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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破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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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破曉

再次開口時,應白看向對著她的無數黑壓壓的鏡頭說道:“影片中我所飾演的角色,有部分經歷像極了我的母親。

“也就是說,我是施害者的後代。”

這一刻變得那麽靜,連呼吸聲都停滯了。

然後閃光燈瘋狂響起,把挑高的大廳都鍍上一層光,讓人暈眩。

站在最中間的女神,每一寸都沐浴在飛快閃爍的光影裏,像是生出了一身白銀做的鱗片,波光粼粼,她的身體被光一片片地打亮,又落入短暫的陰影裏,如同岸上的美人魚。

可美人魚上岸的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

在短暫的沈默和瘋狂的曝光後,問題如流水一般湧來,鏡頭貪婪地對準她,恨不得肢解她的每一個表情。

“你的意思是,你的母親是因為被你的父親侵犯了才生下的你嗎?”

“你是什麽時候知道這件事兒的呢?是否從小就知曉,如果知曉,為什麽選擇現在公開呢?”

“電影情節是否參考了你母親的經歷呢?”

“你為什麽要承認這件事兒呢?是否考慮過社會影響呢?”

大魚來了,大魚來了,絕對不能漏掉,絕對要搶到一塊肉!每個人都在心裏呼喊。

應白在一片閃光裏不自覺地閉上眼,那些不斷閃爍的光刺得她眼睛疼,當她再次睜開眼時,看到的是黑壓壓的鏡頭,上面的玻璃反射的光深邃又膚淺。

她微微側眼,目光只望向了一個人。

“這種罪名的刑期一般情況下是三年以上十年以下,追訴期是按刑罰力度定的,也就是說你母親的案子可能已經遠遠超過追訴期限了,你知道嗎?”

“我知道。”

“你母親當年沒有報案,也就沒有任何立案記錄,很難適用因逃避偵查或應立案卻未立案而延長追訴期的例外條款,所以就算你翻出來,他可能一樣不會坐牢,你知道嗎?”

“我知道。”

“這件事情公開,你會受到前所未有的非議,人們不會因為你是無辜的就不說刻薄話,搜索欄裏打出你的名字,第一個關聯的詞,可能就會是‘侵犯’,你知道嗎?”

“我知道。”

“即便這樣還要做嗎?”

“還要做。”

他長久地沈默,然後溫柔地嘆息了一聲,說道:“去吧。”

“一切都會很殘酷,我不能全部替你抵擋,但我會一直站在你旁邊。”

這是昨夜,她和應蒼林躺在被窩裏,手牽著手,腳抵著腳,在黑暗裏發生的對話。

應白眨了眨眼,收回了目光。她只是舉起話筒,全場就都安靜了,所有人的註意力都聚焦到極點,連空氣都被專註的目光凝固。

“我在遺傳學上的精子提供者,是著名建築設計師——宋達。

“我的母親在大學四年級時,進入建築設計院實習,被酒醉的宋達侵犯。她並不是一個特別勇敢的女人,所以她選擇了逃跑,卻發現自已意外懷孕了。

“她吃過緊急避孕藥,也在發現懷孕後試圖采取過措施,但都沒有成功,所以最後生下了我。

“我知道事情真相的時候已經超過追訴期了,所以我選擇了成為一名演員,一直到今天,公布這件事兒。

“我對今天所有的發言全權負責,絕無虛假,願意與宋達進行任何形式的對質,也願意對外開放所有的對質過程。

“我保存著我母親當年的日記,日記裏記錄了事情經過。並且我還小心保存著我母親被侵犯時穿的衣物,上面有宋達的精斑和我母親的血跡。

“即便沒有這些,我身體裏現在流動的血液,就是活著的證據,證明他的卑劣和罪惡,即便不能以法律懲罰他,我也願意用我一生的名譽、前途甚至生命換取他應該受到的懲罰。

“最後,我知道對這件事兒的議論不可避免,任何針對我本人的言論都無所謂,但我希望避免任何對我母親以及家人的羞辱和刺探。大家現在應該知道我是多麽瘋狂的人了,也該相信我將會對所有這樣的言論和行為進行法律責任的追究,無論是誰,無論說的是什麽。

“我說完了。”

應白放下話筒,在一片安靜中起身離場,只留下仍然震驚的眾人,和慢半拍響起的綿延不斷的快門聲。

她離去的背影,成為當天所有報紙和門戶網站的頭版頭條。

如同一滴水落入燒得冒煙的熱油,沸反盈天,把所有平靜都打碎,每個人的手機頁面都跳個不停,一個個“爆”占據了視線,所有的App(應用程序)爭先恐後地推送著消息,“應白 侵犯”迅速成為第一熱詞。

