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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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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賀蘭缺沈沈地吐出一口氣,劍陷進男人的肩膀中,又殘忍地旋轉,像是恨不得把那爛到骨子裏的肉給挖出來,刨出來。

謝棠生手握住她的劍,手上被割得鮮血淋漓,他忽然間不敢直視賀蘭缺的雙眼,倒在泥濘中,偏過頭去,嘴唇蠕動了下,居然不敢說話。

“謝棠生……”賀蘭缺旋轉著那枚劍,紅著眼睛,恨聲道:“你真是個畜生。”

她沒有回頭,死死地盯著地上狼狽的男人,輕聲:“是是,走。”

“去帶走溯回鏡,別再回來了。”

謝紓還沒來得及說什麽,他身上披著自己的紅衣,顯得少年形體單薄。謝棠生眼底驟然爆發出一陣令人心悸的紅光。他紅著眼,怒道:“滾回來!”

“謝紓,你要去哪?!”他忽然像是只失控的野獸,嘶聲咆哮:“滾回來!!!你哪也不許去!!!”

去哪?謝紓去哪?謝紓要離開他?謝紓怎麽可以離開他???

他還沒來得及糾正少年骨子裏那根反骨,還沒來得及懲罰他做錯了事,還沒來得及……聽他親口叫他一聲爹。

他依然記得,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見到少年時,少年躺在一顆桃樹上,一只小腿在半空中晃蕩著,掛在靴上的銀鈴嘩啦啦作響,一陣春風拂過,枝葉沙沙作響,是一年中生命力最頑強,最旺盛,最生機勃勃之時。

少年一身艷麗紅衣,臥躺在春花爛漫處,皮膚比細雪還要白上三分,紅唇烏發,烈日白晝下,一雙眼瞳烏黑得宛如黑檀石,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落一片顫抖的陰影,隔著層層掩映的桃花,擡起一雙彎著的眼睛與他對視時,仿佛看見壓滿枝頭怒放的繁花。

紅衣風流,艷若桃李。

他想,最初的時候,他也是喜愛這個唇紅齒白的孩子的。

他長得那麽漂亮,誰看了都要心軟上三分,連落花都有意無意地飄落在他身上,仿佛是神佛對他的眷戀。

可是少年見了他,卻不愛戴、不尊重,甚至看都不看他一眼,跳下桃樹,拍拍身上的塵土,就要跑了。

好似他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過路人。

可那怎麽可能?

少年身體裏流淌著他一半的血液,天生就刻著屬於他的名字,“我的”。對,是他的,如果沒有他,這個孩子根本不會誕生。

而這種扭曲的占有欲,在看見少年眷戀地撲向賀蘭缺時,驟然爆發,失控地朝著不可挽回的方向奔馳。

他試圖耐心地對待少年,譬如,給他煮一碗粥喝,可是少年嫌粥味清淡,轉而跑去食堂中,和狐朋狗友勾搭在一塊吃著飯。

桌上的粥溫了又涼,涼了又溫,可是等不回少年回頭。

他把那碗粥砸了。

他陰沈地看著少年睜著一雙明亮的、烈焰般滾燙灼熱的眼眸張揚而過,他看天看地,會依戀地註視賀蘭缺,會挑著眉看他那些狐朋狗友被他三言兩語耍得團團轉,會氣鼓鼓地瞪著一起上課的同桌。

可是就是不看他。

偶爾瞥過,也充斥著不耐煩與厭惡,像是在責怪他這麽多年的缺席。

但他心高氣傲,怎麽可能放下身段對少年道歉,反而因為少年太過調皮搗蛋,他在外背負了個“養子無教”的名聲。

相比其他宗門的繼承人,謝紓確實太過平平無奇,除了那張臉,身體力行地多方面證明自己如何“一無是處”。他的自尊心、占有欲、控制欲、嫉妒和摻雜其中、為數不多的屬於父親的愛混雜在一起,讓他劍走偏鋒,只想要闖進少年的世界,也占據一方天地。

愛不夠,就用恨意來填補。

他冠冕堂皇地用“我在為他好”為自己說不清道不明的腌臜情緒披上了一層糖衣,然後義正嚴詞地去懲罰少年,去抽他的脊梁,去用暴力讓少年在他面前一寸寸屈服。

可是無論多少次,少年都會倔強地擡起頭,像一頭不屈服的小狼崽一樣狠狠地瞪著他。

他一身烈烈紅衣,越是憤怒,眼瞳越會閃著燎原似的野光,即使已經疼哭了,眼底蒙著一層霧蒙蒙的水汽,也藏不住他眼底的恨意與不屈,令人想起寒冬中凜然又耀眼的野火,水撲不止,雪蓋不化,即使燒過萬千野草也不會熄滅,永遠燃燒,永遠向上。

他從小是被母親的愛意灌溉著長大,骨子裏是驕傲自矜,因此如何都不能輕易被馴服。

謝棠生被那股烈火點燃,焦灼與燥熱包裹住他,可他依然想要把這簇火關進籠子裏,要打壓他的火勢,要他稍微熄滅一點,這樣才能讓他好好地握在掌心中。

所以他在謝紓背叛昆侖後,故意要去折辱他。他懷著一種被背叛的惱恨,故意放肆那些弟子對謝紓的指指點點,故意把謝紓的房間送給祝茫,故意在他面前說誅心的話,為的就是報覆這個離家出走的孩子。

謝棠生此時還不知道未來的事,因此要強撐著面具,認為自己不在乎少年,沒什麽大不了的。

可是眼下,他的面具第一次碎裂,露出下面令人心悸的瘋狂,他狂怒:“不許走!謝紓!你是昆侖的人!你想跑哪裏去?!”

