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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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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過去

夏楹剛醒來時, 迷迷糊糊聽到蔣婉鈺在嘆氣。

“你說這孩子,那麽拼命做什麽……唉,也是我的病搞得她這麽辛苦。”

夏楹睜開眼, 看到蔣婉鈺和她身邊的護工。

護工也是一臉心疼地看著她, 直到看她醒來, 說:“盈盈醒了,你看看。”

夏楹:“媽……”

蔣婉鈺低頭,伸手非常不爽地打了一下夏楹的手背, 擰起眉罵道:“不好好吃飯!你看,低血糖進醫院了!”

夏楹還有點頭疼, 但記憶很清楚,是荊徹送她來的:“他人呢?”

蔣婉鈺反應過來她說的是誰,臉色更差:“要不是有他在,你是不是就暈在大街上?!”

夏楹被訓得有些委屈, 但是也是自己理虧, 沒吭聲。

“以後早飯午飯必須吃飽!哪有你這樣的,醫生還說你可能有點貧血。”蔣婉鈺氣急,臉色都有些發白,旁邊護工阿姨見狀趕緊給她順氣。

“消消氣,閨女也是為了你好,別氣著自己了昂。”胡阿姨勸著, 轉頭對夏楹笑:“我每天都會坐營養早餐,你以後也跟著我們吃,晚飯也可以從學校過來吃,別以為自己年紀輕輕經得住折騰啊。”

“而且你天天在外面跑, 你媽媽還整天擔心你呢。”胡阿姨幾乎把蔣婉鈺心裏想的全都說出來了,“剛剛知道你暈倒進了醫院, 她路上都在掉眼淚。”

被一通念叨,夏楹自醒來還沒說句完整的話。

蔣婉鈺又想訓她:“把你那家教給我辭了,好好回學校上學去!”

此時門口傳來幾聲敲門聲。

胡阿姨開門,看著身材高挑的少年拎著兩袋水果,他走進來,先十分禮貌地喊了句阿姨好。

蔣婉鈺沖他笑笑:“阿徹,怎麽還買水果。”

“應該的。”荊徹放下水果,瞥了眼躺在床上的夏楹,十分自然地問了句:“醒了?”

夏楹點點頭。

荊徹把手上的一盒鮮切水果塞給她,同時,她的手心裏又多了兩顆硬硬的小玩意。

感受出塑料包裝的紮手觸感,夏楹知道是兩顆糖。

但是他做的如此隱秘,像一場魔術,連蔣婉鈺都沒註意到。

夏楹莫名有些心虛。

之後有護士推著車進來,給她抽血。一直等到血液報告出來,夏楹才終於能出醫院。

一直到她們走到醫院門口,荊徹才從沈默地玩手機中擡頭,朝蔣婉鈺說:“阿姨,我送你們回去吧。”

“那多不好意思。”蔣婉鈺這回是真的有點嫌麻煩他了,“你爸爸跟我也很久沒聯系了。”

“嗯。”荊徹垂眼,“我跟我爸也很久沒聯系了。”

“這樣啊。”蔣婉鈺笑了下,對荊向業現狀並不感興趣,反而好奇夏楹,“盈盈,正好阿徹回國了,你帶他逛逛清大吧。”

夏楹正想隨便應下。

荊徹忽然說:“不用了阿姨,我很快就回美國了,就不打擾她了。”

眼也不眨就撒謊。

夏楹抿唇,大概是荊徹也看出來,她沒跟蔣婉鈺說過任何關於他的事情。

蔣婉鈺:“那不行啊,你也不止一次這麽幫我們了。”

“沒事的阿姨。今天就讓我把你們送回去吧,不然心裏也過不去。幫人幫到底。”荊徹一邊說著,一邊繞過護工把手搭在蔣婉鈺的輪椅上,慢慢往外推。

看他說到這份上,蔣婉鈺也不好再推脫了。

一路上,蔣婉鈺怎麽也要讓荊徹上樓吃頓飯,一路念叨了很久,最後荊徹停到夏楹家門口,終於松了口:“好,那就麻煩你們了。”

