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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逆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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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逆境

知道真相後的應白沒有在帖子裏上傳其他的照片,也沒有繼續在學院掀起波瀾,還主動向校方承認了錯誤,校方也以記過的方式處分了應白,並且安撫了陶蒼林。

再後來,應白獨自回了b市,住在培訓班的宿舍裏,靠母親戶頭裏留下的一點微薄的錢過活。

她最難的時候,大概是剛考上戲劇進修學院的頭兩年。

開始兩年,學校是不準學生去外面接戲的,所以她只能做些雜活,當平面模特,只要是能賺錢的活,她都做過。

不過這會兒總比她剛離家出走去b市的那半年寬裕,那時候才是真難。

培訓的錢她早就交過了,生活費能靠媽媽的存款負擔,但要去外地考試的報名費、路費和七七八八的開銷才是大頭。

培訓班老師幫忙給她介紹了些平面模特的活,盡管只能在訓練之餘擠出一點時間去拍,但好歹也算些進項,沒活的時候,端盤子、打雜她也做過,只圖能按小時給錢,打短工。

應白慶幸自已考的是表演系,不需要器材和耗材的支出。

另一件值得慶幸的事兒,是表演系招生時全部要素顏。

動了點小心思的考生全被拿著卸妝水一個個擦過去的學長學姐收拾得服服帖帖,應白卻素著一張臉,穿著舊衣服,安靜地站在隊伍裏。

她沒錢添置化妝品和新衣服,就算有錢,也肯定先拿來吃飯。她每頓只吃白菜、豆腐和豆芽這樣最便宜的菜,表演類的考試體力消耗大,她已經有些撐不住了。

應白直接放棄了去s市,只去了b市,因為s市生活費太高,所以,她只有這一次機會。

好在,她考上了,專業考試第一名。

應白走後,應天耀和陶慧都去找過她,找過好多次,可應白一次都沒有見,寧願躲在外面不回來。他們擔心應白不回宿舍,自已躲在外面更危險,也就不再過來,改成給她寄錢,只在她不註意的時候悄悄地去教室後門看看她。

開始的時候,打過去的錢全被退回了,可退一次他們就再寄一次,後來錢就被收下了,兩人也就稍稍放下心來。

直到幾年後,在應天耀一家人馬上要搬出老房子的前一天,門縫裏不知什麽時候塞進來一張存折,密碼和以前應天耀給應白存生活費的卡的密碼是一樣的,裏面是這麽些年他們給應白寄的所有錢和百分之十五的利息。

而應白始終沒再出現過。

那之前,盡管應白躲著不見他們,可至少通過學校老師,應家還是能知道她的消息。

後來應白簽了公司,等到快畢業時就搬出了宿舍,斬斷了一切以前的聯系方式。

兩個長輩偷偷去了進修學院的畢業典禮,想找機會看看她,可應白根本沒有來,連兩證都是請人代領的。

漸漸地,她成了只能在電視上見到的大明星。

陶蒼林改為應姓,是在高數比賽成績下來後。他順利保送qh進修學院,進入被譽為天才培養皿的理科實驗班。

但出乎意料的是,在第一學期剛結束,要從大類招生正式分到具體的細分研究方向時,應蒼林選擇了法學院。

這樣的做法史無前例,畢竟實驗班的同學要麽進入基礎學科專註於理論,要麽出國深造Phd(博土),要麽選擇理工應用學科,畢業後前途和錢途都不可限量。

qh進修學院的法學院雖然也排在全國前列,但在未來的職業發展上和前面幾個專業是完全不同的方向,何況這樣的專業跨越,無論對知識儲備還是個人的能力來說,都是極大的挑戰。

但實驗班轉專業是按此前的成績排名的,排在前面的人先選,後面人的只能被調劑。應蒼林在理科實驗班裏成績排名第一,不存在任何違背志願被調劑的可能。

更何況,他還選修了法學院一年級所有的必修課程,修足了應有的學分。

這樣的成績,即便在qh進修學院也足夠亮眼。

院裏為此頭疼不已,一波波老師輪流找他做思想工作,不想放棄這麽一個可能成為科學家的絕好苗子,可應蒼林始終沒有松過口。

最後,兩個院史無前例地聯合開了一場面試,來決定他的去留。

“應同學,你知道如果你選擇轉院,那你從前的積累幾乎全部被放棄了,你明白這對你整個職業規劃和未來人生發展,意味著什麽嗎?”

