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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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慶歷五年六月初九,九州十六城中的衢州經歷旱年,遭遇百年難遇的大災荒。

霜露既降,木葉盡脫。偏偏官吏橫行霸道,管理無能,以至於哀鴻遍野,田地皸裂,餓殍滿道。

仙盟撥往衢州賑災的物資數目並不足以支撐一整座城,然而各層官員還要從中吃拿,嚴重削減賑災物資的數量,雪上加霜。

而地方的倉儲因官員們只在乎如何中飽私囊,腐敗嚴重。因此在七月半,恰逢中元節,鬼門大開之時,不少百姓們的怨恨爆發,竟有一百餘人沖上官府,將官吏殘殺於家中,懸掛於城門。

此舉導致朝廷震怒。

九州的管理制度與其餘朝代不同,修道者歸仙盟統一管理約束,掌刑法,而普通百姓依然屬於朝廷管理,只是朝廷與仙盟間存在著來往。

楚意年是今年的探花郎,他生於衢州,遭遇災荒時父母全都餓死,只留下了他,成了孤家寡人。

他上報朝廷,然朝廷卻置若罔聞,最終他忍無可忍,帶著百人左右,揭竿而起,殺了官吏後被朝廷追殺數十裏。

他試圖去求救過仙盟,然而仙門與凡間的朝廷城邦之間關系覆雜,決不能輕易打破。

他殘殺朝廷官吏,仙盟自然不可能為了他,而打破與朝廷之間的平衡。

求生無門,求仙無道,唯求死對他們來說,是一條通天大路。

——直到他們看見了那名紅衣少年。

他們一路被追殺至滄江,精疲力盡,心如死灰。彼時是一個月色朦朧的夜晚,涼風習習,江水濤濤,身後的追兵即將對他們落下鍘刀,可卻忽然被一片芍藥的花瓣彈開了。

崖壁處,江流有聲,斷岸千尺,淅淅瀝瀝的水聲中,一個紅衣少年正坐在樹上。他雙腿隨意地在空中晃蕩中,手中拈著一朵碩大鮮艷的紅藥,被他摧殘揉爛,汁水溢出在他手心,留下一道濕漉漉的痕跡,襯得他的手蒼白如玉,在月色下晃眼般地白。

他一身紅衣風流,烏發如墨,膚白勝雪,驚鴻一瞥,便忽然間能叫人明白什麽叫“逃之夭夭,灼灼其華。”

追兵看見謝紓的時候,就連滾帶爬地落荒而逃。“血觀音”如今早已成了赫赫兇名,屠城之事光是說出來,便可止小兒夜啼。

楚意年看見他的時候,抖了一下,可他不僅沒有逃跑,反而深深地跪拜下來,對著高高在上的紅衣少年磕頭道:“求您——求魔教收留我們。”

他居然自願入魔!

謝紓坐在樹枝上,被靴子包裹得筆直的小腿在半空中晃蕩中,靴上的銀鏈輕輕作響,他看上去像是個古靈精怪的少年,“入魔教?你們可知魔教是什麽地方?”

楚意年咬牙,眼神中滿是恨意,“我知。可如今朝廷追殺我們,正道卻隔岸觀火,見死不救——我們除了投靠魔教,沒有活下去的辦法。”

少年從樹上一躍而下,衣袖在半空中翻飛,像是一只火紅的蝴蝶,又像是燃燒著的烈焰。

他降落在男人的面前,蹲下來,看著男人的眼睛。

少年眼睛幹凈澄澈,卻又空若無物,像是幽林中的石潭,嘴唇飽滿,鼻梁挺翹,弧度優美。

他托著腮,輕聲說:“你們如今為了道殺人,可又要為了生入魔,到時候,誰能保證,你們到底是正還是邪?”

