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憂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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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憂慮
小宮女四下掃視一圈從袖中掏出一張疊的皺皺巴巴的紙團, “奴才從九公主處得了這個。”
九公主被禁足在閉門思過。
見人不接，小宮女也不急著將信團遞出，解釋起她同值守宮人打聽林黛玉這位固倫平寧公主, 大家皆諱莫如深。
直覺不妥的小宮女不敢直接回稟, 只得尋去清靜、偏僻處值守的問詢，才遇到一個肯說兩句的，誰知正在閉門思過的九公主墻外。
聽聞是打探林黛玉，九公主當即喚住人，最後投了這封信出來。
此信通篇斥責黛玉心機頗深，極會偽裝又自視甚高, 設計害她被罰，便是十四也跟著受了牽連，遇見切莫小心此女，無需為她報仇。
最後不忘用八阿哥挑撥一番。
想著昨兒表哥驟然的關心和糕點，一個用力，明惠手上信紙被撕成兩半。
這……只從結果看, 這位林姑娘也是能交惡的。
知道自家主子在乎什麽，小宮女猶豫一瞬，上前開口勸道：“格格, 那林姑娘家裏人口簡薄, 林夫人又善妒, 林姑娘怕也這般, 皇上那裏必不會同意。”
有一二才名又如何, 皇家講究多子多福。
眼見無用，小宮女忙將宜妃等人搬出, 自家主子有這般多優勢，若她不做八福晉, 還有誰能做。
心中滿意的明惠笑著將手中揉碎信紙，誰也休想奪走她的八爺！
翌日，並不知自己被當做假想敵的黛玉輕拍一下英蓮的手，遞了新鮮果子過去。
“今兒的宴會與咱們在府中賞花吟詩一般，只人多些，莫怕，一會兒你跟著我就是。”
英蓮握著果子才一點頭，便有婆子來稟節郡王府到了，因前來的車馬過多，需要到前面圍帳內換乘轎子。
纖纖玉手掀起銀紅窗紗簾，前前後後蜿蜒數裏皆是等候的馬車，馬鼾聲裏有數道掀簾輕咳的聲音。
才要放手，黛玉便見一截皓腕揮動著映入眼簾，而那手的主人臉上的笑比此時的晨光還要明媚，正是多日不見的惜春，一旁是滿眼不讚同小姑娘此舉卻又勸不住幫著放風的迎春。
已接了數封信的黛玉拉了英蓮打個招呼，輕聲說著一會兒見。
許是見著熟悉的人或許是剛剛黛玉說的在她身邊，被護著下車的英蓮在見到等候一同入內的迎春幾個，不自覺跟著笑起。
下一瞬，看到站在探春身側的寶釵，英蓮笑意僵住，整個人有些恍惚。
自來心思敏捷的黛玉見著英蓮有些拘束緊張，笑言，“可是知曉今兒要作詩，這會兒抱佛腳可是晚了些。”
“林姐姐不知佛腳自來都是臨時抱的。”說著，探春半攬住黛玉，“先讓我好好抱抱。”
“誰不知咱們得探春姑娘素喜書籍，竟也要抱佛腳了，可見咱們不過略識幾個字罷了。”
黛玉這話可謂十足的自謙，畢竟不說之前她們於黛玉書房所看到的古籍還是上次琴技超絕，自不會是不做睜眼瞎。
探春才接一句，一旁寶釵端著得體的笑道：“都是識字念書的，怎於郡王府門前便忘了女子以貞靜賢淑為要。”
