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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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路仁嘉罔若未聞,根本沒聽到。

夜色黑沈,無星無月,荒草萋萋,他呼吸不正常地抖,十根手指鮮血淋漓,血液淌下,滴入腥臭的泥土中。

沈乘舟沈著臉,他強制把路仁嘉拉起來,“你瘋了?你不要修道了?把手弄成這樣,你還想怎麽拿劍?”

他作為昆侖掌門,看見曾經意氣風發、天賦卓絕、前途本該一片光明的昆侖弟子,如今卻如同失魂落魄的喪家之犬,他心中煩躁郁氣忍不住翻江倒海,不停地沖刷著他的理智,他神經末梢仿佛有一根弦在拼命地抖動,斥責:“你們到底在做什麽?!”

“什麽做什麽?”路仁嘉緩緩擡頭,他的面目看上去有些猙獰,手指以一種不正常的方式扭曲,可他卻仿佛完全感覺不到痛,他拔高了聲音,也厲聲質問道:“沈乘舟!我倒是要問問你,你來幹什麽?!”

“謝紓,謝紓他本該是我們的小師弟。我們本該好好地護著他成長,他才十九歲。”他說到這裏,哽咽了一下,歇斯底裏般,“是我沒用,是我太蠢,是我懦弱,所以我活該被他拋棄,活該我連他的視野中,都不能正式地出現,他眼裏從來都沒有我。這都是我應得的,我活該。”

沈乘舟一巴掌扇到他臉上,清脆的聲音響起時,兩人都怔了一下,沈乘舟忍不住喝道:“夠了!這也不是你們半夜在此處的理由!這裏剛發生山體滑坡,誰能保證不會產生二次坍塌,你們繼續留在這裏,是命都不想要了?是誰告訴你,謝紓被埋在下面了?你們分明看見了,他——”

沈乘舟說到這裏,不知道為什麽,怎麽都說不出後面的話。他咬著牙,臉繃得緊緊的,側臉刀削斧砍般線條堅硬,腮幫子陣陣發麻,可他就是說不出那句話。

路仁嘉眼皮顫抖了一下,他偏著頭,臉上浮出一個紅掌印。他緩慢地掀開眼皮,一雙黑得發寒的眼眸空空洞洞,神色陰鷙,下一刻便要暴怒發難。

可當他看見沈乘舟的手時,楞了一下,臉上的憤怒驟然消退,反而情不自禁地發出一聲哧笑:“掌門師兄,我以為你是真的冷血無情呢。”

沈乘舟面容冷峻,眉梢鋒利,氣質如霜似雪,宛若不沾染一絲一毫塵埃的天仙,聞言一頓,眉頭皺得更緊,眼神中疑惑一閃而過,像是不懂此人在胡言亂語些什麽,“你是不是真的瘋——”

“可既然你不是真的冷血無情,為什麽當初要那樣對他?”

路仁嘉不見絲毫敬意地打斷他,瞳孔浮現對他的刻骨厭憎以及幸災樂禍,他擡起手,指著沈乘舟手中的佩劍,然後發狂一般大笑:“沈乘舟,恭喜!恭喜你啊!”

他像是看見了什麽極其滿意,極其開心的事情,拍起了掌。他手指都爛成那樣了,可他偏偏一副無所謂的模樣,用力拼命地鼓掌,血不停地往下滴落,眼睛笑彎成一條線,嘴角高高揚起,“啪啪”慶祝的聲音響徹在荒涼的天地間,深夜中聽起來令人毛骨悚然,像是一只不知所謂的鬼在墳頭為新的亡魂到來而擊鼓而歌,俊朗的面上滿是瘋癲的笑意。

沈乘舟不明所以,可他順著路仁嘉的目光往下看時,腦袋忽然像是被人用錘子嵌入一枚長釘,“嗡”了一聲,表情有那麽一瞬間的空白。

路仁嘉指著沈乘舟不斷發出劇烈嗡鳴,顫抖得仿佛下一刻就要碎掉的佩劍,輕蔑笑了笑,然後用一副“衷心祝福你”的語氣說道:“師兄,恭喜。”

劍修的劍與道心緊密相關,劍是道心的體現,昆侖弟子的劍碎了大半,可如今,他們看向沈乘舟嗡鳴不已,快要震碎的佩劍,眼底滿是嘲諷與一種隱約的期待。

期待什麽?