男人呆了一瞬。

少年說話的時候,呼吸屏不住地往外跑,幹幹凈凈的,讓人不自覺地臉紅心跳,可是說的話卻一針見血,一雙眼睛古井無波。

楚意年猶豫片刻,他不自覺地流下淚水,“可……我們也想活著。”

“我的父母都因為這場饑荒餓死了,我恨他們,可是我們也不想就這樣,什麽都沒做就死去,我還想做些什麽。”

他抹了把臉,“求……仙人收留我們,我們為您赴湯蹈火,百死不悔。”

“才不要呢。”

楚意年低下頭去,他面露悲哀,心中難免冒出一點怨憎,果然是魔教,殺人都來不及,怎麽可能為了他們——

少年圓睜著眼,擺了擺手,“死很痛的,少死一些,會好一點。”

他又愁眉苦臉地嘆了口氣,“哎呀,你們這麽多人,都要入魔,萬一以後做了壞事,怎麽辦呢?好為難呀。”

楚意年楞住了。

少年這話說得詭異奇怪,都成了魔修,哪有可能不做壞事?可他偏偏好似還抱著天真的想法——好似魔修中,真的能有人不沾染怨憎會,不滿手都是血。

天道卻看不下去了,祂在謝紓耳畔開口,聲音沈沈:【宿主,魔教是人行邪道,你不能帶這麽多人入歧途。】

【如果你讓他們入魔教,可在日後中,他們行了錯事,你會愧疚至死,對不起他們害死的人。】

這是一件風險很大的事情,沒有人會為了救這些人去冒這個風險。

況且,就如系統所說,【即使你不救他們,人間也不會滅亡。一百個生命與成百上千個性命想必,自然可以無足輕重起來。】

謝紓沈默了一瞬,他看著這些人。

他在昆侖時不谙世事,無憂無慮。

可如今作為魔教,卻驟然看到了蒼生。

那些人像是過去無數個日夜,在他夢裏對他噓寒問暖的子規城百姓。

這些人不為世間所容,正道卻不願意插手收留。

他們一個個衣衫淩亂,風塵仆仆,走投無路,正絕望地看著謝紓,好像他是他們最後上岸的礁石,如果謝紓也不伸出手來,他們也就要碎了。

謝紓聽著天道在他耳邊不停地勸說,他的反骨被激起來了,故意刺激天道:“是嗎?可我偏要救他們。”

“不僅如此,我還要教給他們魔教功法,讓他們足以自保,不再被人欺負。”

天道沒想到謝紓居然跟祂唱起反調。這些人不在祂和謝紓的交易中,祂自然無法幹涉謝紓的行為,可是祂依然對謝紓的話感到震驚,祂在謝紓耳畔不可思議地叫道:【那可是魔教!你真的要引人墮入魔教?!】

“什麽是魔,什麽又是仙呢?”謝紓眸色深深,他艷麗的面孔上浮現一個嘲諷的笑容,“歲饑而食,手足相殘,卻依然吃不飽飯,還要被官吏剝削,把官吏殺了就能叫魔嗎?”

“那旁觀漠視,高高在上,無動於衷,這就能叫仙嗎?”

大荒年,顆粒無收,百姓們流離失所。

他們只是想活著,在任何時候,想活著都不應該成為一種錯誤。

“因為我也曾經死過,所以我能理解他們的痛苦。”

【謝紓!】天道厲聲道:【你要想清楚,他們要是犯下了殺孽,那因果罪惡全都是由你來背負!你這輩子都會不得好死,神佛不渡!!!】

謝紓手指顫抖了一下,他也隱約有些動怒了,“什麽狗屁神佛!那是什麽東西,我從來就沒見過!他們會聽我的聲音,會聽我的祈求嗎?”

“我痛得滿地打滾的時候,他們在哪裏?我不斷地重覆,想要救人性命的時候,他們在哪裏?我沒救成子規城的人的命——他們對我明明那麽好,可他們最後還是死了,被我親手殺死的時候——這些勞什子又在哪裏?!”