雖說玩笑一二，幾位都是世家貴女刻在骨子裏的規矩體統並未忘半分，便是跟著的嬤嬤與落後幾步的賈敏與鳳姐兒都未開口。
這番以長輩姿態的話語聽得惜春撇撇嘴，往黛玉身側挪了兩步。
才剛回神的英蓮不安攪動手指，她該說些什麽緩和，一擡頭，欣喜道：“轎子來了。”
早聽了全程的鳳姐兒此時笑著上前同出來的婆子說上兩句，便吩咐著丫鬟們伺候好姑娘們。
無人留意到一輛八寶瓔珞馬車掀開一角瞧了全程，什麽牙尖嘴利，才名遠播，不過兩句便懟的啞口無聲。
九公主到底還是小孩子，竟被這樣一個人弄得閉門思過。
不過那個臉若銀盆的有些意思，“那個圓臉的也是賈府的？”隨著話音落下的還有錦緞紗簾。
跟著掃過一眼的婆子於車外回話。
“那位是賈府二太太的外甥女，姓薛閨名叫寶釵，如今孤兒寡母三口住在賈府東北角上。”
也是個寄人籬下的。
坐不住的明珠半點不知，喚一聲見人不動，歪纏上去，“姐姐若喜歡，一會兒招了過來陪著說說話，也算給了她臉面。”
喜歡？
呵，一個商戶女罷了，不過是見她與林黛玉不合這才多留意些許。
瞧著妹妹一臉嬌憨，明惠笑著應下，催著快些入府，好去給舅母請安。
如今的節郡王乃是明惠的親舅舅，因自小養在外祖安王膝下，明惠與舅舅們的關系極好，這一場宴會便是因明惠那日得知八阿哥關註林大人所起。
為的就是見一見林黛玉。
那副弱柳扶風的模樣倒是勾人，尚未入府便見著人的明惠有些意興闌珊，這樣一個嬌滴滴只會靠男人的哪裏會是她的對手。
八阿哥絕不會喜歡這種。
自忖明白胤禩的明惠心下一松，隨著節郡王妃一同出來時，臉上便只剩下高傲同與生俱來的貴氣。
剛還圍在黛玉身側或結交或誇讚諂媚的姑娘轉而讚美起節郡王妃與明惠姐妹。
見著同自己一樣受了冷落的林黛玉，寶釵心下生出一股異樣的滿足，什麽公主還不是比不過皇室中人。
下一瞬，被讚譽包圍的節郡王笑著招呼黛玉上前，一副親近長輩的模樣同賈敏誇著這樣的好孩子，你竟藏的這般緊。
這些不過宴會禮儀，賈敏回著哪裏及得上明惠，在家也是皮猴子一個。
“咱們這等人家的孩子自是知禮的，便是嬌寵些也無妨，我瞧著恨不能留在身邊。”說著，節郡王妃又拉上黛玉的手，轉頭問賈敏，“可定了婚約不成？”
婚約二字入耳，黛玉再無法思考。
只覺自己的手被放在掀了蓋的手爐上熏烤，不過片刻那熱氣灼燒著整個手臂，灼熱刺痛下意識的便想掙脫離去。
偏被節郡王妃死死拉著不放。
於宴會上問親事大有講究，一般都是相熟人家早已私下通氣，尋個合適的機會昭示，或互相有意在宴會上尋個德高望重的做說媒人，過後再派媒人登門。
然節郡王府與林家不算相熟也無私交，問這樣的話頗有些失禮，賈敏以年紀尚小，老爺疼愛女兒想多留幾年不急推辭。
一般若隨口問的便該揭過，節郡王妃裝作不知，借著身份滿口說著這個年紀正是相看的時候，再寵女兒也不能留在家裏做老姑娘。
不等賈敏開口，直接道：“我這有個人選，不知林夫人對未來女婿有何要求。”
早先便想探林家口風的也紛紛問著。
不得已賈敏只能將當年要求以及前兩日林如海特意送信回來說女兒未來夫婿人選不急，定要挑個合心意的道來。
且不說其他，一條不準納妾便讓滿場人咋舌。
哪個男人不是妻妾成群，不讓納妾那是妒婦所為，個個拿當年林如海也曾有妾說事，質問這要求是不是太高了些。