沈乘舟被他們那樣看著,莫名其妙喘不過氣,他一揮衣袖,向來如同落滿冰霜寒雪的巍峨山巔的臉出現一絲微不可見的裂痕,他維持著作為昆侖掌門最後一絲理智,對神智和表情都不太正常的昆侖弟子們警告道:“明日前給我滾回各自的寢屋裏,若讓我看到誰還半夜在這發瘋,我親自把他拉入寒池牢獄,去陪祝茫。”

他扭身徑直回房,卻一路越走越快,好似怕被什麽追上。那些昆侖弟子們的目光陰暗潮濕如水鬼的手,紛紛恨不得把他也拉住,陪他們一起陷入失心瘋中。

荒謬。

他內心對謝紓的厭惡更加強烈,心臟“砰砰”地瘋狂撞擊他的胸腔肋骨,月色寒涼,他回到寢屋內,卻發現怎麽也難以入睡。

他嘗試打坐,靜心斂氣,他盤腿而坐如老僧入定,呼吸慢慢平穩下來,表情重新恢覆鎮定。

桌上的燃香緩慢地燃燒著,可等香灰落了一地,一炷香都燒完了,他卻猛地一睜眼。

他根本入定不了。

為什麽?

他內心那股煩躁簡直要壓抑不住,他表情隱忍,內心那股躁動快把他的理智給點燃,他站起來,鬼使神差地,忽然拉開了櫃子的一個暗格。

暗格裏,那血紅色的婚約靜靜地躺在裏面,上面的黑色油墨在空中泛出一縷淡香。

如今謝紓落入忘川河下落不明,這紙婚約理論上該是作廢的。

他本該開心,本該慶幸,於是艱難地勾了勾嘴角,卻發現自己笑不出來。

他緊緊地盯著婚約上的誓言,手指微微松了松。

“……沈乘舟,謝紓從茲締結良緣,訂成佳偶,赤繩早系,白首永偕,花好月圓,欣燕爾之,將海枯石爛,指鴛侶而先盟,謹訂此約。”

好似少年那一腔赤誠的情意。

他眼前又浮現少年一身紅衣站在他面前,身上有著不知何處沾染上的淡淡幽香,從那剔透如雪的肌膚中滲出。

他眉眼骨相綺麗,眼尾如橋邊紅藥,嬌弱中平添幾分頹靡,潑墨長發襯得肌膚如雪,唇瓣嫣紅,一顰一笑間眼波流轉,明艷動人。

他反覆地看那幾行字,眼神久久地停留在“赤繩早系”四個字,忽然冷淡地開了口:“鬧這麽大,現在滿意了嗎?”

他像是長輩訓斥一個不聽話的孩子,又像是責怪惹禍的伴侶,“昆侖弟子全都因你瘋了,祝茫落入寒池牢獄重押,你的父親……謝棠生也不知所蹤。”

“鬧夠了,是不是應該回來。”

他手指忍不住撫摸兩人的名字,指尖順著少年的名字滑下,清雋流暢的線條仿佛誰被腰帶緊緊勒緊的腰,柔韌溫暖如江南的葇夷。他冷淡道:“我同意與你成婚了。”

他靜了一瞬,“我知道你不會死。你身邊有溯回鏡,你死了那麽多次,都能活過來。”

所以這一次也肯定是這樣,不是嗎?

“並不是說我接受了你,我不會愛人,我對你沒有那種想法,那種心思。我喜歡的不會是你這般,不尊重他人意願之人,我喜歡的人——”

