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關燈
第82章

謝紓帶回來的一百餘人最後還是留在了魔教。

他們無處可歸,謝紓是他們最後的一個落腳石,他們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對謝紓依賴得緊。

宋白笙有些看不下去,他出現在謝紓身後, “他們學魔教功法,入了魔,以後行惡,你不膈應?”

少年依然呆在那間滿是藥方的屋子裏,身上散發著淡淡的藥香,他漠然地擡起眼,“他們不會行惡的。”

“你拿什麽保證?”宋白笙匪夷所思,“一百多人,你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能做一輩子好事?荒謬!”

少年似乎是笑了笑,他歪著頭,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笑了,“我用這裏保證。”

他張了張嘴,似乎是想說什麽,最後依然沒有說出來,只是笑而不語,晨光灑落在他半張臉上,他站在光陰生長的分界線中,像是一個飄忽不定的影子,“信我,他們絕對不會做任何有違天理的壞事。”

宋白笙緊緊地盯著他,看了半晌,最後道:“既然如此,你需要擔任魔教副教主的名頭。”

他瞇起眼睛,“既然是你帶回來這麽多人,合該我們魔教也有你一份力——不過,你既然當了魔教副教主,與正道之間就更背道而馳。你確定?”

少年捏著書頁的指節微微用力,他低著頭,烏黑的額發貼著他蒼白的側臉,他沈默半晌,輕聲道:“我確定。”

宋白笙冷笑一聲,他習慣性地怪裏怪氣,“別人有魔教副教主的名頭,都恨不得跪下來親我。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東西,到你這裏,反而成了什麽犧牲一般。”

謝紓臉上不笑了。他盯著宋白笙,宋白笙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有些心虛,放了句狠話後離開,“反正你看著吧!大不了我們賭,他們絕對有人得到功法後控制不住自己,去做你不希望他們做的事。”

然而與宋白笙預料中相反,這一百名新的魔教子弟居然真的在三個月內,沒有出任何禍事。

他這段時間對謝紓的管控放松,在秋天的時候,謝紓忽然消失了,直到臨近春末的時候,他才重新回來。

在這短短幾個月內,又發生了一件大事。

猩紅疫又出現了,可這一次,因為蓬萊島的一位弟子研究出了解藥,救了不少生靈,百姓們對他讚不絕口,誇耀他好似福星降臨,一時間,全天下都是這位弟子的崇拜與讚譽。

而這些被救的人中,有沈乘舟。

謝紓回來的時候,狀態很不對勁。他像是一個已經被摔碎的瓷器,重新艱難地拼接了起來,看上去白而脆 ,像是一縷隨時要消散在風中的雲煙。

更糟糕的是,宋白笙聽到了傳聞——謝紓喜歡昆侖現任掌門,沈乘舟。

這簡直成了全天下的笑柄。他們二人先前是師兄弟,謝紓曾經對沈乘舟死纏爛打過一段時間,整個昆侖都知道,少年鍥而不舍地追在沈乘舟身後,哭著跟他說話,可是沈乘舟從始至終便是:“抱歉,我不記得你了。”

而在謝紓叛變昆侖後,沈乘舟對他的厭惡就更加嚴重,一旦談及謝紓,他臉上便會浮現極度厭惡的神色,好似見到了泔水中的老鼠,避之不及。

宋白笙聽到的時候,椅子被他踹爛了。他沖進書房,把少年從一地書裏面撈出來,質問:“你沒事吧?你喜歡沈乘舟?”

少年懨懨地,“關你什麽事。”

宋白笙一噎,“怎麽就不關我事?你如今是魔教副教主,結果居然喜歡昆侖掌門?他還是你以前的師兄!謝紓,你這是要冒天下之大不韙!”

