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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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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溫柔

短暫的休假後,應白正式進組了。

進組第一天是開機儀式,導演領著全體演員在陽光普照下,虔誠地上香。

圈裏都是這氛圍,應白一向不信這些,可她裝得像。每次劇組開機,媒體探班都能拍到她閉眼祈禱的虔誠模樣,但其實每次她心裏想的都是今天的減肥食譜不知道能不能弄得不像豬食。

不過這一次,應白老老實實地舉了香,心裏默念,望如願以償,望心中大石落下,哪怕未來慘淡,她也終於能迎來明天。

應蒼林到底是事業上升期的年輕律師,他從實習第一天算起,就沒請過一天年假,最近攢了幾年的假全報廢在應白身上了。今天應白進組,應蒼林終於被忍無可忍的主任逮回了律師事務所,忙了一上午連喝口水的工夫都沒有。

就這樣,老大還來呲他,專說風涼話:“我就和你說那些個什麽破顧問不要接,洪老甩包袱給你,你不知道再甩給別人啊?這幾天沒來,一肥單可被董吉那小子搶走了。”

應蒼林趁著他打岔這工夫,灌了滿杯水下去,才開始滿嘴跑火車:“老大,尊老愛幼,平時所裏大家愛幼,全讓我撿漏了,現在我也敬一回老,董律師年紀大,應該的。”

他們律師事務所整體年輕化,主任芳齡三十八,說起話來也就沒什麽距離感,性格也格外“三八”,早年因打了一起十分特別、極其著名、曠日持久的家產案而聞名,因此他們律師事務所也成為無數富豪打家產官司的禦用律師事務所。而主任本人因擅長“家務事”,且為人熱心,特別關心職工的婚戀生活,所裏人送諢號——“俏紅娘”。

“俏紅娘”恨鐵難成鋼:“那麽簡單一個經濟糾紛案,案情簡單,責任清晰,走流程申請法院執行就成,客戶卻三天兩頭跑咱們所裏按一小時兩萬五的咨詢標準聊天,還專找你聊,什麽意思你真不知道啊?”

“不知道。”應蒼林一邊劈裏啪啦地敲郵件一邊不耽誤氣人。

“她是喜歡你,你瞧人小姑娘,家裏那麽大產業,人又年輕漂亮,熱臉貼你這金剛屁股貼了得有倆月了,你不珍惜,是打算找個天仙啊還是怎麽著?”主任痛心疾首。

“您怎麽知道?最近還真有一仙女降落到我家小區池塘了,我正打算效仿牛郎偷衣服呢。您要真擔心,就給我放假,放三天我就能約會,放一個月我就能去度蜜月,放一年我回來的時候直接給您捎個會打醬油的孩子。”應蒼林半真半假地耍嘴皮子。

“你小子!”主任被氣夠嗆,笑著罵他,“放假別想了,不把前段時間欠的工作補完你就在我這兒打個地鋪準備永久性拘留吧。”

應蒼林看著桌上三寸厚的文件苦笑了下,往椅背上一癱。“俏紅娘”的半邊身子都出了門了,瞧他那喪氣樣,又探了個腦袋進來,大發慈悲地說:“今天準你早下班兩個小時去池塘撈仙女衣服去,禁足令從明日起生效。”

然後在應蒼林感恩的目光中,“俏紅娘”本人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橫批:樂於助人。豎批:送子觀音。

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開機第一天全是文戲,還挑的都是容易演的過場戲,就是圖個一條過,順順利利按時收工的好兆頭。演員也都鉚足了勁兒,誰都不想拖後腿。雖然第一天導演為了吉利也會按著脾氣不直接罵人,但是誰想被記小賬呢?

燒完香,正式開拍都到中午了。應白的戲有兩場靠中午,還有場夜戲,雖說第一天要按時收工,可對劇組來說,十二點收工那都是按時了。

她拿著劇本一個人擱折疊椅那兒,閉著眼默背,連口水都不敢喝,喝也只能喝黑咖啡,防水腫。

都怪應蒼林,她就放六天假,可他天天餵、天天餵,變著花樣哄她吃飯,她是女演員,不是等著出欄的豬,應白越想越氣。

中午她就喝了幾口咖啡提精神,到她的戲份時,兩場都順利一條過了。應白看見導演板著臉看顯示器,悄悄松了口氣,臭臉和墨鏡都是導演的標配,沒邊看邊和副導演罵罵咧咧,那這條就沒問題。

她下午的戲份結束,終於能歇口氣,回車裏吃口沙拉,優哉游哉地看其他演員提心吊膽。

好景不長,從天剛擦黑開始,應白就又緊張起來,也不知道是因為緊張還是吃太少泛胃酸,胃裏就跟有兔子跳似的。

偏巧她晚上還是感情戲。

應白是一個稱職的演員,她換了衣服,理了頭發,連香水也噴好,最大程度讓對手演員入戲。

李舒看見她過來時就吹了聲口哨,他在電影裏演的是帶匪氣的警察,嘴上沒邊,吊兒郎當,這聲口哨倒是符合“人設”。

應白大方接了這間接的讚美,十分痛快地和他打招呼:“一條過,你我早收工,師兄沒問題吧?”l

女生都這麽爽快了,李舒自然沒說的。

這場戲是作為律師的女主角假裝色誘負責案件的男主角來套話,導演天馬行空,直接讓他們第一遍自我發揮,在自我發揮的基礎上他來改。

應白沒多猶豫,在鏡頭前把包身裙拉高一寸,然後推開門款款地走進去。

警局裏沒人了,淩亂的辦公桌上,昏黃的臺燈照著攤開的檔案,應白半靠上桌沿,說著臺詞:“警民一家親,接受群眾慰問嗎?”