他低頭,在手機屏幕上敲字。

夏楹想起他家裏還有個叫祁信的朋友,已經做好一大桌飯了。

“媽,他家還有人等他回去吃飯。”

話落,氣氛忽然就僵住了。

蔣婉鈺頓了下,明顯誤會了意思:“那來我們家吃飯確實不太好,哎,阿徹你早說啊。”

“……”荊徹無言半秒,然後說,“阿姨,我家裏是有個男同學,國外留學認識的,他自己已經吃完了。”

默了會,他又淡淡補充道:“他做飯挺難吃的。”

“……”

在家裏吃完飯,夏楹決定回學校。清大的新校區在臨北的另一邊,離這裏很遠,所以晚上一般不會在家裏住。

她拎著包下樓,荊徹跟在她身邊,一直很沈默。

“說起來,還沒問,你們家怎麽搬到臨北了。”荊徹語氣隨意。

“媽媽要在這裏治病,租的。”

夏楹也不打算瞞著了,又是護工又是坐輪椅,蔣婉鈺的身體狀況雖然在好轉,可在旁人看來的確是大病初愈的模樣。

荊徹:“你媽媽病了為什麽不跟我說。”

“說了你能做什麽?”夏楹輕笑,“我也沒什麽好說的,況且她的病已經好了。”

荊徹不說話,只是定定看著她。

眼底情緒不明,但她感覺,荊徹周遭的氣息在一點點沈下去。

好像有什麽東西蘊在他眼底,十分沈重。

“我什麽都可以做,”荊徹靠在自己的車前,臉色有些疲憊,語氣不同往日那般慵懶,反而拖著倦怠的尾音,“你媽媽的病……讓我想起了我媽。”

“姜女士?”夏楹輕聲,“因為生病嗎。”

她想起蔣婉鈺曾經提到過,荊向業的前妻姜女士是生病走掉的,沒有爭吵和離婚,只是病世了。

夏楹忽然意識到,她跟蔣婉鈺都是幸運的。

而荊徹的媽媽,沒有那麽幸運。

“荊徹。”

夏楹走上前,看清他眼底的落魄,忍不住輕聲說:“你晚上有空嗎,要不要去喝個酒?散散心也好。”

荊徹勾了勾唇,忽然笑道:“早知道賣慘這麽有用,我早該用了。”

“……”夏楹擰眉,“我認真的。”

他低低地笑起來,磁性的聲音在胸腔裏震動,“不用去酒吧,陪我走一走吧。”

“好。”

夏楹跟上他,朝著不遠處的步行街走去。

入夜了,世界陷入燈紅酒綠,霓虹燈光在他頭頂交織纏繞,四周人影匆匆,忙於浮世繁華。

荊徹看了眼跟上來的夏楹,她秀麗的側顏被燈光虛化,一雙眼無比清亮,攝人心魂。

很奇妙的,在這樣一個繁雜的街道上,並不是私人的空間。

他卻有強烈的傾訴欲望。

“還記得我被陳叔叔領養的那兩年嗎?”

“嗯?”夏楹看向他。

他慢慢呼氣,平靜道:“那兩年裏,我的狀態很糟糕。”