少年本來淡漠的神色聽到“師兄”兩個字動搖了一瞬,他一巴掌拍開宋白笙的手,仰起臉,一雙眼睛裏滿是瘋狂的偏執,“你懂什麽,我——”

我一個人,走了三百年,就是想要找回最初那個抱我,疼我,護著我,背著我走了千裏不歸路的師兄。

我有試過放棄。我有試過的。可是我忘不了,深夜夢回,我總是想起他,即使我現在連當初他的笑容也快要記不起來了。

他最後道:“你別管我了,我要去找他。”

“我已經要做完我該做的事情了。”他倔強地道:“我只想要完成……我自己最後這一點點的念想。”

那念想是風中殘燭,隨時都要熄滅,可是就跟少年一般倔強地燃燒著。

他走了三百年,執念在漫長的旅途中卻越來越重,宛若灌滿了水的袋子。

他一路走,一路往回望,情緒依然做不到打包收緊,他用手去摸時間的形狀與輪廓,試圖用手丈量這段旅途,可是山高水遠,十六歲前的記憶成了他人生的戳記,模糊,卻永世難忘。

天道與他的交易終於快走到盡頭,他走了這麽遠,這麽累,真的好不容易,才走到了今天,讓他如何能放下?

難道我這輩子真的不能如願嗎?只是那麽一件小事,也不能讓我如願嗎?

我做了那麽多,背負了那麽多,也……被人罵了那麽多。我只是想要找回當初那個對我好的人,難道是不被允許的嗎?

宋白笙不知道少年所想,他看著少年有些泛紅的眼睛,腦袋“嗡”了一聲,沸騰一般地又吵又疼。

他抓住謝紓的衣襟,一字一頓,“你要去找沈乘舟?謝紓,你沒瘋吧?”

“現在你喜歡沈乘舟的事情全天下都知道了,丟臉嗎?你喜歡上自己的大師兄,被人在身後戳脊梁骨的滋味如何?”

他說不清自己心頭滋味如何,自己找的替身,結果卻喜歡上了別人。他明明應該不在意,可他內心就是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怒火熊熊燃燒,如鯁在喉,他胸悶氣短,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少年,“我再問你一次,謝紓。你真要去找沈乘舟?”

謝紓眼睛紅紅的,他抓住宋白笙捏著他衣襟的手,一根指頭一根指頭的掰開,仰著頭,“不,用,你,管。”

“你懂我什麽?”他咬牙切齒,“宋白笙,你根本什麽都不懂。”

他想要抓回那雙牽過他的手,他想要去證明自己存在的意義,如果……如果真的找不回來,那他也要試一試。

因為不試……他就真的,什麽也沒有了。

宋白笙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煩些什麽,可是他胸口就像是堆積了一塊千斤重石,他手指顫抖地盯著謝紓,“我懂什麽?謝紓,那些罵你的話我聽見了。我放你出去,不是為了讓你惹一生腥。你好心當驢肝肺,”

他話沒有說完就被謝紓打斷,“我本來就不是魔教中人!什麽叫好心?!”

謝紓推開宋白笙,他眼底是刻骨的憤怒,他恨不得把此人生吞活剝,死死地瞪視著他,瘦削單薄的胸膛上下起伏,“宋白笙,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不會到這個地步。我根本不會沒有家,也根本不會與他失散。我這輩子最恨的人就是你。我討厭死你了!”

宋白笙手指顫抖得更加劇烈,喘了口粗氣,猛地擡起手,往外面一指,“不是魔教中人?好。那你就滾出去!在現在這個對你人人喊打的天下,我倒要看看,你出去了,能活多久!!”

他像是被謝紓的最後一句話刺穿,整個人有種血淋淋的痛,黑龍在他臉上劇烈地游動著,昭示著他起伏的心情。可他只是冷言冷語,一字一頓道:“別再回來了,賤人。”

可少年不僅沒打沒鬧,反而回了一句:“正合我意。”

他轉身走得毫不留情,宋白笙沒反應過來,表情空白了一下,怔在原地。他沒想到謝紓會走的那麽幹脆徹底。

他們大吵一架,不少魔教子弟慌張趕來,他們對謝紓感情非同一般,是謝紓把他們從追殺的苦海中救出來的。

因此他們看見謝紓轉身離開,紛紛被嚇得驚慌失措,嗷嗷亂叫道:“教主!快去把副教主追回來啊!”