“不好意思,不拿群眾一針一線。”李舒頭也沒擡,敲著電腦。

“沒給你針頭線腦,咖啡。”她輕輕頓了一下,別有意味地說,“double shot(雙倍濃縮)。”

“別拽洋文,謝謝你的咖啡。請吧,陳律師,警局辦公室非請勿入。”李舒接詞。

“吃人嘴軟,怎麽就你吃了吐呢?”應白翹起嘴角,打著機鋒。

“不就是來套話的嗎?沒戲。況且這案子和你的客戶也沒關系,你來湊什麽熱鬧?”李舒一邊耍嘴皮子,一邊狀似隨意地抽回挨著她的一份攤開的檔案。

應白卻拽住那檔案的邊緣:“欲蓋彌彰。這麽看來,和我客戶確實有關系。是這本檔案?”

“不是。”李舒臭著臉繼續往回抽。

“那看來就是這本了。”應白笑得更深,然後一下松手,讓他抽回了那本檔案。

她繞到辦公桌後,俯下身去,貼著李舒的耳朵,手隱在桌面下。桌面下邊從機位正面拍不到,引人遐想。

“該看的我都看到了,不該看的,下次你給我看啊。”她的指尖順著李舒的襯衫中間的縫隙一路向上,在就要貼近鎖骨的時候,她起身走了,發絲一甩只留下餘香。

“cut(停止拍攝)!不錯。”林導今天第一回露了笑臉,臀部坐住檔案和俯身的動作都是應白自已設計的,恰到好處。

應白松了口氣,這頭,就算是開好了。

然而她很快就笑不出來了,因為一個錯眼,她看見應蒼林站在不遠的陰影處,似笑非笑的,不知看了多久。

這表情,不對勁兒。應白面無表情地想著。

其實應白現在進組了,之前的輕微腦震蕩觀察了一段時間也沒大事兒,住劇組安排的酒店或是回自已家都行。可應蒼林第一天就來劇組抓人,助理小唐笑得跟偷雞的黃鼠狼一樣,到點就貼心地自動消失,還連帶著司機一起,連個躲開或者緩沖的餘地都沒給應白留。到停車場後連保姆車的尾氣都瞧不見了的應白,只能上了應蒼林的車,心裏暗暗決定要扣掉小唐這個月的奶茶專項基金。

回去的路上,應蒼林開著車,也看不出情緒怎麽樣。應白瞥了他一眼,明知道不該管這人的脾氣,可她心裏就是一陣不得勁兒。

他倆現在什麽關系都不是,按理說應蒼林沒理吃醋。而且哪怕就是有關系,這是她的工作,他也沒理吃醋。

可男女之間的事兒,哪裏有道理可講?

一路上應蒼林沒圍繞這事兒多說什麽,應白的心裏也就松了口氣,打算一進屋就躲進房間休息。

進了門,她彎下腰脫鞋,門在身後被關上,發出悶響,黑暗中身後多了些壓迫感,人體的溫度隱隱透過來。應白動物般的直覺亮起警告,但她什麽都沒來得及做,一只手臂就橫過來抱起她彎折的腰,將人一下子舉了起來。

應白下意識地叫了一聲,在失去平衡的瞬間被迫抱住他的手臂,如緊握溺水時的浮木。

“就會氣我是吧?”他啞著嗓子問。

應白的心跳在黑暗中放大,她有些慌亂地揪住他的西裝,只能顫著聲音回答:“那是工作。”

這答案沒讓他滿意,應蒼林抓住那只放在自已肩上的手,憤憤咬了一口:“我也和你一起工作,怎麽不見你這樣對我?”

應蒼林大概越說越氣,唇一下子貼上她的頸部。

“不行,會留印子的。”應白掙紮起來,她還要拍攝,不能留下這麽明顯的把柄。

“偏要!”他狠狠地說,箍住腰的手收得更緊了,讓她整個人反折,更深地嵌進他的懷裏。

嘴上再狠,他還是放輕了力度,轉手將眼鏡摘了下來扔到一旁,露出鋒利的眉眼,看著眼前的應白。

可應白實在會治他,既有經驗,又有天賦。她悄悄湊近,輕輕地吻了下應蒼林,模糊不清地說著話,每一個字伴隨著一個吻:“別生氣了,林林。”

這個久違的稱呼,和這些吻,無一不是讓人無法拒絕的示好。

應蒼林呼吸不穩地問道:“還要我等多久?多久你才能釋懷?”

應白沈默下來,然後推了一把他的肩膀:“誰要你等了?”