這條步行街很熱鬧,也很長,充斥著各種小吃攤的香氣和老板們的吆喝聲。可即使在這樣嘈雜的環境裏,夏楹仍然聽得很清楚,很仔細。

漸漸地,她了解到了荊徹的過去。

*

在荊徹出生前,他母親家中在藤城非常有名的大家庭,外公從政,母親是劇院導演,條件十分不錯。

而荊家,是本地一個剛發家的生意人家,生意還沒做成規模,小打小鬧而已。

母親姜應欣跟父親荊向業是高中同學。當時荊向業長得並沒有多帥氣,但架不住嘴皮子利索,哄得當時姜應欣十分開心。

姜應欣就跟荊向業開始了早戀。

後來是談戀愛被外公外婆發現,他們都不同意,正好高考完,姜應欣和荊向業便考去了不同學校。

那時候的荊向業還是忘不了姜應欣,總是跨省去找她,一直以來各種浪漫,各種送禮,又貼心又沒脾氣。

姜應欣是個寵慣了的大小姐,被這樣寵後也越來越覺得這是真愛。

畢業後,因為荊向業的條件,姜父姜母不同意他們倆的婚事。

可是姜應欣鬧啊,非要嫁他。

姜父氣極,拐杖快把地板敲出窟窿,“你要嫁他!就從家裏搬出去,跟他住大院子裏的小房子!”

姜應欣也梗著脖子紅著臉,說:“我去!”

婚事辦得倉促,姜父沒來,姜母怕孩子受委屈,還是帶著嫁妝來了。

婚後,荊向業也努力,繼承了父親的生意後,做大規模,承了網購的風潮把銷量也打上去了,賺的也就變多了。

姜家的態度逐漸緩和,除了姜父見到女婿荊向業還會嗆幾句之外,都還算好。

至少姜家也願意接受這個女婿了。

就這樣,姜應欣走向了她自認幸福的未來。

她開始助力荊向業的事業,利用自己家的人脈幫他選址建廠,進一步擴大規模,事業也蒸蒸日上。

日子越過越好。

她也懷了孩子,就是荊徹。

那段時間荊向業總是很忙,總是各處出差,但姜應欣一無所覺,依舊期待著新的孩子來到這個家庭,想象著以後該會多麽的幸福。

荊徹出生後,被姜應欣照顧的很好,除了有次回荊向業老家染了疹子後,其他時間都很少生病。

他又乖又有教養,學東西還很快,運動神經發達,到處跑跑跳跳,精力旺盛。

大家都說這是個福氣寶寶。

姜應欣重點自然而然放在了家庭上,對丈夫在外打拼的事業從未有過質疑,即使他幾天不回家,也一定是有事在忙,很辛苦。

直到那一天,姜應欣檢查出自己得了宮頸癌晚期。

同時,還在醫院休息區,看到荊向業陪一個大著肚子的女人等叫號。

那一刻姜應欣不敢置信,看了看自己的檢查單,又看向遠處貼在一起的男女。

產科叫到下一個號,她眼睜睜看著荊向業扶著女人的手進去了。

後來姜應欣失魂落魄地走回了家。

得病的事,出軌的事,還有那個女人懷孕的事情。

她甚至都不知道該從哪一個事情理起,腦子一片混亂。

她想先離婚。

讓父母帶著阿徹走。

她不想接受治療了。

她以為幸福的未來,最終破碎成這個樣子,如此狼狽。

最後她自己擬定了份離婚協議書,叫荊向業簽。

“我不會簽這東西,我憑什麽?”荊向業說。

“你憑什麽?就憑這些!”

她把那些出軌的證據甩到了荊向業臉上,那些照片,甚至還有轉賬記錄。

荊向業看著這些如山的鐵證,也只是冷笑:“我不會同意的,我永遠不會跟你離婚。我就算跟你過得再憋屈,我也不會離婚!”

姜應欣氣急,渾身關節酸痛,腦袋也疼,可她必須要離婚,就算死也要離婚!

她身體早就破碎不堪,又耽誤治療,此時氣血上湧她體力不支,她想罵他,可一張嘴,眼前突然一黑。

姜應欣直接暈了過去。

再醒來時,她迷迷糊糊聽到母親的哭聲,還有父親跟荊向業爭吵的聲音。

她什麽都不想管,她累了。

她只想離婚。

可是姜父姜母不同意,他們要荊向業出治療費,要姜應欣好好接受治療。

那個時候荊徹已經到了上小學的年紀,已經從走廊的拐角聽到了外公爭吵打罵的內容。

也知道母親生了很嚴重的病,父親做了對不起她的事情。

一切都是混亂的。

……

“後來,母親化療了十年,還是走了。”

雖然知道結局,可聽完整個故事,夏楹還是沒出息地眼圈發紅。

荊徹說完,看著夏楹的眼睛,無奈笑笑:“怎麽我還把你說哭了,不說了,去吃夜宵。”

夏楹也覺得丟人:“不是,我只是心疼。”

“怎麽,心疼我?”

