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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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花詠家位於江滬鬧市的一片貧民窟內。高途此前只知道大概地址,卻從沒有真正來過。

出租車只能開到弄堂前,逼仄狹窄的巷子不能通車,只能靠雙腿走。

高途低頭按著花詠半小時前給他發的詳細地址,在巷子裏轉了幾分鐘,最終在一處居民樓前停住。

樓梯口昏暗陰潮,散發著一股很重的樟腦丸味。

樓梯很陡,大白天也有些昏暗,花詠住在這個沒有電梯的民宅頂樓。望著陡峭的樓梯,四肢酸軟的高途認命地嘆了一口氣。

他就是因為發熱期走不動樓梯,才從原來的四樓搬到了采光差還陰冷的一樓。沒想到,這次周期還是沒能躲掉攀爬的辛苦,還是得爬這該死的樓梯。

六樓,高途氣喘籲籲地分兩段走完,花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等到了花詠家門口時,他連後背都不可避免地被汗液浸濕了,黑發狼狽地垂落在額前。高途很擔心出汗會讓發熱期信息素的氣味更明顯,有些後悔沒有選擇抑制效力更好的抑制劑註射液,只吃了副作用更小的藥片。

而這份後悔在花詠打開門,高途越過他,看見站在他身後的沈文瑯時,到達了頂峰。

沈文瑯?他、他怎麽會在這兒?

高途的表情慌亂了一瞬,但很快鎮定。

他面容鎮定地向頂頭上司問了好,語氣平直地說明了來意。

花詠柔軟地朝他笑了笑,小聲地說:“辛苦高秘書了,還特地跑一趟。”

他真的非常漂亮。哪怕高途那麽嫉妒他,卻也因他笑容中的善良和無可挑剔的美貌而感到心軟。

這個漂亮的Omega身上有一種非常珍貴的韌勁,讓人不由自主就想要幫他。

更何況,花詠的境遇讓高途聯想到自己,有種同病相憐的感覺。

“不客氣。”把U盾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裏拿出來,遞給花詠,高途逼迫自己心如止水,目不斜視地趕快離開,他朝著上司微微鞠了一躬,公事公辦地說:“我還有事,先走了。祝兩位周末愉快,周二見。”

公寓門口,花詠和沈文瑯一前一後地站著,從開著的半扇門中,高途看見地板上散落著不少全新的家居用品,花詠好像在更換整屋的生活用品,屋內亂得仿佛剛搬了一次家。

可沈文瑯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大周末的,江滬市最著名的、聲稱厭惡Omega的年輕企業家,居然出現在了貧民窟昏暗破舊、沒有電梯的小公寓裏,出現在一個年輕貌美的Omega家中!

這到底是為什麽!?

答案呼之欲出。

高途面色蒼白地轉過身,神色冷靜,腳步卻很慌亂,逃一樣想要快點離開。

他不願意多想,因為不論沈文瑯出於什麽原因和花詠一起在家共度周末,這都和高途沒有任何關系。

高途只是他花錢聘來的私人秘書。的確時常接觸沈文瑯的私人事務,踏足他的私人空間,偶爾產生能夠光明正大分享沈文瑯私人時間的幻覺。

但高途比誰都清楚,他和沈文瑯不過是經常能見面的那種陌生人。說得好聽一點,他是沈文瑯的同事、下屬,說得不好聽,對沈文瑯來說高途和公司茶水間的咖啡機一樣,不過是一件隨時可以替換,隨時可以花錢買到更好、更新型號的一件用起來還算順手的工具。

高途討厭自己對沈文瑯抱有任何不符合實際的幻想。那些幻想會讓暗戀了他十年,離開父親獨自生活後卻仍舊心甘情願違背醫囑註射高濃度的抑制劑,偽裝成不會惹沈文瑯討厭的Beta的高途變得更加悲慘。

高途不是沒有做過那樣的夢。——有一天,沈文瑯終於發現自己其實可以接受Omega,覺得Omega的信息素氣味也沒那麽難以忍受。那樣的話,高途就可以停止不斷註射那些在醫生口中,總有一天會讓他喪命的信息素抑制劑,能夠光明正大的留在沈文瑯身邊,做一個不再需要靠說謊來維系雇傭關系,坦坦蕩蕩的工具人。

而現在沈文瑯好像不再討厭Omega了,準確地來說,沈文瑯終於找到了一個讓他願意忍受不適留在身邊的Omega。這實在是天大的好事。但卻好像又讓為此莫名心酸的高途,不由自主地變得更悲慘了一些。

高途面沈如水,卻心亂如麻,急促地走了幾步卻突然被叫住。

“等等。”

沈文瑯從門裏走出來,叫住了他,聲音低沈地問:“高秘書,這麽著急趕回去,是要回去繼續安撫伴侶嗎?”