唯有坐在一側的明惠心下忍不住讚同，喜歡一個人怎可能眼睜睜看著他娶旁人，自該始終如一。
林黛玉倒是有個好父母。
一旁鳳姐兒想要幫著說話被賈敏用眼神壓下，思忖著回府要同婆婆再商議商議，給迎春尋的婆家哪怕做不到不納妾好歹也年過三十或四十無子方可納妾。
這倒不是鳳姐兒心善，因為她有女兒。
而今有林妹妹在前，迎春這個做表姐的再提一二要求便算不得什麽，以後才好給姐兒也定如此規矩。
更重要的是璉二以林姑父做榜樣，若有一日升了官忘了本，至少還有為兒女做榜樣為約束，畢竟她也曾迫於無數壓力險些要給璉二納妾。
滿場夫人誰家沒一堆糟心小妾，歷朝歷代又有誰不是如此過來的。
憑什麽賈敏長得好能得一心人，如今女兒也要這般。
個個出言反駁，似乎這般就能滿足自己心裏滋生的邪念，最好將賈敏拉下。
她憑什麽過得如神仙眷侶般。
不同於林家這般將女兒作男兒養，前來的閨閣千金小姐雖也識字念書，更多的是念的《女戒》一類，早已被潛移默化的規訓著接受這一切。
而今賈敏的話似夜裏劃過的流星，個個心下激蕩不已，竟還能這般坦然說出？
聽著賈敏油鹽不進，見過黛玉美貌的節郡王妃哪裏放得下心，這樣的將來就是禍水，萬不能與他們看好的幾個阿哥有所牽連，不然枕邊風一吹，哪裏還有他們的從龍之功。
還想再勸，尚不等開口，一道爽朗的聲音傳來，“林夫人這要求可不算高，當年我娘便是這般給我挑的夫君。”
話音一落，不少人回頭看正大步走來渾身珠光寶氣的夫人，嘀咕一句她怎麽來了。
開口說話的乃如今京營節度使孫遜之妻，亦是當年夫妻戰死沙場的威烈侯獨女，自幼於關外長大，被京城夫人們嫌棄粗鄙不堪，極少給她下帖子。
有人拿武將粗俗，哪裏懂規矩駁斥。
“你們喜歡給夫君、兒子納妾，你們納你們的，人林夫人不願給女兒尋這樣的，礙著你們什麽事。”說著，孫夫人環視一圈，“真是鹹吃蘿蔔淡操心，自己過得不高興就想大家都陪著，這是病。”
被罵有病的夫人們氣的不顧規矩，伸手指人言她才是發瘋，渾說什麽風言風語。
便是未請此人的節郡王妃臉上都掛不住，“今兒我好像並未請孫夫人，還不，”
已回神的黛玉知道這是要請人離府，且不論話糙不糙，好歹是幫著自家解圍。
黛玉快步上前見禮，“夫人若不嫌棄，可願同玉兒坐一處。”
她乃康熙親封固倫平寧公主，位置便在節郡王妃下首，比之借著晚輩身份蹭於上座的明惠姐妹還要高。
話一出，不少人嚷著她一個武將家眷無帖自來已是失禮，怎能同坐。
便是被二弟妹在門外誆騙突然腹痛又不想得罪節郡王府，求她出席卻未留下帖子的孫夫人也楞住。
“你當真願同我一起坐？”
黛玉點頭道一句自然，而後轉身看向喋喋不休的諸位，“今兒節郡王妃娘娘所下的帖子並未規定幾人入府，本宮邀孫夫人可合了諸位夫人的禮數。”
本宮與這句話不止震住滿場夫人，便是明惠都不由側目。
這是剛不敢還口，嬌嬌弱弱的林黛玉？
節郡王妃極少下帖子辦宴會，且多年無子女，不少打著旁的心思的帶了同族女孩前來，便是想著一會兒有機會留在郡王府。
此時若她們說不可便是打自己的臉，只能捏著鼻子認下。
有孫夫人攪和，無人再敢提林家選婿標準。
或賞花作詩或投壺或下棋，有節郡王妃添彩頭，諸位夫人有樣學樣，倒也挽回些氣氛撐到吃過宴散場。