夏楹搖搖頭:“就是心疼,生理的那種。”

她不像荊徹那麽平靜,她代入了那個女人的故事,只覺得一切都變成了泡沫,毫無希望的感覺。

這種無力感讓她心臟發疼。

她的父親去世的時候,痛苦才開始。而他的媽媽又是忍受了多少痛苦才走,她不敢想。

“那你還不如心疼我。”

“外公外婆在照顧母親那十年裏陸續走了,母親還是最後一個走的。在她活的時候,我陪著她,她偶爾會發起瘋,掐著我的脖子說我早該死了。”荊徹嘴角扯出一絲笑,眼神露出幾分荒誕,“可惜她力氣太弱了,只能掐出點印子,死不了。”

夏楹不敢想荊徹被母親掐著時,竟然是可惜母親沒有掐死自己。

她的父親走的時候,她的天都要塌了,而荊徹不僅遭受了離開,還有指責。指責他不該來到這個世上,這是多麽令人絕望的控訴。

“母親的葬禮上,荊向業也沒有出現,陳康本是母親的舊友,在葬禮上跟我說,讓我跟著他生活。他叫我不必感激,因為要我在這個會所裏幫忙打個雜,後來陳康見我臺球學得快,就叫我去參加比賽。”

“那兩年裏,我就幫他打下手,那時還沒當陪練,實際上我做過調酒,當過打手,後來是陳叔看我臺球打的有天賦,才說做陪練,還給工資。”

“後來我爸回來,莫名其妙就來認我這個兒子,就是這樣。”

夏楹:“我媽媽化療時也很痛苦,有時候她也想放棄。”

荊徹收起嘴角的弧度,認真聽著。

“她也會在夜裏情緒崩潰,跟我說要不現在就死掉好了。但是我告訴她,我只有她一個家人,我不想失去她。”

夏楹垂眼:“你媽媽那十年裏,一定也是不想失去你,她對你的愛,讓自己堅持了十年。”

荊徹停住腳,什麽都沒說,慢慢伸手牽住夏楹的手。

“我知道。”荊徹垂眸,長睫在他臉上灑下一片陰影,平添幾分罕見的脆弱。

夏楹從兜裏拿出醫院裏荊徹送的拿兩顆糖,“吃糖嗎,你一顆,我一顆。”

荊徹擡眼,看向她手心裏的青蘋果味硬糖。

那瞬間,記憶與眼前人重疊。

——夏楹脫掉沾滿油漆的校服,從校褲口袋裏拿出兩顆糖。

——“吃掉吧,我一顆,你一顆。”

荊徹忽然發現,夏楹從未變過。

他也從未變過。

兩個人從初中糾纏到現在,誰都一樣。

他偏頭,嘴巴微張,淡聲:“餵我。”

夏楹乖乖把糖紙撥開,然後捏了一顆糖餵到他嘴裏。

荊徹咬著硬糖,笑道:“這糖怎麽感覺沒味啊。”

“不甜嗎?”夏楹拆了自己那顆,準備放在嘴裏的時候,忽然被荊徹截住。

大街上,人來人往,他們站在路邊拐角,旁邊咖啡館響著英倫格調的音樂。

荊徹幾乎湊到了夏楹眼前,鼻尖對著鼻尖,氣息交纏在一起。

連唇齒間的甜香氣都清晰可聞。

夏楹心怦怦跳,睜著眼睛看向他,眼底是萌動的情意,誘人深入。

“真的沒味,”荊徹低聲,磁沈的氣音轟在耳邊,“要不你嘗嘗。”

夏楹閉上眼。

他們在大街上親吻。

青蘋果味的,深入潮濕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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