宋白笙不言不語,表情冷冷的。魔教子弟們看謝紓要走,傷心欲絕,像是被拋棄了的一群小雞仔,六神無主。

然而走在前面的紅衣少年卻忽然回頭。

宋白笙原本泛著冷意的憤怒微微一滯,他眼睛微微一亮,看著少年往回走,心裏冒出一點自己都沒察覺的喜意,正要開口,“你離開魔教,只會死得很慘,你……”還是好好呆在這裏,哪也別去。

結果少年卻看都沒看他,徑直越過他,對魔教子弟們說:“別忘記我對你們說過的話。”

“如果你們誰逾越了,休怪我不念舊情,親自來殺。”

宋白笙不知道謝紓與那些人做了什麽承諾。他看見少年神情認真不似作為,然而魔教子弟們聞言不僅沒有被嚇到,反而發出嗚嗚的聲音,哭得更傷心了。

“嗚嗚嗚,副教主,你帶我走吧。沒你我們怎麽活啊,你帶我們走吧副教主。”

一個半大少年打著哭嗝,臉上涕淚橫流,“你走了,我的心也走了,我的魂也走了,我不就跟死了沒兩樣?”

謝紓沒什麽表情的臉繃不住了,他短促地笑了一下,輕聲道:“胡鬧。”

他猶豫了一下,擡起手,像是想要摸摸這半大少年的頭,結果他手還沒落在半大孩子亂糟糟的頭發上,一大堆男孩女孩男人女人都你推我擠,爭著過來求摸頭。

“別擠我!你三天沒洗頭了,還想要副教主大人摸你?”

“呸!我昨天才洗的頭,倒是你,你有什麽資格跑來求摸頭?只知道吃飯的飯桶!”

“你們別太荒謬,這麽多人,副教主大人就一只手,哪摸得過來?這份痛苦就讓我一人承擔吧。你們走開。”

謝紓:“……”

他哭笑不得,擼狗一樣把這群狗子擼完,然後說:“我走啦。”

“你們好好的。我們就此別過。”

宋白笙看著少年只顧著那些魔教子弟,卻完全不理自己,快氣暈過去。

怎麽能這樣?他真的完全不在意我嗎?他真的完全不在乎我嗎?

宋白笙匪夷所思,青筋暴起,氣得幾欲吐血,恨恨地想,死外面算了!

他管他去死!

謝紓就活該被人欺負,活該被人摔碎。如今不過是一年時間到了,他該放下那根伸過去的蜘蛛絲,讓少年跌落更絕望的深淵。

他冷笑著想,謝紓真是瘋了。他居然還想要回正道那邊,他這些年,又是殺人,又是屠城,當年更是背了個背叛昆侖的名聲,他就這樣回去,是準備送死!

他轉而又漠然地想,如果讓昆侖殺了謝紓,再知道謝紓當年為他們做的一切,他們必然會全部發瘋,全部崩潰。

可惜賀蘭缺病死得早,不然昆侖與謝紓自相殘殺這一幕,必然是一場絕世大戲。

他作壁上觀,隔岸觀火,心想,反正謝紓肯定在昆侖那邊待不下去,最後還是要狼狽不堪地滾回魔教,滾回這邊。

剛好打壓一下少年的銳氣,反正謝紓總是對他格外不客氣,讓他知道,除了魔教,這世上沒有一個地方可以收留他了。

只有把他的爪牙全都拔了,才能露出少年柔軟的腹部。即使拔的過程傷筋動骨又如何?他總該吃點教訓。

活該。

他冷笑一聲。

他聽到謝紓和沈乘舟成婚時,把房間裏的東西全都砸了,忍不住破口大罵,“你有病吧謝紓!你與沈乘舟成婚?嫌命長!”