負責學生工作的副院長在面試中極其嚴肅地問他。

“我明白。”他同樣回答得認真。

“這樣的決定,你和你的父母充分溝通了嗎?他們認可嗎?”院長換了方式。

“我已經具有完全的民事行為能力,這個決定是在我的權利範圍內的。至於我的父母,在假期的時候我就和他們深談過了,也獲得了他們的支持。”他一字一句、清晰地闡述著自已的思想,沈穩得不像個年輕的男生。

旁邊法學院的洪老師聽到這話,眼睛裏露出些興味,頭一次開口問道:“我想問一下,你為什麽會想轉到法學院?要知道,法學院出來的,可當不了院土,也賺不了什麽大錢。”

旁邊法學院的其他老師汗都要下來了。

應蒼林卻認真地看向洪老師,問道:“如果這個答案讓您滿意,您能接受我做學生嗎?”

洪老師楞了下,然後笑起來,回答道:“你可以說好聽的話,也可以說實話,我可能接受你,也可能不接受你。”

應蒼林抿了下唇,他今天戴了眼鏡,可即便在鏡片的掩飾下,在場的人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決心和認真。

“因為我要救一個人。”

洪老師挑眉:“實話?”

“實話。”

“那可不妙,所謂法律,就是要平等地對待所有人,若只是帶著為了救一個人的私心,可是學不好法律的。”洪老師這麽說,眼中的興趣卻越來越濃。

“法律是為了所有人,可所謂的所有人,歸根到底也是由個體組成的。

“學習法律的人,一路上自然會有數不清的書本、規則和前輩去教他們何為法律的莊嚴,去學習如何尊重法律,遵守規則。

“但我在開始這條路以前,就明白了現實生活不是書本,每一個印在紙上的沒有感情的客觀案例和數字,背後都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而在這些數字之外,還有更多連影子都不會被發現的存在,他們沒有發出過一點聲音,就安靜地消失了。

“如果我能成為您的學生,我不會讓私情影響公正,也不會因此喪失理智的判斷,但那個活生生的人,會像我始終握在手裏易碎的雞蛋,提醒我,前面的墻有多硬

[1]

。”

男生眼神清澈、面色平淡而堅定地說完了他想說的話。

就這樣,他進入法學院,一路走到今天,直到與她重逢。

南州的拍攝日程終於結束了,在秋天結束以前,攝制組回到了b市。

應蒼林一直擔心拍完那場戲後,應白的情緒會垮,不過正相反,她的狀態一天天好了起來。

她吃飯不再和上刑一樣,也不用打營養液了。

應蒼林每天按兩算著應白身上的肉,不許它再減少。為了當好萬惡的監督者,他每天逼著應白上秤,被應白以“體重是女性應有的秘密”的理由回擊了。

作為律師,不能知法犯法,於是應大律師發揮聰明才智走迂回路線,每天都見縫插針地抱一把應白,靠手感來分辨這人是輕了還是重了。

“眼神如同在盤算豬何時才能出欄。”應白精準又毒辣地形容。

應蒼林氣得笑了,反口損了回去:“行啊,你要是自願比作豬崽,那我就願意成為養豬的農民。”

應白開始還反抗,後來就隨他了,畢竟她是貪戀應蒼林的溫暖的。

大概是冬天快到了,她又瘦了許多,所以總是覺得冷,四肢、耳朵、指尖都透著涼,尤其是生過凍瘡的耳朵,常常都會覆發,現在又開始癢癢的了。

而林林總是那麽暖和,像藏了暖爐在身上,只需稍稍靠近,她都能感受到體溫隱隱的輻射。

她如同被火光吸引的飛蛾,總是不自覺地往那兒撞。

應蒼林大概也察覺到了這一點,在家裏總是穿上看著暖和又柔軟的毛衣,很舒服的樣子,吸引著應白往他那兒靠。

所以每晚睡著時,兩人開始還總是隔著些距離,後來,卻往往不知是誰主動,被窩的兩個小鼓包就會變成一個大鼓包。

冬天這麽冷,要吃胖一點囤積脂肪,要攢很多很多的蜂蜜,要收集好多好多的落葉,要堆一個溫暖的窩,兩只小熊在樹洞裏抵著對方圓圓的肚子,進入冬眠的夢。

由於應蒼林當甩手掌櫃去了南州,老大氣得不輕,連發十三道金令催促其回來。

可惜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應蒼林的態度倒好得很,無論主任打電話來那段時間如何將他罵得狗血淋頭,他都好聲好氣地哄,跟哄小孩一樣。