而這些都被屏蔽在應白的世界之外。

她回了化妝間,換下華美的禮裙,摘了耳環,拆了覆雜的編發,散下一頭青絲,脫下鞋跟尖利又美麗的高跟鞋,卸好妝,穿上早上隨手抓過來的牛仔褲、毛衣和帆布鞋。

應白打開門,在走廊盡頭有人在等她。

多年前的夜晚,她在寂靜的走廊裏,割舍了自已的愛情,割舍了家人,義無反顧地走上一個人的道路。

這麽多年來,無論挨餓受凍,無論要幹什麽煩瑣勞累的兼職,無論是冬天往冰窟窿裏跳,還是在三米高的地方吊威亞一吊就是一天,無論是十字韌帶撕裂,還是眼睛差一毫米就被劃瞎,她都沒有一刻停止過,沒有一刻退縮過。

她從那時起就決定,要成名,要做所有人都認識的女明星,要高高在上,要恃靚行兇,要做一抹絕色,要站到最高的地方,一舉一動都惹人關註。

然後她要用這至高的名譽做一個籠子,把逍遙法外、毫發無損的惡魔關進去。

憑什麽只有無辜的人受到傷害?憑什麽罪犯要得到褒獎?憑什麽善良的人要畢生都無法安然入睡?憑什麽惡魔始終高枕無憂?

哪怕用自已為質,她也要把宋達虛偽的面具扯下,讓世人都見見他在血肉下藏著的蠕動的蛆蟲。

所以她要走,她要斷絕關系,她要避免一切令自已貪戀的溫暖,不能動搖,不能猶豫,不能後退。

那把一直懸在她和家人頭上的刀,如今也該落到真正有罪的人頭上了。

而自那時起,這條漫長而孤獨的覆仇之路,她已經走了十年。

現在,她終於不用再做一個光鮮亮麗、高高在上的女演員,能這樣素著臉,穿著最普通的衣服,奔向她久別的愛人。

應白跑了起來,她等不及了,早就等不及了,然後終於如願地撞進一個溫暖的懷抱裏。

而她的愛人早已張開雙臂,等了她好久。

“我好累,再也走不動了。”她在應蒼林懷裏擡起頭,笑著說道。

“那以後我抱著你走。”他在應白額上落下一吻。

“歡迎回家。”

非議像潮水一樣湧來。

輿論有時候就像自然災害,會無差別地傷害身處在旋渦中的所有人。

第一個被獻祭的,就是應白。

罪惡每天都在發生,看不見的陰暗角落裏超越人性想象的事情太多了。

糟汙裏的泥巴有什麽值得看的?能夠吸引目光的,往往是光明和純潔被發現遠沒有想象中那般美好。

應白身上的每一寸都在被人指點。

她出道以來的所有影像資料都被挖掘出來,每一個表情都被探究是否有深意;她為數不多的訪談資料被公眾號翻來覆去地截圖、分析,探究她的表演、作品和人生是否受到這個陰影的影響,她的性格裏面是否遺傳了瘋狂和陰暗面……

一切就像蒼蠅圍著新鮮的血肉打轉,嗡嗡作響。

可這也正是她要的。

輿論越是像刀子一樣肢解她,罪惡也就越難被掩飾過去。

宋達,著名建築設計師,畢業於A大建築系,後出國深造,進入m國著名的建築設計事務所工作,回國後獨立創立了個人建築事務所。

簡而言之,這個人名利雙收。

禽獸總是披著人皮,這層皮還可能異常光鮮。它們模仿著人的行為言談,文質彬彬地在社交場上來去自如,捕捉那些落單的人,啃食掉血肉後,得意揚揚地剔著牙,回味著那種滋味。

可它們也格外害怕光,一旦真面目暴露,就會像被電筒照到的陰暗裏的蟑螂一樣逃竄,然後被人一腳踩上去,留下惡心的殘屍。

無數人在社交媒體上發起聲援,要求重新調查這件事兒,要求立案,要求提起公訴,要求對施害者進行刑罰,要求改變社會風氣,要求出臺具體措施來預防職場性騷擾和性侵犯。

無數人擁到宋達的個人社交賬號下痛罵,事務所的官方微博被人評論,電話也永遠有人在打,他生平的所有細節都被赤裸裸地攤在網絡上,被無數次地討論著。

他以往的作品也受到質疑,是否有借鑒?是否在施工中存在質量問題?他的事務所在以往的招標中中標是否有暗箱操作?