可惜力度不軟不硬,沒多少效果,她推完又抓著他的肩膀,似乎是怕他真的就此離開一樣。

應蒼林自然知道這人的言不由衷,感受到肩膀上欲拒還迎的那只手,心裏面不知道為什麽一陣發軟。啞著嗓子說道:“我等了這麽久了,還差這幾個月嗎?”

“不過,總得讓我收點利息吧?”

他一下子回吻起應白,叫她再也沒法氣人。

許久之後。

“還生……生氣嗎?”應白追著問,有些許撒嬌的意味。

應蒼林低垂下眼,突然松開了她,有些無奈地嘆息道:“我有什麽資格生氣?”

他嘴裏說的是喪氣話,但這樣的態度,讓這看似自輕的話反而多了挑釁和懲罰的意思。

可應白卻怔楞了下,捂住眼,帶著自暴自棄的頹然,說了句:輕吻梨子整理“你有資格,是我不配。”

應蒼林楞了一會兒,大腦才遲鈍地接收了這句話的言外之意。他太陽穴位置凸起的青筋跳了一下,然後唇角湧起一點笑,冷得跟刀片似的,眼裏是浮起的譏諷和掩藏著的心痛。

“配或不配,都得我說了算。”應蒼林的嗓音啞得過分,壓制著極大的怒氣,“你以為還是以前嗎?你以為我還會讓你逃嗎?那時候我讓你逃,是因為除了這個我沒有什麽能為你做的了,但現在既然我要把你收回來,誰都不能阻止,包括你,尤其是你。”

他扯著應白的手腕,將她拽到了客廳的沙發上。

應白陷進柔軟的沙發墊裏,棉花團包裹住她的脊背,讓她一時難以掙紮起身,而還不等她繼續動作,應蒼林就壓了上來。

他手臂撐著沙發靠背,一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匕首刺過的鋒芒,而他眼裏的堅定,也如利刃一般劃破她任何的矯飾和偽裝。

“說,你是我的,你永遠都不會再離開我。”應蒼林冷著眼色,不帶半點溫情地說著,迫使應白看向他的雙眼,不容她躲避。

應白咬著唇沒有說話,只是在他更用力地握緊她的雙臂時,輕輕抖了一下。

“說你是我的!”應蒼林不放松,依然迫著她。

“說!”他毫不留情。

“是你的。”應白終於屈服。

“誰是我的?說清楚。”應蒼林瞇起眼睛。

“我是你的。”應白的眼睛裏閃著點亮光,她絕望又安心地承認。

“乖。”

應蒼林終於心滿意足,在黑暗中看著她,然後落了一個吻在她的發間。

這個吻無比溫柔。

那晚,應白就這麽躺在沙發上,積累了那麽多年的疲憊,在這終於到來的片刻心安下,終於傾瀉而出。她覺得累,太累了,累到一根指頭都不想動。

她被牢牢抱著,兩個人就這麽荒唐地擠在一張沙發上,幾乎不留任何餘地。

應白太瘦了,這她自已也知道。可是沒辦法,圈裏男的女的似乎都喜歡減重,不瘦成紙片,上鏡就會被羞辱。應白入這行前沒節食過,入這行後沒停止節食過。

她早就習慣了饑餓,胃裏空蕩蕩的,是再安心不過的熟悉感。

但這一刻,她忽地生出一點無端的擔心,自已的背,會硌到他嗎?她身上嶙峋的骨頭那麽討人厭,他會不會覺得她也一樣討厭。

可應白不知道,在他們相遇的第一年,那個男生背起她去醫務室時,也曾無端地有過一樣的擔心。

“睡著了?”身後傳來他的聲音,發聲時胸膛上的微微震動順著脊背透了過來,應白突然有些無措,不知道怎麽回答,也不知道怎麽反應,只能將自已更深地埋在沙發墊裏。

“還是在生氣呢?”這次的聲音帶上了一點笑意,他故意逗著她。

應白還是沒說話,只是手扭到背後,狠狠擰了他一把。

結果她沒擰動,他身上全是結實到掐都掐不動的肌肉。

這次應蒼林是真的笑出了聲音,他捉住了她的手,貼上自已的腹肌,盡情耍無賴:“想掐就掐,我不怕疼。”

耍無賴還不夠,應蒼林還要再臭美一把,他不懷好意地說:“這都是練搏擊練的,像李舒那些圈裏的,肌肉看著好看大塊,一打準虛。”

應白剛剛的那些雨霧樣的心思,被這人的自戀吹得沒影了。她覺得好笑,反駁道:“我們劇組不僅請了自由搏擊教練,西洋拳擊、泰拳、詠春甚至連槍械都請了專家手把手訓,師哥練得挺好的。”

這話可堵著應蒼林了,他環住應白腰的手臂一下子收緊,將她抱進懷裏,下頜埋進她肩窩裏。他有點氣又有點委屈,低聲說:“不許這樣。”

“哪樣?”應白的聲音裏也隱隱壓了點笑意,透出些快活,她心裏頭的太陽要出來,再厚的烏雲也擋不住。

“不許沖別人這樣笑,不許勾引別人,不許叫別人師哥。”他說得理所當然,絲毫沒有察覺自已這樣有多無理取鬧。x

應白越發止不住要笑,身體微微顫起來,應蒼林察覺了,幹脆將她扳了過來,專揀癢癢肉撓,嘴裏說著:“只許叫我哥哥。”