最後回程的時候,應蒼林還帶了兩個在劇組挖掘的客戶回來,原來的客戶也沒丟,能在線上辦的業務全辦好了,繼續保持季度業績第一。

接著,他再客客氣氣地往辦公室裏一站,姿態恭順地等挨罵,人送外號“俏紅娘”的主任也就發不出大火,只口頭嚴肅教訓了一番,應蒼林點頭應是,絕不頂嘴。

等主任說得口幹舌燥了,灌了壺茶就開始套話。

“你和我老實交代,你去南州到底幹嗎去了?”主任橫眉冷對,宛如怒目金剛。

“去找我老婆了。”應蒼林臉都不紅,一個磕巴都不帶打地回答。

主任被噎了一下,仔細看了下他的臉色,判斷他說的是否是真的,然後瞇起小眼睛,用透著興味的語氣問道:“是在你家的那位仙女?領證了嗎?”

“領不領都是我老婆,跑不掉的。”應蒼林回答得輕描淡寫,卻在玩笑裏透著認真。

“嘖。”主任不以為然地嗤了聲,“咱們法律人要嚴謹,沒有法律承認就擅自虛構、謊稱婚姻關系,人家可以告你造謠誹謗的。”

“那為了不讓您多年疼愛、悉心栽培的我鋃鐺入獄,今天晚上您必須給我放假了。”應蒼林順桿爬的能耐簡直一流,這小夥子真不要臉。

“俏紅娘”怒拍驚堂木,對應蒼林這種厚顏無恥、令人發指的就坡下驢行為進行強烈譴責:“你這次又要整什麽幺蛾子!”

這是感嘆句,不是問句,可應蒼林立刻揪住了,正經八百地開始請假:“今天是她的殺青宴,肯定會被人灌醉,我得去接她。那麽晚,又喝醉了,哪能讓她自已走呢?為了女性的安全和權益,我也得去。主任,您不會不支持吧?”

應白的殺青宴和女性安全權益有什麽相關?他純屬胡說八道。

主任的雷達卻響了起來:“怎麽,還是個明星呢?你小子有本事啊,這都能追上?”

“沒本事,靠的是娃娃親。下次再帶大小姐來見您。”他一邊扯淡,一邊準備撤退走人。

“嘖嘖嘖,護得挺嚴。”主任連嘖三聲感嘆,“用三倍加班時長補回來,年末前給我簽幾個娛樂圈的大客戶回來。”

