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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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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當夜。

永安街, 濤竹院。

承襲爵位,在意料之中。

徐紹高中狀元,略微超出了鄭明存的意料。

徐溫雲被封為從六品誥命夫人, 則完完全全是他沒有想到的。

其實自李秉稹登基以來,他便能夠感覺到,榮國公府在朝中已經是日漸西山,逐步沒落。

鄭廣松雖還未被逐出內閣,可手中能夠掌握的實權已經大不如前,父子二人苦苦支撐著, 才能勉力維持榮國公府面上的花團錦簇。

誰知皇上竟會乍然間, 給他的內眷,賞了個誥命夫人的頭銜下來呢?

君心難測。

雖說鄭明存有些琢磨不透, 可卻不妨礙他為此事而感到開心,下了值回到濤竹院, 將辰哥兒抱起扔在半空中,然後又穩穩用雙臂接住, 逗得孩子發出咯咯響的笑聲。

徐溫雲站在廊下,看著著溫馨的一幕, 嘴角也顯露出些笑意來。

自那夜鄭明存與她說過那番話後,在她面前表現得更殷勤了些,平日裏有事沒事, 也總會借著孩子,同她說上幾句話。

徐溫雲只心如磐石, 巋然不動。

但她很樂意看到他與辰哥兒和諧相處。

辰哥兒還只是個幼童, 完全不明白長輩之間的愛恨情仇, 他是個開朗活潑的孩子,自小受鄭明存教養長大, 雖說很多時候都畏懼他的權威與嚴厲,可父子二人的關系尚算不錯。

鄭明存將孩子抱在懷中,用下巴的胡須去貼孩子軟嫩的面頰,逗得孩子直直發笑。

“父親獲封襲爵,辰兒高不高興?”

孩子奶聲奶氣脆聲應答,“高興!”

“你母親得封誥命夫人呢?”

孩子展開雙臂畫圓,“這麽大,這麽大的高興。”

“舅舅高中狀元呢?”

孩子直接在他懷中扭著身子手舞足蹈起來,“超級超級高興,今後辰哥兒也要中狀元,戴紅花,騎大馬!”

父子二人玩鬧了好一陣,辰哥兒便由乳母帶著練字去了,鄭明存神采奕奕踏入主房,非常自然坐在廳中的官帽椅上,執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就對徐溫雲笑道。

“紹哥兒年齡雖不大,行事倒很滴水不漏。他高中狀元後,趁著禮部的人去登寫皇榜的功夫,特來工部言謝我多年的幫扶之恩,同僚聽了都紛紛艷羨我,能有這麽個既出息,又懂得感恩的好妻弟。”

徐溫雲一直將這間主房,視為自己的私有領地,直到現在,也還不太適應鄭明存如此來去自由進出。

心中一陣膈應。

可鄭明存難得這麽開心,她自然也不想掃了他的興致,嘴上應承道,

“若無郎主多年幫扶,又豈會有紹兒今日?論起來,他們姐弟兩個都不是忘恩負義之人,今後也必不會怠慢郎主半分的。”

鄭明存聽了這番話,心裏很是受用,不禁眉峰微挑,自得道。

“那也得他自己爭氣。

若是個爛泥扶不上墻的,哪怕餵進去多少古籍舊典,只怕也是無用……更何況,你是我妻,我身為姐夫,照拂他們不過是份內之事。”

瞧。

他便是慣會這麽虛與委蛇。

以往他之所以願意對弟妹好,一則是成全自己清風霽月的名聲;二則,也不過就是想要借此拿捏住她罷了。為了達到自己目的,甚至不惜用二人的性命數次威脅。

現在掉轉過頭來,倒又是做姐夫的份內之事了。

徐溫雲不想理會他如此虛偽的嘴臉,也假裝沒有聽出他言語中表露出的繾綣溫情,只默不作聲。

二人之間的裂痕深重,不知一朝一夕能夠彌補得了的,鄭明存的耐心足得很,也不計較她這一時半會的回應。

只交代道。

“明兒你就要入宮謝恩,宮中規矩你都學過,這方面我倒不擔心。至於太後那頭,我特意打探過,與你同去的有六七個內婦,你只要隨隨大流,理應也出不了什麽亂子。

唯養心殿那處……你在京中多年,想來也曉得他的手段,切記要小心謹慎些,絕不可行差踏錯半步。”

最後這句話,鄭明存說得格外鄭重,聽得徐溫雲也是心中一凜。

“是。

郎主的囑咐,我全都記住了。”

