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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柏府愁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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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日西斜,學士園內的人群早已散去,柏溪只身立在論禮臺上,回想著這幾日來的連番變化,心緒萬千。

一朝禍從天降,險些喪命,卻又因禍得福,自己期盼了近十年的事,就在剛才塵埃落定了。三年,她只需再等上三年,便可爭取功名,救娘親脫離苦海。只要再等上三年,距離她與盛滌塵和柏長興的理想便能更進一步。一切如夢似幻,但柏溪現在很清醒,很清醒地知道這些都是真真切切地存在著的。

激動之下,淚珠滑落,卻在淚眼朦朧中見到祁重與柏長興迎面而來。柏溪擦了擦雙眼,迎上前去,笑道:“你們怎麽一道來了?”

“門口遇著的。” 柏長興言語間甚是歡快:“學士園的事和皇上的旨意早就傳得沸沸揚揚,父親自然沒有理由再拘著我。只是殿下一時還不方便出宮來。”

“母親讓我來接你回去。”祁重言簡意賅,沒有過多的話。

柏溪聞言,卻是笑意漸漸散去,眉頭微微蹙起。柏長興知道她的心事,即是說道:“我來之前去見過玉姨娘,告訴了她你的消息。”

柏溪自責道:“都是我不好,害娘親為我擔驚受怕。”

“放心吧。這件事過後,她的日子定然會比以前好很多。”柏長興出言寬慰到。

柏溪明白柏長興的意思,但仍是放心不下。按理,她是該立刻回祁府去告罪謝恩的,可是……

見柏溪望著自己,祁重會意道:“我先陪你回柏府一趟便是。”

柏溪輕道“多謝”,三人即是往外走。許是這幾日來連番劇變使得柏溪殫精竭慮,耗費太多神思,從柏府回來,去見過祁老將軍與老夫人後,她竟是暈了過去。祁重忙是請了郎中來。聽得郎中說她只需多加休養,外加開了些凝神補氣的藥,他才讓郎中離開,又著人去稟告父親母親,使二人安心。

丫鬟去煎藥,祁重親自守著柏溪。此時的柏溪人事不知,一張臉上不見半分血色,較之平時更顯纖弱。哪裏有剛才與荀尚對論時的半分氣勢。

想著在學士園的所見所聞,祁重不禁皺起了眉頭——他與柏長興並非偶遇,他一早便混跡在圍觀的眾人之中。非但是他,璩明也去了,第一聲的喝彩便是璩明起的頭。未免多生事端,皇帝走後,他二人也先不動聲色地各自散了去。

柏溪在論禮臺上的一言一行祁重都一清二楚。天子在場,名儒當面,一個身負死罪的女子,竟能那般毫無懼色,慷慨陳詞。她的孤註一擲,她的直言不諱,她的胸中丘壑,實在教祁重震撼不已。這個小女子,外柔內剛,比起陣前沖鋒的猛將,也是絲毫不遜色的。到那一刻他似乎有些明白了,以柏溪的才學和膽魄,與盛滌塵之間,又怎麽會只是單純的男女之情?從前,原是自己小看了她。

想著想著,祁重憶起了故人。若她還在,必會與柏溪成為知己。可惜……

時隔多年,亡妻仍是祁重心頭的沈痛,便是他自己,都不敢輕易觸碰。他阻止自己感傷下去,起身替柏溪掖了掖被角。正巧丫鬟將煎好的藥端了進來。見柏溪睡意正濃,祁重不忍打擾,即是示意丫鬟將藥放在一旁,靜等柏溪醒來。他自己則出了房門,原打算去書房研習兵書,不知不覺去到了祠堂。到底,心意是騙不了人的。他放棄了掙紮,對著亡妻的牌位,任回憶放肆地漫開,痛苦著,也甜蜜著。

祁府早已風平浪靜,柏府的風浪卻才剛剛開始。

柏溪身負死罪之時,他們恨她連累柏長興,若是柏溪此刻已經死在劊子手的刀下,玉姨娘的日子也不會好過。可時勢驟變,柏溪不但死裏逃生,皇帝竟還當眾宣旨允許女子讀書習文,更要在三年之後恢覆女子科舉。在此之前,他們雖不知柏溪腹中點墨幾何,此番學士園論禮之後,自然清楚,若是三年之後參加科舉,柏溪最差也必是會試佼佼者。那對他們而言,可不是什麽好事。

碧華堂裏,柏老太太、柏敬、杜氏、柏蕊以及杜氏次子柏長善都依著輩分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除了柏長善,其他人都是愁雲滿面。

“父親不必如此憂心。便是她柏溪得了功名又如何,您是翰林院的掌院院士,女兒又與裴相家的公子有婚約在身,難不成她還敢報覆咱們麽?”個中厲害,柏蕊能分析出一二來。但她自視甚高,根本不懼。

“是啊老爺,她再厲害也還是柏家出去的女兒,玉姨娘在府裏頭也要過日子不是?她總得顧及自己的名聲和她娘的感受吧。”杜氏也覺得柏敬過慮了。

柏敬雖為文人,但在官場多年,長袖善舞,比起深宅婦人看得深切看得長遠些。他嘆了一口氣道:“要真是有你們說的這麽簡單就好了。”