“知道了,周老爺。”他往外走,揮著手說道。

主任姓周,號“俏紅娘”,字“扒皮”。

應蒼林到殺青宴的時候,應白喝得只會傻樂了。

他一點沒客氣,直接拉開應白旁邊的座位坐下了。周圍的人悄悄瞄了一眼,然後就你好我好大家好地推杯換盞起來。

想也知道,應蒼林跟去了南州,和劇組一起紮根山窩窩待了那麽久,大家都看到了他們的恩愛。所以就算再遲鈍,眾人也該琢磨出味來了,何況這是一群人精紮堆的地方。

所以應蒼林不做那無用功,大大方方地占了離她最近的地方。

應白的反應像被放了反向八倍速,直到應蒼林的體溫真真切切地烘著她,她才慢吞吞地眨著眼睛看他。

她喝了酒倒老實,不躲不避,就這麽毫無顧忌地側頭望著應蒼林,眼睛裏慢慢飛出來甜絲絲的星星,比他早上做的酒釀蛋花還要甜。

應蒼林看著傻呆呆的應白,發現她的臉頰都紅了。她最近被自已餵回了些肉,臉蛋紅嘟嘟得格外可愛,他只覺得手心癢癢,恨不得捏一把這“小豬崽”,然後扛回家。

周圍的人漸漸有要起哄的意思,應蒼林還戴著金絲眼鏡,反著光的鏡片下清冷的眼神掃過去,大家瞬間安分了不少。

大家對這種非圈內的知識分子還是有點莫名的敬畏的。

可惜下一秒,這份氣勢就被醉鬼破壞了,她一頭靠上應蒼林的肩,長長的發鋪了他滿身。她閉著眼睛輕輕蹭著,和滾過泥坑回來後亂蹭的小豬一模一樣。

她喝酒後發熱,酒氣混著身上無花果的香味,合在一起變得越發濃郁,還若有似無地拂在他的面上,讓人心猿意馬。

應蒼林剛想接了她,摟住她起身走,可這人醉了就不講理,自已主動撩撥,又一下坐正了,眼巴巴地說:“我還要喝。”

他怎麽可能再讓她喝?

不久之後,應白抱著一排小朋友喜歡喝的酸奶,插著吸管一瓶瓶挨個喝過去。

應蒼林打算把人哄好就帶走,可偏偏這時候,旁邊桌的人來敬酒了。

正好是那個飾演女配角的演員——姚千千,應蒼林還記得當時應白挺顧忌這角色的,為此不惜主動來找自已使招。

不過,在實際拍攝過程中,兩個人相處得還行,這女孩作為新人業務能力不錯,也不多事兒,應白不是小心眼的人,所以兩人雖然算不上密友,倒也算和諧的同事。

應白灌了一肚子奶,也稍微清醒了些,除了抱著一排空了的酸奶瓶,看起來倒也不像醉得厲害。

姚千千自已也喝了不少,平時就挺活潑一人,現在更是放得開。她笑嘻嘻地過來敬酒,一口一個師姐,要和師姐碰杯,壓根忘了她倆不是一個學校畢業的。

要處理一個醉鬼就夠麻煩了,現在成雙,應蒼林面無表情地橫在兩人之間,順手拿起了應白桌上的酒杯,打算替她喝了這杯酒。

姚千千看到後樂了,人越多越熱鬧,她毫不在意,豪氣沖天地舉起酒杯,又改喚一口一個哥哥來。

“應哥哥,你真是個大帥哥,你別當律師了,讓師姐帶你進圈吧,肯定迷死一群小姑娘!”

她倒也不是有什麽想法,只是人來瘋,酒精沖上大腦,想到什麽說什麽。

應蒼林感覺好笑,不過他也不至於和醉了的小姑娘計較,端了酒杯打算碰杯幹了了事。

但酒杯剛沾唇,就被奪了過去,還灑了些酒在他西服的前襟上。

他轉頭一看,酒杯被應白奪了過去,她已經一口喝掉了。

他的酒量和應白不是一個量級,所以倒得也毫不客氣,一大杯就這麽被應白灌下去了,火辣辣的白酒進了嗓子,應白的眼睛都擠成了小籠包。

可這“小籠包”不消停,臉都皺成二十四褶了,還要放狠話。

“林林不進圈!嗝——而且,也不和你喝酒的。”她說話連舌頭都捋不直了,醉嗝一個接一個。

應蒼林呆了一下,然後就又覺得好氣又覺得好笑地扶住晃悠悠的醉酒“小籠包”。

周圍的人開始起哄,有人連口哨都吹上了,在座的不愧都是文娛工作者,雖然酒都喝了不少,但吹的口哨還堅持按著給世界杯加油的節拍走的。

在眾人面前暴露了小名的應大律師絲毫不慌,也根本沒打算控住場面,直接對一群狂歡的醉鬼客氣地說了句:“我的人,我就先帶走了,不給大家添麻煩,各位慢慢玩。”

然後他毫不客氣地橫抱起應白,轉身就走,留下身後女性工作人員的尖叫聲。其中姚千千的聲音最大,還有男性的起哄聲,好不熱鬧。

應蒼林一路抱著應白,到了車邊換了單手去開門,應白鉤住了他的肩,全然將自已交付給他,軟軟地依偎著他,身體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他心軟了一下,將應白小心地放進副駕駛座裏,調整了椅背,指尖劃過她落下來的額發,幫她輕輕撩到耳後。

“跟我回家吧。”他聲音低而溫柔,像羽毛落下。

可應白醉中不消停,手一下握住他俯身時垂下來的領帶,直楞楞地抓在手裏,說起了醉話。

“不要回家。”她說得有些委屈。

應蒼林不和醉鬼計較,順著她的意思問道:“那你要去哪裏?”

