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 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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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 背後
應白在《孽心》的公映記者會上驚天一言的第二百一十三天，宋達一審被判有罪。
應白是在手機上看到跳出的信息的，隨即而來的是鋪天蓋地的朋友的安慰、同事的報告和記者的采訪請求。
過去這麽多年中的無數次，她都在夜裏咬著牙，咽下眼淚，想象著那個惡魔終於得到報應時的情景。
她應該是快樂的，應該被成功的巨大快感淹沒，應該反覆琢磨著審判庭上的宋達衰敗的皮囊和一夜白了的頭發，應該終於釋懷。
可奇怪的是，她並沒有什麽特別的感覺。
她所有的感情都耗在那次驚天動地的坦白中，那種感覺矛盾而怪異，她的靈魂在尖叫，身體在顫抖，甚至連視線都鍍上一層模糊的光暈。
可她不能崩潰，她把所有超載的情緒全部封存在身體裏，不是依靠理智而是依靠身體的本能，繼續說著那些準備了很久的話。
時至今日，應白也能記得那種在巨大情緒沖擊下，仍然要依靠快速飆升的腎上腺素維持冷靜的感覺。
然後她的情緒一波一波地被消耗在不斷起伏的輿論中。
連應白都感到意外，自已並不是沒有感情的怪物。
盡管她已經準備了十年，盡管應蒼林事前已經和她推論好了一切，盡管她認為自已足夠堅強，但她還是會被傷害。
在任何平臺的搜索框裏，打出應白兩個字後，跳出來的不再是她的作品、她這麽多年的努力和她獲得的各種獎項，而是各種無下限的聯想詞，毫無依據的傳言也被安在了她的身上。
她出席頒獎典禮的照片被截在論壇裏被人評頭論足，以前被譽為美艷的禮服被重新打上許多標簽。
“穿這麽少，真不愧是……你們懂的吧？”
“嘖嘖嘖，雖然這麽說不太好，但是那種人生出來的女兒，基因裏都帶著缺陷的吧？”
連電影裏她被侵犯的戲份都被盜攝，在各種軟件裏以不見光的方式流傳著，甚至有人因為她的戲拍得寫實，但實際上並沒有裸露多少而罵她假清高。
所有這些負面的輿論，一波波地湧來，淹沒站在風暴中心的應白。
盡管心有準備，盡管她都明白，她也還是會受傷。
她一邊勸著同事，安撫著應蒼林，一臉無關痛癢地說著不要試圖完全壓抑輿論的另一面，自已是靠關註吃飯的明星，被議論再正常不過，一邊在夜晚無端醒來，在黑暗裏發呆好久才能睡著。
應白瞞得過所有人，同事、合作方、媒體、粉絲，可她瞞不過應蒼林，這她自已也知道。
或許是因為沒有人比應蒼林靠她更近，或許是因為沒有人會這樣滿眼都是她，了解她每個動作背後的情緒。
應蒼林沒有說什麽，他不想讓自已也成為應白需要處理的情緒之一。
即便在這樣的情況下，應白也裝作不在意的樣子，這是她多年來豎起的屏障，一直保護著她破碎不堪的心安全走到今天。
只是不知什麽時候，林林似乎無聲地站在了這道屏障後。他不會問應白傷心嗎，不會問她累嗎，也不會安慰她、說些好聽的話，他只是向警方提供了這麽多年來他搜集的宋達在各項任職經歷中所有可能存在的犯罪行為，從受賄、行賄到虛假招標，從性賄賂到性騷擾。
不是從最近才開始，而是從幾年前就開始的調查，他掌握了即便是警方都難以一時收集全的線索。盡管由於身份限制，無法調取和收集到決定性證據，但他提供的線索足以幫警方打開局面。
連那位重新報案的最關鍵的受害者，也是應蒼林避開了所有人先找到的。
貧窮、清秀、不自信、小地方來的女孩，成為宋達這麽多年下手的目標，方芳也不意外。她當時還在讀大學，靠著貧困生助學金才交的學費，她沒有力量與行業翹楚宋達較量。她被擠掉了助學金名額，實習學分也沒有拿到，連畢業都成了問題，找工作也屢屢碰壁。
所以方芳屈服了，翻了供，畢業後找了和專業無關的工作，以微薄的薪水糊口，一點點還著助學貸款。
應蒼林兩年前找到了她，可女孩態度激烈地否認了被侵犯的事兒，幾近崩潰地將他趕走。應蒼林沒有再勉強，只是悄悄以師兄的名義找理由替她還掉了貸款，然後給她介紹了一份不錯的工作。
這兩年，他每隔一段時間都是會去看看女孩，盡管隨著生活的好轉，她的情緒穩定很多，可每次還是拒絕了應蒼林。
直到應白的當眾坦白後。
應蒼林再次找到了她，他沒有強迫她，只是很平靜地同她談了許久。
“我不是想來強迫你報警，也沒打算用錢來解決你的猶豫，這件事兒很難，稍稍一點差錯就可能讓一個人的人生顛覆。
“我只能告訴你，前路會很艱難，也許會比你過去還要痛苦，但我會盡我最大的努力讓你的信息不受到任何曝光，也會盡最大努力讓宋達得到懲罰，一定。”他坦誠地說著，眼神清澈又坦蕩。
“你……你是好人，你和他們不一樣。”長久的沈默後，方芳看著自已緊握在膝上的手，顫抖著說出這麽一句話。
應蒼林楞了下，然後笑著說：“或許吧，不過我沒有那麽偉大，我的善良和勇氣，也是從別人那裏借來的。”
方芳低著頭，感覺到血沖上腦袋的暈眩，一向怯懦的她，不知道是從哪裏來的沖動，突然問道：“你是為了那個女明星嗎？”
她抿抿嘴，還是說出後面那句話：“你不介意她……”