未能達成所願的諸位夫人恨不能生吞了孫夫人卻被其粗魯言行鎮住，至於黛玉，那一句本宮至今刻在諸位腦海，更不敢怨，最後只能將氣撒在那些並無什麽才藝的女孩身上。
正被惜春幾個的崇拜之情淹沒的黛玉半點不知，好容易坐上轎子逃過一劫，一下轎，噠噠馬蹄靠近。
黛玉回頭就見騎在馬上的青哥兒招手，咧出一口大白牙，“姐姐，我來接你與母親歸家。”
“還不去見過璉二嫂子。”聽著姐姐開口，林青玉邊點頭邊伸手扶人，“姐姐先上馬車，如今天寒，萬不可著涼。”
她哪裏那般弱不禁風。
知道拗不過的黛玉只得上車，待接過溫熱的手爐，便聽清潤的少年聲響起。
不同於與她一起永遠孩子氣，少年在外已是翩翩佳公子，有禮有節。
青哥兒也長大了。
黛玉莫名腦海裏閃過四哥哥。
印象裏四哥哥好像一直是成熟、穩重，從未有過孩童稚氣的樣。
不，她聽過四哥哥的失落。
在她們一同走過田間說起兩湖百姓的未來規劃時，四哥哥聲調總會高些，語氣裏有藏不住的憧憬。
再無平日裏的冷面、沈穩。
那時天高海闊，她與四哥哥談天說地，談及未來恨不能早些長大實現所想。
而今，她已經長大，卻再也不能肆意的同四哥哥一起論政談古，那些期待的大好河山尚未走完，那些詩畫也未完成。
未來，未來四哥哥肩上的擔子會更重，而她會……
再一次直面這個話題的黛玉忍不住打個冷顫。
“姐姐，可是冷了？”
身上一沈的黛玉擡頭就見青哥兒身上的大氅落在自己身上，小少年臉上掛了擔憂。
她不冷的。
“這是四，熱姜茶，喝了能暖身子。”
說著，黛玉手上被塞了熱茶，恰到好處的溫度讓黛玉喟嘆一聲，剛剛的憂慮散了不少。
“有忠叔他們在，車上也有暖爐，哪裏冷著我了，你可是翹了課過來的？”
“姐姐，你也太小瞧我了，今兒夫子有事特意早散學，冒祖幾個也都跟著來接母親與姐妹呢。”
在青哥兒力證不是翹課接人，那廂跟著爬上馬車的孫冒祖差點被一腳踢下去。
“媽，我到底是不是你親生的啊！”孫冒祖委屈著坐到車廂角落。
“個大男人，嘰嘰歪歪什麽。你要不是老娘生的，你還能活到現在。”說著，孫夫人愛的撫摸落下，險些將親兒子拍到車底。
疼的直叫娘的孫冒祖便聽耳畔驚雷炸響，“你咋有這份孝心，知道來接你老娘。”
“我，我是跟著昱哥兒一塊來的。”沒膽子撒謊的冒祖吞兩下口水，如實道來，誰知道來了能碰上您，早知道，他寧願留堂。
“林家？”
原來只聽過未見過的孫夫人收手的同時一把將兒子拎起來，“你覺得那林姑娘如何？”
林姑娘！
國子監並非沒有人好奇過林姑娘更有甚至想做林昱姐夫，無一不被林昱收拾的再不敢動賊心。
親眼旁觀過的孫冒祖連連擺手，“媽，我可不敢讓昱哥兒做我小舅子！你若非得想再要一個兒媳婦，還是換一家吧。”
“我怎麽生了你這麽個玩意。”半點也不隨她。
孫冒祖驚愕擡頭，“媽，你真的想我娶林姑娘為妻？”
若成了，他就是林昱的姐夫，以後……他能在國子監橫著走。
命和壓昱哥兒一頭，他選……
頭被猛敲數下，孫冒祖趕忙捂頭保命。
結實的悶響於後背響起，“你在做什麽美夢，也不拿鏡子照照你配不配的上林姑娘！”
孫冒祖一時感覺不到頭疼，他好像心更疼。