應白偏頭想了想,很努力地轉動快成糨糊的腦袋,然後雙手捧住紅紅的臉,說道:“好熱,要去兜風,還要吃手抓餅。”

三句話句句天馬行空,應蒼林被逗得有些想笑,卻還是耐下性子繼續問,畢竟應白這樣子的時候可不多見。

“要吃哪裏的手抓餅?我帶你去吃。”他耐心地問,像和小朋友對話。

應白卻瞪了他一眼,埋怨道:“這都不知道?當然是西門的手抓餅,好近的,從宿舍走五分鐘就到了。”

應蒼林這才知道,這人醉糊塗後以為自已還在學校,他被逗得心癢得厲害,慢慢湊了上去,想吻一吻她。

她眸子水亮,臉頰薄紅。

呼吸比唇更先觸上,彼此間的距離只剩一厘米。

“嗝。”

偏偏這時應白打了個酒嗝。

應蒼林終於撐不住地撫額笑了起來,笑得身體都在顫,應白一下子用兩手死死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圓圓的,無措地看著他。

他好一會兒才緩過來,再也忍不住地伸手捏了捏她的臉,趁她醉酒欺負人。

應白的臉被捏得變形,但其實並沒有多疼,她只是覺得這樣到底過分,於是改用譴責的眼神瞪著他。

應蒼林翹了下唇角,又捏了下她的臉,用恐嚇的語氣嚇她:“坐好咯,不然不帶你兜風,也不帶你吃手抓餅了。”

應白立刻坐得老老實實。

等應蒼林將車開到學校時,應白已經睡了一路,絲毫沒有醒的跡象。

於是,戲劇進修學院的學生們就看到了西裝筆挺,打著領帶,還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禮貌地打聽傳說中在學生裏很受歡迎、從宿舍走五分鐘就能到的手抓餅攤位在哪邊。

等應白再次醒的時候,車裏都是手抓餅的味道。

她睡了挺久,酒意已經消了些,迷迷糊糊地記起來自已似乎說過要吃這個,然後呆呆地伸出了手。

應蒼林從懷裏拿出手抓餅,羊毛西裝和襯衫上已經全是那味道,但手抓餅還是溫熱的。

應白接過,小小地咬了一口,然後有點可憐地說:“不脆了。”

一個爆栗敲在她的額頭上,應蒼林感覺好氣又好笑說了句:“小沒良心的!”

然後他就牽著應白,帶她重新去買脆脆的、剛出爐的手抓餅。

酒精放松了應白的神經,她順從本心地握住應蒼林溫暖的手,兩個人並肩走在她曾生活了幾年的校園裏。

和兩人一起去qh進修學院時不同,應白並沒有很興奮地介紹學校裏的各處地方,而是乖乖地一手拿著手抓餅,一手由他牽著,不時還吃上一口軟了的餅。

應蒼林像牽小孩一樣牽著她,回頭看見她還在吃,覺得有些好笑,問:“不是說不脆了?怎麽還吃?就這麽喜歡吃這個啊?”

應白卻悶著頭繼續吃,嚼完才說:“這個便宜。”

應蒼林笑不出來了。

樹葉沙沙地響,葉片在夜風中擺蕩,路燈透過樹影投下搖曳的光,照得他的眸子愈加深邃。應蒼林轉身,低下頭看著她,輕聲問道:“你那時候愛吃這個,就是因為便宜?”

應白腦子還有點沈,轉不過彎來,耍不了心眼,問什麽就老實回答什麽:“我們食堂的肉菜都太貴了,阿姨的手還抖,所以我只敢吃素菜。這個餅裏面有裏脊和火腿腸,加個蛋也只要六塊錢,我實在想吃肉了,就可以來買,很劃算的。”

她掰著指頭比了個六,臉上笑得沒心沒肺。

應蒼林神色覆雜,小攤上能有什麽好肉?不過是不值錢的碎肉壓成的肉片和摻了許多澱粉的火腿腸,可這對當時的應白來說,已經是加餐了。

在離開家以前,應白甚至從來沒自已洗過一件衣服,如果她不吃什麽東西,唯一的原因只會是她不愛吃。

“那麽苦,還是不肯回來嗎?”