應蒼林似乎有些意外，他看著在發抖的女孩，好久才說道：“我以前就開始愛她了，為了保護她，也為了能站在她身邊，我才走到今天的。”
“她是我見過最勇敢的女孩子，像是閃著光一樣。當然她也有缺點，脾氣倔得只會自已吃苦頭，這點讓我很頭痛，但是……”
他低低笑了下，道：“連這點我也喜歡。”
應蒼林自已都不知道，自已說這話時，眼神有多溫柔，像泡在熱熱的溫泉裏，讓人骨頭都暖和起來。
方芳低下了頭，沒有再說話，拽著膝蓋上裙子的手不斷收緊，然後終於松開。
那次見面後，輿論開始有了些轉換。
拿著好奇當作借口，犯著平庸的惡的“多數人”，成了一條黑暗得像死水一樣的暗河。
當惡意到達頂峰，反對的意見就會像暗河下面越來越多的石頭一樣堆積起來，河流變得奔湧，嘩嘩地打在突起的石頭上，一層層浪花飛濺，將急流激蕩得變了模樣。
濁流終會變清。
應蒼林在某天夜裏收到一條短信：“我希望，自已也能變得勇敢，像她一樣。”
他在黑暗的臥室裏，看著散發著淡光的手機，回覆了兩個字：“謝謝。”
然後他鉆進被子裏，從背後抱緊了睡得一身溫軟的應白，埋在她的頸後，深深地聞著，最後在她的耳後落下一吻。
應白並不知道這一切。她只知道，當那些糟汙襲來的時候，應蒼林陪著她。當聲音終於壓倒性反轉的時候，應蒼林依然陪著她。而當宣判結果出來時，她發現自已似乎沒有想象中那麽激動。
每個驚醒的夜晚，她都會發現應蒼林都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他甚至沒有清醒，卻會下意識地將她抱進懷裏，用體溫烘著她直到她入睡。
他記得應白在拍戲時落下的每一點傷病，會每晚檢查天氣預報，如果要下雨，他就會提前給她按摩傷過的膝蓋。
她的頸椎不太好，應蒼林會強迫她戴上可笑的矯正器，應白反抗，他就會一邊強戴，一邊笑著拍照取笑她像卡了脖子的海豹。
他比應白更清楚她的生理期，會備好甜甜的紅糖水，在她痛經的時候躺在她的背後，用溫熱的手掌替她按摩著小肚子，直到她迷迷糊糊地睡著。
所有的這些瑣碎代替苦痛的回憶一點點填進應白的記憶裏。應蒼林用愛為她塑了一層鈍感，那些刀劍，終於再也刺傷不了她了。
宣判後第三天，他們撇開一切，撇下所有人，一起去了歐洲。
應白飛去過歐洲無數次。她總是坐深夜的班機，從上一個工作匆匆趕來，用口罩和帽子遮掩住疲憊，再光鮮亮麗地出現在歐洲的時裝周、電影節和各種活動上。
她在紅毯上搖曳多姿，用閃光燈供氧，兩天沒睡也要精神奕奕得像個戰土。事前她要出造型圖，有海灘則去海灘，有花樹則就花樹，再不濟，團隊攝像師自帶絲綢、羽毛和鏡子造景，連酒店走廊都能成為拍攝的地方。
她做什麽都要快。
趕場要快，換造型要快，出圖要快，行程塞得滿滿當當，如果趕不上第一時間出圖出稿，她就得等著在營銷號發的別的明星的精修圖裏，插上一張自已模糊又怪異的媒體抓拍照。
回國也一樣，後續的工作排著等人。她從紅毯上剛下來，在車上蓋上黑布換好衣服，妝都沒卸就往機場跑，用墨鏡掩蓋眼睛裏的紅血絲，經紀人的微信一路上還在響個不停。
這就是應白的日常生活。
所以，這麽多年下來，對於歐洲，應白最熟悉的地方還是各個國家的首都機場。
應蒼林比她熟練得多，這麽些年他經常做經濟方面的案子，來這邊出差是常事兒，盡管也沒什麽時間閑逛，但至少不像應白那樣只在幾個點打轉。
走的那一天，應白睡到了中午十一點多才起，早飯都是林林給她端到床上吃的。
她最近迷戀上了吃湯泡飯，前一天做好的飯，第二天早上起來放進菜湯裏一起煮，吃下去特別舒服。
應蒼林覺得有些好笑，但應白已經吃膩了那些生冷的連醬都不放的蔬菜沙拉，或者冰箱裏的奇亞籽酸奶。
她現在就喜歡吃湯泡飯，熱乎乎地落進胃裏，蒸騰出許多的滿足，何況，這些都是林林做的菜。
她在床上賴到快一點，被林林連被子帶人一起抱到浴室。她還不肯睜開眼，是林林哄著她張嘴刷完的牙。
他們晃晃悠悠地到了機場搭晚上的飛機。暖黃的斜陽從候機廳巨大的玻璃窗外落下，使她棕色的頭發染上一層碎金。
這頭發也是她自已要染的。
以前她的頭發都是專門的造型師打理，用什麽產品，多久洗一次，燙多大的卷，留多少長度，都歸他們說了算，而如果進了劇組，那就是剪一寸也得導演同意，怕不連戲。
美人多變，可真正的大美人，從來都是雪膚、黑發、明眸、紅唇。應白自出道以來，除了少數造型，幾乎沒有染過頭發，更不用說自已染了。
她現在終於能自已做主，於是興致勃勃地網購了染發泡沫，但快遞拖拖拉拉地昨天才到，而且自已怎麽也弄不好，差點把泡沫弄進眼睛裏，最後還是老老實實地讓林林給她染的。
她睡到日上三竿，吃過湯泡飯，染了新發色，和愛人奔赴新大陸。
應白在飛機上睡了個天昏地暗，口水都流到了應蒼林的風衣上，絲毫不知空姐正湊過來想要和偶像搭話。應蒼林只能掛著禮貌的微笑，將睡得磨牙的應白往自已的懷裏按，遮住了她流著口水的唇角。
而應白此刻正在夢裏吃著湯泡飯。
飛機降落在y國的時候，外面正是陽光燦爛。晚夏的y國還十分熱，火辣辣的太陽光從天際湧了出來，將遠處的草坪都鍍了層紅光。
應白戴了頂大大的草帽，站在陽光底下，皮膚被照耀，整個人白得發光，卻無端地讓人覺得她有些冷。她穿了吊帶裙，薄絨的開衫搭在手上，露出大片的肌膚和細致的鎖骨，讓人挪不開眼睛。