這是親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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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宮女四下掃視一圈從袖中掏出一張疊的皺皺巴巴的紙團, “奴才從九公主處得了這個。”
九公主被禁足在閉門思過。
見人不接，小宮女也不急著將信團遞出，解釋起她同值守宮人打聽林黛玉這位固倫平寧公主, 大家皆諱莫如深。
直覺不妥的小宮女不敢直接回稟, 只得尋去清靜、偏僻處值守的問詢，才遇到一個肯說兩句的，誰知正在閉門思過的九公主墻外。
聽聞是打探林黛玉，九公主當即喚住人，最後投了這封信出來。
此信通篇斥責黛玉心機頗深，極會偽裝又自視甚高, 設計害她被罰，便是十四也跟著受了牽連，遇見切莫小心此女，無需為她報仇。
最後不忘用八阿哥挑撥一番。
想著昨兒表哥驟然的關心和糕點，一個用力，明惠手上信紙被撕成兩半。
這……只從結果看, 這位林姑娘也是能交惡的。
知道自家主子在乎什麽，小宮女猶豫一瞬，上前開口勸道：“格格, 那林姑娘家裏人口簡薄, 林夫人又善妒, 林姑娘怕也這般, 皇上那裏必不會同意。”
有一二才名又如何, 皇家講究多子多福。
眼見無用，小宮女忙將宜妃等人搬出, 自家主子有這般多優勢，若她不做八福晉, 還有誰能做。
心中滿意的明惠笑著將手中揉碎信紙，誰也休想奪走她的八爺！
翌日，並不知自己被當做假想敵的黛玉輕拍一下英蓮的手，遞了新鮮果子過去。
“今兒的宴會與咱們在府中賞花吟詩一般，只人多些，莫怕，一會兒你跟著我就是。”
英蓮握著果子才一點頭，便有婆子來稟節郡王府到了，因前來的車馬過多，需要到前面圍帳內換乘轎子。
纖纖玉手掀起銀紅窗紗簾，前前後後蜿蜒數裏皆是等候的馬車，馬鼾聲裏有數道掀簾輕咳的聲音。
才要放手，黛玉便見一截皓腕揮動著映入眼簾，而那手的主人臉上的笑比此時的晨光還要明媚，正是多日不見的惜春，一旁是滿眼不讚同小姑娘此舉卻又勸不住幫著放風的迎春。
已接了數封信的黛玉拉了英蓮打個招呼，輕聲說著一會兒見。
許是見著熟悉的人或許是剛剛黛玉說的在她身邊，被護著下車的英蓮在見到等候一同入內的迎春幾個，不自覺跟著笑起。
下一瞬，看到站在探春身側的寶釵，英蓮笑意僵住，整個人有些恍惚。
自來心思敏捷的黛玉見著英蓮有些拘束緊張，笑言，“可是知曉今兒要作詩，這會兒抱佛腳可是晚了些。”
“林姐姐不知佛腳自來都是臨時抱的。”說著，探春半攬住黛玉，“先讓我好好抱抱。”
“誰不知咱們得探春姑娘素喜書籍，竟也要抱佛腳了，可見咱們不過略識幾個字罷了。”
黛玉這話可謂十足的自謙，畢竟不說之前她們於黛玉書房所看到的古籍還是上次琴技超絕，自不會是不做睜眼瞎。
探春才接一句，一旁寶釵端著得體的笑道：“都是識字念書的，怎於郡王府門前便忘了女子以貞靜賢淑為要。”
雖說玩笑一二，幾位都是世家貴女刻在骨子裏的規矩體統並未忘半分，便是跟著的嬤嬤與落後幾步的賈敏與鳳姐兒都未開口。
這番以長輩姿態的話語聽得惜春撇撇嘴，往黛玉身側挪了兩步。