不過好消息就是,警察對宋達進行了傳喚,也要求應白配合進行調查。

應白提供了自已的血樣以及小心保存了多年的證據。

但現實並不能像童話一般,盡管dnA能夠證明他們遺傳學上的關系,但那條裙子上的痕跡因為時隔太久已經無法鑒定。

一般衣物上的精斑鑒定時效在一周到幾個月,這樣久的精斑已經失效。而且即便能鑒定,由於證據在這麽多年裏並非由警方保存,出於正當程序的要求,法庭也不太可能采取為可信證據。

日記只是單方面的敘述,無法作為主要證據,並且受害人當時沒有留下任何報案記錄。

一切都不利於應白這方的主張,這一點應蒼林也早就和她分析過了。

但隨著這一輪輪的證據披露,尤其是親子鑒定結果的出具,輿論已經完全偏向了應白這邊,這一事件被掀到最高潮。

宋達最開始保持了沈默,而在事情發酵到無法控制,甚至他的家門被匿名人土潑糞後,他終於以事務所的名義發了一封聲明,軟綿綿地否認了一切指控,將應白代稱為戲子,斥責戲子炒作,並表示會追究法律責任。

狡辯比沈默更能激發群體的憤怒,如果說之前大家還是在看好戲,這樣無恥又懦弱的行為則最大限度地激怒了大眾。此前宋達還能小心地躲在家裏,這之後甚至有人天天到他的小洋樓樓下痛罵。

可以說,即便宋達無法被判刑,他也已經社會性死亡。

轉機出現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或許是因為應白的勇敢,或許是因為後期輿論開始反省此前對受害者的苛責從而真正開始炮擊宋達,終於有更多曾經受到侵害的人站了出來。

最開始受害者是匿名,分享了自已被宋達性騷擾的經歷,由於害怕被報覆,只能默默忍了過去。

後來開始有人實名舉報,盡管對外公開信息時匿名了,但其力度不可同日而語。

最關鍵的,是一名女生的再次報案。

她在當時就報過案,警方對相關證據進行保存和記檔,但由於她開始一直不敢說到底是誰做的,後來又突然改口,聲稱自已是和男朋友吵架了賭氣才報警的,所以這件事最終不了了之。

這次重新報案,她提供了當時宋達私下聯系她的錄音、短信和通話記錄,證明宋達以各種方式威脅她的人身安全,使她被迫翻供,息事寧人。

這樣一來,宋達不僅被抓到了性侵的切實證據,還有威脅、勒索的嫌疑。

在網上的一番大討論後,宋達終於被提起公訴。進入訴訟階段,一旦被判有罪,面對他的將是數罪並罰的牢獄生活。

應白賭贏了。

她一直知道,依靠自已的這些證據是很難讓宋達定罪的,但她也同樣相信,惡魔脫下了人皮,就不可能輕易再穿上去。

她賭的就是這點真相大白的可能。

這樣的人,只要嘗過一次甜頭就不會再忍得住,而她要做的,就是以自已為刀,撕破陰暗的口子,讓裏面的罪惡無處掩藏,讓大眾聲討邪惡的聲音成為主流,讓受害者不再那麽害怕地獨自咽下所有的苦難。

贏了,她就能終結這個惡魔,將他打入地獄。

哪怕輸了,至少他也將在社會中名譽掃地,再也不敢對那些女孩出手。

那她也就不算輸。

所以,她的名字後面會沾上什麽臟東西,又有什麽要緊的呢?

更何況,她有林林,她的愛人,一直站在離她最近的地方。

事件剛曝光時,應蒼林就以應白律師的身份發出詳細的說明,對案件詳情在隱去隱私信息後,以專業而客觀的口吻進行了覆述。

當然,即便如此,相關人的隱私還是不可避免地被挖掘了出來,應蒼林和應白公司的網絡輿情部密切聯系,對任何過線的言論第一時間以律師身份聯系網站刪除,並對部分傳播廣泛的惡劣言論直接發律師函到個人,嚴格控制傳播範圍。

應白對針對自已的言論並不在意,她只要求限制對母親和家人的言論,而應蒼林看著那些攻擊應白的發言,完全掩飾不住氣憤,即刻就要以強硬手段處理。

應白攔住了他。

“不要試圖完全壓抑輿論的另一面,只要是願意討論這件事兒的聲音,我都樂見其成,越多越好。更何況,已經限制對家人的討論了,我一個公眾人物,平時靠影響力賺錢,現在還不讓人說上兩句,沒那個道理。”

她輕描淡寫,似乎也真的毫不在意。

應蒼林心情覆雜地看著他的姑娘,這些年,她究竟是怎麽在這刀子一樣的名利場摸爬滾打過來的?