“老爺這話是什麽意思?”杜氏不明白,柏蕊也是一臉疑惑。

柏敬分析道:“長興是大皇子的伴讀,怕是早帶著溪兒見過大皇子了。皇上正值壯年,不曾立儲,可大皇子才得了殿試榜眼,在新進的學子中聲望高著呢,難保日後不是他登上大典。要是溪兒與他一路,什麽掌院院士,裴相公子,不都得顧忌她三分?你們忘了,新進的狀元可還口口聲聲尊她為老師,連刑場那樣眾目睽睽的地方,都叩頭相送呢。”

“大皇子聲望雖高,母族勢力早已沒落。眾皇子中,我倒覺得二皇子四皇子更有可能。”一直旁聽的柏長善質疑了父親的說法。

“當初也是因著這個,皇上選你大哥當大皇子伴讀時我覺得他是有意打壓柏家。可如今看來,皇上的心思難猜啊!”眼下的情勢讓柏敬十分頭疼。

“都是大哥哥不好!不知道著了哪門子邪道,竟與那人親好,給父親惹出這麽大的禍事來。”柏敬的話讓杜氏與柏蕊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對自己的兒子,杜氏是愛之重之,這下也是怪之責之,柏蕊更是直接指摘起兄長來。

“什麽這人那人,都是自家兄弟姐妹,這般疏離像什麽話?”

柏蕊話音剛落,柏長興的聲音從外頭響起。下人打起簾子,柏長興款步而入,對著柏老太太與柏敬和杜氏分別行了禮。

“從小到大,我何時有了那樣一個妹妹?大哥哥做錯了事還這樣兇人家,簡直蠻不講理!”柏蕊毫不示弱地將柏長興又數落了一句。說完,走到柏老太太身邊,以撒嬌的方式告起了狀:“老太太,你可要為蕊兒做主。”

柏老太太寵愛地拍了拍柏蕊的手,表示安撫。繼而看向柏長興,厲色道:“蕊兒說的在理。你與溪丫頭感情好是無妨,但不該瞞著咱們一家子。現在出了這樣的事,倒教你父親如何做人處事?”

“以柏溪和玉姨娘在柏府的處境,大哥要是一早說了,她們母女不被揭掉層皮才怪了,哪還有今日?” 柏老太太說完,柏長興還沒有開口辯解,柏長善就開始腹誹到。只是他立在一旁,面無異色,沒有人察覺到他內心的活動。

“老太太教訓的是。欺瞞大家是長興考慮欠周。”柏長興承認自己的做法不是最好,可對柏溪,他有信心:“如今大局已定,無論從前如何,只要今後真心地將玉姨娘和溪兒當做一家人來看,大家擔憂的事就絕不會發生。”

“她真能不計較?”所有人都不相信柏長興的話,但礙於大家長的顏面,自然只有杜氏出面提出疑問了。

柏長興信誓旦旦地保證道:“今日溪兒回府,母親可見她有一點倨傲?若是她心有怨懟,大可不必人前惺惺作態。”

“她是你教出來的,她的秉性你自然清楚。你這麽說,咱們也就先這麽想著吧。”柏敬半信半疑,卻也無話可反駁。

“父親寬心便好。”柏長興恭敬地說到。

對自己這個長子,柏敬原先是無比驕傲的。可現下,感情實在覆雜。對他給自己的寬慰,只淡淡地哼了一聲,不再多言。

柏老太太聽出了柏長興話中的重點,當即對杜氏囑咐道:“從今天起,你對玉姨娘好好安頓,但也不要太過了。免得教人家自視甚高,從而看輕了你這個當家的主母。”

杜氏心有不甘,無奈大勢所趨,不敢任性胡為,不情不願地應下了。

“好了,都散了吧。鬧了半天,頭又暈又疼的。”柏老太太雙手扶額,一臉不耐煩地下了逐客令。

柏敬忙是起身,說道:“兒子去請郎中。”

其他人也都是一臉擔憂之色。

柏老太太揮了揮手,說道:“只要你們少做些混賬事來煩我,我自然長命百歲。都下去吧。”

聞言,眾人都只有退了出去。柏蕊想要留下,也被老太太拒絕了。去到門外,兄妹三人恭送走了柏敬與杜氏,柏蕊對著柏長興使性子地瞪了幾眼,氣呼呼地走了。

“大哥,你別跟三妹妹一般見識。從小咱們都以為你最疼的是三妹妹,這下突然冒出個五妹妹,還鬧得這麽驚天動地,難怪她心裏不舒服。”柏長善打起了圓場。

“自家兄妹,我不會的。”柏長興自是沒有放在心上。

“不過——”柏長善欲言又止。

柏長興道:“跟大哥之間,有話直說。”

“我想拜托大哥一件事。”柏長善憨憨一笑:“若有機會,我也想見一見五妹妹。”

柏長興笑道:“都說了是自家兄妹,何來拜托的話?總有機會的。”

柏長善聞言,一副放心的模樣,對柏長興拱手道:“多謝大哥,二弟告辭了。”

柏長興點頭後,二人便各自回房了。這些年背負著與柏溪的秘密,眼見著她與玉姨娘在柏府的生活,柏長興每次回府的心情都很是沈重。今夜,他終於能心情松快地入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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