“啊、呃。”高途被迫轉過身,想到上司可能是看到了他為掩蓋身份而編撰出的請假謊言,高途擡起頭,虛弱地朝沈文瑯笑了笑,“是的,沈總。抱歉,我突然請假給您添麻煩了。”

“沒什麽麻煩的。”沈文瑯說:“秘書組有很多人,缺你一個天塌不下來。”

“是、是。”

沈文瑯是S級的Alpha,和他說話直接不留情面的性格很像,他信息素的味道也是濃郁沖撞的方向。

濃烈到無法抗拒的焚香和鳶尾的馥郁香氣,像權利與野心的碰撞,一絲一縷也足夠燃燒出令人難以抵抗的欲望火種。

光看著沈文瑯的臉,高途就感覺自己的體溫好像又上升了一些,額頭上冒出更多不合時宜的熱汗,他訥訥地問:“沈總,請問還有什麽吩咐嗎?”

沈文瑯朝他走過來,身上飄來夾雜著淡淡原生信息素氣息的香水味。

正值敏感期的高途在心底痛苦地嗚咽了一聲,垂落在身側的手指痙攣著摳住大腿,花光力氣才維持住虛弱站立的姿勢,勉強沒有失態。

高途竭力抑制住想要伸手擁抱的念頭,咬牙強迫自己避開內心瘋狂渴慕的源頭,努力地向後退了一步。

沈文瑯的步子便也一下止住,臉色變得極為難看。高大俊美的Alpha皺著眉輕輕地嗅了嗅,聲音冰冷地對他說:“來上班的時候記得洗幹凈,你不知道自己身上的Omega氣味很濃嗎?”

高途被他喝得一楞,潮紅虛弱的臉色立馬變得格外蒼白。

他難堪地下意識鞠躬:“抱、抱歉。”

沈文瑯盯著他的發頂,冷冷地看了一會兒,點評道:“不要帶著骯臟的Omega氣味靠近我——”

“臭死了。”

......

想到那個Beta秘書深受打擊,失魂落魄的背影,花詠邊刷盛少游的朋友圈,邊瞄對面從高途出現起就一直沒放晴的臉色,忍不住問杵在窗邊,盯著秘書背影當人形立牌的沈文瑯:“高秘書到底哪裏臭啊?”

深沈的鼠尾草氣息沈澱出的微苦而又溫和的香氣,雖然比不上在Omega中最常見的其他花香或果香那麽甜,但明明還不錯啊,幹嘛說人家臭?

沈文瑯冷著臉瞥他:“我說臭就臭,關你什麽事?”還洩憤似地踢了一腳他的行李箱:“你搬家搬好了吧,手機還我,我先走了。”

花詠被他莫名其妙的暴躁驚了驚,刷朋友圈的手都一頓,點頭說:“嗯,謝謝你來幫我搬家。但我還有幾條朋友圈沒刷完,等刷完了還你。”

心想:好吧,的確是不關我的事。還是別惹這頭莫名其妙發火的蠢狼了。

回到家,神色恍惚的高途又測了一次體溫,溫度果然升高了,從出門前的三十七度八飆升到接近三十九。

這個時候,他並不應該洗澡。但高途還是忍不住進了浴室,打開花灑用力地把自己洗幹凈,期待水汽可以帶走他身上屬於Omega的信息素味道。

頭重腳輕地從淋浴間出來,高途望向鏡子裏的自己,看向那張因為聞到輕微的、心儀Alpha的氣味,就變得過分紅潤的,非常平凡的臉,喉結絕望地動了動,眼睛不可控制地紅了起來。

