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64章 飛蛾撲火

關燈
◇ 第64章 飛蛾撲火

“你記不記得當時你來外公家給我做咨詢的時候。”秦驥突然開口問。

“記得,持續了好些年,直到你開始讀研究生,搬離了臧先生家,也有了自主權,不再接受我的心理咨詢為止。”

門外,學生喧囂聲似乎從很遠的地方過來。

讓房間內顯得分外安靜。

狹小的可活動空間,多增加了幾分安全感。

秦驥坐了片刻,道:“我以為你會提一些問題。”

“不,今天會比較不一樣。”岳松年回答,“今天我聽你說。”

他把林蕪剛剛送過來的熱茶,往秦驥手邊推了推。蒸汽裊裊升起,打著漩,消散在空氣中。

很快,上課鈴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和笑鬧聲逐漸安靜,世界都靜謐了嗎,像是打通了一條孤獨的路,直達心底。

“如果直面自己的內心,我會用“懦弱”這兩個字來評價自己。”秦驥低聲說,“我……很害怕親密的關系,也害怕親密的人。這兩者,都沒有給我帶來過什麽愉快的經歷,反而在內心某些地方留下了難以愈合的傷口。”

他按了按胸口的位置。

那裏曾隱約有過刺痛。

“其實外公察覺過這件事,他請您來為我做心理咨詢,為的也是治愈。”

“很遺憾,我們都知道,我沒有做到。”岳松年說。

“不……是我的問題,我沒有直視它們的勇氣,我甚至拒絕承認它們的存在。”

漫長的歲月裏,這些傷口沒有愈合。

一直鮮血淋漓。

岳松年看著他,並沒有做出什麽表示。這種無反饋的狀態,讓秦驥感覺到自在,於是他徑直說了下去。

“我……遇見了一個人,就在開始讀研後。”秦驥說。

*

離開外公的半山別墅,回到羊城讀研,是他一早就做好的計劃。也可能是他潛意識裏為數不多想要自救的本能作祟。

很快地,他違背了外公的意願,沒有出國讀書,而是直接考回了羊城大學。

大學生活是奔放而外向的。

他小心翼翼地在這個外向的環境裏,做一個內向的人。

除非課程要求,從不加入任何課堂小組,更不要提課外社團。拿著課本上課,下課了就離開課堂,甚至不住校,每天都回到秦公館居住。

成為孤僻的怪人往往會被人排斥和孤立,但是他是秦飛鵬的兒子、臧鴻禧的外孫,於是這些孤僻就加了濾鏡,成了高冷。

明明他不善交際且生人勿近,想要跟他搭訕做朋友的依舊絡繹不絕。

他可能去上課的班級門口總有人在等他,塞給他一些亂七八糟的禮物——這在很長一段時間裏讓他非常困擾。

他拒絕了絕大部分,卻總有那麽一兩件禮物,拒絕不掉。

那張演唱會門票就是其中之一。

其實不能算是演唱會,總會有些藝人出於宣傳的目的,願意響應教育體系號召,來高校義務演出。

秦驥記得忘記是怎麽得到那張門票的了。

也許是一個低年級的學弟或者學妹,在一個炎熱的下午,堵住了他的去路,用炙熱的眼神和虔誠的姿態遞出了一張演唱會門票。

“我晚上沒有時間,我也不喜歡和別人一起去看演唱會。”他應該說了類似的話拒絕。

“不是和我一起去。”學弟緊張地說,“我就搶到了這一張票,這是、是夏澤笙的SOLO,一個年級就幾張……很、很難搶。”

他說話磕磕巴巴,還有些顫抖。

“我……我知道你不喜歡跟人交往。而我大四要畢業了,已經找好工作了,在帝都。以後都不能和師兄您一個學校了。我想、我想……也許可以,可不可以……”

學弟眼眶紅了,卻不敢看他,吃力地開口問:“可不可以記住我?”

他應該記住這位學弟的。

秦驥想。

可是多年後,他無數次回憶起學弟的臉,都是一片模糊。

只有那雙伸出來的手,還有顫抖的手指捏著的那張薄薄的門票,如此的清晰。

遠處有蟬鳴。

燥熱的空氣像是要凝固。

學弟的呼吸也停滯了下來。

他不知道出於何種原因,鬼使神差地,擡手接過了那張門票。

也許是因為炎熱的天氣,也許是因為緊張,學弟掌心的汗打濕了那張門票,質量不太好的印刷票上還帶著潮熱,沒精打采地攤開來。

汗水模糊了上面的印刷體,只有“夏澤笙”三個大字,還無比清晰地印在中央。

“謝謝。”他對學弟說。

學弟驚喜地笑了:“謝謝你,師兄。”

*

那晚他沒有回家,特地讓司機晚上十點再來接他。

他在學校裏來回走了好幾圈,才到演唱會開始的時間,暮色降臨,學校裏那條小溪兩邊亮起了昏暗的路燈,他在人流中與其他人一起,走向禮堂。

他找到了那個位於二樓角落的位置,周圍的大家都很熟悉的樣子,呼朋喚友,表達著對接下來的演唱會的期待。

他沒有朋友。

也沒有期待。

只是他不知道,這一切會在接下來的兩個小時之內改變。

觀眾池的燈光熄滅,舞臺上亮起一朵雪花紋路的聚光燈,很快有人穿著很簡單的一身白襯衫牛仔褲,手裏拿著吉他走了出來。

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與大一新生看起來一樣年輕稚嫩。

秦驥見過這個人,就在門口的巨型海報上,是今晚舞臺的主角,夏澤笙。

觀眾席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有人大喊:“夏澤笙!”