但這樣的忍耐,有了一個意料之外的小小回饋,應白的個人隱私被過分曝光和非議,當這種情緒發酵到極點,終於觸底反彈引發了大眾的逆反心理。

前期那些對應白的過度揣測,那些苛責的話,還有搜索欄裏應白名字後面不堪入目的聯想,被整理成了合集。最開始是粉絲轉發澄清、申援,之後是女性大v(網絡上有一定影響的博主)發聲,到最後,無數曾經沈默的聲音響了起來。

“你沒有錯!”

“你是我們的寶貝!”

“我們的人生,不是你們的玩具!”

“需要受到懲罰的是罪惡,而不是勇敢!”

“我不是在為某個明星發聲,我是在為我的母親,我的姐妹,我的女友,我的女兒,還有我自已的未來發聲!”

那些微弱的、沈默的、無用的、被汙名化的聲音,終於再也壓抑不住了,無數的小溪匯成了寬廣奔騰的河流,浩浩蕩蕩奔向新的未來。

那天,應白在應蒼林的陪同下,避開所有人,去了遙遠的老家,在偏僻而荒涼的墓園裏的一塊墓碑前,放下一束百合。

百合的花語是純潔,代表著沈默而永不磨滅的愛。

白敏心的一生是可悲的,她早早失去了父母的愛,愛她的奶奶也中途走了,她連知心的朋友也沒有幾個,她愛的人不愛她,親情、友情、愛情,她都缺了一塊。

可至少,這世界上還有一個與她最親的人愛她,奮不顧身地愛她,這份愛永不磨滅,永遠純潔。

“媽媽。”

時隔十年,應白終於又說出這兩個字。

“我做得好嗎?

“我做得好吧?我沒有讓你失望吧?

“能不能像小時候那樣,再摸摸我的頭,誇誇我,說我做得真的很好?

“就算是在夢裏也可以。”

積攢了十年的眼淚,終於肆無忌憚地落了下來,應白摸著冰冷的墓碑,聲聲哭泣。

電影裏的敏感話題準確地擊中了大眾的情緒點,無數人抱著覆雜的心情進入影院,等著看施害者生下的大明星如何頂著壓力表演這段對她而言是絕頂痛苦的戲份。

但實際上電影處理得相當藝術化,鏡頭被藏在了隱處,透過狹窄而方的框,刺探著隔斷背後的隱秘。

陳之寧被困在那張被窗外的光照得亮堂的桌上,觀眾只看見男人的背影,強勢又囂張地踐踏著她的靈魂和自由。

陽光將陰影拉得很長,從間隙裏透出的破碎的白皙暴露在陽光裏,一半耀眼,一半陰暗。

一切都那麽真實。

那些被獵奇心理捕捉進電影院的人,在黑暗的屏幕前,被畫面震撼了。

這片段沒有欲拒還迎,沒有半推半就,沒有事後無關人土提起時語帶暧昧的私密。

相反,它是在將一個活生生的人全部的尊嚴,毫不留情地剝下來踐踏。

更不用說,整部片的基調十分厚重,那些犯罪情節一點點重現,導演紮實的功力,讓每一個關鍵點都踩在觀眾的情緒節奏上。

觀眾藏在幕布前的黑暗裏,似乎窺伺到了真實的罪惡,這感覺真實到讓人坐立難安,他們的情緒隨著電影而起伏流轉。

他們從昏暗的狹室裏再次站在陽光下時,甚至短暫地無法適應,殘留的暈眩像是魚腥的涼氣粘在身上,半天都搓不盡,甩不掉。

這就是《孽心》。

影評軟件關於《孽心》的第一條高讚:“被侵犯的是誰我不知道,非要說的話,大概是我的大腦吧。”

這部影片在頒獎季的前哨中一路凱歌,在以各類雜志和報紙為代表的影評人的文章 中也收獲頗豐。

但出乎意料的是,在正式的重大獎項的公布上,處在風口浪尖的女主角飾演者應白,沒有獲得任何提名。

瞬間焦點被轉移到了這上面,多少人想從裏面挖些內幕,應白是不是想要以此博獎卻竹籃打水一場空,還是弄巧成拙反而招來封殺?