放肆的笑聲響起,應白氣都要喘不過來了,身體抖得和花枝似的,等察覺到她氣喘得急了,應蒼林才收了手。

兩個人面對面躺在沙發上,離得只有那麽一點距離,喘息聲漸漸平息了,只剩下安謐的氣氛在一片溫暖裏醞釀開,如同一粒微小的白糖粒溶化在水裏,淡淡的,卻又有一丁點的甜滋味。

應蒼林望進她眼睛裏,她的目光亮亮的,顴骨上還有剛剛因玩鬧而飛起的薄紅,此時的她看上去又有些像十幾歲時放肆的模樣。他生出點心痛,小心地將她摟進懷裏,下頜抵著她的發頂,微不可見地嘆了口氣。

“別的不許,你不聽就不聽吧。但有一件事兒,必須答應我。”他的呼吸撲在應白發間,吹動了她的發絲,也撲進了她的心裏。

“什麽?”應白有些蒙,但不知為什麽心臟縮了一下。

“再不許說你不配,不許說不值得,不許說不好。”應蒼林無比輕地吻了下她的額,“不許這麽糟踐我的寶貝。”

應白埋在他的懷裏,沒有說話,也瞧不見表情,只是過了很久,久到應蒼林以為她睡著了,才猛地抱緊他,死死抱著。

她最近力氣練得大,猛地來這麽一下讓應蒼林差點沒哽著,他覺得氣又覺得好笑,更多的,還是心軟。

應蒼林回抱住她,兩人一起度過漫漫長夜,共迎微微天光。

第二天,應蒼林費了些勁兒才叫了應白起床,不是費勁兒在叫她,而是費勁兒地按掉鬧鐘。

他家離劇組近些,而且一出小區就能直接上高架,省去了許多堵在路上的時間,所以應白能多睡一會兒。

可是應白一直有個習慣,一進組就會固定在早上設八個鬧鐘,絕不讓自已遲到。在他們這行裏,遲到的代價是慘重的,不僅全劇組會等你一個人開工,還可能會被傳出耍大牌的黑料。

而應白天生懶散,所以她進公司的第一天起,當時的經紀人也就是現在的公司高管李雲生,就讓她被迫養成了這個習慣。

但應白昨晚很晚才回房睡下,今天早上在被子裏聽見第一聲鬧鐘時臉皺得不行,正好被進房間看她的應蒼林看見,於是他擡手就給那鬧鐘掐了,讓應白又陷進睡眠。

他本來想去繼續做早飯的,可剛要轉身,那鬧鐘又響了,應蒼林只得又給掐了,然後帶著手機去準備早餐。

他進廚房圍了圍裙,手機就放兜裏了。應蒼林正煎著蛋呢,那破手機又響了,他以為還是鬧鐘,順手拿起來就摁了,結果摁了才發現是電話。

“是我,起來沒?不許再睡了。”電話裏傳來男聲,語調極為熟稔。

怕給她惹什麽緋聞,應蒼林本打算直接掛斷的,可聽著這口吻,他不自覺挑起半邊眉毛,看了下來電顯示——雲哥。

左一個師哥,右一個雲哥,她哥哥還真多。

應蒼林二話沒說,直接接了電話:“她還睡著呢,有事兒嗎?”

他比那人還橫。

電話那頭的人靜了一下,冷冷地問:“應白呢?讓她接電話。”

可惜李雲生碰上的是應律師,應律師擁有多年訴訟經驗,專治各種不服,用淡定又不經意的語氣回道:“剛說了,她在睡覺,有什麽事兒直接說吧,我是她的全權代理人。”

“我是她的老板,她的代理權在公司,由我直接負責。”那邊見招拆招。

“哦,公司代理公事,我代理私事,現在是上班前的私人時間,歸我管。”論嘴上功夫,應蒼林怎麽會輸?他一邊夾著電話一邊悠閑地把煎雞蛋倒進盤子裏。

那邊的人似乎不願和他再多糾纏,也不想透過他轉達什麽,索性直接掛斷了電話,估計是直接去找工作室的人發火去了。

應蒼林大獲全勝,也掛了電話。

李雲生是應白的經紀人,這他早就知道了。應白是公司成立不久就進去的,算是股肱之臣,所以雖然只是藝人,卻也有股權。現在應白和公司的合約還有一年到期,她不久前做了大額股權轉讓,其中大部分股權的接收方就是這個李雲生。

李雲生是帶她出道的人,直到現在名義上還管著應白的項目。但從這段時間應白的動作來看,她大概是不打算續約了,可能要單幹也可能掛名工作室實際上獨立出來,應蒼林這樣直接,也是摸準了脈的。

等第四個鬧鐘響起的時候,應蒼林終於做好早飯了。他忍無可忍地把鬧鐘掐掉,看見屏幕上浮起的“下一個鬧鐘將在五分鐘後響起”,忍不住有些想笑,進了臥室叫應白起來。

她還躺在床上不肯動,小腿都從被子裏露了出來,臉挨著枕頭,睡得紅撲撲的。

應蒼林放任自已看了十秒鐘,他已經有快十年沒看過她早上這樣賴床的樣子了。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他收回目光,毫不留情地把應白從被子裏抱了起來,帶去洗手間。