他知道這是無用的問話,可他忍不住還是想問。如今光鮮亮麗、美麗絕倫的應白,在幾年前竟然是那個整天穿著舊衣、拼命奔波在各種兼職的路上、連肉都不敢吃的小姑娘。

應白閉了嘴,慢慢低下頭,只是望著鞋尖,輕輕磨蹭著地,半天才低聲說了句:“我不敢。

“我太壞了,我的血都是壞的,我不想弄臟你們家。剛離開的時候,有一次我真的想一了百了了,可我怕我的血流出來太臟了,我不想看到。”她抿著嘴,皺著眉頭認真地說。

酒精讓人放松警惕,變得誠實。應白沒有恐懼,也沒有躲避,用誠實到天真的口吻,說著這些可怕的心裏話。

她沒有註意到對面的人呼吸都短暫地停止了,只在酒精的暈眩感中慢慢眨著眼。

應蒼林想罵,卻又不知罵什麽。他曾經說過,不許應白再對自已說這種話,可他現在什麽都說不出來,只有內裏被穿了個洞,冬風從那裏呼嘯而過,連血肉都變得模糊。

等他終於能發出聲音,他才像是怕嚇著她似的輕聲地對她說:“沒人能選擇自已的出身,那我的身份亦是如此,你也會覺得我不堪嗎?”

應白搖搖頭,一雙眼睛看著他,無比認真地回答:“你不一樣,你是因為愛出生的,你是最幹凈的。我不僅血是臟的,心也很壞。

“那個時候,我還要陷害你,明明我自已才是……”

她還沒說完就被應蒼林抱了個滿懷。應蒼林把她緊緊裹在自已懷裏,再也不讓她把那些糟踐自已的話說出口。

“我來愛你,如果有愛就是幹凈的,那我來愛你。”

他握住應白後腦的手是那麽溫暖,說出的話是那麽堅定。

應白沒有掙紮,她握住應蒼林西裝的手漸漸收緊,把自已更深地埋進他的懷裏。

“林林,我好想你。

“我一直都好想你。”

她終於開口,帶著濃重的鼻音。

“但是我不能去找你,因為我還沒有贖罪。”

應白擡起頭來,紅著眼睛看他,路燈在她的眸子裏撒下細碎的光,她顫著聲音說:“等等我好嗎?再等等我,等我有資格來找你。”

有溫暖的指尖抹去她還沒落下的淚,一起落下的,還有一句話。

“你不用來找我,因為我哪裏都不會去。”

電影在國內正式上映之前,為了趕上當季電影節的獎項報送,劇組緊急調度了大量後期,加班加點地制作成片,總算趕在了頒獎季之前將影片送到各大影展。

最後在多方的協調之下,投資方決定讓電影在國內外同步上映,希望票房和口碑相互作用,催生出最好的效果。於是,導演和主要演職人員忙碌的宣傳期開始了。

他們的第一站選在了國內的f國際電影展。這個電影展十分年輕,它2006年脫胎於大學生電影節,但由於選片題材犀利大膽,風格獨特,漸漸名聲大噪。這個電影展有一個特色,歷年來,它的評委會主席都是業內大導演,大導演們致力於挖掘參賽的新銳導演,雙方結成廣泛的合作關系,為電影行業共同努力,因此,越來越多的大導演也樂於參與或選送自已的作品進f影展。

林導對f影展而言絕對是最重磅的嘉賓,因此電影展也專門劃出了時間,作為這部電影的記者發布會。

應白自從殺青就一直在休息,算上電影拍攝時間,她已有半年沒有參加過公開活動。

這次再出來,她整個人實在是艷光四射,一襲煙灰色的絲綢長裙柔和地貼著身體,走動間都有風藏在裏面,把一步一履都變成幻夢。

小唐滿眼放光地守在旁邊,大誇特誇,眼裏的紅心都快冒出來了,並下定決心以後絕不吃晚飯,堅決和小腹上的贅肉鬥爭到底。

應白卻點了下她的額頭,笑著說:“傻瓜,這樣有什麽好?抱起來都硌人,健康才重要。”