公司直接發了聲明,是應白決定不報送任何獎項,專註處理個人事務,希望大家能關註事件本身,不要讓這件事兒被泛娛樂化。

聲明一出,立刻有影評人大嘆可惜,應白在電影中的演技可稱鳳凰涅槃,如果說以前她還帶有一些努力的匠氣,那麽這部作品中可謂是渾然天成。

有這樣的話題度加持,這件事兒發酵到最後已經成為一場社會層面的討論,主演和主角在電影與現實人生中遭遇的鏡面映照,本身就充滿了戲劇化的傳奇。

可以說,如果報送,應白不僅極有可能在國內斬獲獎項,甚至還能在國際上藝術含金量最高的國際影展裏沖擊影後,即便只是提名,那也能獲得國內同類女演員中最年輕提名者的殊榮。

可她硬生生放棄了這條路,她走了那麽久,不停歇地攀爬了十年,馬上就要登上最巔峰時,放棄了。

她不想以後的人提起這件事兒時,會語帶暧昧地用一句“戲子博出位”的評價,將她十年的獨行,將她母親泣血的人生,將受害者的勇敢,將那些漸漸匯聚起來、成為奔騰河流的發聲,都當成做戲。

她做了十多年的戲,只為了這一刻的真實。

所以她不要這榮譽,王冠也全踩碎,她要所有人不能給加害者一點借口,要扼殺無用的寬容和旁觀者的冷漠,要再點一把火,讓它燒得更旺些,把所有殘渣燒盡,連灰都不要留。

這時候,大家才理解,當時她說的“即便不能以法律懲罰他,我也願意用我一生的名譽、前途甚至生命換取他應該受到的懲罰”到底是什麽意思。

她在電影裏表演得越好,越有可能獲得前所未有的榮譽,那麽人們就越會為她的放棄感到可惜,影評人和記者們拼命地嘆息著,而這正是她要的。

大眾總是健忘的,無論是怎樣的醜惡,無論多麽令人發指,無論剛聽到時多麽痛心疾首,只需要三天,這件事兒就平息了一半。

而只要一個月過去,惰性就會生成反感,話題的戲劇性就被消化殆盡,像口香糖一樣吞不下去,只想吐掉。

而一年過去,就會連反感都沒了蹤跡,輕飄飄的,像從來沒來過。

所以應白最開始選擇了與電影同步公布真相,電影上映期能最大化激化和發酵對這件事兒的討論。

可光這樣還不夠,她還需要提供更多新鮮的、多汁的話題,讓她們的苦難不變成嚼到沒味的口香糖。

所以她還要放棄最高榮譽的加冕,要斬釘截鐵,用自已的前途再最後托一把,讓這些聲音直飛上青天。

在網絡上吵得最喧囂的時候,聲音分成了好幾派,吵來吵去,有人為光明發聲,有人為陰暗辯護,有人大聲疾呼,有人悄悄撇嘴。

但應白都不去聽了,她和林林一起,在看望完母親後,時隔十年,回了他們一起生活過的老房子。

院子裏的花還在開著,但小樓已經半空了。

這個曾經像立在煙雨裏的地方,也和大部分沿海城市一樣,推平了矮房,建起了高樓,小樓裏的住戶也陸陸續續搬進了窗明幾凈的公寓,還住在這裏的,只剩年紀大不愛動彈的老人,和偶爾光顧的野貓。

應白一點沒有個樣子,就這麽蹲著逗貓。她手法還不錯,撓完貓下巴就撓肚子,把那只肥橘貓撓得舒服得直打呼嚕。

應蒼林停完車回來,看到的就是應白面無表情地招貓逗狗,不一會兒吸引了仨肥貓圍在她的旁邊,諂媚地用貓爪踩她的鞋子。

太陽灑在她的發頂,暈開一道光圈,應白一臉認真嚴肅地逗著貓,連他來了都沒註意。

剛剛重逢時的應白冷艷不可方物,渾身都豎著成年人的防備和疏離。

可她現在就像被曬得暖洋洋還被撓著下巴的貓,那些曾經一直懸在心臟上的鋒利冰柱,正暴露在陽光下逐漸被曬化。

她耗費了太長的時間和心力去策劃一場覆仇,甚至在夜裏都不能安睡,要咽下所有的不甘蟄伏著,等待著,就這麽過了十年。

如今,她終於自由了。

但自由對她來說實在有些陌生,應白似乎不知道該做些什麽,她就像被重啟了的機器,還沒有被輸入指令,只能一片空白地待機,按著本能去生活。

她想逗貓,就逗貓了,她想發呆,就在發呆,整個人的智商和行為同時退化到與學齡前兒童無異。

直到她被一只手一下拉了起來。

應蒼林的臉上掛著明顯的嫌棄,他拍了拍她被貓撓了半天的褲腳,嘟囔道:“臟死了。”