應白睡得和小豬一樣,正暖和和的,卻被掀了被子,好在她馬上入了帶著體溫的懷抱,迷迷糊糊地靠著他繼續瞇著。

等到了浴室,應蒼林換單手把她托在手臂上,另一只手拿起杯子上擠好牙膏的牙刷,哄道:“張嘴。”

她也就真的閉著眼張了嘴,傻透了,智商驟掉。

直到帶著清涼味的牙膏進了嘴,應白才終於清醒過來,她看著這姿勢,又下意識轉頭看了下鏡子。

雞窩一樣的頭發,熬夜的黑眼圈,還有皺巴巴的衣服,以及臉上的枕頭壓痕。

她一下子用手扒拉著頭發想把自已的臉蓋起來,嘴裏還叼著刷了一半的牙刷。

應蒼林心裏樂得夠嗆,一只手強勢地把她那蓬亂草撥開,擡起她的下巴,不客氣地說:“該看的早看了,十年前你早上就這副德行,真以為自已仙女下凡啊?”

轉眼他又笑著說:“再說了,王母娘娘下凡,睡覺也指不定流口水呢,別遮了,夠美的了,給其他凡人留點活路吧,仙女。”

“說清楚,是七仙女的仙女,還是王母娘娘那種仙女?”應白臊著臉也不忘捍衛仙女的仙權。

應蒼林被逗樂了,接了包袱:“是紫霞和織女加七仙女再添個嫦娥綁一塊都比不上的那種仙女,成了嗎?仙女,快點吧,不怕遲到嗎?”

說起這個,應白果然就認真刷起牙來,只是催的那個和被催的那個都忘了把人放下來。應白就這麽坐在他手臂上,被他抱著刷完牙,又被他抱出去吃早飯。

要不是出門怕被人偷拍,應蒼林大概能抱她進車裏,讓她到劇組前腳都不沾地。

去劇組的路上,應白接了個電話,全程只“嗯”了幾聲,其餘全是電話那頭的人在說。

等掛了電話,她似笑非笑地瞟向應蒼林,問:“你早上接我電話了?”

“是啊,怎麽了?”應蒼林回得理直氣壯,手上沒停打著個方向盤。

“你還有理了是嗎?”應白呲了回去。

應蒼林嘖了一聲,半真半假地說:“和我住一起的人,一直喊別人哥,我憑什麽沒理?”

“你說清楚,是住在一間房子裏。”應白忍不住辯道。

可應蒼林根本不搭理她,開了個頭就沒完了,劈裏啪啦一通發洩:“從小時候到現在,就會沖我撒野,別人面前挨呲也乖得和貓兒似的,怎麽回事兒呢?仙女怎麽還搞區別性平易近人?”

應白可算是明白律師生涯對應蒼林嘴皮子上的改變有多深刻了,放到之前,讓他親口說句仙女比登天都難,那時候稍微逗下他他就憋著,逗急了就紅著耳朵跑走,現在光這二十四個小時就不知道喊了她多少回仙女了。

可應白是誰啊?她生來就是專治他的。她輕輕飛了個眼神,然後收回眼光不看他,若無其事地說了句:“他們又不和我住一起,當然得客氣點。”

這句話可讓應蒼林從頭發絲舒坦到指甲蓋,在開車的百忙之中抽空看了她一眼,發現她說完撩人的話正裝沒事人呢,讓他手有點癢癢想捏一下她的臉,發洩一下此刻過剩的情感。

不過應蒼林到底還是沒下毒手,心裏哼著小曲一路將車開到了劇組,照例停在五分鐘路程外。應白剛想下車,被他一把拽住手腕,有些強勢地拉了過去。他直接說:“收工前半個小時發信息。”又帶著警告地補了一句,“不許忘了。”

應白的手一掙,從他的鉗制下掙脫出來,指尖反客為主滑過他的手背,松松地握住,上身前傾靠近他的耳畔,落下若有似無的一個吻。

“不會忘的。”

應蒼林進律師事務所的時候精神抖擻得仿若要去走t臺,每根頭發都透著“我得意”仨字。

律師事務所的老大看不慣他這德行,再加上今天有例會,他掐著點到的還這副樣子,一散會老大就逮著他痛心疾首地教育。

“昨晚讓你早走了,今天反而差點遲到,你就這麽報答我啊?還想不想今年升高級合夥人了?”