翌日。

徐溫雲特起了個大早,重新沐浴,熏香更衣,嚴格按照外命婦面聖的規格,梳髻戴釵,披上了翟重壓身的誥命夫人衣袍,於辰時六刻,坐上車架入宮。

早就有內官在宮門處侯著了。

揣手欠身恭敬道,“因著夫人昨兒個得了誥命,所以比起其他人,特讓您早來了兩刻鐘,咱先去養心殿給皇上謝了恩,然後待其他夫人來了,再一齊上養心殿去吧。”

“但憑內官安排。”

養心殿外。

莊興正在門外候著待命,遠遠就瞧見宮廊盡頭,緩緩走來個穿著誥命夫人的女子……

生得清艷至極,讓人見之難忘。

螓首蛾眉,目若秋水,嫵而不媚,清而不冷,肌膚粉光若膩,身段窈窕玲瓏。

那身莊重的誥命翟服,絲毫沒有壓住她的風采,反而中和了她身上嬌麗美艷,顯得氣質格外端莊大方,儀態萬千。

莊興在選秀那日,見過的女子沒有一萬也有數千,可細細想來,竟無一人的姿貌,可以比得過這位緩行而來的女子。

身為太監總管,對於皇上每日要面見哪些人,其中有哪些是他真正願意見的,重要次序如何……莊興心中實在門清兒。

養心殿是何等重要之地?

就連麗妃都未曾進去過幾次,更何況眼前這個小小的從六品外命婦,且現在皇上還另有要事。

他立即迎上前去,笑著呵身道。

“想必這位便是昨日得封誥命,特來給皇上謝恩請安的鄭夫人吧?

也是不巧,皇上現正在裏頭聽內閣大臣們稟報鹽稅事宜,想來是沒空見夫人的,待會兒小的自會同皇上稟報一聲,便就算您盡過心意了。”

徐溫雲心中原還兀自緊張著,想著待會兒見了那位主兒,應該如何應對,現聽了莊興的話,反而松了口氣。

“那便有勞公公了。”

這微低螓首,淺淺一笑,實在有種令人春風拂面,笑渦淺陷霞光微漾的風采,不禁使得莊興也看得呆了呆。

難怪素聞那小鄭大人對他家夫人寵愛有加,這仙姿玉色,擱誰誰都得迷糊啊。

徐溫雲覆又被那位內官牽引著,回到了之前的宮門處,待到了巳時一刻,其餘幾位命婦都到齊了,紛紛見過禮,這才按照眾人的年齡與品級,排列成隊,緩緩朝慈寧宮走去。

太後乍然見了這麽多年輕命婦,倒也確實很歡喜。

且或許是鄭明存愛妻的名聲在外,再加上徐溫雲的容貌,對比起其他命婦來說,確實更為出眾,回起話來敬重中也不失伶俐,倒是很讓太後印象深刻。

到底年事已高,應對起這麽多人來也累,沒過半個時辰,太後就覺得乏了,命蘇嬤嬤給每人分別賞了東西,便命她們退下了。

眾人照例按照來時的隊伍排列好,緩緩朝宮門處走去,徐溫雲暗自松了口氣,想著實在是運道好。

此行入宮無波無瀾,沒出什麽岔子。

她原這麽想著……

就被身後一個女使喊停了腳步。

*

*

養心殿這頭。

李秉稹與大臣們商討完政事,也是一陣疲累,正提著指尖,輕捏了捏鼻間。

恍惚間,只聽得莊興稟報了聲,道好似哪個誥命夫人曾來謝過恩……不過是樁小事,李秉稹壓根沒放在心上。

不由又想起方才大臣們,苦口婆心勸他早些誕育皇嗣的諫言……又是一陣頭疼。

他何嘗不知此事耽擱不得?

所以昨夜才特意去了臨華宮,誰能想到他與麗妃,實在是擦不出一絲火花呢?

究竟這是為何?

分明他和周蕓在一起時不是這樣的,那時候只需多看她一眼,便覺得渾身上下都血脈噴張,亟待疏解。

為何至此以後,就再也無人能讓他有那樣的感覺?

每個女子瞧在眼裏,都那般索然無味,既沒有她半分嬌媚,也及不上她通身風情。

周蕓是何等膽大颯爽?

面對他時,不僅會經常嘲弄諷刺,偶爾氣極了,張嘴咬他臂膀也是有的,哪裏像後來的這些女人,溫溫吞吞,見了他不是怕,就是躲,雞仔兒一樣。

毫無征服的欲望。

可他也總不能因此,就一直不近女色,讓江山後繼無人了吧?