但周圍沒人有機會多看，因為很快一位穿著棉麻襯衫的男子就牽起她走了。
他們在陽光下牽手走著，應蒼林感覺她微微動了動，剛剛回首看她，便被她踮著腳吻住。
“buon giorno（很好的一天）。”她輕輕笑著說，眼睛裏閃著初曦的光芒，像早晨月桂樹上剛結的露水。
他回吻她。
太陽升起來了，巨大的一輪紅日籠罩著清晨的水汽，將兩人的身影框在圓日裏，顯得親密又熱烈，仿佛在偷窺天光。
他們沒有找任何人，而是自已租了車，將敞篷搖了上去，一路開到海岸。
熱辣的太陽蒸幹所有的陰暗，而y國最不缺的就是陽光。
他們沿著山路一路向上，熱到爆炸，那就散了頭發，讓海岸線吹來的帶著鹹味的風將海藻一樣的頭發吹得飛揚，顏色燦爛的絲巾飛在風裏，留下一絲絲香又迅速飄散。
懸崖被千百年的浪打得崎嶇坎坷，露出灰白色的斷面，遠處湧來的浪一波波地吻著海岸線，洶湧地來，又溫柔地流逝。
車輛行進在陡峭的山壁上，一邊是嶙峋的瘦石，一邊是與天際相接的大海，太陽在頭頂，遠處在閃光。
他們停在半途，圓滾滾的金屬小面包車搖開了窗，裏面有人在賣水果。車裏擺了極漂亮的血橙、紅桃、黑李和檸檬，他們挑了桃和橙，一口吃下去，汁水都溢在手腕。
他們住在城中高處的酒店，古堡改造的住處有極大的露臺，夜晚時他們悠閑地躺在吊椅裏，無聊地爭論著哪一顆是最亮的星星，遠處滿城的燈火，點綴在朦朧的夜色中。
應白總愛逗應蒼林，時不時啄吻一下，柔軟的嘴唇觸上他的梨渦，填滿那一點點空，然後又飛快離開。她在他的懷裏笑起來，睫毛顫著，嘴角都是甜。
他又愛又恨，想捉住懷裏的蝴蝶，又想再多看看她翩躚的翅膀。
這天難得早起，舍棄了更方便的 flixbus（廉價巴土），兩人搭上慢悠悠的紅火車，頭倚著頭睡了一路，最終在中午之前到達了L國的首都L市。
他們漫步在這座被游客遺忘的東歐小城的老城區，紅頂的房子外灰白的磚墻發了一點點黃，柔和了色彩的對比。他們踩在狹窄街道的磚石上，路邊藤椅上喝著咖啡的老人熱鬧地說著話，兩人走過時驚起趴著的金毛大狗，大狗尾巴拍著地面，耳朵豎起來。
應白牽著林林的手到處跑，像個瘋癲的小姑娘。街邊長椅上趴了個頭戴高帽的f國土兵的銅像，她丟下應蒼林的手過去，順著姿勢擺出要吻土兵側臉的模樣，維持了一會兒，卻久久不聞今天一直掛著相機為她拍照的林林按下快門的聲音。
她擡頭一看，就知道這人連銅疙瘩的醋也要吃的。
應白在陽光下笑得瞇起眼睛，她這般模樣不算最美麗，卻是最可愛。
“你不讓我親他，那你要賠我一個吻啊。”她笑著說道，聲音比梨子還清甜。
她就這麽閉上眼，微微抿起唇，等待黑暗中落下一個吻。
應蒼林這下才高興了，他走近坐在長椅上、紮著兩根麻花辮的姑娘，溫柔地幫她把從發束裏跳出的一抹發絲撩到耳後，然後和陽光一起，吻她的面容。
他們漫無目的地走在這座老城裏，走到太陽漸漸斜了，兩個人的顴骨上也被曬出一點紅。
夜風起，將她肩上的絲巾吹得高高飛起，落在遠處。
“快去幫我找回來，我好喜歡的。”應白瞪著圓圓的眼睛，讓林林去撿。
而等他終於捉住調皮的絲巾回來時，不過是一眨眼的工夫，應白又不見了。
滿眼都是陌生的人群，遠處的叫賣聲，近處的交談聲，樹上的鳥鳴，高處隱約傳來的鐘聲，應蒼林明知她不會走遠，卻還是背心出了汗。
最後，他在不遠處的藍色建築前發現了那襲紅裙。
應蒼林跑過去的時候，連氣都沒喘勻就要罵人，可應白臉上莫名的神色讓他忘了說話。
混著彩霞的夕陽將天際染成淡紫線，點點暈染上紅，遙遠的光將她的面容鍍上一層溫柔。
“應蒼林。”
不遠處的大鐘撞擊出悠遠的聲音，驚得廣場上的鴿子飛起一片。
鐘繼續敲著，一下下撞進耳膜，應蒼林看著她的嘴唇動著，成一個小小的圓，又拉起嘴角，紅潤的舌尖輕輕點過貝齒，聲音被鐘聲掩蓋。
可他什麽都聽不見了，只有自已激烈的心跳聲，在這片天空下轟鳴著。
“再說一遍。”應律師第一次如此明顯地慌張，他快步走向應白，抓住她的手臂問道，連聲音都顫抖。
“再說一遍！”
應白只是靜靜地翹著唇，帶著一點甜蜜，看著他。
等待是折磨，也是禮物。在下一聲鐘響起之前，應白終於悄悄踮起腳，在他耳邊小聲重覆了一遍，呼吸磨在他的耳垂上，癢成一團，撩動人心。
“我要嫁給你。”
下個瞬間，他的眼睛裏迸發出光芒，連她看過的最亮的星星都無法稍稍匹敵。
應蒼林的掩不住笑，卻要強壓下，古怪得仿佛要咽下一個咳嗽。
“你總是這樣，讓我愛上，又自顧自地逃開，什麽都不說，又犟著一個人報仇，什麽都把我落在後面，現在連求婚都要搶先。
“不算，重來。”
下一秒，在藍色教堂的前面，在絢爛的晚霞下，應蒼林鄭重地單膝跪下。
“應白，我們在錯誤的時間，因為錯誤的理由相遇，給過彼此很多痛苦，也有許多不堪。
“但你，是我人生中永遠正確的選擇。”
他拿出藏了許久的深藍色盒子：“這是我第一次贏了案子時用酬勞買的，那時候我只買得起碎鉆。
“我不太懂鉆石的凈度、克數，它或許比不上你梳妝臺裏隨意拿出來的一顆寶石。
“但它和我一樣，是永遠只屬於你的光。”
應白沒有說話。她低著頭看著單膝跪著的應蒼林，碎發隨著晚來的南風輕輕飄著，拂過臉頰，掃過睫毛，她的眼眸黑圓，卻逐漸閃亮。
一滴淚落在空中，整個L市的晚霞折射其中，璀璨無比。
