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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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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永安街。

精致的轎輦, 被四個轎夫扛在肩上。悠悠蕩蕩由巷道的盡頭駛來。

徐溫雲坐在上頭,疲累不堪的同時,思緒亦飄然遠去。

借種求子這件事兒, 距離現在已經過去三四年了,可徐溫雲她壓根沒有片刻感到安寧過。

尤其今日,那麗妃娘娘的乍然出現,更是愈發讓人心慌意亂。

徐溫雲曉得人心易變,事過境遷的道理。或許姜姣麗以前確實對她心懷感恩之心,現在也未曾變, 可以後呢?

身在後宮, 處於朝堂,指不定今後有必要時, 姜姣麗就會將此事翻查出來,以此逼迫她, 甚至逼迫容國公府做些不情願之事。

可方才那樣的情形下,她又能如何?現在唯一能夠期盼的, 便是姜姣麗心中還能惦念著那幾分恩情,各自相安, 莫要攪擾。

徐溫雲心中有些不安,指尖下意識朝腰間那枚玉玦探去……誰知竟探了個空?

徐溫雲臉色微變。

又在腰腿處探摸翻找了番,確實沒能找見, 這才意識到,或許是方才跟著那女使去臨華宮時, 走得太急太快, 衣幅擺動間, 將那玉玦掉落在了宮中。

……那是陸煜留給她,為數不多的物件兒, 它見不得光,掉了也不能找,更何況還是掉在宮中,為避免麻煩,就更加不能去尋了。

徐溫雲心中一陣可惜,她原還想著,今後待辰哥兒長大成人後,她便將所有實情全盤托出,再將他生父的物件,交到孩子手上。

現在看來,卻是不能了。

回到濤竹院中。

辰哥兒一見了她,就撒開丫子,撲在了她誥命夫人的厚重制服上,手臂圈住她的膝蓋,觀察她一番後,小圓眼睛軲轆轉轉……

“母親怎得不高興?”

徐溫雲蹲下身來,扯扯嘴皮笑笑,

“沒有不高興。

母親看到辰哥兒,心中歡喜得很。”

孩子的心思最為透亮,尤其辰哥兒是個格外聰慧的,他搖了搖小腦袋,格外認真道。

“母親就是不高興。

不止現在,平日裏也很少高興,尤其父親在的時候,母親就更不高興了。”

徐溫雲苦笑一番,擡手輕撫了撫辰哥兒的頭頂,帶了些解釋的意味,

“並沒有,辰哥兒錯想了。”

辰哥兒並未揪著此事不放,而是又歪了歪頭。

“也就舅父中狀元那日,母親笑得最開心。若是辰兒以後也考中狀元,母親是不是日日就能那麽開心了?”

徐溫雲親他可愛的面頰,點點頭,

“是。

若我辰哥兒也考中了狀元,那母親今後笑得日日都合不攏嘴。”

辰哥兒聞言,可愛軟萌的臉上,露出了幾分認真嚴肅的神情。顯然是將此事放在了心上,鄭重點了點頭。

晚上。

鄭明存回來了。

擡腿就跨入正房,將那包用油紙精致裹好,打著如意繩結的糕點,放在了正房的置桌上。

“喏,如意坊的栗子糕。

正是應季,很受京中女眷們的喜歡,就是每日只限量五十份,難買得很。我估摸著你應當愛吃,尋人托關系才咂摸來了這一小袋,你待會兒嘗嘗。”

徐溫雲垂下眼睫,依舊是那副應對金主的恭謹模樣。

“多謝郎主。

郎主平日事多,委實不必費心在後院中,如若饞了,我遣阿燕多出去買幾趟,總是能買著的。”

“下人買來的,那叫差事。

而我親自為你咂摸來的,這叫心意,夫人不會連這都需我來教你吧?”

鄭明存渾然不在乎她是怎麽想的,哪怕是這麽膈應著相處又如何?只要在外人看來,他們還是和美的一家,如此就夠了。

“今日入宮,沒出什麽差錯吧?”