有些事情,哪怕是硬著頭皮,該辦也還是得辦。

李秉稹想到此處,略微帶了幾分厭倦怠然,冷聲朝莊興吩咐道。

“去派人吩咐麗妃一聲,道朕今夜依舊去臨華宮安歇。”

*

*

隨著太後年歲漸長,管理起宮中事物來覺得逐漸吃力,而姜姣麗入宮也有些日子,所以太後便也分了些無甚緊要的宮務給她。

一來能讓自己喘口氣,二來也生了些栽培歷練之心。

姜姣麗心知這是對自己的考驗,所以對此很是上心,哪怕再小的事務,也要親自過問。

今日也是一樣。

原正在禦花園中,看著宮匠們移種花草……就聽得養心殿的侍者,來通傳皇帝今夜要臨幸的消息。

她聽了又是一陣心花怒放,哪裏還顧得上什麽宮務不宮務,立即就往成華殿趕。

昨日是沒能成事。

可皇上今日卻還要宣她侍寢,這代表什麽?代表皇上已經想清楚,是鐵了心要同她圓房。

一定是昨夜殿中的格局風水不好,必得將所有物件再重新調整,扯壞了的紗幔也需換了再掛……姜姣麗著急回去布置成化殿,所以催促擡輿駕的內監,“快,再快些。”

此時朱墻黃瓦的宮巷盡頭,迎面緩緩走來隊穿著誥命夫人服制的命婦。

姜姣麗明白,這幾個便是她昨日親自挑選,特召來給太後解悶聊天的。

原也並未放在心上。

可坐在高處,望見站在隊列最後的那個誥命夫人時……

姜姣麗臉色驟然發白,瞳孔劇烈緊縮震動,渾身都無法克制地發抖,呼吸也開始急促起來。

那只帶著華麗護甲的手掌,猛然拍在圈椅上,略微顫著聲線,厲言發聲,“停下。”

內監們驟然頓停,使得姜姣麗整個人身子往前撲,險些在輿架上沒坐穩,摔跌下來。

耳旁傳來含桃訓斥內監的聲音,可姜姣麗卻顧不上那些,只將眸光定落在那個越走越近的誥命夫人身上。

定眼瞧真切後。

她只覺忽得一下置身於萬年寒潭中,通身都冰涼刺骨,心臟好似被只無形的大手緊緊攥住,壓根喘不過氣來。

怎麽可能?

她不是已經死了麽?

分明衣冠冢都建了兩三年了啊。

那站在眼前的是什麽,周蕓的魂魄麽?她怎麽可能,會此時此刻,出現在宮中?!

姜姣麗眼睜睜看著那人與其他官眷命婦,齊齊屈膝給她請安……活生生的,施施然的,標標準準地行了個完美的見安禮。

她內心受到的沖擊實在太大,那種窒息與絕望感,幾乎將要將她滅頂湮吞,所以壓根就說不出話來。

還是一側的含桃,將她臉色有些不對勁兒,代發施令讓眾人起身。

期間有好幾個誥命夫人,都忍不住好奇心,偷偷擡眼向她望來,可那個女人竟當真能按捺住,只眼觀鼻鼻觀心,並未有任何逾矩之處。

待她們略略走遠了些,含桃才迎上到輿架前,關切問道,“娘娘,您怎麽了?”

姜姣麗略略穩住心神,暗吞了口唾沫,朝含桃囑咐道。

“瞧見方才隊伍最後頭那位誥命夫人了麽?你把她叫去成華宮,就道本宮瞧她面善,想要與她說說話。

切記,繞開皇上。”

*

*

眼見再走上一炷香的功夫,就能走出宮門會榮國公府,誰知卻被個女使喊停了腳步。

徐溫雲聽了這女使的話,覺得心中更加莫名,卻又實在不好得罪,只得小心翼翼再確認了一遍。

“這位女使,您確定是麗妃娘娘,要叫我去說話麽?可我平日與麗妃娘娘素無交集,會不會是弄錯……”

“沒有錯,就是你。

這就跟我來吧。”