他頓了頓。

沈乘舟從小便是孤兒,在無數個街頭流落的夜晚,他看見其餘人都有被好好愛著時,忍不住會生出一絲幻想。

那幻想與他的理想格格不入,他理想中,自己應該成為一個陌上如玉的無雙君子。因為他從小就經常被各種人指著鼻子,罵他是“狗”,罵他沒有教養,沒有涵養,沒有家教。

所以他被帶進昆侖後,對克己守禮的堅持幾乎是達到了病態的程度,不允許自己出現一點差池,更遑論與謝紓這種舉止輕浮、浪蕩不堪的人廝混在一起。

然而在他幻想中,卻也是對愛有那麽一絲絲渴望的,畢竟尊重與愛,於他而言,就像商鋪中買不起的昂貴禮物,只能看不能摸更不能擁有。

可謝紓什麽都有。

所以……也許他不是看不起謝紓,而是嫉妒他,擁有太多。

他其實也偶爾幻想著,會不會有這麽一個人,至死都堅定而暴烈地愛著他,如驕陽融雪,能把他拉出一個孤寂無望的深淵。

他睡不著,入定打坐也無法靜心,深夜裏,他起身,一個人坐在枯樹下的石桌前,忽然間口幹舌燥,想要喝酒。

昆侖地處高寒,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

可如今桃花也落盡飄零了一地,沈乘舟卻孤身一人,手中握著只摁了一人手印的婚約,坐在已然枯萎的花樹下,酒溫了又涼,涼了又溫。

他的影子被冰涼的月色拉得長長的,夜過三更,庭院中的滴漏滴滴答答地靜靜回響。他張了張嘴,看著眼前空蕩蕩的石凳,似乎想要叫誰來陪他喝酒,聽他訴衷腸二三。

然而他忽然想起,昆侖弟子們困進夢魘中,瘋了一般還在漫山遍野地尋找著謝紓,對他冷嘲熱諷,不管不顧。

祝茫因為謝紓與他反目成仇,被他親自押進牢獄,對他恨之入骨。

而曾經看重他的謝棠生眼裏再沒有他的半分影子,直接瘋癲失蹤,把他的一切都拋諸腦後。

他向來如冰雪天地間千山絕跡的臉終於露出片刻的動搖,長睫垂下,在他那張如雪般寡淡冷清的臉上投落下一片孤寂的陰影。

他忽然間明白曾經一老道周游,孤舟泛江時抱著酒壺嚷嚷哭嚎時,說的“無人陪我夜已深,無人與我把酒分”究竟是什麽意思了。

那聲音淒涼,宛若吐血,孤獨讓那個老道早生華發,最後他在江的最中央,“撲通”一聲主動跳了下去。

他恍惚間,忽然意識到,原來這就是孤獨麽?

那謝紓一個人獨自輪回,又是如何撐過三百載的?

他不知道,可他終於知曉——

原來除了謝紓,他竟然連喝一盅酒,都無人陪。

他喝了一口酒,火辣的感覺燒灼他的咽喉,他眼前重影陣陣,樹影搖曳,夜色婆娑。

恍惚中,他看見一個少年坐在對面的石凳上,手撐在畫著棋盤的石桌上。他就那麽坐在那裏,卻仿佛點燃了一整個夜色。

他仰著頭,露出一截修長白皙的脖頸,線條流暢柔軟,一直延伸到血紅的衣襟中,柔軟的胸脯微微起伏著,眼瞼處一粒火紅色的痣幾乎要把夜色都點亮。

“師兄,你怎麽一個人呀?”少年捧著臉頰,晃著雙腳,腳尖踢了踢他的腳踝,眼尾帶著打趣的笑意勾起來,一抹水紅在他薄薄的眼皮上暈染開來,像是一尾紅魚,“叫你平時不要總是板著個臉啦,現在好了吧?你看,連酒都沒人陪你喝了。”

“要我陪你喝酒嗎?也可以啦。李廷玉不記得我了,我不陪他喝酒了,他真討厭。”

他“哼”了一聲,站起來,不管沈乘舟的反應,就像只貓一樣往眼前人的懷裏鉆。男人氣息清冽如雪,可少年滾燙繾綣的呼吸卻春藤繞樹般纏上來,像是要把那冰燙化,融壞。

過了好一會,沈乘舟才淡淡開口道:“不自重。”

擾我道心。

少年沒聽清他在說什麽,只是彎著眼睛,拍了拍他的頭,像是在安慰一只大狗狗一樣,“不哭不哭哦,他們不陪你,我會陪你的。要我餵你喝酒嗎?”

他主動叼著酒杯,嘴唇上沾染了晶亮的酒液,眼尾那抹薄紅幾乎揚起來,殷紅的唇瓣間夾著瓷玉質地的酒盞,隱約可見皓白牙齒。

沈乘舟喉嚨發緊,他緊緊地盯著眼前的紅衣少年,少年散下的烏發在肩頭糾成一綹一綹,長睫抖動著,擡眼看向沈乘舟,一雙黑眸在昏暗中格外明亮,肌膚下的血管中似乎流淌著蜜糖,呼出的氣息甜膩地落在他上下滾動的喉結處,叫他愈發口幹舌燥,心亂入麻。

過了好半會,沈乘舟才恍惚地擡起手。他看著月色枯樹下笑靨如花的少年,枯萎的桃花在他背後瀟瀟落下。

他伸出手,身體前傾,看著少年線條流暢的鎖骨,那裏不斷散發著熱氣,還有一種淡淡的甜香,叫人想要把頭埋在少年的頸窩中。

他鬼使神差,神情恍惚,不斷不斷地往前,眼看就要觸碰到那片安息地,靈魂似乎都在發狂尖叫。

可是他抱了個空。

他身上一輕,回過神來,卻發現面前沒有什麽紅衣如火的少年,只有一個色彩斑斕的毒蛇,趴在他的膝蓋上,在瞇起眼睛對他吐著蛇信。

他內心驟然升起一股無可言說的恐慌,猛地站起來,像是已然被毒蛇蟄了一口,瞳孔不自然地收縮,接著在毒蛇對他張開血盆大口時,猛地一劍把這畜生砍了。

他胸膛劇烈起伏,臉色慘白死灰,像是一具剛死去的屍體,手指神經質地抽搐著,仿徨地四處張望,似乎想要找回什麽。

可是眼前只有如水如冰,冷如骨髓的月光,以及殘花敗柳,滿地雕零,空無一物。

“我忘記了。”

少年在月色下看上去蒼白脆弱,他彎起眼睛,說:“我死掉了,也陪不了師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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