應白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這人似乎有點潔癖。

然後她就把剛摸過貓的手往他的襯衫上蹭。

應蒼林手疾眼快地抓住了這人要作亂的爪子,還特意抓的手腕,但應白就這麽看著他,眨了下眼睛,眼神跟後面那只在看熱鬧的大橘貓一模一樣。

林林也就只能眼一閉,牙一咬,手一松,任她去了。

應白跟摸貓時一樣,面無表情地蹭了個夠,連指頭都擦得幹幹凈凈的。擡頭看到林林眉梢眼角的無奈時,她得嘴角輕輕抿了起來。

“終於笑了。”他伸手捏住應白的一邊臉,肉都被捏得鼓了起來,讓她從仙女變成了滑稽的小豬。

在應白打人之前,林林笑著牽起他的仙女,一起回家。

他們一家多年前就搬到新房子去了,卻同時保持了默契,沒有將老房子出售。

這次事情公布之前,為了避免對長輩的打擾,應蒼林給父母安排了一次為期數月的歐洲之行,讓他們全程避開了輿論的爆發,因此,現在家裏就只有她和應蒼林兩個人。

應蒼林也好久沒回來過了,他找出備用鑰匙開了門,這裏定期有阿姨打掃,所以倒也算幹凈整潔。

應白在門外發了一會兒呆,這是她長大的地方,儲物間的門背後被她貼了旺旺仙貝的貼紙;樓梯扶手上有細細長長的刻痕,是她拿鑰匙劃的;拐角的墻面上有許多鉛筆印子,她從小一個人在家,那都是她拿著直尺比著,自已反手畫的身高線。

她知道這地方每一個家具的位置,知道客廳的掛鐘慢了三分鐘,知道夏天時躺在客廳涼席上發一天呆,光會如何慢慢把影子拉長,知道冬天的時候一個人在家不開暖氣,用油汀加熱水袋也能很暖和。

這裏的一切都刻在她腦子裏,可這裏卻不是她的家。

她在門口猶豫著,卻被應蒼林一把拽了進來。他沒給她傷春悲秋的機會。

“今天先對付一晚上,放了東西洗漱休息下,我帶你出去吃飯去。”他隨手卸了領帶,丟在沙發上。

為了避開人群,他們是昨晚開夜車過來的,上午去了墓園,滿身風塵,是該洗漱休息下了。

應白披著他的衣服,先上了二樓洗澡,應蒼林在樓下裝模作樣地磨蹭了一會兒,生生把自已弄出一副很忙的樣子,其實他已經把那點可憐的行李從客廳拉到餐廳,從餐廳搬回客廳,楞是沒打開。

時隔那麽多年,他好像又變回了那個青澀的男生,滿腦子胡思亂想,像是春天的柳芽肆意生長,也像有只兔子在身體裏撒野一樣。

只是喜歡的人在樓上,就足以讓他心存幻想。

應蒼林花了很久的時間裝正經,最後卻只花了三秒就決定投降。

反正應白又不是不知道他什麽樣。

他再一次走上那一踩上去就咯吱咯吱叫的老樓梯,就像很久以前的每一次,一步步都踏在心臟上。

撲通、撲通。

他曾經死去多年的愛情,重新在生長。

應白走之後,他曾經很多次獨自回來過,一個人躺在床板上,正好能從那望見窗外的月亮。月亮又亮又涼,他就在那月光裏想,應白現在在什麽地方。

應蒼林踏上最後一層階梯,他房間的門開了一點,透出一線午後的烈陽,就像他第一次遇見應白的那天一樣,陽光燦爛。

他像中了蠱一樣,輕輕推開了門,應白沐浴在光裏,耀眼得不似真人。

她望了過來,輕輕笑著,眼裏似乎有點隱秘的閃光。

手裏握著他落在外套口袋裏的錢包,裏面有他們唯一的一張合照,那張在操場上他護著她防止她從欄桿上掉下來的滑稽姿勢的照片。

高中畢業的那天,應蒼林找到了當時的拍攝者王然,將照片洗印了出來,後來照片就一直靜靜地躺在他的錢包裏,隨他參加過新生報到、司法考試、畢業典禮,和無數次大大小小的法庭辯護。