或許寵妃身邊的女使,底氣也比旁人更足些,很有些頤指氣使的勁頭,生生截斷了她的話頭,轉身就在前頭帶路。

徐溫雲無法,只得亦步亦趨跟了上去。

到底也是京城的官眷,她自然知道麗妃是何人。

據說她是今歲參選的秀女,雖說皇上當時沒有直接留牌子,可後來對她念念不忘,以至於後來又將人召了回來,當夜就臨幸,封為了七品常在。

入宮之後,作為後宮唯一的妃嬪,不僅聖眷優渥,且也很討太後歡心,得閡宮讚賞,短短三個月,就連跳數級,或封為妃。

何寧還曾問過徐溫珍,那麗妃相貌如何,妹妹只道確是姿色天然,雪膚花貌。

那可是陛下面前的紅人。

輕易得罪不得。

徐溫雲跟著走到成華宮,眼見那女使入殿稟報了聲,就喚她進去。

她入殿之後,壓根不敢擡眼,只先恭敬屈膝請安,“臣婦常見麗妃娘娘。”

可眼角餘光看到,那金燦燦的裙擺,翩躚行至身前。

麗妃竟親自伸手將她扶了起來,巧笑嫣然著,甚為熱絡道,“……怎得周娘子不認識本宮了麽?”

麗妃親自扶她起身,原本還讓徐溫雲有幾分受寵若驚,可耳中聽到“周娘子”這三個字的瞬間,心中警鈴大作!

這人的聲音,好似確曾在哪兒聽見過……不會吧,不會這麽巧吧,她總不會這麽背時,在宮中碰見以往鏢隊中之人吧?

她腦中閃過萬千瞬念。

惴著心尖擡眼朝那麗妃望去。

……竟是那個在四年前,在鏢隊中險些被刁奴欺壓餓死,那個一直被寄養在外的襄陽郡守家七姑娘——姜盼兒!

就算身上穿著華麗至極的宮裝,可徐溫雲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

她渾然不如以往瘦弱,更加骨韻多姿,眉眼也張開了許多,在脂膏宮妝的粉飾下,確實很研姿俏麗。

徐溫雲完全未曾想到,頭次入宮,竟能碰見舊人,她頓時渾身都僵住了,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本宮現在已不叫姜盼兒了。

後來回到家中,父親給我改了個姣麗的名兒,周娘子可是因著這個,所以才能認出本宮來?”

徐溫雲反應過來,垂下眼眸,隱藏住了眼底萬千翻湧的情緒,只緊著嗓子回話道。

“麗妃娘娘認錯人了。

臣婦不姓周,臣婦姓徐,喚做徐溫雲,是工部侍郎鄭明存的內眷。以往從未見過娘娘,更是不認識什麽姜盼兒。”

姜姣麗也是在觸及到她的瞬間,才終於意識到,眼前這個確是活人。

所以她就是太後娘娘點名要見的那個鄭明存的發妻?

難怪皇上一直沒能將她翻找出來。

原來是因為她這些年並未頂著周蕓的名字行事,而是更名換姓了。

趁著她垂眼的功夫,姜姣麗就像是打量關在鐵籠裏的獵物般,緩步圍著她繞了一圈,嘴上的話語卻是和煦至極,甚至略帶了幾分委屈。

“……周娘子隱瞞身份,必有緣由,本宮若是興起了詳查,必能尋出蛛絲馬跡,可本宮又豈會是那樣多事的人?”

“本宮只是傷心,傷心周娘子不肯認我,想當年在鏢隊中,若非周娘子施手襄救,本宮只怕早就被那老虔婆虐待死了,今日哪裏還能有命站在你面前?

本宮想著如何償報你都不能夠呢,莫非還能害你不成?”

這番話說得入心入肺,聽著實在誠懇至極,且也很有些道理。

雖說同樣都是鏢隊中人。

可論身份,論權勢,論手段……

眼前的姜盼兒,與那個胡商歐伯特,壓根就不是一個量級。

歐伯特一介胡商而已,與京中官眷,最多也就能扯上些布料上的聯系,就算她抵死不認,也沒什麽。

胡商能力有限,就算認出她,察覺出什麽蹊蹺,手腕也扳不過榮國公府,翻找不出什麽蛛絲馬跡。

而姜姣麗不一樣。

她現在是皇上的枕邊人,寵冠後宮,按照現在的勢頭,哪日來個母憑子貴,登上皇後之位也並非不可能。

這樣的人物,若當真動了心思詳查,能有什麽是查不到的?

不僅能查出她的真實身份。

甚至還有可能查出鄭明存的隱疾,順藤摸瓜查出辰哥兒的身世。

兩害相權取其輕。

現在的情況是,寧願暴露身份,也絕不能暴露那個隱藏在榮國公府那個最大的秘密。

且就算承認了又能如何呢?

