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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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洛城北郊,天光大亮。

晨光中的救護車一路疾馳,載著被救出的喬銘直奔醫院進行治療。

蒙山動物園的救助車隊緊隨其後,所有被盜獵者抓走的動物會被帶回園內動物醫院做進一步檢查,等時機合適時再送歸山野生活。

筱尋渺是被帶進倉庫的最後一只動物,早些時候曲楠對她使用了鎮靜噴霧,藥效作用下,她的精神力還沒恢覆,依然是小熊貓形態。

到了醫院輸上液體後,醫生關了隔間的燈,放下簾子讓她先睡一會兒。

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筱尋渺終於安下心來,枕著蓬松的尾巴闔上了眼。

明明身體從內到外有種疲憊到極致的感覺,但她此時卻怎麽也睡不著。

眼皮耷拉下來的那一小片黑暗中,滑過昨晚夜色中的一幕又一幕。

她踩下機關,被捕獸網緊緊束縛,疼痛和驚恐使她本能地想要掙紮,卻又想起自己的使命。

無盡難捱的等待後,曲楠出現,細密的水珠順著呼吸而入,她失去意識,後面的事情她並不知情。

再醒來時已被塞進籠中。

倉庫裏的氣味覆雜得一言難盡,她小心翼翼打量著周遭的一切,那麽多被抓來的動物,全被囚/禁在一處。

而那幾個兇神惡煞的人類,在一旁吞雲吐霧,煙頭扔了滿地。

不知過了多久,他們開始清掃地面,筱尋渺知道,大概是交易時間快到了。

而她除了作為誘餌來到這裏,其他能做的事幾乎沒有。

她只能等,要麽重歸自由,要麽被賣到不知哪裏,或者是,死。

就像一個硬幣拋出去,究竟是正面在上還是反面在上,只有落地的那一刻才會知曉。

筱尋渺對這種未知感到不安,也有一絲尚不能命名的遺憾。

早知道她在留給容息的那張紙上,應該多寫一句話的。

狹小的空間裏,她艱難地微微擡起右爪,掌心那個“平安符”已經徹底看不見了。

容息說過,它能讓他找到她。

那時的她,還不知道“平安符”究竟會發揮什麽樣的作用。

直到被救出之後,她才聽說曲楠竟然化形成飛禽將她帶走,警方無從追蹤他的逃遁路徑。

而正是因為容息提供的定位圖,倉庫的位置才被順利找到,喬銘終於獲救。

她,也又被容息救了一次。

那個臨別前短暫而親密的擁抱,在死裏逃生之後,愈發如夢似幻。

那個人的氣息、溫度和力量,還有篤定的心跳聲,她卻記得很清楚。

筱尋渺輾轉換了個臥姿,腦子裏沒來由冒出一個念頭。

一個強烈到無從紓解的念頭。

此時此刻,好想,好想見到他。

*

蒙山動物園,動物醫院一樓。

容息正極力和電腦前的護士解釋他要進去的理由。

“不好意思,我不能讓你進去。”護士掃了一眼他的黑眼圈,一臉嚴肅指了指墻上的標語。

“非園內工作人員不得擅自進入。”

“那只剛被送進來的小熊貓,她還好嗎?”

護士拿他沒辦法,點了幾下鼠標調出病案,才發現他說的是園內人人都認識的筱尋渺。

“沒什麽大問題,正在補液,輸完現在這瓶就沒事了。”

他只能深吸一口氣,按了按額角,給筱尋渺發了條消息,到玻璃門邊的長椅上坐下等。

這一坐下,整個人忽然卸了勁。

連著兩夜沒睡,倦意洶湧襲來,他靠著椅背眼皮直打架,卻又不敢睡,怕錯過了筱尋渺出來的時機。

陽光透過玻璃落進來,照得人暖洋洋的,困意被無限放大,他終究還是坐在椅子上睡著了。

——這一睡,便是昏天黑地,連筱尋渺出現在他身前,他都沒有醒過來。

筱尋渺看著熟睡的容息,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她輸完液果然精神好了很多,跳下軟墊很順利就化出了人形。

從昨夜到此時,手機上來自不同人的未讀消息實在太多,但電量只剩下岌岌可危的1%,她只點開了容息的。

他說,他在醫院一樓等她。

於是她匆匆忙忙趕過來,遠遠便看見了熟睡的容息,心中仿佛有一只氫氣球因為願望被滿足逐漸膨大升空。

他雙手搭在腿上,頭斜靠著白墻,輕輕淺淺呼吸著,對她的出現渾然不覺。

筱尋渺按捺住放飛氫氣球的興奮,放輕步子走近他,微微俯身,湊近了看他的臉。

眼下是她再熟悉不過的烏青。

她在心裏默默喚了他一聲:“人形大熊貓。”