才剛回神的英蓮不安攪動手指，她該說些什麽緩和，一擡頭，欣喜道：“轎子來了。”
早聽了全程的鳳姐兒此時笑著上前同出來的婆子說上兩句，便吩咐著丫鬟們伺候好姑娘們。
無人留意到一輛八寶瓔珞馬車掀開一角瞧了全程，什麽牙尖嘴利，才名遠播，不過兩句便懟的啞口無聲。
九公主到底還是小孩子，竟被這樣一個人弄得閉門思過。
不過那個臉若銀盆的有些意思，“那個圓臉的也是賈府的？”隨著話音落下的還有錦緞紗簾。
跟著掃過一眼的婆子於車外回話。
“那位是賈府二太太的外甥女，姓薛閨名叫寶釵，如今孤兒寡母三口住在賈府東北角上。”
也是個寄人籬下的。
坐不住的明珠半點不知，喚一聲見人不動，歪纏上去，“姐姐若喜歡，一會兒招了過來陪著說說話，也算給了她臉面。”
喜歡？
呵，一個商戶女罷了，不過是見她與林黛玉不合這才多留意些許。
瞧著妹妹一臉嬌憨，明惠笑著應下，催著快些入府，好去給舅母請安。
如今的節郡王乃是明惠的親舅舅，因自小養在外祖安王膝下，明惠與舅舅們的關系極好，這一場宴會便是因明惠那日得知八阿哥關註林大人所起。
為的就是見一見林黛玉。
那副弱柳扶風的模樣倒是勾人，尚未入府便見著人的明惠有些意興闌珊，這樣一個嬌滴滴只會靠男人的哪裏會是她的對手。
八阿哥絕不會喜歡這種。
自忖明白胤禩的明惠心下一松，隨著節郡王妃一同出來時，臉上便只剩下高傲同與生俱來的貴氣。
剛還圍在黛玉身側或結交或誇讚諂媚的姑娘轉而讚美起節郡王妃與明惠姐妹。
見著同自己一樣受了冷落的林黛玉，寶釵心下生出一股異樣的滿足，什麽公主還不是比不過皇室中人。
下一瞬，被讚譽包圍的節郡王笑著招呼黛玉上前，一副親近長輩的模樣同賈敏誇著這樣的好孩子，你竟藏的這般緊。
這些不過宴會禮儀，賈敏回著哪裏及得上明惠，在家也是皮猴子一個。
“咱們這等人家的孩子自是知禮的，便是嬌寵些也無妨，我瞧著恨不能留在身邊。”說著，節郡王妃又拉上黛玉的手，轉頭問賈敏，“可定了婚約不成？”
婚約二字入耳，黛玉再無法思考。
只覺自己的手被放在掀了蓋的手爐上熏烤，不過片刻那熱氣灼燒著整個手臂，灼熱刺痛下意識的便想掙脫離去。
偏被節郡王妃死死拉著不放。
於宴會上問親事大有講究，一般都是相熟人家早已私下通氣，尋個合適的機會昭示，或互相有意在宴會上尋個德高望重的做說媒人，過後再派媒人登門。
然節郡王府與林家不算相熟也無私交，問這樣的話頗有些失禮，賈敏以年紀尚小，老爺疼愛女兒想多留幾年不急推辭。
一般若隨口問的便該揭過，節郡王妃裝作不知，借著身份滿口說著這個年紀正是相看的時候，再寵女兒也不能留在家裏做老姑娘。
不等賈敏開口，直接道：“我這有個人選，不知林夫人對未來女婿有何要求。”
早先便想探林家口風的也紛紛問著。
不得已賈敏只能將當年要求以及前兩日林如海特意送信回來說女兒未來夫婿人選不急，定要挑個合心意的道來。
且不說其他，一條不準納妾便讓滿場人咋舌。
哪個男人不是妻妾成群，不讓納妾那是妒婦所為，個個拿當年林如海也曾有妾說事，質問這要求是不是太高了些。
唯有坐在一側的明惠心下忍不住讚同，喜歡一個人怎可能眼睜睜看著他娶旁人，自該始終如一。
林黛玉倒是有個好父母。