“沒有的。

只是晚些時候,宮中又有人來傳旨,明日須得再入宮一趟。”

“那事兒我聽說了,便去吧。

如今日這般,不出亂子就成。”

徐溫雲暫且把麗妃的事瞞了下來。

一則事態還未嚴重到那個地步;二則,涉及宮中之人,就算同他說了,也是無用,若是出了何事,以榮國公府現在之能,只怕未必能兜得住。

濤竹院這頭,一夜無事。

臨華宮這頭。

甚至還未等到深夜,才卯時三刻左右,姜姣麗正滿懷期待布置宮殿,就聽得宮婢們道莊興來了。

差不離是用膳的時間。

原以為莊興是特來請她去與皇上用晚膳的,哪知那奴才臉上堆著笑臉,說出來的話卻讓她再次失望。

“麗妃娘娘,皇上今夜原是打算要來的,可方才在禦花園轉悠了圈,好似又覺得有些乏累,特讓奴才來與您通稟一聲,讓您今夜不必等了。”

姜姣麗臉上的笑容,差點有些掛不住,“好,本宮曉得了。”

李秉稹是個說一不二的性子。

可今日這番,完全就不像是他的作風。

姜姣麗立馬喚來含桃,

“你送那位鄭夫人出宮的時候,在路上確定沒有撞見皇上?”

含桃點點頭,

“奴婢確定。

且按照娘娘的吩咐,特意走的是偏僻路線。”

這便奇了怪了。

那究竟是哪裏出了差錯?

*

*

*

皇宮。

養心殿。

莊興候在殿內,只覺得從昨夜,皇上就有些奇怪。

首先是並未按照原計劃,下榻在麗妃娘娘的臨華宮。

而後大晚上的去了趟雲玉宮,不僅往裏頭添置了不少奇珍異寶,又命宮人連夜將宮殿裏外灑掃幹凈

——渾然就像是預備著讓迎人入住的樣子。

沒睡上幾刻鐘,又起了個大早開始捯飭自己……天菩薩,他們這位皇帝,哪裏是什麽在乎儀容儀表的人?

以往戰事正酣之際,他隨著皇上入西北往返奔走軍營,連夜處理政事,胡子拉碴的,連洗臉都顧不上,只能草草一抹。

可今兒一早,卻沐浴焚香,剃須束發,修整儀容……哪怕是登基稱帝的那一日,也未見皇上這般精心裝扮過。

內官們依令,捧來了七八件形態各異的龍袍,另還有些用以裝飾的玉佩,發冠,玉帶,香囊……一字排開,這些珠光寶氣,華貴無比之物,瞬間將整個養心殿點亮。

莊興站在一旁,只見皇上卻也沒個笑臉,眸光在那些物件上轉了轉,忽又沈聲問了他句。

“朕今日,著哪件好?”

不是?

今兒個不過就是普通的一天,又沒有祭禮,也沒有參拜的……這到底是為得哪一樁。

莊興心裏一陣奇怪,卻不妨礙他狗腿子上前,垂首哈腰,帶著十成十的真心道。

“依奴才看,皇上劍眉鳳目,豐神俊朗,無論穿哪件都是好的,無論穿哪件走出去,讓這世上的任何女娘見了,都會一見傾心,傾慕不已。”

誰知這馬屁卻好似拍錯了。

皇上聽了並沒有高興,反而臉上神情更加陰郁,沈下眉頭,冷聲怒道了句。

“都給朕撤下去!

取最常穿的那件來。”

滿屋的宮人們,都嚇得肝膽一顫,連帶著端在手中的置盤都抖了三抖,莊興也嚇得面色白了白,忙揮著手,將那些宮人催趕了出去。

過了幾柱香的功夫。

又聽得皇上不耐煩問了句,

“離巳時三刻還有多久?”

巳時三刻。

是皇上見面那幾個誥命夫人的時辰,除了緊要政事,以往可從未見主子問過時辰。

莊興咂摸出主子或在裏頭有在意之人,立即上前一步,小心翼翼答話。

“萬歲爺,離巳時三刻還早。

約還有一個半時辰呢,待會兒要面聖的夫人們,現估摸著還正在梳妝。”



李秉稹心煩意亂,擡手扯了扯略勒脖的衣領……該死!今天這時間,怎麽就分外難熬呢?