賀蘭缺一腳踩在他的臉上,啐了一聲,厭煩道:“閉嘴,有你說話的份嗎,雜碎。”

她用力地用鞋底碾著腳下的那張臉,對身後的少年囑咐道:“走吧,是是。不要留在昆侖了。”

“娘……”

賀蘭缺回頭望了茫然的少年一眼,笑了笑,她彎著眼睛,“是是長大了,要勇敢,要一往無前。”

“娘沒用……不能保護你一輩子。”

“剩下的路,要靠自己。”

她柔聲問:“可以做到嗎?”

謝紓怔怔地看著她。

賀蘭缺說:“別忘記自己最開始的樣子。”

她懷念般地笑了起來:“我知道的是是,從來都是一個很驕傲,很自信的孩子,他做的每一個選擇,一定都是正確的。”

“所以相信自己的選擇,相信自己的決定。”

謝紓擦了擦眼淚,他沒有再去看不斷咆哮的謝棠生一眼,而是慢慢地堅定了神色,點了點頭。

是是長大了,要擔起責任。

吾不識青天高,黃地厚。

唯見月寒日暖,來煎人壽。【註】

前面沒有歸途,一片黑暗,他要靠自己去走了。

但是那又怎麽樣?

他本就是一個驕傲至極的小鳳凰。

少年身材單薄,卻比春日明媚東風還要清爽,比夏日烈烈驕陽還要灼熱。

他閉著眼睛,按照記憶中的信息,點燃了昆侖。

昆侖燃起了沖天大火,像是讓他與自己的過去告別。

他決定比魔教先行一步,先給昆侖放火。大火會讓昆侖陷入一片混亂,提前進入警戒狀態,魔修此時正在趕來的路上,突逢大變,肯定會慌亂。

這是他的機會。

他一身紅衣,寥落地站在斷天閣前,手中捧著昆侖至寶溯回鏡——那鑰匙居然是他從小就一直佩戴在劍上的那枚血玉玨。

劍在人在,人在玉在。原來在他很小的時候,母親就已經把溯回鏡送給了他。

如此信賴,如此堅定。

有弟子匆匆而來,他轉過身,對他們笑了一下。

“噓。”

傍晚的春風帶來陣陣桃花香,他如同一根佇立在天地間燃燒自己的蠟燭。

少年踩著蓮步,那是昆侖的基礎功,是最簡單的輕功,使用者步步生蓮,輕盈得如同在跳一場絕世的舞。優雅尚存,速度卻弱。

可是眼下的少年一瞬間,在原地就只剩下了殘影。

他死亡了數十次,每次都是靠著這蓮步掙紮著茍延殘喘。雖然狼狽,可是他被逼到生死線上無數次,終於將他的潛力激發。

少年翩若驚鴻,飛若蛟龍,寬松的紅衣舞動起來,廣袖飄飛,如同晨曦飛雲,燦爛流火。

驚愕的昆侖弟子們只覺得眼前一花,原本站在那裏的紅衣少年驟然消失,見鬼似地,可他們還沒來得及驚叫,便被大片大片的緋紅遮蓋住他們的視野,春夜中只殘餘暗香浮動。

下一瞬,後脖頸就傳來劇烈的疼痛,眼前一黑,嘩啦嘩啦,眾弟子跟割麥子似的,倒下了一大片。

魔教教主趕來時,便是看到這樣一副畫面。

那少年拄著劍,高高地坐在石階旁一處凸起的巖石上,地上橫七豎八都是昏迷的昆侖弟子,背景火光沖天。

他披散著烏發,白皙小巧的耳垂上紅石耳墜隨風飄蕩,漫不經心地撐著下巴,左足踏花,右足屈膝,面露笑意,高高在上地俯視著他。

他背對著那群昆侖弟子,火光溫柔地舔舐著他漂亮得令人窒息的側臉,紅衣艷烈,少年眼角眉梢都是瀟灑輕狂與漫不經心,烈火將長夜照徹,在這烈日白晝之下,居然有一種攝人心魄的美。

魔教教主在臺階下仰頭望去,他總是勾著的嘴角慢慢凝固,一時之間只知道呆呆地仰望那名紅衣少年。

那名少年的身影隨著烈日烙印在他的瞳孔中,他忽然想起了一片香火繚繞中,被供奉在摩尼殿中,頭戴寶冠,露臂赤足,俯視眾生的倒坐觀音像。

也是這般的漫不經心,也是這般的高高在上,也是這般的……耀眼得令人無法挪開視線。

少年輕笑道:“魔教教主——或者說,宋白笙。”

他的嘴角勾勒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剛好令宋白笙失神。

他彎起眼睛,眼睛盈盈一團烏黑,又映著沖天的火光,像是話本中的妖魅對他伸出了手。

少年說:“要不要和我做一個交易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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