“別再讓我逃了，我哪裏都不想去。”她哽咽著伸出手，心甘情願等待婚姻的牢籠。
那顆小小的、微末的碎鉆套上了她的無名指，隨之兩人十指交纏，不留一點空隙。
“現在，你可以親吻你的新娘了。”
她帶著淚，笑著說道，卻自已都等不及，還不待應蒼林站起，就先一步吻上了他。
這次也如以前每次一樣，林林接住了她，將她摟進懷裏抱了起來，烙下帶著誓言的吻。
應白自小早熟，後來嘗遍人間冷暖，站過高峰，落過谷底，什麽都有過，唯獨沒有真正像少女一樣活過。
但此刻她將自已托付給了這輩子唯一的愛人，青春是他，離別是他，相思是他，苦是他，甜也是他。
應白演過好多偶像劇，可這是她第一次在鏡頭之外，像一個真正少女一樣，輕輕蹺起了腳。
教堂裏響起祝禱的鐘聲，不知是誰放飛的紅氣球往天際飛去，晚霞燦爛，太陽正要落下，新的生活卻將要開始。
天氣晴朗，正適合相愛。
後來，應白從原來的公司獨立出來，拉扯了一幫子和她一樣不靠譜的熟人，弄了個和她一樣不著調的工作室，在娛樂圈裏過起了半隱居的日子。
從決定退出本季電影節的獎項報送開始，她已有大半年的時間沒有更新過官方消息了，又逢合約變動，廣告商務約也與合約一起到期終結。
許多她的粉絲雖然不敢直接說，但心裏都悄悄打起鼓，拿不準應白是不是會就此退圈。以前粉絲還能跑去公司官方微博下面發牢騷，現在合約結束連能罵的對象都沒了。
要說應白的演員道路沒受影響，那是不可能的。
這是一個追求完人的時代，極度發達的互聯網讓任何瑕疵都被擺在顯微鏡前面，輿論向來如刀，更何況她單槍匹馬。
即便撇開這些，好演員也要把自已藏在角色後面，愛惜羽毛，連綜藝訪談都不能多上，因為“自我”太鮮明，角色便模糊。
應白以前是做到了的，可她的身上現在打上了太多身不由已的烙印，陰暗附庸其上，正義以其之名成了一個符號，她本身被賦予了許多超越她本人的含義。
這對一個需要一人千面的演員來說，多多少少是致命的。
應蒼林看似不經意地問起應白今後的打算時，應白正在和襪子較勁，致力於在一堆洗好的襪子裏配對，再將它們卷成“胖香菇”。
她楞了一下，然後繼續卷著手裏的襪子：“我也不知道。”
她擡起頭來，問道：“你覺得呢？”
應蒼林坐了過去，接過她手裏鼓鼓的襪子，又拆了開來，把顏色相似但實則不同的兩只重新配對。他手裏幹著活，嘴上說道：
“你們這行我不懂，你能不能走下去，能走多遠，我說的話都不管用。但這次跟下來我覺得挺累的，做律師的，最習慣爭個是非曲直，卻也不像這個圈，每一步都踏在刀子上。”
他說話的時候，手還在疊著襪子。
“你這是心疼我嗎？”應白聽完，下意識地掛了笑，習慣性地用玩笑帶了過去。
“心疼啊。”林林卻回答得坦然。
她還笑著，卻漸漸低了頭，等再擡頭時，只悶悶地靠上他的肩。
“那怎麽辦？”她聲音都悶下來。
他覺得好笑。看著突然軟下來的應白，他擡手作勢要拿襪子拍她頭，被應白一個迅速閃過，所有的溫情、心酸瞬間蒸發。她警惕地望著黑乎乎的襪子，堅決抵制它落到自已頭上。
“你想怎麽做就怎麽做。”他笑著看應白。
“你要還想做演員，那就想拍什麽就拍什麽，你要不想做，那就休息，我養你。”
應蒼林的眼睛裏是認真的溫柔，像灑進沙子裏的星星碎屑，可愛又堅定。
還沒等應白感動，他又悠悠地補了一句：“或者你養我，反正你那麽有錢。”
富婆應白現場表演了一個“一秒反手枕頭敲人”。
就這樣，應白直接從一代當紅花旦混成了娛樂圈單位打卡人員。
她有喜歡的本子就演，不喜歡的給大錢也不看，綜藝節目也不上，廣告找上門來才接，動不動就給自已放半年假。
後來，她得過很多榮譽，也演了很多想演的戲，有過很多很多的爭議，也贏得過很多很多的掌聲。
她將自已此後每年收入的一半拿了出來，成立了一家基金會，致力於為所有陷入困境的女性提供經濟支持和心理健康重建。
後來，他又贏了很多案子，升了合夥人，再到後來，成立了自已的律師事務所，成長為業內勝率最高的律師之一。
同時他也是“敏心基金會”的終身法律顧問，免費的那種。
他們大部分時候都過得幸福又快樂，但彼此間卻多少有些秘密。
應蒼林在事發後曾經接到過來自老家的一通時間很長的電話，他的母親在電話那頭憂慮地說，她虧欠應白，也心疼應白，讓她怎麽補償都是應該的，可這補償裏，不該包括她兒子的一生。
年少時的荒唐偏激，這麽多年的情仇，他們之間隔了太多恩怨，足以讓良配也變怨偶。
應蒼林卻只說，媽媽，這不是補償，我只是愛她，與其他都無關。
他沒有將這次的通話內容洩露一絲一毫給應白，只是私下打著一個個長長的電話，也借著工作的名義飛回了家裏，安撫母親的情緒，排解她的顧慮。
當應白終於與闊別十年的家人相見時，迎接她的，只有父母多少含著小心與思念的擁抱。
應白也有一個秘密。
說是秘密也不恰當，畢竟她自已也是到很晚才知道，沒瞞幾天就被應蒼林察覺了。
從歐洲回來的兩個月後，就在應白的工作室剛剛重組完成的時候，這個小秘密讓應白的覆出又推遲了一年。
翌年，應白誕下一個小男孩，取名應念。
應念的左臉頰上有一個小小的梨渦，應白這個壞媽媽老是愛悄悄戳那兒，偏偏爸爸也不管管，好在她的力度夠輕。
“辛苦生的，玩玩就玩玩吧。”沒良心的新手爸爸這樣說道。
應小朋友的幸福生活，還有很長。