第一次見面時,他的黑眼圈是因為工作項目不眠不休,而之後的兩次,都是因為她。

一個不願生活失去正常節律的人,如今卻主動熬夜。

她伸出手指,隔著一段距離,在空氣中描摹他的眉骨,鼻梁,和唇形。

相處了這麽久,她依然覺得,容息作為人類,唔,十分英俊。

容息自是沒有察覺她的動作,而她也不打算將他叫醒。

不管怎樣,讓他先在這裏補一覺再說。

筱尋渺在他身旁坐下,手機沒電也玩不了,她無聊得直打哈欠。

不知是因為見到了容息,還是因為在冷氣房裏曬太陽太愜意,原先那無處安放的倦意終於鋪天蓋地而來。

又一個哈欠過後,她也睡著了。

另一頭,護士忙完手頭的活,剛一起身,就看見了這歲月靜好的一幕。

陽光下的一對年輕人,閉著眼在一起打盹。

女孩睡得搖搖晃晃,頭不自覺向左邊歪去。男人在睡夢中動了動手臂,剛好接住了她。

*

容息睡得並不安穩,夢境光怪陸離,每一個都發生在山間密林中,或慌張地奔走,或有龐大怪物忽然貼臉而來。

最後的一個夢,一只小熊貓從樹上掉下來,他趕緊撲過去援救,險險與它擦肩而過。

好在小熊貓動作敏捷,在墜落下去的那一瞬間攀住了他的左臂,緩緩爬上他肩頭蹲下。

他一動不敢動,生怕驚嚇到這只小熊貓。

一人一小熊貓,就這樣僵持著。

夢中的時間流逝並沒有明顯痕跡,但他察覺肩膀上似乎開始有細細碎碎的電流感不斷向外輻射,小熊貓腳踩之處已經失去了知覺。

他想小心翼翼換個站姿,卻發現自己怎麽都動不了。

而小熊貓卻甩了甩尾巴,換了個方向原地臥下。動作切換間,好像有一萬根冰針密密麻麻紮在他肩頭。

容息在這股尖銳的麻木感中睜開雙眼,猝不及防被明亮的光線蜇了一下。

左肩上的分量,真實可感。

他瞇起眼,微微側頭看過去,一秒清醒了過來。

明燦的陽光下,女孩額前的黑棕色碎發映著微微的光澤,櫻桃色的唇微微抿著,呼吸松弛平穩,全須全尾,睡得很安心的樣子。

容息長久懸浮在半空中的心終於安全著陸。

他從不知道自己如此善於忍耐身體的不適感。

——夢中的他沒有動,醒來後的他依然沒有換個姿勢。

昨晚內心的山崩海嘯還歷歷在目。

雖然他給了筱尋渺平安符,雖然他對她說了一遍又一遍“你一會回來的”。

但他沒有一刻不在擔憂。

被陳清時抵在公交車站質問時,他心裏也曾翻騰起深刻而綿長的悔意,也曾懷疑過自己,他的選擇是正確的嗎?

其實只要他想,或勸或哄或騙或用強,他有一百種辦法將她留在家裏。

可他怎麽能那樣做?

筱尋渺嘴上沒再提過她母親被盜獵者所害的事,心裏的結卻未必解開。

而且喬銘和她之間的羈絆,也不容她作為旁觀者坐在家中等待救援成功的好消息傳來。

她有她的理由,她必須去。

而他,永遠會站在她身後,支持她的所有決定。

一整個晚上,容息都處在時而篤定時而自疑的拉扯之中。

對與錯,是與非,天平在兩端搖擺不定,情緒岌岌可危,壓得他喘不過氣。

在那樣的煎熬之後,能和筱尋渺坐在一處共沐這寸寸不斷的陽光,一同打個盹,已是上天的恩賜。

容息靜靜看了她許久,女孩睫毛輕顫,緩緩擡起眼皮。

察覺到自己正枕著男人的肩膀,她咬了下唇,輕輕將頭挪開。

在她側臉看向他的同一時間,他迅速撤回視線,閉上了眼睛。

筱尋渺沒忍住笑出聲,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朦朧感:“你醒了怎麽不叫我?”

容息沒睜眼,繼續裝睡。

她瞥了一眼他唇角的弧度,戳了戳他的胳膊:“你明明在笑!”

他被無情拆穿,清了清嗓子,擡眼看向她:“笑了嗎?”

筱尋渺用力點頭,又有點好奇:“什麽事這麽好笑?”

“不是好笑。”

容息擡手探過去,伸手撥正她睡得略顯淩亂的發絲:“是再見到你,高興的。”

“我見到你也挺高興。”筱尋渺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發出邀請,“那我們下午去醫院看喬銘,讓你高興加倍!”

容息像是被嗆到一般,抿了抿唇沒說話。

她看向他:“怎麽了?”

“不一樣的。”

筱尋渺沒反應過來:“嗯?”

她本站在他一步開外的位置,手腕忽然被男人欠身伸來的手指扣住,整個人被拉得離他更近了些,兩人的小腿幾乎貼在一處。

他微擡下頜回望她的眼睛,眸色愈發深邃。

陽光不管不顧鋪天蓋地而來,將容息的身形勾勒出微微的金芒,周身的光圈炫得筱尋渺眨了眨眼,有那麽幾秒的晃神。

心跳忽然不受控制,踩得心底那團柔軟的棉花雲忽高忽低。

她手足無措,很想移開自己的視線,他的眼眸裏卻像藏著漩渦,吸納了她的全部註意力。

他的唇張張合合,聲音輕得仿佛驚動每一寸陽光,可每個字又是那樣字正腔圓。

“筱尋渺,我喜歡你,你和旁人是不一樣的。”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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