應蒼林心裏頭正飄著,毫不在意這點數落。其實他出門挺早,只是劇組和律師事務所方向相反,等送完應白再回來就差點晚了。

“老大,這還不是看您嗎?您推我上去我當牛做馬,您先按下我也絕無怨言。”他漫天跑馬。

“得了吧啊,我養了幾年的豬,來個白菜一勾,就著急忙慌地去拱,瞧你這出息!”老大昨晚還在恨鐵不成鋼,今天就生氣於豬只會拱白菜了。

“豬吃白菜,那也是為了更好地轉換為生產力,為律師事務所服務,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應蒼林比他還會跑火車呢。

他不是沒出息,他曾經比任何人都在意自尊,比任何人都清高,可經歷那麽痛的教訓,在律師這行磨了那麽多年,他早學會分清楚,什麽才是最重要的。

“老大,以後我不會遲到的,您放心吧。”做了保證後,應律師總算被放了一馬,開始為之前欠下的工作忙碌的一天。

應白剛進劇組,昨天可恥地帶著司機一起消失的助理小唐就一臉“我是功臣,但我要低調”的臉色湊過來了。然後小唐仿佛地下黨接頭一樣地小聲問:“姐,我特意等在外面,和你一起進去,就沒人懷疑了。”

應白有些無語地看著她,心想這麽會想,昨兒怎麽就先跑了?留下她一人面對狂風暴雨。

她用這形容詞時,全然忘了今早自個兒是被“狂風暴雨”抱在懷裏刷牙洗臉吃早飯的。

“下次別再自動消失了。”她交代道。

小唐終於後知後覺地感覺到一絲不對勁兒,這馬屁沒拍到馬腿上吧?於是她小心翼翼地問:“姐,那今天……我還要消失嗎?”

剛刨的坑,應白就自已掉進去了,真是原湯化原食。

應白沈默了一會兒,想起今早對應蒼林的信誓旦旦,才吐出一字:“嗯。”

然後她就看見助理笑得一臉不懷好意,透著滿臉的“我懂”的神情。她張口想解釋,又覺得確實問心有愧,以前還能嘴硬,但自從出院以後,她不得不承認自已和應蒼林,越來越像……做了虧心事還偷偷摸摸的人。

身邊小唐那興奮且刺激的表情,也佐證了這一點。

等應白進了組,李舒正在那兒默詞,她上去打算順便對個戲。

詞對完一遍,兩個人都還算滿意,李舒順嘴和她提了下,組裏的演員都定了,估計這兩天會全部進組。

他們邊等戲邊聊著這事兒,其實總共也就幾個配角還沒定,還是由於劇本變動後來才找的,據說今天女配角和同一條支線的男四號就會進組。

“師哥不用擔心,男四號我之前合作過,演過我弟弟,人不錯,公司也不會壞事兒,不會有什麽不愉快的。”

“我本來也不擔心,何況有你罩著我呢,現在咱倆這條線和角色上的問題都被改得挺好,咱倆這條船,翻不了。”李舒優哉游哉地說。

應白也不知道自已算不算罩了李舒,也不知道自已這樣算不算利用了應蒼林,她心裏不太痛快,尤其想起早上應蒼林溫熱的手腕。

就因為這樣,她才不想招惹應蒼林的,她欠他的,本來就亂成一團麻了。

執行導演在叫人了,應白按下心裏頭那些亂七八糟的心思,專心拍戲去了。

應蒼林從早上八點忙到晚上,接電話、見客戶到嗓子冒煙,就這樣了還不忘每半個小時檢查一下手機,看有沒有信息發過來。

結果到了晚上十點他手機還是沒有任何動靜,他下拉設置面板看了好幾次,有信號、沒勿擾、沒靜音。等到了十點半,平時屁股坐在凳子上就能連看十幾個小時案卷不挪窩的人,沈不住氣了。

文娛工作者怎麽比他們這種勞工階級下班還沒譜?應大律師化身正義使者,打算自費駕車去劇組做一回義務法律援助,重點普及《勞動法》,卻也絲毫不想一下自已平時壓榨自已和下屬都毫不手軟。

已經過了下班高峰期,否則平時堵路上的時間都夠接送的家長督促孩子做套卷子了。應蒼林運氣不錯,一路綠燈一口氣開到劇組,但在進不進去上犯了難。

昨天直接過來劇組,說是第一天作為法律顧問來盯盯場也還行,連續兩天還這麽晚過來,次數多了,大家也不是瞎的,更何況在娛樂圈裏混的人,鼻子比狗靈,眼睛比鷹都尖。

應蒼林默默嘆了口氣,還是把車停在劇組不遠處沒進去。應白想幹什麽他知道,猶豫些什麽、顧忌些什麽他也知道。

他勸不了,也不想勸,只希望到那個時候自已能在她的身邊,不再像以前那樣讓她獨自一個人。

應蒼林坐在車裏,拿出手機,剛要按下語音鍵,又停了下來,切換了輸入框開始打字。

做律師這行的,按小時計費,時間最是寶貴,平時和客戶、同事溝通都是打字,一求白紙黑字,二求清晰明了。而出了工作,代償心理下他通常都是發語音,快捷簡單。

可他怕應白不方便在劇組聽,所以又耐著性子打字。

應白正在等夜戲。

等戲,是一個演員最基本的自我修養。清早來了妝發弄好,半夜還在等開拍,是最常見不過的體驗。資歷越淺等得越久。入行幾年,演員就都練就了在簡陋的折疊椅上倒頭就睡的技能。

應白沒睡,她倒不是在等自已的戲,她的戲剛剛已經拍完了,正坐在旁邊專註地看著前方的拍攝。

鏡頭前,穿著俗氣又浮誇的女孩染了一頭半褪色的紅毛,發尾褪成黃色,頂上長出了黑發,看上去非常可笑,眼睛上的煙熏妝花了,在眼底留下暗色。

但她的臉是白皙而年輕的,有種莽撞的無知,混合著這些俗氣,沖撞成一幅極矛盾的畫面。

她轉頭對著旁邊的猥瑣男人道:“我沒錢了。”

男人比她更粗俗,頭發剃得只剩層黑茬,眉毛中間被疤隔斷,他嚷著:“沒錢你不曉得去做你那老本行啊?”