小唐捂著被戳了的額頭,突然呆呆地說:“小白姐,你最近變得……”

“我怎麽了?”應白掃了她一眼。

“變得好溫柔啊。”小唐傻乎乎地笑起來,“看來談戀愛就是不一樣,整個人都散發著愛情的芬芳。”

應白輕輕抿嘴笑了,微微垂下眼,側頸優美的弧度使她看起來像垂首的天鵝。她難得沒有反駁。

小唐剛準備再問點什麽,副總李雲生進來了。他是帶領應白出道的人,哪怕後來升了高管不再親自帶藝人,應白的事兒也一直歸他管。看出他面色嚴肅,小唐很有眼力地關門退下了。

李雲生進來之後猶豫了片刻,緩緩開口:“想好了,真打算這麽做?”

應白看向鏡子裏的他,平淡又堅定地回答:“想好了。”

李雲生皺著眉頭,啞著嗓子說道:“從你決定不續約開始,我就猜到了。”

應白輕輕笑了,“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嗎?”

“我是知道,只不過沒想到過了那麽多年,你還沒忘。我還記得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在頒獎上穿著禮儀小姐的旗袍,四十塊錢的滌綸料子都擋不住人的漂亮,明明生成這副騙人的皮相,眼神卻又狠又冷,當時我就知道你是個好苗子。

“你和我說,你要成名,多苦多累都行,賺不到錢也不要緊,你要全國所有人都認識你,你要站到最高的地方去。

“怎麽?現在就覺得滿足了?那個男人就這麽好?”他說得諷刺。

應白仔細整理完頭發,起身打算出門。她從鏡子前轉身,堂堂正正地看著一路帶她走到今天的恩人,開口道:“雲生哥,以前我一直沒說過,之後怕沒機會了,所以現在說。

“謝謝你,包容我,信任我,支持我的野心,你是最好的工作夥伴,也是我永遠的朋友。

“現在,我請求你最後再包容一次我的任性吧。”

她的眸子清得像水,一望見底,李雲生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這樣的她了,也很久沒有再聽過她請求任何事兒了,她第一次請求是要成名,第二次便是如今。

李雲生良久才說道:“去吧,我在後面看著你。”

應白笑了起來,他才發現,原來她真心地笑時這麽美,比以前任何時候都美。

應白離開後,李雲生站到窗邊。外面的樹上停了只燕子,早已冷了的天氣,它卻還留在這寒涼的北方。似乎被他的註視驚到,燕子嘩啦啦地飛走了。

“飛吧。”他望著空中淡淡遠去的影子,自言自語。

劇組裏的人站在走廊裏候場,等待馬上要召開的記者發布會。大家衣著光鮮,西裝上連個褶子都沒有,女土更是美得不似人間凡人。

他們歡快地交談著,熱烈地分享對電影的意見和預期,唯獨應白一個人靜靜地站在角落,大概是有些冷,她裸露的肩膀有一點戰栗。

李舒註意到了,正打算過來問問,卻被林導攔住了:“讓她自已待會兒吧。”

時間到了,厚重的門拉開,無數的閃光飛了進來,明滅閃爍如銀河忽現,所有人沐浴在銀片的瀑布裏,光與暗的交替只在一瞬間。

應白深吸了一口氣,帶上笑容迎向光明。

預定的進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由於是首映,所以劇組準備了許多獨家花絮,包括拍攝期間的趣事兒、山裏的環境側寫、道具組的細節安排、後期制作的快放等,大家隨著不同內容的播放,不時笑出聲或發出感嘆,氣氛漸漸熱了起來。

之後,電影展準備的特殊環節來了。今年是電影展成立十周年,為了迎合這一主題,組委會特別為電影的主要人員準備了驚喜。x

他們找出了劇組主要成員十年前的影像記錄,現場播放讓當事人觀看。

最先放的是林導的,內容是他十年前進軍國際影壇並在電影節獲獎的片段,還包括了典禮後導演去附近海灘跳水慶祝的畫面。

畫面中,導演穿著西裝撲通跳進水裏時,現場笑成一片。

接著是其他幾位前輩,然後到了李舒的片段,他當時正出演第一部新人作品,臉嫩得能掐出水。作品裏他演的是一位校園學長,一襲白衣,青春氣息快要透出屏幕,只要他一笑,在場的女記者就發出難以壓制的嘆息聲。

到了應白的片段,她自已也有些好奇,那時候她應該還是學生,能有什麽影像留下來?