姜姣麗又有什麽理由會害她?

說到底她現在只是個從六品的誥命,而姜姣麗已經是整個祁朝唯二尊貴的女人。

二人根本沒有利益牽扯。

她又對姜姣麗曾有過恩情。

這位麗妃娘娘壓根就沒有任何理由,沒有任何動機,會加害於她。

所以徐溫雲心中權衡再三,終究還是松了口。

甚至有些後悔,為何沒有一開始就相認,免得引她生出萬千疑心。

“……其實當年臣婦也就是舉手之勞,倒讓麗妃娘娘記掛了這麽多年。”

徐溫雲先是認下了周蕓的身份,又順著她的話,略微提了提當年的恩情,最後才溫聲解釋。

“臣婦不是故意不想與娘娘相認。”

“只是當年臣婦化作周蕓行事時,惹出過些風流債,後得幸嫁了個溫潤郎君,又生了大胖小子,正是夫妻和美,圓滿順遂的時候。

為免讓夫家知曉我的那些腌臢事兒,很早以前就更名換姓,與過往切割了。”

這話說得有理有據。

姜姣麗當下也就信了。

周蕓現下口中的風流債,指不定就是當年與皇上有過的那段情。

也是。

想當年她對陸客卿是何等的死纏爛打,窮追不舍……眾人都看在眼裏的,那有傷婦德,放蕩不羈的瘋魔樣,若是傳了出去,她還如何能得嫁高門?如何能穿上這身誥命夫人的衣裳?

自然是要藏著,捂著的。

她與皇上當年為什麽沒有在一起。

又為什麽鬧掰了的。

她究竟又使了些什麽手段,隱瞞身份,躲過了皇上的天羅地網。

……

這些對姜姣麗來說,實在是一點都不重要,甚至對於周蕓的說辭是是真是假,她也混不在意。

只在這番話中。

敏銳提取到了個關鍵信息。

“……你竟是生兒育女過的人了?

你若不說,本宮竟絲毫都看不出來。”

徐溫雲笑笑,面上顯露出幾分腆然,通身都散發出些母親的光輝。

“是呢,那孩子頑皮,自繈褓中起就可搗蛋了……

有了這個孩子,臣婦便覺得萬事都知足了,現只想安守後宅,好好過些安穩日子,看著他一天天長大成人。”

呵。

這周蕓,竟當真已是個生產過的婦人了?

那沒事兒了。

那她絕不會對自己構成任何威脅。

若她至今未婚,或許還會讓姜姣麗心生幾分忌憚,可現在時過境遷,她都與別的男人情深繾綣過,連孩子都生了……皇上又豈會再回過頭去要她?

得不到的,總是最好的。

皇上之所以對周蕓念念不忘,就是因為她死了,再也看不見摸不著,所以她才得以變成他心中的白月光和朱砂痣。

可是她還活著。

活得好好的。

還給別的男人生了孩子。

皇上如果知曉了,還會那樣情深難以自抑麽?指不定盛怒之下,受不了她的欺瞞,恨不得再讓她真正死一次。

姜姣麗方才在輿架上還如臨大敵。

現在腦中緊繃的弦,卻徹底松了下來。

她聽周蕓溫聲說這那些有關孩子的事情,那些招貓逗狗的日常……她含笑應答著,眼底的譏誚卻越來越甚。

直到過了幾盞茶的功夫,話說得差不多,姜姣麗才親自將人送出了殿門,真真是副闊別重逢的激動樣子,直到分別,還依依不舍握著她的手。

“宮中苦寂,難得遇上個知心人。

周娘子今後如若得空,必要多來成華宮陪本宮說說話。”

可只待人走遠了……姜姣麗的笑臉慢慢僵落了下來,眸光一沈,閃著陰暗無比的危險光芒。

“傳本宮的令,今後無論是祭祀典禮,還是春蠶祈福……宮中大大小小需要誥命夫人參加的場合,都務必將此人剔除出去。

切記,莫要讓她出現在皇上眼前。”

想來二人目前是沒有見過的。

既如此,今後幹脆便也不必見了。

至今為止,姜姣麗偶爾也會想到在她餓到意識即將昏闕時,那張纖纖素手遞上前來的餅……

若非萬不得已,她也不想要做個恩將仇報之人。

*

*

*

當日。

辰時三刻。

李秉稹處理完政事,想要獨自散散神,便身側一個隨從都沒有帶,獨自在禦花園中踱步…

才饒過假山,個年齡尚輕的小火者,忽得一下沖撞到身前,連帶手中的物件,也掉落在柔軟的草地上。

“莽莽撞撞,成何體統?”