他嗤笑,“我就不該對你好,一年都不應該,你就是賤的。”

他表情扭曲,“就算你死了,我也不會給你收屍,你就爛在你心心念念,最想回去的家裏吧。”

——直到謝紓落入忘川河,不見蹤影的消息傳來前,他一直是這樣想的。

浮生若夢的消息傳開來時,他一開始不可置信,嗤之以鼻。

可當不斷有魔教子弟給他帶回來留影石,他驟然看到了少年往前的所有鮮活面孔——他看著那曾經笑起來如迎春花般肆意爛漫的少年,被一點一點掏空脊骨,用自己的心肝脾臟,去滋養他人。

也看見了在最開始,他把少年囚禁起來,少年鼓起勇氣,把自己的胸膛往他挑逗的劍上撞的畫面。

那些所有的一點一滴串連成線,他一開始還試圖說服自己,沒事,這點苦根本算不了什麽,那就是個嬌生慣養的少年,別因為這點小事對他心軟。

他心裏慢慢崩塌,可依然強顏歡笑,“謝紓,你傻不傻啊,子規城是猩紅疫感染而亡,順天道而行之,你救他們那麽多次,也無用。”

“笨死了。你就算得到了溯回鏡,也還是那麽笨。”

“我說為什麽——我最開始見你的時候,你一副游刃有餘的樣子,後面又露出各種馬腳,原來如此。你居然能被溯回鏡認主,不知道該說你是幸運還是不幸了。”

可是當他聽見李廷玉把謝紓吊起來,搜魂時少年發出的慘叫,忽然間笑容就凝固了。

他看見沈乘舟洞穿了少年單薄的腹部,那只手穿過少年的皮囊,在他腹中一陣亂攪,撥開層層經絡與肺腑,抓住了那枚金丹。

宋白笙額角青筋蹦起,他捏著杯盞,杯盞生生被他捏碎,發出一聲爆裂聲,劈裏啪啦碎了一地,青瓷紮進他的手掌心中,獻血橫流。

他不斷地說服自己,是他自找的。

謝紓活該。

是他自己要去找,我說過他會很慘,他不信我。

你看,我沒說錯。果然如此。

然而他心裏卻一點得意的快樂也沒有。

他木然地看著留影石中,少年蜷縮起來,吐出了一大口血,一瞬間的表情好像是在笑,又好像在哭。

他無力地軟倒在沈乘舟懷裏——那個他念念不忘的大師兄懷裏,疼得指尖冰涼顫抖,卻還要用滿是鮮血的手牽住沈乘舟的衣袖,

少年像一只被拳打腳踢欺負,卻只能縮在墻角的幼獸,笨拙地向施暴者求救,嗚咽道:“不要……師兄……”

“不要這樣對我……”

聲聲泣血,肝腸寸斷。

宋白笙閉了閉眼。他揮開手中被他捏得粉碎的茶盞,不去管那手上還殘留的燙傷,站了起來。

他再次睜開眼睛時,一雙眼睛變得猩紅,黑龍在他臉上瘋狂地游動著,發出憤怒而絕望的咆哮,無聲地嘶吼。

“眾魔教弟子聽令。”

他擲地有聲,一字一句,“跟隨我——殺上昆侖。”

最後兩個字,他幾乎咬碎了牙齒,才從牙縫中艱難擠出,恨不得撕爛撕碎,“要人。”

宋白笙紅著眼睛,再次踏上了昆侖的三千長階。

可這次沒有火光中俯瞰眾生,嘴角掛著漫不經心的倒坐觀音像了。

他提著劍,身後是魔教子弟與昆侖弟子的廝殺聲,刀光劍影中,他一雙眼眸猩紅,黑龍在他半邊臉猙獰地咆哮。

他擡起劍,劍鋒對準昆侖之巔,眼眸浸了血,“沈乘舟。”

他質問道:“你們把謝紓——弄哪裏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