而他爸媽的幸福生活，也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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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白是在手機上看到跳出的信息的，隨即而來的是鋪天蓋地的朋友的安慰、同事的報告和記者的采訪請求。
過去這麽多年中的無數次，她都在夜裏咬著牙，咽下眼淚，想象著那個惡魔終於得到報應時的情景。
她應該是快樂的，應該被成功的巨大快感淹沒，應該反覆琢磨著審判庭上的宋達衰敗的皮囊和一夜白了的頭發，應該終於釋懷。
可奇怪的是，她並沒有什麽特別的感覺。
她所有的感情都耗在那次驚天動地的坦白中，那種感覺矛盾而怪異，她的靈魂在尖叫，身體在顫抖，甚至連視線都鍍上一層模糊的光暈。
可她不能崩潰，她把所有超載的情緒全部封存在身體裏，不是依靠理智而是依靠身體的本能，繼續說著那些準備了很久的話。
時至今日，應白也能記得那種在巨大情緒沖擊下，仍然要依靠快速飆升的腎上腺素維持冷靜的感覺。
然後她的情緒一波一波地被消耗在不斷起伏的輿論中。
連應白都感到意外，自已並不是沒有感情的怪物。
盡管她已經準備了十年，盡管應蒼林事前已經和她推論好了一切，盡管她認為自已足夠堅強，但她還是會被傷害。
在任何平臺的搜索框裏，打出應白兩個字後，跳出來的不再是她的作品、她這麽多年的努力和她獲得的各種獎項，而是各種無下限的聯想詞，毫無依據的傳言也被安在了她的身上。
她出席頒獎典禮的照片被截在論壇裏被人評頭論足，以前被譽為美艷的禮服被重新打上許多標簽。
“穿這麽少，真不愧是……你們懂的吧？”
“嘖嘖嘖，雖然這麽說不太好，但是那種人生出來的女兒，基因裏都帶著缺陷的吧？”
連電影裏她被侵犯的戲份都被盜攝，在各種軟件裏以不見光的方式流傳著，甚至有人因為她的戲拍得寫實，但實際上並沒有裸露多少而罵她假清高。
所有這些負面的輿論，一波波地湧來，淹沒站在風暴中心的應白。
盡管心有準備，盡管她都明白，她也還是會受傷。
她一邊勸著同事，安撫著應蒼林，一臉無關痛癢地說著不要試圖完全壓抑輿論的另一面，自已是靠關註吃飯的明星，被議論再正常不過，一邊在夜晚無端醒來，在黑暗裏發呆好久才能睡著。
應白瞞得過所有人，同事、合作方、媒體、粉絲，可她瞞不過應蒼林，這她自已也知道。
或許是因為沒有人比應蒼林靠她更近，或許是因為沒有人會這樣滿眼都是她，了解她每個動作背後的情緒。
應蒼林沒有說什麽，他不想讓自已也成為應白需要處理的情緒之一。
即便在這樣的情況下，應白也裝作不在意的樣子，這是她多年來豎起的屏障，一直保護著她破碎不堪的心安全走到今天。
只是不知什麽時候，林林似乎無聲地站在了這道屏障後。他不會問應白傷心嗎，不會問她累嗎，也不會安慰她、說些好聽的話，他只是向警方提供了這麽多年來他搜集的宋達在各項任職經歷中所有可能存在的犯罪行為，從受賄、行賄到虛假招標，從性賄賂到性騷擾。
不是從最近才開始，而是從幾年前就開始的調查，他掌握了即便是警方都難以一時收集全的線索。盡管由於身份限制，無法調取和收集到決定性證據，但他提供的線索足以幫警方打開局面。
連那位重新報案的最關鍵的受害者，也是應蒼林避開了所有人先找到的。
貧窮、清秀、不自信、小地方來的女孩，成為宋達這麽多年下手的目標，方芳也不意外。她當時還在讀大學，靠著貧困生助學金才交的學費，她沒有力量與行業翹楚宋達較量。她被擠掉了助學金名額，實習學分也沒有拿到，連畢業都成了問題，找工作也屢屢碰壁。
所以方芳屈服了，翻了供，畢業後找了和專業無關的工作，以微薄的薪水糊口，一點點還著助學貸款。
應蒼林兩年前找到了她，可女孩態度激烈地否認了被侵犯的事兒，幾近崩潰地將他趕走。應蒼林沒有再勉強，只是悄悄以師兄的名義找理由替她還掉了貸款，然後給她介紹了一份不錯的工作。
這兩年，他每隔一段時間都是會去看看女孩，盡管隨著生活的好轉，她的情緒穩定很多，可每次還是拒絕了應蒼林。
直到應白的當眾坦白後。
應蒼林再次找到了她，他沒有強迫她，只是很平靜地同她談了許久。
“我不是想來強迫你報警，也沒打算用錢來解決你的猶豫，這件事兒很難，稍稍一點差錯就可能讓一個人的人生顛覆。
“我只能告訴你，前路會很艱難，也許會比你過去還要痛苦，但我會盡我最大的努力讓你的信息不受到任何曝光，也會盡最大努力讓宋達得到懲罰，一定。”他坦誠地說著，眼神清澈又坦蕩。
“你……你是好人，你和他們不一樣。”長久的沈默後，方芳看著自已緊握在膝上的手，顫抖著說出這麽一句話。
應蒼林楞了下，然後笑著說：“或許吧，不過我沒有那麽偉大，我的善良和勇氣，也是從別人那裏借來的。”
方芳低著頭，感覺到血沖上腦袋的暈眩，一向怯懦的她，不知道是從哪裏來的沖動，突然問道：“你是為了那個女明星嗎？”
她抿抿嘴，還是說出後面那句話：“你不介意她……”
應蒼林似乎有些意外，他看著在發抖的女孩，好久才說道：“我以前就開始愛她了，為了保護她，也為了能站在她身邊，我才走到今天的。”
“她是我見過最勇敢的女孩子，像是閃著光一樣。當然她也有缺點，脾氣倔得只會自已吃苦頭，這點讓我很頭痛，但是……”