他語氣平常,仿佛再理所當然不過,卻更讓人心驚。

女孩沈默了下,用從嗓子裏擠出來似的聲音幹巴巴地說道:“我不想做了。”

他嗤笑了下,咧嘴露出牙齒:“你要什麽臉?”他伸手抓住女孩頭頂的頭發,扯到身前,狠狠地盯著她,“老子養你,是來賺錢的,你以為你是個什麽東西?”

女孩子死死地看著他的眼睛,沒有哭,也沒有多少傷心的痕跡,就這麽看著他,然後眼裏暗淡下來。她乖巧地說:“曉得了。”

“cut!”導演喊了停,雖然沒誇,不過從他的反應看,顯然是比較滿意的。

這是女配角和男四號進組的第一場戲,一個不學無術的社會青年,和他以“養”的名義來讓她按照自已吩咐做壞事兒的女生。

應白看得專註,姚千千,這是個好苗子,二十二歲,滿臉的膠原蛋白,演技雖然還有些青澀,但這種青澀在導演的調教下反而帶有一種直接而生猛的意味,算是恰到好處。

她倒沒有嫉妒,摸爬滾打了這麽多年,應白自然也有自已的優勢,換言之,如果想的話,應白能演姚千千的角色,可姚千千現在演不了她的角色。

不過,有這麽個潛在的對手在,對她而言不是件壞事兒,會讓她時刻保持警惕、保持清醒,隨時處於戰鬥狀態,她很滿意。

口袋裏震了下,應白掏出手機,屏幕上的微光將黑暗中她的臉照亮的那一刻,應白專註了一晚上的神色瞬間柔和下來,如同被潤開的一杯茶,溫暖又清新。

屏幕上只有幾個字。

“我過來了。”

不知道為什麽,她渾身的疲憊都在此刻湧了上來,本來打算再看兩場接下來的拍攝,現在卻一下子不想看了。

她就想去他的身邊。

應蒼林在車裏看著資料,他沒開頂燈,看了一天的文件,眼睛也有些吃力。黑暗中盯著屏幕久了,他禁不住摘下眼鏡,輕輕揉著睛明穴。

然後他的車窗被輕輕敲響。

應蒼林眼睛還有些模糊,也看不太清楚,可還是憑直覺按下了車窗。

回報他的,是輕輕搭在車窗上的應白。

她散著頭發,發絲順著夜風飄進他的車窗,背後的路燈在她的身後投射下昏黃的光暈。

她的唇上掛著笑容,小小的酒窩現了出來,眉眼間沒有憂愁,只有他的倒影。

“你來接我回家嗎?”

應蒼林就這麽看了一會兒,才記起來回答:“我帶你回家。”

應白垂下眼,靜了一會兒,然後擡起眼看他,笑著說:“快帶我回家吧,我等你好久了。”

回了家她也沒消停。

她見到應蒼林之前,一點也不餓,一整天都沒吃什麽東西,可不知道為什麽,見到應蒼林以後,肚子就擅自產生了食欲,叫了一路。

這簡直是對她的公開處刑。

兩人本來還在聊著拍攝的事兒,突然她的肚子就輕輕叫了起來,好死不死,車裏放的《自新大陸》正停了一拍半,那聲腹鳴被聽個正著,隨後背景樂就響起了最為雄壯威嚴的主調。

與宏大的背景樂不同,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沈默下來,只剩下圓號和小號恢宏的聲音在封閉的車廂裏回蕩。

兩個人僵在那裏,直到肚子叫了第二聲,應白才有些絕望地閉了眼。應蒼林忍了下笑,悄悄按了方向盤後的按鍵調大了音量,然後說:“先不回家,帶你去個好地方。”然後他踩了油門,加快了速度。

應白當鴕鳥埋了一路的頭,等到地方下了車,應白才發現,應蒼林帶她去了他的母校。

她曾經偷偷來過的地方。

深夜十二點半,校園裏空下來了,沒有多少人,只剩下熱鬧後殘存下來的餘韻。

這是在市中心的老校區,房子建得都不高,學生宿舍有些老舊,教學樓更是只有四層,裏面教室沒有中央通風系統,夏天靠大三匹的立式空調,冬天靠墻邊鋪的暖氣片,連跑道都是這幾年才換的塑膠跑道,以前還是紮人的煤渣跑道。