*

*

*

今日恰好是休沐。

辰哥兒雖還只是小小年紀,可自從得知舅舅高中了狀元,昨兒個又由徐溫珍陪同著,在仙客匯的高樓雅間中,望見徐紹騎馬游花街那盛大的場景後,竟就當真開始靜下心來,耐著性子安靜寫字了。

鄭明存正在院子裏練劍。

以往沒有對比,徐溫雲便以為他的功夫或很厲害,可自從見過陸煜晨起練武的場面後,便知他那些不過都是些花架子。

就連觀賞性,都要更略遜一籌。

因著今日要入宮面聖,徐溫雲又照例起了個大早梳妝,待一切準備完畢,鄭明存抱著辰哥兒,將她送到門口。

“今兒我難得休沐,你在宮中估摸著也待不了多久,待會兒時間差不多,我就去宮門口接你。

在車架上備身尋常的衣裙,你出了宮就換上,咱一家三口去仙客匯吃螃蟹宴。”

鄭明存經常忙得腳不離地,更莫說能抽時間與母子二人出門游玩了,所以在辰哥兒眼裏,倒很難得,興奮地笑著撫掌。

“娘親喜歡吃蟹黃。

待會兒我把蟹黃全都留給娘親。”

徐溫雲沖著孩子笑說了兩句,卻只對鄭明存微點了點頭,然後就彎身上了轎輦。

所以說。

鄭明存是絕不會錯過任何可以鞏固愛妻人設的時機。

妻子奉召入宮,丈夫貼心候在外頭接人,這讓那些往來宮中辦事的大臣們見了,傳出去又是一段佳話。

其實皇宮等級森嚴,規矩又多。

所以徐溫雲打心底裏,是不樂意入宮的,可一想到能因此避開鄭明存,便又覺得好像這入宮,沒有那麽難捱了。

可心裏又不由覺得有幾分奇怪。

其實也就是昨日在慈寧宮陪著太後娘娘說了幾句話,何至於就能讓皇上親自封賞呢?……或許皇上也是為著博個孝順的名聲吧。

原想著不必面聖。

誰知能躲過昨日,卻躲不過今日。

當今皇上手段雷霆萬鈞,太上皇過世沒半年,就讓前太子李承繼闔府陪了葬,通家老小三百四十餘人,一個也沒落下,就連繈褓中的嬰孩,都未曾放過。

那樣手段狠辣的人,也不知生了副何等羅剎模樣。

徐溫雲對此實在是有些緊張,可又想著,既說明了是要入宮封賞,那只要規規矩矩的,想來也出不了什麽亂子。

與昨日入宮的流程並沒有什麽兩樣。很快,其餘的夫人們也都到了,彼此見禮寒暄一番,還是按照昨日的隊伍,緩緩朝養心殿行去。

她們被帶到間偏殿外,隨著內官進去稟報了聲……徐溫雲屏氣凝神,跟在前頭的命婦後頭,輕步踏入殿中,按照前三後四排列好,對著身前那個穿著明皇龍袍的男人,行跪拜大禮。

“臣婦叩見皇上,皇上萬福金安。”

眾人入殿的瞬間。

李秉稹一擡眼,就認出了她。

或許是難以面對真相,又或許是擔心期望會破碎……所以從撿到那塊玉玦到現在,他一直按捺著。

按捺著沒有直接殺去榮國公府。

按捺著不讓龍鱗影衛去確認她的身份。

按捺著沒有在命婦們入宮門時,率先去城墻上蹲守……

終於等到了相見這一刻。

是她,周蕓。

這該死的女人,果然還活著!

本就旖麗的容貌,在四年完全張開,像極了朵盛放到極致的灼灼芍藥。

她更美了。

高髻濃鬢,杏臉柳眉,目剪秋水,唇奪夏櫻。

周身都綻放著耀眼光芒,清艷絕倫,踏進來的瞬間,世間萬物都化為黑白,唯她是彩色鮮亮的。

比起以往的靈動嬌俏,氣質更加溫婉嫻靜,在那身誥命夫人翟重的服飾下,顯得更加端莊。

現正規規矩矩垂著眼,不敢直視天顏。

“……這些都是皇上犒賞給各位夫人的,還望諸位作為外命婦之表率,今後內持孝行之心,勸民行善之舉。”

莊興先是例行嘉獎封賞,而後在李秉稹的示意下,尖細著嗓子道了句。

“其他命婦可率先退去。

工部侍郎鄭明存當差得力,皇上另有封賞,他的夫人暫且留下。”

這原是好事,可徐溫雲用餘光瞥見身周的命婦們緩緩起身,如潮水退出殿門,只剩自己獨自個兒時,心中油然生出一陣緊張。

而且格外迥異的是。

四周的宮人亦隨後離去,耳旁傳來殿門關閉的吱呀聲,殿內好像只剩下跪在地上的她,以及端坐在主位的皇上。

這愈發讓徐溫雲覺得莫名與愕然。

該不會是鄭明存在任上出了什麽亂子,所以皇上要扣押家眷吧?

