉,你的手!”

路仁嘉渾渾噩噩地低頭,才發現自己的手已經不知道何時,變得皮開肉綻,露出裏面的森森白骨,乍一眼看上去,便令人頭皮發麻。

山體滑坡,泥石流中不少碎石,他一開始用劍,可是靈劍速度太慢,又脆又弱,他恍惚中,聽到地下有哭聲傳來。

那哭聲直接擊碎了他最後一道防線,像是在活生生地挖他的肉,剖他的心,鮮血淋漓,骨肉離散,哭得他心都快碎了。

他的手不停地顫抖,只想要快一點,再快一點把那個紅衣少年撈出來,抱在懷裏,安撫他,讓他別哭,用指腹擦掉少年委屈的淚水。

“別哭了,謝紓。”他指尖顫抖異常,瞳孔震顫,一雙眼睛裏滿是紅血絲,已經不知道幾天幾夜沒有合眼,嘴唇翕動,指了指自己的胸膛,低語道:“你一哭,我就這裏疼,呼吸不過來。”

“對不起,是我們錯了。別哭了,好不好?回來看看我們,好嗎?”

他神經質一般喃喃道:“你再不回家,大家都快不行了。”

沈乘舟看他們失心瘋一般的模樣,心中的煩悶感更盛,他冷下臉,手中劍再次嗡鳴起來,厲聲道:“夠了!路仁嘉,你們看看你們現在像什麽樣!你們還配做昆侖的弟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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