照片的後面,用疏朗的字寫著一句——

如果是你,我將心甘情願地無數次踏入那同一條河流。

在多年前的一個偶然的午後,少女隨手撕下自已的習題冊,捏成團,戲弄一樣丟給了窗下稚嫩而冷淡的男生,紙團裏寫著哲學作業:“請解釋,為什麽人不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

只輕輕一下,如同春水被燕子點過,從此起了波瀾。

對某些人來說,在平靜裏過一生並不是什麽壞事兒,因為動心可能只需要一瞬間,卻可持續一生,永不熄滅。

“即便像我這樣的人,也有愛你的資格嗎?”她輕輕地問,聲音裏有不易察覺的顫抖。

“那你愛我嗎?”應蒼林站在同一個走廊裏,問出與多年前那個問題相似的話。

應白轉過身,站在逆光裏,身上鍍上一層柔軟的璀璨,說出多年前默默嚼碎在心裏的回答。

“我愛你。”她落下眼淚。

而這眼淚,終於和苦痛無關。

他們初相識,吵過許多架,也互相辜負過,只吐露半份真心,也曾咫尺天涯。

他們重逢後,接過許多吻,憤怒的、辛酸的、心動的、甜蜜的,卻沒有一個像現在這樣。

仿佛交換靈魂。

溫熱的呼吸混在一起,發酵成隱約的醉意。

他們的第一次相遇,也是在這樣一個午後,太陽耀眼。

那時的陽光也同樣灑在這刻,已經快到冬天,無人居住的老屋裏剛剛開了暖氣,溫度還沒有完全回升,窗戶上蒙起一層薄薄的霧。

應蒼林朝她靠去,腳下卻被翹起的地板絆了下。臉上的淚還沒有幹,應白卻忍不住笑了起來,和雨後盛放的山花一樣明媚又嬌艷。

這笑聲讓應蒼林有些惱羞成怒。

“笑什麽?”他假裝惡狠狠地說道。

現在四下無人,小樓裏只有他們倆,最多還有幾只貓,可她卻無端生了許多無用的羞恥心。

就像新生一樣,她剝掉了所有的仇恨、倔強、孤獨和自尊心,將一顆真心攤在陽光下。

可應蒼林一直註視著她,所有的神經都連接在了一起,他靠近,吻住她遮掩臉頰的手指。

“看著我。”他說道。

應白沒有回話,只是耳尖悄悄紅了。

她像個初浴愛河的小姑娘,連天光都讓她羞澀。

她也確實是個初浴愛河的小姑娘,終於能愛她想愛的人。

“看著我。”她的愛人說道。

她緊閉的睫毛輕輕顫著,在掩飾著加速的心跳,可應蒼林的目光有溫度,她連在閉眼的黑暗中都能感覺到,她躲避不能,所以睜開了眼。

她落入等待已久的溫柔的網裏,他吻住她。

在燦爛的天光裏,她和他的心終於再無間距,不再有心機,不再摻雜仇恨,不再藏著嫉妒,不再隱有不安。

年少時,她帶著惡意,蓄意靠近了一個男生。

如今,那個曾經被她惡意對待的男生,溫暖了她。

一不小心,溫暖了好多年。

應白過了一段懶日子。

她的懶散是骨子裏帶的,身邊護體的荊棘被斬斷以後,本來的性子就顯了出來。

與以前不同,那時的她雖也恣意妄為,可一舉一動都帶著欲擒故縱的深意,眉梢眼角的風情都算計過分量,七分假意加上三分真心,只是人心不似秤砣堅硬,最後她把自已也全部賠了進去。