“……跪近些。”

倏忽。

由上首位傳來清冷沈澈的聲音,嚇得徐溫雲整個人都微微抖顫了下。

她壓根就不敢擡眼,餘光只能撇見那半角金黃燦燦的名貴龍袍,她聞言後不敢耽誤,立即由殿角處,俯身跪爬到了偏殿的正中央處。

誰知皇上還不滿意,甚至略微有些不耐煩。

“跪到朕身前來。

……有物件給你。”

“是。”

徐溫雲無法,只得硬著頭皮,由地上站起身來,而後輕然乖順,跪在皇上近在咫尺的位置。

眼前就是黃金燦燦的鞋靴,上頭鑲嵌了顆圓潤耀眼的東珠,用金線圍著靴面繪制了圈祥雲花紋……

只是那祥雲花紋,瞧著實在有些眼熟。

這個念頭在腦中突冒了冒。

又想起皇上說有物件要賞賜給她,於是暗吞了口唾沫,將雙掌緩緩高舉過頭頂。

掌中果然落入一物。

徐溫雲原還松了口氣,正預備著要謝恩……結果待定睛看清楚手中的東西,瞬間渾身都僵住了。

竟是那塊隨身攜帶多年,昨日掉落在宮中,失而覆得的玉玦!

於此同時。

萬人之上,端坐雲尖的那位皇主,倏忽傾身上前,抓住她白皙勝雪的纖細皓腕,將她單薄的身姿都拽得立起半身來,幾乎是咬牙切齒道了句……

“朕如今應當怎麽稱呼你。

是周蕓,還是……鄭夫人?”

手中這塊玉玨。

鞋靴上的祥雲花紋。

這落入耳中,愈發覺得熟悉的聲音……

終於使得徐溫雲意識到了什麽,她心臟漏跳幾拍,頓然擡眼朝上望去……

竟看見了那張原以為此生再也不得見的臉!

怎麽會?

眼前之人怎麽會是陸煜?

陸煜怎麽可能會是當今天子?!

那張多年來只存在夢中,依稀在辰哥兒身上窺出幾分影子,曾經無比熟悉的英武面龐……現竟赫然就在眼前。

由天而降了道巨雷,直直砸落在徐溫雲身上,她臉色唰得一下慘白,眸光震動,滿面駭然,渾身上下都止不住地戰栗起來。

任何人提及周蕓這重身份,她合該都是抵死不認的,可眼前之人是陸煜!是這世上最熟悉她,赤**裸相見過無數次,清晰知道她身上每個特征與構造的陸煜!

誰能想到當年那個半塊銀元都拿不出來,日日只能嚼餅,鞋靴破了都要繼續搓著腳穿的江湖莽漢。

如今竟然會搖身一變,成了心狠手辣,冷血無情,威勢擎天,瞬間讓半數朝中官員都身死滅絕的九五至尊呢?

徐溫雲大腦有片刻頓停,眼前不斷閃爍著金星,甚至感覺天地乾坤都在倒旋。

人在過於驚懼中,下意識的反應是騙不了人的,她若現在還負隅頑抗,無疑是作繭自縛。

她內心承受著難以忍受的煎熬,將手腕由他指尖輕掙出來,又後退著跪了幾步,喉嚨冒火,幹澀難言,異常艱難,由牙縫中擠出來句。

“……臣婦徐溫雲,見過皇上。”

聲音與以往一模一樣。

指尖觸碰是有實感的。

是了,是她無疑。

李秉稹將她所有反應都看在眼裏,濃墨般的鳳眸,眼底翻滾著晦暗不明的情緒。

“今日見了你,朕也同樣意外非常。

朕原以為你死了,誰知你竟就死在了京城,死在朕眼皮子底下,死去了給別人做妻……

周蕓,你真是好能耐,好本事啊。”

他每說一句,徐溫雲都覺得心頭被巨錘捶打一下,心膽俱裂,胃部也開始痙**攣,通身好似都有無數只螞蟻在啃咬。

身前拋來張奏本,紙頁翻騰展開。

正是當初她入鏢隊時,用來掩蓋身份,名為周蕓的籍戶單據,上頭用朱筆小愷赫然寫著四個字——溺水而亡。

“欺君,乃死罪。

朕給你個解釋的機會。”

徐溫雲身上的汗毛盡數豎立,雞皮疙瘩蔓延到了肌膚的每一寸,額間沁出冷汗,整個人都發虛。

鐵打的事實就在眼前,她又該如何分說?