一旁鳳姐兒想要幫著說話被賈敏用眼神壓下，思忖著回府要同婆婆再商議商議，給迎春尋的婆家哪怕做不到不納妾好歹也年過三十或四十無子方可納妾。
這倒不是鳳姐兒心善，因為她有女兒。
而今有林妹妹在前，迎春這個做表姐的再提一二要求便算不得什麽，以後才好給姐兒也定如此規矩。
更重要的是璉二以林姑父做榜樣，若有一日升了官忘了本，至少還有為兒女做榜樣為約束，畢竟她也曾迫於無數壓力險些要給璉二納妾。
滿場夫人誰家沒一堆糟心小妾，歷朝歷代又有誰不是如此過來的。
憑什麽賈敏長得好能得一心人，如今女兒也要這般。
個個出言反駁，似乎這般就能滿足自己心裏滋生的邪念，最好將賈敏拉下。
她憑什麽過得如神仙眷侶般。
不同於林家這般將女兒作男兒養，前來的閨閣千金小姐雖也識字念書，更多的是念的《女戒》一類，早已被潛移默化的規訓著接受這一切。
而今賈敏的話似夜裏劃過的流星，個個心下激蕩不已，竟還能這般坦然說出？
聽著賈敏油鹽不進，見過黛玉美貌的節郡王妃哪裏放得下心，這樣的將來就是禍水，萬不能與他們看好的幾個阿哥有所牽連，不然枕邊風一吹，哪裏還有他們的從龍之功。
還想再勸，尚不等開口，一道爽朗的聲音傳來，“林夫人這要求可不算高，當年我娘便是這般給我挑的夫君。”
話音一落，不少人回頭看正大步走來渾身珠光寶氣的夫人，嘀咕一句她怎麽來了。
開口說話的乃如今京營節度使孫遜之妻，亦是當年夫妻戰死沙場的威烈侯獨女，自幼於關外長大，被京城夫人們嫌棄粗鄙不堪，極少給她下帖子。
有人拿武將粗俗，哪裏懂規矩駁斥。
“你們喜歡給夫君、兒子納妾，你們納你們的，人林夫人不願給女兒尋這樣的，礙著你們什麽事。”說著，孫夫人環視一圈，“真是鹹吃蘿蔔淡操心，自己過得不高興就想大家都陪著，這是病。”
被罵有病的夫人們氣的不顧規矩，伸手指人言她才是發瘋，渾說什麽風言風語。
便是未請此人的節郡王妃臉上都掛不住，“今兒我好像並未請孫夫人，還不，”
已回神的黛玉知道這是要請人離府，且不論話糙不糙，好歹是幫著自家解圍。
黛玉快步上前見禮，“夫人若不嫌棄，可願同玉兒坐一處。”
她乃康熙親封固倫平寧公主，位置便在節郡王妃下首，比之借著晚輩身份蹭於上座的明惠姐妹還要高。
話一出，不少人嚷著她一個武將家眷無帖自來已是失禮，怎能同坐。
便是被二弟妹在門外誆騙突然腹痛又不想得罪節郡王府，求她出席卻未留下帖子的孫夫人也楞住。
“你當真願同我一起坐？”
黛玉點頭道一句自然，而後轉身看向喋喋不休的諸位，“今兒節郡王妃娘娘所下的帖子並未規定幾人入府，本宮邀孫夫人可合了諸位夫人的禮數。”
本宮與這句話不止震住滿場夫人，便是明惠都不由側目。
這是剛不敢還口，嬌嬌弱弱的林黛玉？
節郡王妃極少下帖子辦宴會，且多年無子女，不少打著旁的心思的帶了同族女孩前來，便是想著一會兒有機會留在郡王府。
此時若她們說不可便是打自己的臉，只能捏著鼻子認下。
有孫夫人攪和，無人再敢提林家選婿標準。
或賞花作詩或投壺或下棋，有節郡王妃添彩頭，諸位夫人有樣學樣，倒也挽回些氣氛撐到吃過宴散場。
未能達成所願的諸位夫人恨不能生吞了孫夫人卻被其粗魯言行鎮住，至於黛玉，那一句本宮至今刻在諸位腦海，更不敢怨，最後只能將氣撒在那些並無什麽才藝的女孩身上。