她如今失了防備,沒了算計,喜歡就笑得眼裏有星星,不高興就嘴上掛油瓶,越發活色生香,不像個大明星,倒像個小姑娘。

應白本來就沒有多聰明,現在她把所有的處心積慮都花光了,大腦進入了短暫的空白期。她不再有所顧忌,全心依賴著應蒼林,差點連基礎反射都要靠他操控。

說實話,這也是應蒼林好不容易又幫她養回來的脾氣,他也是現在才見識到,不當女明星的應白有多過分——

過分迷人。

她素著臉,頭發散成海藻一樣的波浪,穿著他的襯衫走來走去,露出鎖骨和一點曲線,白得耀眼。

偏偏她似乎不自知,或者是她即便自知也不在意,在他面前肆意地笑鬧,一顰一笑都出自本心。

其實這段時間應蒼林很忙,忙著和應白的公司聯合監測和引導輿論,忙著發律師函,忙著聯系自已此前搜集了多年的相關受害者,忙著為她們代理個人隱私和權益保護事宜,忙著運用自已積攢的人脈打聽事件進展,還得忙著還之前翹班欠下的債。

可他簡直被沖昏頭腦,滿腦子只想著心上人。應白也差不多。

等到兩人的頭腦終於稍稍冷靜下來,已經是一段時間以後了。

應白找到了新樂趣——照顧應蒼林。

她從來沒照顧過人,原來自已在外時忙著生存,湊合著對付,活下去就行,後來出道了有名了,就更是有助理幫忙,她的時間全部用來往上爬。

可現在,應白第一次學著照顧人。

她有些興奮。

首先,她網購了一堆有用沒用的廚具,什麽好用的刀、分區的砧板、過濾的噴頭、磁吸的上墻收納、小面包機、打蛋器、三明治機、空氣炸鍋、傳統土瓦罐,把原本極簡風的廚房塞得滿滿當當。輕吻梨子整理

然而她對大部分東西的熱情在選購和包裹到達時就已經達到最高峰,實際使用時則進入半衰期,後來那些東西基本都放著落灰。

她第二個瞄準的是打掃,什麽衣領凈、各類材質分類的洗滌劑,針對大理石、玻璃和封膠的各類清潔劑,冰箱除味劑,靜電拖把,再次把儲物間也塞得滿滿當當。

東西越堆越多,她幹脆迷上收納,把各種布的、塑料的、亞克力的,懸掛的、塞床底的、能壓縮的收納箱包和袋子,全買了回來。

後來她收納收得連自已都找不著東西了。

應蒼林一直縱容著她去折騰。

因為塞太滿導致蛋黃都擠了出來的沒切邊的三明治,用空氣炸鍋也能炸糊的雞翅,放太多糖有些發膩的酒釀丸子,他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了。

不再按色系排的西裝、洗的時候被忘在口袋的紙團毀了的毛衣、一高一短被湊成一對的羊毛襪、打開抽屜時鼓鼓囊囊像香菇的襪子,都被他在應白睡著的時候一件件歸整好。

應蒼林想上床時被突出一角的床底收納袋絆了一腳,發現了收納得更亂的儲藏間、說好要整齊放在收納盒裏可是沒過幾天就丟在梳妝臺的耳環……他挑了周末的時間統一按大小、用途再整理。

他喜歡應白心血來潮的勤勞,也喜歡她意料之中的半途而廢。

不因為別的,只因為沾了煙火氣的應白,如此迷人又可愛。

她不再是遙遙掛在天上的星星,也不再是咬著牙在寒風中紮根的淩霄花,而是只能被他看見,只悄悄在他掌心結出的無花果,不華麗,不耀眼,卻迷人又可愛。

應白有多可愛呢?

明明自已積極攬下每天給回家的他掛西裝的活,卻接過就忘光了,丟在床上就去看漫畫。

被他發現後,她理直氣壯地狡辯:“我是讓它休息一會兒,它上了一天班好累了,要躺會兒再掛起來。”

他本來還裝作嚴肅要嚇她,卻被應白可愛到難以抑制要立刻吻她。

他們就躲在這小小的一間屋裏,外面議論沸騰,外面惡意重重,外面光明無限,外面充滿未知,可他們就只躲在這小小的一間屋裏。

他們為了“讓好累的西裝躺一會兒”這樣的無聊小事兒發笑,接吻,分享每一個相擁的夜。

他們還有很多事兒要做,還有很多問題等待解決——宋達的案子要繼續跟進,應白的未來還不明朗,沸騰的物議是否能帶來真的進步,流言會不會成為暗箭,父母遲早要從國外回來見面。

可現在,他們只躲在家裏,重溫初遇的那年暑假。兩個人坐在客廳的涼席上,吃著西瓜看曾經一起看過的電視劇,不清晰的畫質帶著顆粒感,從時光裏穿越而來。

“人生不如意的時候,是上帝給的長假,這個時候應該好好享受假期。突然有一天假期結束,時來運轉,人生才是真正開始了。”

他們的人生,正要真正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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