直接說丈夫身患隱疾,這戶籍單據是為了給她隱藏身份,好讓她上外頭勾搭男人,借種求子的麽?

不。

不成。

他現在好像只是單純氣憤自己隱瞞身份,渾然還未察覺到什麽借種求子。

若是現在直接坦白,豈不是自曝短處?

欺君,只死她一個。

可若牽扯到皇嗣,事態的嚴重性直接升級百倍。依著他登基後的種種狠辣手段來看,榮國公府滿門以及整個溫家,毫不例外,都要被抄斬。

剛剛養好身體的孱弱妹妹。

寒窗苦讀十數年的狀元弟弟。

甚至或許就連辰哥兒,都會被視為來歷不正,見不得光的野種,被幽禁被唾棄被砍殺。

……

不。

不能讓他們都受到牽連。

寧願只認下偽造身份。

也絕不能坦白借種求子之事。

她頭皮發麻,牙齒咯咯吱吱上下碰撞,魂飛體外,只聽得自己用又輕又細的顫抖聲音道。

“……臣婦並非刻意欺瞞。

皇上也知,世家大族官宦人家,許多時候為行事方便,都會備上幾個假身份,臣婦的父親也為我備了這一張。”

說著說著,徐溫雲好似冷靜了些,努力穩住心神,極力掩蓋著。

“後來到了津門,姨母見我臂上的朱砂痣沒了,知我不再是清白之身,再三逼問之下,得知了隨鏢路上醉春碎魂丹的種種……那些事情傳出去有礙名節,姨母為怕我今後不好嫁人,便去官衙將這張籍契單子銷了戶,還再三囑咐,讓我務必對過往三緘其口。”

這番說辭,是後來鄭明存去津門善後,回來特意囑咐過她的,如若實在有一日捂不住,暴露了周蕓的身份,那按照這個說法,可保萬無一失。

皇上聞言並未說話。

也不知有沒有被這番話糊弄過去。

幾息之後,殿中又響起了他略帶冷沈,且充滿嘲弄的聲音。

“……倒是又再嫁了。

怎得,莫非那鄭明存,是同你亡夫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麽?”

徐溫雲感覺到臉上又熱又燥,貼身衣物近乎都已經濕透,全身的血液也仿若都齊齊上湧,面上神情愈發難堪。

“……臣婦當時並不是寡婦,僅僅是個待字閨中的官家女子罷了。

可一則出門在外,個弱女子不好與人掏心掏肺,將家世背景全盤托出;二則,也有些玩鬧心起,想借著假身份行事張狂些,才用了寡婦的名頭做遮掩。”

“離開鏢隊一個月後,遇見了夫君。

他身為國公嫡子,家財萬貫……臣婦能嫁給他做續弦,實屬還是高攀。”

說完這番話。

殿中陷入了如死一般的沈寂。

徐溫雲纖長如鴉羽般的眼睫顫個不停,心臟跳得幾乎要蹦出來……這再三的哄騙,必是惹得他生氣了,可這人為何沒有發難動怒?

她心中更加忐忑不安,不禁大著膽子,惶惶然朝前頭望去。

殿內有多根紅色巨柱支撐,精細雕刻著回旋盤繞,宛然如生的飛龍,地鋪白玉,高懸著華麗的絲綢帷幔。

十二幅碧綠翡翠金絲楠木屏風前,那金漆雕龍寶座上,年輕且英武的帝王,如凜冽雪松般端坐著。

他通身已無半點江湖莽漢的影子。

那身鑲金的龍袍,以及身周所有堆砌出的一切,無時無刻都在顯露著其尊貴的身份。

天潢貴胄獨有的雍容矜傲,更是在他身上體現了淋漓盡致。

她對上了男人冷執淡漠的眼。

他的眸中是無盡墨色,仿若深不見底的沁骨寒潭。

“名字是假的。

寡婦的身份是假的。

就連那勞什子亡夫,也是你胡編亂造出來哄騙朕的……

所以唯有嫌棄朕窮困潦倒,不堪托付這點,是實打實真的……周蕓,你是這個意思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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