熒幕短暫地黑了,很快又亮了起來,上面是一張幹凈又帶一點稚氣的臉。

這是報考戲劇進修學院時的應白。

每年的藝術類考試都會有不少的記者守在各大藝術類的進修學院門口采訪考生,一是報道今年的考生情況,二是這裏面有不少人可能是未來的明星,甚至考生中已經有少年成名的學生,都是可供發揮的亮點。

應白穿著舊衣服,素著臉,站在一群打扮精致的女生中間,接受記者的采訪,即便沒有任何的修飾,她依然發著光。

年輕而白皙的皮膚,濃密的黑發紮在腦後,眉如遠山黛,尤其那雙眼睛,像江南煙雨中的山影裏透出來的太陽,蒙著層水霧,卻又亮得永遠讓人過目不忘。

“這位同學,除了b市的戲劇進修學院,你還報考了哪裏呢?”記者提問道。

“我只報考了這裏。”

“哇,那看來你是特別喜歡這所學校吧,那你對自已有信心嗎?”

“我只有這一次機會,所以我一定會成功。”應白的話說得狂妄,口氣卻淡淡,平靜得不像個這般年歲的姑娘。

“祝你成功,也希望廣大考生都超常發揮!”

鏡頭拉遠,開始掃過密密麻麻的考生和家長,偶爾掃到長得特別顯眼的,鏡頭又會拉近些聚焦。

等大廳再次亮起來的時候,大家紛紛在感慨大明星的青蔥歲月,沒想到看起來貴不可攀的應白,當時情況是這樣的。

可等大家回過頭來,才發現應白眼眶裏盛滿了淚,她整個人用力地克制著,不讓眼淚流出來。

這可是難得的一幕,應白出道以來,除了演戲,從沒在任何場合紅過眼,所以閃光燈立刻亮成一片,起伏綿延。

他們在狂歡著捕捉高高在上的女神走下神壇的瞬間,卻不知道她為什麽會這樣。

只有應白自已知道。

在那段影片的最後,她在茫茫人群裏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麽熟悉,只要一眼,她就能認出來。

那個時候,她已經出走,和家裏完全斷絕關系,做了許多錯事兒,說了很多狠話,甚至她走的那一夜,還說了那樣絕情的話,狠狠刺了他最後一刀。

可他還是來了,千裏迢迢來了b市,沒有試圖找她,只是默默地在她考試的那天,跟在她身後,守完她全程。

應白並不是真正的鐵石心腸,那天,她看見旁邊的考生有家長噓寒問暖,被媽媽嘮叨著檢查各種東西,她也有過一點點,只是一點點的羨慕。

直到十年後的今天,應白才知道,那時候她並不是孤身一人。

她從來都有人愛。

之後應白一直在平覆情緒,等所有人的影片播完,就進入了下一環節,主創們發表感言。

不知道為什麽,應白被導演排在了最後一個,等輪到她時,她拿起話筒,輕輕呼吸了下,剛要說話就似乎楞住了。

應白看著臺下眾多記者裏剛剛坐下的那個人,他昨晚明明說今天開庭不能來的。

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睛,好像從來沒變過。

無論是她惹林林生氣,逗林林開心,還是跟林林撒嬌,甚至是狠狠傷害他時,都有愛和溫柔包裹著她。

應白的眼睛忍不住發紅,唇角卻翹了起來,她聽見自已一路雜亂無聲的心跳終於平和下來。

她像有了很多很多的安全感。

[1] 最後一段話,譯用了村上春樹出席以色列耶路撒冷文學獎頒獎典禮的發言。當時他是否出席這件事兒,受到了國內外各方面的壓力,最後村上春樹在頒獎禮上發表了這番十分著名的演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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