小火者定睛瞧真切,眼見來者是皇上,嚇得立即癱倒在地,抖若篩糠,連聲告饒。

“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小的並非有意冒犯,而是在宮中撿到此物,想要急著將其送去內務府……”

一面說,一面將那東西撿起來,雙手捧著將其遞高到了李秉稹面前。

那是塊通體碧綠的圓形玉玦。

成色極好,材質卻算不上絕佳,靜躺在那小火者掌中,散發著瑩潤的光芒。

不正是當年在襄陽箭場上,他給周蕓迎來的那枚玉玦麽?!就連上頭銀白色的如意結,都是後來她親手編織的。

它如何會被掉落在宮中?

李秉稹眸光驟緊,腦中開始混沌起來,又莫名有種隱隱的預感, 只頗為心氣不平,咬緊了牙根,沈聲問道。

“此物是從何處揀的?”

那小火者畢恭畢敬道,

“回稟陛下,這是小的在昭德門附近撿來的,那處靠近宮門,乃是朝臣與誥命夫人們入宮的必經之處,小的便想著立即將其送去內務府,將其送還給失主。”

“此物由朕處置。

賞你百兩白銀,自行上內務府領賞。”

“多謝皇上,奴才叩謝皇上大恩。”

那個小火者千恩萬謝完,就喜滋滋扭身離去了。

李秉稹只充耳不聞。

他的所有註意力,都在那枚玉玦上頭。

指尖將那玉玦摩挲了番,發現就連玉質內的瑕疵,都與當年那塊一模一樣……正在他腦中猜想著無限可能,只聽得前方傳來陣慌亂的腳步聲。

李悅怡氣喘籲籲跑了過來。

她今年已經十一歲,身形已經長得頗高,在宮中錦衣玉食了幾年,通身氣質大改,很有些公主的風姿。

“父皇,兒臣終於找到您了。”

可現在卻有些失態。

眸光中閃著晶瑩的淚珠,渾身也有些發顫,見到李秉稹的瞬間,就撲通一下跪到了地上。

“兒臣若是說錯了什麽胡話,還請父皇勿怪……

可兒臣方才,好想看見母親了。”

李秉稹愈發將掌中的玉玦攥緊了幾分。

他只覺有些喘不過氣,心臟劇烈跳動起來,“……繼續說。”

“方才兒臣帶著妹妹在昭德門附近放風箏,望見有位貴婦,正由個宮婢牽引著出宮,相貌像極了母親!

當年在羅吉街頭次遇見父皇與母親的時候,兒臣已有八歲,母親又生得貌美,所以兒臣記憶深刻,從未忘卻過哪怕一日,兒臣可以確定的是,那位貴婦與母親長得實在是一模一樣!”

李秉稹只覺渾身的血液,都在脈絡中奔騰了起來,手腳甚至都些發麻,略定了定神,思緒清晰問道。

“除了相貌,可瞧清楚了她身上還有何特征?”

李悅怡心知事關重大,當時也不敢自作主張,妄下結論,所以並未讓人攔下那位貴婦,而是回去先把年幼的妹妹安置妥帖,這才想著滿皇宮找李秉稹稟報,讓他自己個兒拿個主意。

現在更是努力回想著關於那貴婦的一切細節。

“……她身上穿著誥命夫人的衣裳。兒臣當時還湊近瞧了瞧,只見她右手手背上,有顆殷紅色的痣。”

聽了這番話的瞬間……

李秉稹腦海中,就將所有事關周蕓的一切蹊蹺都串聯了起來。

那具溺亡而死,無處可找的屍體。

歐伯特曾說撞見過周蕓的話語。

選秀之日,像極周蕓的病弱秀女。

殿選上,眉眼與她相似的狀元郎。

還有現在。

手中的這塊玉玦,以及她手背上那顆痣。

……

目標迅速縮小,全落在了一人身上。

李秉稹呼吸微窒,現在雖還未見到她人,可心中幾乎已經下了確切的定論。

“莊興,去傳朕旨意,召今日前往慈寧宮覲見太後的所有命婦,明日再入宮一趟,朕要親自面見,再發次恩賞。”

“今日來了幾個,朕明日就要見到幾個。

不得以任何理由缺席。”

“尤其榮國公府。

務必要傳達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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