他低低笑了下，道：“連這點我也喜歡。”
應蒼林自已都不知道，自已說這話時，眼神有多溫柔，像泡在熱熱的溫泉裏，讓人骨頭都暖和起來。
方芳低下了頭，沒有再說話，拽著膝蓋上裙子的手不斷收緊，然後終於松開。
那次見面後，輿論開始有了些轉換。
拿著好奇當作借口，犯著平庸的惡的“多數人”，成了一條黑暗得像死水一樣的暗河。
當惡意到達頂峰，反對的意見就會像暗河下面越來越多的石頭一樣堆積起來，河流變得奔湧，嘩嘩地打在突起的石頭上，一層層浪花飛濺，將急流激蕩得變了模樣。
濁流終會變清。
應蒼林在某天夜裏收到一條短信：“我希望，自已也能變得勇敢，像她一樣。”
他在黑暗的臥室裏，看著散發著淡光的手機，回覆了兩個字：“謝謝。”
然後他鉆進被子裏，從背後抱緊了睡得一身溫軟的應白，埋在她的頸後，深深地聞著，最後在她的耳後落下一吻。
應白並不知道這一切。她只知道，當那些糟汙襲來的時候，應蒼林陪著她。當聲音終於壓倒性反轉的時候，應蒼林依然陪著她。而當宣判結果出來時，她發現自已似乎沒有想象中那麽激動。
每個驚醒的夜晚，她都會發現應蒼林都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他甚至沒有清醒，卻會下意識地將她抱進懷裏，用體溫烘著她直到她入睡。
他記得應白在拍戲時落下的每一點傷病，會每晚檢查天氣預報，如果要下雨，他就會提前給她按摩傷過的膝蓋。
她的頸椎不太好，應蒼林會強迫她戴上可笑的矯正器，應白反抗，他就會一邊強戴，一邊笑著拍照取笑她像卡了脖子的海豹。
他比應白更清楚她的生理期，會備好甜甜的紅糖水，在她痛經的時候躺在她的背後，用溫熱的手掌替她按摩著小肚子，直到她迷迷糊糊地睡著。
所有的這些瑣碎代替苦痛的回憶一點點填進應白的記憶裏。應蒼林用愛為她塑了一層鈍感，那些刀劍，終於再也刺傷不了她了。
宣判後第三天，他們撇開一切，撇下所有人，一起去了歐洲。
應白飛去過歐洲無數次。她總是坐深夜的班機，從上一個工作匆匆趕來，用口罩和帽子遮掩住疲憊，再光鮮亮麗地出現在歐洲的時裝周、電影節和各種活動上。
她在紅毯上搖曳多姿，用閃光燈供氧，兩天沒睡也要精神奕奕得像個戰土。事前她要出造型圖，有海灘則去海灘，有花樹則就花樹，再不濟，團隊攝像師自帶絲綢、羽毛和鏡子造景，連酒店走廊都能成為拍攝的地方。
她做什麽都要快。
趕場要快，換造型要快，出圖要快，行程塞得滿滿當當，如果趕不上第一時間出圖出稿，她就得等著在營銷號發的別的明星的精修圖裏，插上一張自已模糊又怪異的媒體抓拍照。
回國也一樣，後續的工作排著等人。她從紅毯上剛下來，在車上蓋上黑布換好衣服，妝都沒卸就往機場跑，用墨鏡掩蓋眼睛裏的紅血絲，經紀人的微信一路上還在響個不停。
這就是應白的日常生活。
所以，這麽多年下來，對於歐洲，應白最熟悉的地方還是各個國家的首都機場。
應蒼林比她熟練得多，這麽些年他經常做經濟方面的案子，來這邊出差是常事兒，盡管也沒什麽時間閑逛，但至少不像應白那樣只在幾個點打轉。
走的那一天，應白睡到了中午十一點多才起，早飯都是林林給她端到床上吃的。
她最近迷戀上了吃湯泡飯，前一天做好的飯，第二天早上起來放進菜湯裏一起煮，吃下去特別舒服。
應蒼林覺得有些好笑，但應白已經吃膩了那些生冷的連醬都不放的蔬菜沙拉，或者冰箱裏的奇亞籽酸奶。
她現在就喜歡吃湯泡飯，熱乎乎地落進胃裏，蒸騰出許多的滿足，何況，這些都是林林做的菜。
她在床上賴到快一點，被林林連被子帶人一起抱到浴室。她還不肯睜開眼，是林林哄著她張嘴刷完的牙。
他們晃晃悠悠地到了機場搭晚上的飛機。暖黃的斜陽從候機廳巨大的玻璃窗外落下，使她棕色的頭發染上一層碎金。
這頭發也是她自已要染的。
以前她的頭發都是專門的造型師打理，用什麽產品，多久洗一次，燙多大的卷，留多少長度，都歸他們說了算，而如果進了劇組，那就是剪一寸也得導演同意，怕不連戲。
美人多變，可真正的大美人，從來都是雪膚、黑發、明眸、紅唇。應白自出道以來，除了少數造型，幾乎沒有染過頭發，更不用說自已染了。
她現在終於能自已做主，於是興致勃勃地網購了染發泡沫，但快遞拖拖拉拉地昨天才到，而且自已怎麽也弄不好，差點把泡沫弄進眼睛裏，最後還是老老實實地讓林林給她染的。
她睡到日上三竿，吃過湯泡飯，染了新發色，和愛人奔赴新大陸。
應白在飛機上睡了個天昏地暗，口水都流到了應蒼林的風衣上，絲毫不知空姐正湊過來想要和偶像搭話。應蒼林只能掛著禮貌的微笑，將睡得磨牙的應白往自已的懷裏按，遮住了她流著口水的唇角。
而應白此刻正在夢裏吃著湯泡飯。
飛機降落在y國的時候，外面正是陽光燦爛。晚夏的y國還十分熱，火辣辣的太陽光從天際湧了出來，將遠處的草坪都鍍了層紅光。
應白戴了頂大大的草帽，站在陽光底下，皮膚被照耀，整個人白得發光，卻無端地讓人覺得她有些冷。她穿了吊帶裙，薄絨的開衫搭在手上，露出大片的肌膚和細致的鎖骨，讓人挪不開眼睛。
但周圍沒人有機會多看，因為很快一位穿著棉麻襯衫的男子就牽起她走了。
他們在陽光下牽手走著，應蒼林感覺她微微動了動，剛剛回首看她，便被她踮著腳吻住。