“天道!”他拔高聲音,“你永遠只會讓我不能做這個,必須做那個,可你什麽時候有想過我的想法到底是如何的呢?我們相處已逾百年,可你從始至終,便是這副冰冷無情的模樣,好一個‘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天道像宛若被謝紓當頭一棒,祂的語氣波動,本該無情無心,如今卻也忍不住心緒起伏,【宿主——謝紓!我這是為了你好!若他們做了錯事,你有想過你會怎麽樣嗎?人心善變,如今他們是因為殺害暴吏入魔,可以後又知道他們入魔後會做什麽?現在不做,可不代表以後不會做!你不怕讓他們成為魔道,以後會為害天下,霍亂蒼生嗎?!】

謝紓與天道大吵,少年單薄脆弱的胸膛不自覺地上下起伏著,楚意年聽不見他們的對話,只是怔怔地擡頭仰望著少年。

少年因為生氣,臉色微微有些薄紅,嘴唇微張,鬢角浸著些濕濕的汗液。

他劇烈地喘了口氣,半晌沒說話,臉上是厭惡與扭曲的憎恨。

可忽然間,他想是想清楚了什麽,靈光一閃,猛地拍了下手,道:“不對。”

他睜大了眼睛,好似精神不太正常的一個小瘋子,雀躍歡心起來,他拍了拍手,咯咯笑了起來,大聲笑道:“不對,你說的不對!”

他突然開心起來,像是發現了什麽極令人驚喜的事情,拍掌而笑,眼睛彎彎。

天道有種不祥的預感,【宿主?你在胡說什麽?】

少年說:“你說我不知道他們以後會不會成為霍亂天下的魔道——這不對。我當然知道他們會不會成為這樣的人,因為答案就是‘不會’,他們絕對不會為害天下,絕對不會。”

天道駁斥道:【這並非你一廂情願,我說了,人心善變,你——】

天道說到一半,驟然停頓,祂似乎想起什麽東西,聲音卡在半空。

“——可不是你說的嗎?”

少年忽然咧嘴一笑,他歪了歪頭,一雙眼睛裏滿是狡黠之色,“凡是以後的大奸大惡之人,你都會強制命令我,將他們提早斬殺。”

天道沒想到還有這樣的漏洞,而且居然被少年抓到了。如果祂有靈魂,此時一定是心神巨震,匪夷所思。

祂不可思議地失聲道:【謝紓,你這是利用天道,窺探天命,你——】

少年見被祂發現,笑得更加耀眼起來,一字一頓道:

“既然他們不在你要求我殺的清單上,那麽,也就是說——

“他們此時,以後,未來,都絕對不會成為大奸大惡之人,無論以怎樣的方式活下去。”

“否則,你會強制讓我殺了他們。”

“我,便是最後一層保險。”

——他居然利用天道系統不經意間洩露出來的漏洞,來救眼前的人!

天道被他反將一軍。少年用自己窺探天道,為眼前百人,搏出了一線生機。

【你……】天道失語。

謝紓沒在管他,他看著滿臉淚水的男人,“我收留你們。”

“不過,”他唇角翹起弧度,像是一只惡作劇的貓,眼睛彎了起來。你們被我撿到了,就要做我的狗喔。”

楚意年與其餘所有人都徹底呆住了。

他們一瞬不瞬地望著少年,表情呆滯,像是不可思議,月光揉碎,在他的眼睛中化作了一池春水,湖光蕩漾,少年面孔冶艷,笑起來的時候像是要拉人入水的紅衣女鬼。

可是那火紅色的身影,卻永遠地鐫刻在那百餘人的心上,瘋了一般燃燒,點燃了數百座荒野。

對於他們來說,謝紓是他們跌落深淵,唯一伸出來的手。

少年的手並不寬闊堅韌,卻把他們從死亡的泥沼中拖出來。他成了他們生命的延續,是他們人生重大的轉折點,是他們這輩子都要敬重愛戴,好好愛護的人。

因此當楚意年以及其餘所有魔教子弟,看見浮生若夢中的幻影時,都瘋了。

他們跟隨宋白笙一同殺上昆侖,與昆侖弟子廝殺在一起,刀刀致命,恨不得將這些人抽筋拔骨,把他們剁成肉泥,一根根骨頭都敲碎,當成蟲子一樣碾死。

楚意年渾身血液沸騰,整個人被暴怒控制,幾乎失控般怒吼道:“你們曾經與他在一起過那麽長的時間,他那麽在乎你們,可你們怎麽能這樣對他?!”

我們一直想要好好對待,放在心上的人,卻被你們這般糟蹋——

“他明明一直都心心念念,想要回來昆侖!逢年過節,他總是一個人!一個人來昆侖山腳看你們!”

“他今年本該是十九歲的生辰!他甚至沒來得及及冠,你們就這樣對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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