正被惜春幾個的崇拜之情淹沒的黛玉半點不知，好容易坐上轎子逃過一劫，一下轎，噠噠馬蹄靠近。
黛玉回頭就見騎在馬上的青哥兒招手，咧出一口大白牙，“姐姐，我來接你與母親歸家。”
“還不去見過璉二嫂子。”聽著姐姐開口，林青玉邊點頭邊伸手扶人，“姐姐先上馬車，如今天寒，萬不可著涼。”
她哪裏那般弱不禁風。
知道拗不過的黛玉只得上車，待接過溫熱的手爐，便聽清潤的少年聲響起。
不同於與她一起永遠孩子氣，少年在外已是翩翩佳公子，有禮有節。
青哥兒也長大了。
黛玉莫名腦海裏閃過四哥哥。
印象裏四哥哥好像一直是成熟、穩重，從未有過孩童稚氣的樣。
不，她聽過四哥哥的失落。
在她們一同走過田間說起兩湖百姓的未來規劃時，四哥哥聲調總會高些，語氣裏有藏不住的憧憬。
再無平日裏的冷面、沈穩。
那時天高海闊，她與四哥哥談天說地，談及未來恨不能早些長大實現所想。
而今，她已經長大，卻再也不能肆意的同四哥哥一起論政談古，那些期待的大好河山尚未走完，那些詩畫也未完成。
未來，未來四哥哥肩上的擔子會更重，而她會……
再一次直面這個話題的黛玉忍不住打個冷顫。
“姐姐，可是冷了？”
身上一沈的黛玉擡頭就見青哥兒身上的大氅落在自己身上，小少年臉上掛了擔憂。
她不冷的。
“這是四，熱姜茶，喝了能暖身子。”
說著，黛玉手上被塞了熱茶，恰到好處的溫度讓黛玉喟嘆一聲，剛剛的憂慮散了不少。
“有忠叔他們在，車上也有暖爐，哪裏冷著我了，你可是翹了課過來的？”
“姐姐，你也太小瞧我了，今兒夫子有事特意早散學，冒祖幾個也都跟著來接母親與姐妹呢。”
在青哥兒力證不是翹課接人，那廂跟著爬上馬車的孫冒祖差點被一腳踢下去。
“媽，我到底是不是你親生的啊！”孫冒祖委屈著坐到車廂角落。
“個大男人，嘰嘰歪歪什麽。你要不是老娘生的，你還能活到現在。”說著，孫夫人愛的撫摸落下，險些將親兒子拍到車底。
疼的直叫娘的孫冒祖便聽耳畔驚雷炸響，“你咋有這份孝心，知道來接你老娘。”
“我，我是跟著昱哥兒一塊來的。”沒膽子撒謊的冒祖吞兩下口水，如實道來，誰知道來了能碰上您，早知道，他寧願留堂。
“林家？”
原來只聽過未見過的孫夫人收手的同時一把將兒子拎起來，“你覺得那林姑娘如何？”
林姑娘！
國子監並非沒有人好奇過林姑娘更有甚至想做林昱姐夫，無一不被林昱收拾的再不敢動賊心。
親眼旁觀過的孫冒祖連連擺手，“媽，我可不敢讓昱哥兒做我小舅子！你若非得想再要一個兒媳婦，還是換一家吧。”
“我怎麽生了你這麽個玩意。”半點也不隨她。
孫冒祖驚愕擡頭，“媽，你真的想我娶林姑娘為妻？”
若成了，他就是林昱的姐夫，以後……他能在國子監橫著走。
命和壓昱哥兒一頭，他選……
頭被猛敲數下，孫冒祖趕忙捂頭保命。
結實的悶響於後背響起，“你在做什麽美夢，也不拿鏡子照照你配不配的上林姑娘！”
孫冒祖一時感覺不到頭疼，他好像心更疼。
這是親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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