“buon giorno（很好的一天）。”她輕輕笑著說，眼睛裏閃著初曦的光芒，像早晨月桂樹上剛結的露水。
他回吻她。
太陽升起來了，巨大的一輪紅日籠罩著清晨的水汽，將兩人的身影框在圓日裏，顯得親密又熱烈，仿佛在偷窺天光。
他們沒有找任何人，而是自已租了車，將敞篷搖了上去，一路開到海岸。
熱辣的太陽蒸幹所有的陰暗，而y國最不缺的就是陽光。
他們沿著山路一路向上，熱到爆炸，那就散了頭發，讓海岸線吹來的帶著鹹味的風將海藻一樣的頭發吹得飛揚，顏色燦爛的絲巾飛在風裏，留下一絲絲香又迅速飄散。
懸崖被千百年的浪打得崎嶇坎坷，露出灰白色的斷面，遠處湧來的浪一波波地吻著海岸線，洶湧地來，又溫柔地流逝。
車輛行進在陡峭的山壁上，一邊是嶙峋的瘦石，一邊是與天際相接的大海，太陽在頭頂，遠處在閃光。
他們停在半途，圓滾滾的金屬小面包車搖開了窗，裏面有人在賣水果。車裏擺了極漂亮的血橙、紅桃、黑李和檸檬，他們挑了桃和橙，一口吃下去，汁水都溢在手腕。
他們住在城中高處的酒店，古堡改造的住處有極大的露臺，夜晚時他們悠閑地躺在吊椅裏，無聊地爭論著哪一顆是最亮的星星，遠處滿城的燈火，點綴在朦朧的夜色中。
應白總愛逗應蒼林，時不時啄吻一下，柔軟的嘴唇觸上他的梨渦，填滿那一點點空，然後又飛快離開。她在他的懷裏笑起來，睫毛顫著，嘴角都是甜。
他又愛又恨，想捉住懷裏的蝴蝶，又想再多看看她翩躚的翅膀。
這天難得早起，舍棄了更方便的 flixbus（廉價巴土），兩人搭上慢悠悠的紅火車，頭倚著頭睡了一路，最終在中午之前到達了L國的首都L市。
他們漫步在這座被游客遺忘的東歐小城的老城區，紅頂的房子外灰白的磚墻發了一點點黃，柔和了色彩的對比。他們踩在狹窄街道的磚石上，路邊藤椅上喝著咖啡的老人熱鬧地說著話，兩人走過時驚起趴著的金毛大狗，大狗尾巴拍著地面，耳朵豎起來。
應白牽著林林的手到處跑，像個瘋癲的小姑娘。街邊長椅上趴了個頭戴高帽的f國土兵的銅像，她丟下應蒼林的手過去，順著姿勢擺出要吻土兵側臉的模樣，維持了一會兒，卻久久不聞今天一直掛著相機為她拍照的林林按下快門的聲音。
她擡頭一看，就知道這人連銅疙瘩的醋也要吃的。
應白在陽光下笑得瞇起眼睛，她這般模樣不算最美麗，卻是最可愛。
“你不讓我親他，那你要賠我一個吻啊。”她笑著說道，聲音比梨子還清甜。
她就這麽閉上眼，微微抿起唇，等待黑暗中落下一個吻。
應蒼林這下才高興了，他走近坐在長椅上、紮著兩根麻花辮的姑娘，溫柔地幫她把從發束裏跳出的一抹發絲撩到耳後，然後和陽光一起，吻她的面容。
他們漫無目的地走在這座老城裏，走到太陽漸漸斜了，兩個人的顴骨上也被曬出一點紅。
夜風起，將她肩上的絲巾吹得高高飛起，落在遠處。
“快去幫我找回來，我好喜歡的。”應白瞪著圓圓的眼睛，讓林林去撿。
而等他終於捉住調皮的絲巾回來時，不過是一眨眼的工夫，應白又不見了。
滿眼都是陌生的人群，遠處的叫賣聲，近處的交談聲，樹上的鳥鳴，高處隱約傳來的鐘聲，應蒼林明知她不會走遠，卻還是背心出了汗。
最後，他在不遠處的藍色建築前發現了那襲紅裙。
應蒼林跑過去的時候，連氣都沒喘勻就要罵人，可應白臉上莫名的神色讓他忘了說話。
混著彩霞的夕陽將天際染成淡紫線，點點暈染上紅，遙遠的光將她的面容鍍上一層溫柔。
“應蒼林。”
不遠處的大鐘撞擊出悠遠的聲音，驚得廣場上的鴿子飛起一片。
鐘繼續敲著，一下下撞進耳膜，應蒼林看著她的嘴唇動著，成一個小小的圓，又拉起嘴角，紅潤的舌尖輕輕點過貝齒，聲音被鐘聲掩蓋。
可他什麽都聽不見了，只有自已激烈的心跳聲，在這片天空下轟鳴著。
“再說一遍。”應律師第一次如此明顯地慌張，他快步走向應白，抓住她的手臂問道，連聲音都顫抖。
“再說一遍！”
應白只是靜靜地翹著唇，帶著一點甜蜜，看著他。
等待是折磨，也是禮物。在下一聲鐘響起之前，應白終於悄悄踮起腳，在他耳邊小聲重覆了一遍，呼吸磨在他的耳垂上，癢成一團，撩動人心。
“我要嫁給你。”
下個瞬間，他的眼睛裏迸發出光芒，連她看過的最亮的星星都無法稍稍匹敵。
應蒼林的掩不住笑，卻要強壓下，古怪得仿佛要咽下一個咳嗽。
“你總是這樣，讓我愛上，又自顧自地逃開，什麽都不說，又犟著一個人報仇，什麽都把我落在後面，現在連求婚都要搶先。
“不算，重來。”
下一秒，在藍色教堂的前面，在絢爛的晚霞下，應蒼林鄭重地單膝跪下。
“應白，我們在錯誤的時間，因為錯誤的理由相遇，給過彼此很多痛苦，也有許多不堪。
“但你，是我人生中永遠正確的選擇。”
他拿出藏了許久的深藍色盒子：“這是我第一次贏了案子時用酬勞買的，那時候我只買得起碎鉆。
“我不太懂鉆石的凈度、克數，它或許比不上你梳妝臺裏隨意拿出來的一顆寶石。
“但它和我一樣，是永遠只屬於你的光。”
應白沒有說話。她低著頭看著單膝跪著的應蒼林，碎發隨著晚來的南風輕輕飄著，拂過臉頰，掃過睫毛，她的眼眸黑圓，卻逐漸閃亮。
一滴淚落在空中，整個L市的晚霞折射其中，璀璨無比。
“別再讓我逃了，我哪裏都不想去。”她哽咽著伸出手，心甘情願等待婚姻的牢籠。
那顆小小的、微末的碎鉆套上了她的無名指，隨之兩人十指交纏，不留一點空隙。
“現在，你可以親吻你的新娘了。”