醫生的告誡猶在耳邊,但高途不想聽了。

他咬住針管,拔掉針尖的保護套,緩緩地將針頭埋進自己微微鼓起的靜脈,絕望地將註射器中冰涼的抑制劑液體一下推進了血管裏。

幾分鐘後,抑制劑的作用和副作用一起向他撲來。高途不被允許繼續混用止痛藥,疼得蜷縮起來,扶著洗手間的洗手臺站了一會兒,才有力氣繼續行動。

他忍耐著劇痛,疲憊地走到臥室,躺倒在床上,胡亂地扯過被子蓋住臉和一陣冷一陣熱的身體。

寒戰和高溫交替著席卷而來,高途心神恍惚,緊緊地抱住自己,逐漸陷入不安的昏睡中。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他回憶起第一次見到沈文瑯時的情景。

沈文瑯穿著一塵不染的學生制服,站在講臺上,嗓音冷靜而輕柔,從容地分享著自己資助近齡貧困學生的慈善舉動。

演講臺上的少年人,不僅善良得出類拔萃,臉也非常俊美,身姿挺拔,瑰姿艷逸,讓人不忍錯目。

與此同時,站在受資助學生隊列中的高途正忍耐他的第二次發熱期,恍惚間,他以為自己見到了天使。

哪怕死也不想從這個男人身邊離開。

他好不容易才站到那個位置,想要拼命地多待一會兒。

......

盛放生物的基因剪刀應用突破計劃遲遲沒有進展。

一個月後,盛少游在月度綜合會議上發了一次很大的火。技術研究組的組長全程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他們的庸碌和無能讓新上任的太子暴跳如雷。

“上個月明明告訴我說有了一些進展,結果呢?都是空話!監察組研究後發現,你們所謂的技術成果!百分之九十九都來自HS的公開數據庫!這他媽的算什麽進展?!真是越活越過去了!我要的是真實的突破,而不是你們為了糊弄我交的這些狗屁差!”

盛放在位時,技術應用小組每年都拿著大量科研經費,卻遲遲無法交出像樣的研究成果。盛少游認為,這和整個科研組過於溫吞的氛圍和與貢獻不符的優越薪資待遇有關。在他接手公司後,立馬進行了一系列大刀闊斧的改革。不僅在人事層面第一次將盛放技術應用科研組的薪資與績效掛鉤,還成立了研究成果監察小組來應對強壓之下的敷衍舞弊。

此次例會後,科研小組的組長被裁撤,P8、P9的領導崗位上首次出現了年輕面孔。

盛少游在辦公室氣壓極低地坐了一整天。

臨近下班前,陳品明敲門進來,遞給他一份賬單和一只牛皮紙袋。

“盛總,這是舒小姐這個月的消費賬單。”他恭敬地把賬單交給盛少游過目。

那個叫舒欣的Omega一個月刷他的副卡花了一百多萬,一比二的配貨之下,買了一個愛馬仕鱷魚皮minikelly二代的J5亮面銀扣,三套香奈兒成衣,和七八雙鞋......盛少游對伴兒一向慷慨,瞥了個總數就埋頭簽單,隨口問陳品明:“那是什麽?”

“哦,這個。”陳品明把牛皮紙袋放到了桌上,袋子裝得很滿,鼓鼓囊囊的,他解釋道:“這是HS的花秘書托我轉交給您的。”

牛皮紙袋裏裝的花詠還給盛少游的第一筆現金,一共兩萬,裏頭還附有一張他親手寫的感謝便簽。

盛少游突然想到花詠住的地方,又低頭看了眼那兩沓錢。這些不知道怎麽樣省吃儉用才能擠出來的錢,估計只夠買舒欣那個鱷魚皮的一個五金扣。

對比之下,盛少游更覺得這個蘭花味的Omega還挺有意思。

像花詠這種會拒絕做盛少游的伴游,寧願舍近求遠地出賣勞力賺辛苦錢還債的人,在這個時代實在已不太常見。

那朵漂亮的蘭花大概是當今瀕臨滅絕的稀有品種,是自尊心很高的那種超級死腦筋。

可這年頭,大概連中學生都知道凡事要講究“利益最大化”了吧。

想到這裏,盛少游不自覺地笑了笑。但很快,他又想起花詠從洗得起球的舊毛衣中,伸出的那一段仿佛輕輕一折就能折斷的手腕,心裏莫名泛起一種酸澀的不舒服。

盛少游把這種不適,歸咎於長期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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