他站定後,沖那個方向打了個招呼:“你好。”

這慫恿了更多的人喊他的名字。

他脾氣很好,一一回應,直到後來回應不過來了,才說:“大家好,我是夏澤笙。”

又是一陣掌聲。

“今天是我個人SOLO,團裏的其他弟弟們都沒有來。今天也沒有主持人,我就自己來了。大家想不想聽我唱歌,想聽哪首?”夏澤笙對著麥克風問。

有人喊:“Echoes of Love!”

秦驥推測應該是他很受歡迎的單曲。

夏澤笙笑了:“我正打算唱這首。那就來了哦。”

這之後就正式進入了演唱環節,他抱起吉他,輕輕波動,音樂就如水一般從指尖流淌而出,流淌在了整個禮堂中。

很快憂郁的歌聲,伴隨著音樂,也流淌開來。

“In the silence of the night,

I hear your voice call.

A whisper in the wind,

a memory that won't fall……”

他半坐在高腳凳上,像是用生命在演唱著這些歌詞,用所有的柔情推開了人的心門,從人的耳朵、毛孔滲透進來,蕩漾在心頭。

忽然他手速變快,琴弦流淌出來的音樂變得急促而熱烈,到了歌曲的Bridge部分。

全場所有的視線都在他的身上。

他如此鮮活,生動,奪目,讓人無法移開視線。

“As we dance with the shadows,

in the quiet of the night,

Forevermore, in the echoes of love,

we'll stay.”

他擡手,音樂停止。

第一曲結束。

全場爆發出了雷動的掌聲。

秦驥不記得學弟的樣子,卻記得這個晚上,夏澤笙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細節,每一個音調。

他長得很透徹,像是一塊兒水晶,在聚光燈下閃閃發光,連垂下的睫毛,都在輕微顫抖。他指尖撥動琴弦,秦驥甚至能看到他因為練習吉他而留下來的老繭。

他像是周圍的人都不一樣,像是飄然落在了秦驥的心頭。

*

兩個小時很快過去,夏澤笙唱完了最後一首安可曲,卻沒有下臺。

等所有人都不再鼓掌後。

笑著說:“其實來之前有一件事,我沒有跟公司還有經紀人溝通過。但是我已經做好決定了。”

他頓了頓,環視了一下四周。

“這是我最後一次登臺演唱。我打算退團。尋找更多人生的可能。”

當時在場的人,鮮少有真正理解這個宣言含義的。

不過是個偶像男團的主役退團。

就算有影響,也就是登登報紙的強度。

很快,人們就遺忘了他,也遺忘了這個男團。

可是秦驥記得。

他記得夏澤笙說出這句話的樣子,他記得他亮晶晶的眼睛,還有無盡的勇氣。

羨慕。

那是他離開禮堂後內心最鮮明的一種情緒。

他羨慕一個少年有這樣的勇氣,他缺乏的勇氣。

禮堂外面幾乎沒有風。

他的內心在那一刻,比炎熱的夏天還要熾熱。

他在半年後,得知父親希望他與夏泰和的幹兒子聯姻的時候,他沒有拒絕。

他想,也許夏澤笙會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這也是為什麽,在那場所謂走形式的“相親局”上,他看到狼狽而來、諂媚歡笑的夏澤笙時,會多少有些失望。

他沒有克制住自己的脾氣,冷冰冰地拒絕了他的敬酒。

直到相親局結束的時候,直到他們在外面等車,狼狽的夏澤笙用絕望的眼神哀求他。

“你可不可以吻我?”

他想起了那個晚上,那個炎熱的晚上。

本能的,他希望讓夏澤笙溫暖一些。

至少不要再顫抖。

於是他親吻了夏澤笙。

讓他詫異的是,夏澤笙的吻一點不冷,像是火熱的熔巖,嘴唇接觸的那一刻,就迅速地燃起了一團大火,迅速點燃了他的血液,迅速地向著身體蔓延。

他的心跳在沸騰。

耳朵在嗡鳴。

身體的每個器官都在歡欣鼓舞地躁動著。

理智甚至是他自己,都成了撲向火焰的飛蛾,在這一刻都化作灰燼。

好像那個燥熱的晚上從來沒有離開,好像他們一直都在那個禮堂,夏澤笙閃閃發光。

而他坐在觀眾席,用眼神膜拜著無窮無盡。

炙熱的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