她帶著淚，笑著說道，卻自已都等不及，還不待應蒼林站起，就先一步吻上了他。
這次也如以前每次一樣，林林接住了她，將她摟進懷裏抱了起來，烙下帶著誓言的吻。
應白自小早熟，後來嘗遍人間冷暖，站過高峰，落過谷底，什麽都有過，唯獨沒有真正像少女一樣活過。
但此刻她將自已托付給了這輩子唯一的愛人，青春是他，離別是他，相思是他，苦是他，甜也是他。
應白演過好多偶像劇，可這是她第一次在鏡頭之外，像一個真正少女一樣，輕輕蹺起了腳。
教堂裏響起祝禱的鐘聲，不知是誰放飛的紅氣球往天際飛去，晚霞燦爛，太陽正要落下，新的生活卻將要開始。
天氣晴朗，正適合相愛。
後來，應白從原來的公司獨立出來，拉扯了一幫子和她一樣不靠譜的熟人，弄了個和她一樣不著調的工作室，在娛樂圈裏過起了半隱居的日子。
從決定退出本季電影節的獎項報送開始，她已有大半年的時間沒有更新過官方消息了，又逢合約變動，廣告商務約也與合約一起到期終結。
許多她的粉絲雖然不敢直接說，但心裏都悄悄打起鼓，拿不準應白是不是會就此退圈。以前粉絲還能跑去公司官方微博下面發牢騷，現在合約結束連能罵的對象都沒了。
要說應白的演員道路沒受影響，那是不可能的。
這是一個追求完人的時代，極度發達的互聯網讓任何瑕疵都被擺在顯微鏡前面，輿論向來如刀，更何況她單槍匹馬。
即便撇開這些，好演員也要把自已藏在角色後面，愛惜羽毛，連綜藝訪談都不能多上，因為“自我”太鮮明，角色便模糊。
應白以前是做到了的，可她的身上現在打上了太多身不由已的烙印，陰暗附庸其上，正義以其之名成了一個符號，她本身被賦予了許多超越她本人的含義。
這對一個需要一人千面的演員來說，多多少少是致命的。
應蒼林看似不經意地問起應白今後的打算時，應白正在和襪子較勁，致力於在一堆洗好的襪子裏配對，再將它們卷成“胖香菇”。
她楞了一下，然後繼續卷著手裏的襪子：“我也不知道。”
她擡起頭來，問道：“你覺得呢？”
應蒼林坐了過去，接過她手裏鼓鼓的襪子，又拆了開來，把顏色相似但實則不同的兩只重新配對。他手裏幹著活，嘴上說道：
“你們這行我不懂，你能不能走下去，能走多遠，我說的話都不管用。但這次跟下來我覺得挺累的，做律師的，最習慣爭個是非曲直，卻也不像這個圈，每一步都踏在刀子上。”
他說話的時候，手還在疊著襪子。
“你這是心疼我嗎？”應白聽完，下意識地掛了笑，習慣性地用玩笑帶了過去。
“心疼啊。”林林卻回答得坦然。
她還笑著，卻漸漸低了頭，等再擡頭時，只悶悶地靠上他的肩。
“那怎麽辦？”她聲音都悶下來。
他覺得好笑。看著突然軟下來的應白，他擡手作勢要拿襪子拍她頭，被應白一個迅速閃過，所有的溫情、心酸瞬間蒸發。她警惕地望著黑乎乎的襪子，堅決抵制它落到自已頭上。
“你想怎麽做就怎麽做。”他笑著看應白。
“你要還想做演員，那就想拍什麽就拍什麽，你要不想做，那就休息，我養你。”
應蒼林的眼睛裏是認真的溫柔，像灑進沙子裏的星星碎屑，可愛又堅定。
還沒等應白感動，他又悠悠地補了一句：“或者你養我，反正你那麽有錢。”
富婆應白現場表演了一個“一秒反手枕頭敲人”。
就這樣，應白直接從一代當紅花旦混成了娛樂圈單位打卡人員。
她有喜歡的本子就演，不喜歡的給大錢也不看，綜藝節目也不上，廣告找上門來才接，動不動就給自已放半年假。
後來，她得過很多榮譽，也演了很多想演的戲，有過很多很多的爭議，也贏得過很多很多的掌聲。
她將自已此後每年收入的一半拿了出來，成立了一家基金會，致力於為所有陷入困境的女性提供經濟支持和心理健康重建。
後來，他又贏了很多案子，升了合夥人，再到後來，成立了自已的律師事務所，成長為業內勝率最高的律師之一。
同時他也是“敏心基金會”的終身法律顧問，免費的那種。
他們大部分時候都過得幸福又快樂，但彼此間卻多少有些秘密。
應蒼林在事發後曾經接到過來自老家的一通時間很長的電話，他的母親在電話那頭憂慮地說，她虧欠應白，也心疼應白，讓她怎麽補償都是應該的，可這補償裏，不該包括她兒子的一生。
年少時的荒唐偏激，這麽多年的情仇，他們之間隔了太多恩怨，足以讓良配也變怨偶。
應蒼林卻只說，媽媽，這不是補償，我只是愛她，與其他都無關。
他沒有將這次的通話內容洩露一絲一毫給應白，只是私下打著一個個長長的電話，也借著工作的名義飛回了家裏，安撫母親的情緒，排解她的顧慮。
當應白終於與闊別十年的家人相見時，迎接她的，只有父母多少含著小心與思念的擁抱。
應白也有一個秘密。
說是秘密也不恰當，畢竟她自已也是到很晚才知道，沒瞞幾天就被應蒼林察覺了。
從歐洲回來的兩個月後，就在應白的工作室剛剛重組完成的時候，這個小秘密讓應白的覆出又推遲了一年。
翌年，應白誕下一個小男孩，取名應念。
應念的左臉頰上有一個小小的梨渦，應白這個壞媽媽老是愛悄悄戳那兒，偏偏爸爸也不管管，好在她的力度夠輕。
“辛苦生的，玩玩就玩玩吧。”沒良心的新手爸爸這樣說道。
應小朋友的幸福生活，還有很長。
而他爸媽的幸福生活，也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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