但有一個好處,就是綠化做得好極了,學校建校百年有餘,這個校區也用了四十多年了,最開始栽下的梧桐早已參天。

路上沒什麽人,應白就沒有戴口罩,只用絲巾稍稍遮擋了下,和應蒼林一同走在校園裏。

路燈孤獨地亮著,昏黃的光將一切染成一種過時的顏色,走在老舊的建築中,連時間都似乎錯亂了。

他們的面容隨著光影時明時暗,如同隔了一層凹凸不平的霧玻璃,兩個人被關在錯亂的空間裏,旁人都介入不了。

應蒼林一邊走,一邊用有些輕松又有些懷念的聲音給她介紹著。

“這裏是數學系,他們基礎學科建得早,就一個系,也占了這棟小樓,當時學校不少院系都覬覦得很。”應蒼林指著旁邊一棟爬滿了藤蔓的紅頂灰墻小樓說道。

“那邊是學生中心,現在叫大活,和食堂就上下樓,我們當時打辯論賽,訓練完就去食堂點吃的,然後打包上去邊吃邊侃,胡侃一晚上,什麽都聊,就是不聊辯稿。”他眉眼間染上淡淡的笑意,仿佛想起什麽趣事兒。

“還有那是操場,小得夠可以的,旁邊籃球場就圈了那麽點地,所以那時候常常都要‘鬥牛’,沒辦法,場地實在不夠。”眼神裏浮現出一點熟悉的意氣風發,他好像還是當年那個男生。

他們一路走到了草坪,旁邊是大禮堂,說是大禮堂,其實小得不得了。大禮堂前面栽了棵長得極其茂盛的玉堂春,玉堂春在暗夜裏開著花,在夏夜裏落了一場帶香的雪。

應蒼林今夜明顯有些興奮,經過樹下時輕輕跳起,摘下了一朵將將要墜落的玉蘭。他被西裝包裹著的身體在跳躍中舒展,落地後轉手將玉蘭插在了應白的耳畔。

應白下意識地去扶了扶要墜下的那朵玉蘭,有些恍惚地看著他。沒等她反應過來,應蒼林就牽了她的手腕,牢牢地握在掌心,手的溫度在涼夜裏算得上滾燙。

他們兩個人就像一對普通的學生情侶一樣,漫步在深夜的校園中,享受著宵禁前最後的時光。

應白不知道為什麽臉上浮起一點溫度——大概是被他傳染的,她偷偷將臉埋進絲巾裏,心裏這樣想著。

再往前走就進了草坪,草坪長得郁郁蔥蔥惹人喜愛。草坪不遠處是學校的塔樓,在那個年代算高的,旁邊延伸開兩排矮樓,全是灰色泥磚砌的。

令人錯亂的是,就在塔樓的後面,就是極高的摩天大樓,極富現代感設計的玻璃高樓散射著熒光,頂尖投擲下的影子就這麽倒置在古樸的校園裏。

他們同時望向這幅錯置的景象,荒誕的撕裂感讓過去和現在交疊,應白無端地回憶起好多年前偷偷來這個學校時的那夜,她是否也曾看過這樣的景象。

“我當時晚上最愛來這兒,就躺草坪上,有時候和人聊天,有時候自已來。”應蒼林突然說道。

應白知道。

她記起來了,自已偷偷過來的那次,就看見應蒼林一個人躺在這兒,望著外面這座高聳的樓。當時她還在想,這有什麽好看的呢?

“因為往那邊望,是你們學校。”他轉過頭來,望著應白的眼睛說道。

應白的方向感很差,差到來這邊高等學府念書的第一天,在火車站都走錯了南北廣場,沒碰到接新生的學長學姐,一個人扛著行李坐了一個多小時的公交去的學校;差到進學校後一個多月才終於記住了各個教室和練功房的位置;差到第一次去兼職,轉錯了車,走了半個小時才走到攝影棚,因為遲到被扣了一半薪水。

她那時候想過自已就這麽消失在世界上算了,卻又怕這些不好的消息打擾到他們一家,最後鼓起勇氣,偷偷地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跑到他學校來看他,卻根本連路也找不到,一個人迷路到了晚上。

可偏偏那天,偏偏她偷偷來的唯一一次,應白在這麽大、這麽多人的學校裏,在內心絕望到想要放棄的時候,碰巧看到了草坪上的他。

她看到了他,就再也不想消失了,心裏面生出無望的貪婪,總想再往前路走著看看,萬一她能求得光亮,再去見他呢?

何況,她到底不是這樣懦弱的人,所以就嚼碎了苦,一路走到現在。

她一直把這當作命運最後的仁慈。

“你知道我學校在哪兒?”她盡可能平穩地問。

應蒼林望過來的眼神裏滿是坦然,平靜下面仿佛有夜晚湧動的海,黑沈沈的,卻又藏著夜風。

“我知道。

“你去b市報考戲劇進修學院的時候,我就找了地圖用尺子測算過,不管你考戲劇專業還是電影專業,我自已理想的學院中,這所是離你學校最近的,所以我後來直接選了這所學院。

“我當時想,等一起上了進修學院,我還像以前那樣,每天騎自行車接你,記得那次畢業學長回校交流時,我光記得問這附近小吃一條街什麽最好吃了,打算到時候帶你一家家吃過去。

“你老是不好好吃飯,就喜歡吃這些亂七八糟的。”

說到最後,應蒼林嘆息地笑著,低下了頭。

應白的鼻腔裏湧起一股酸意,可她不能哭,不能這樣軟弱,就用力眨了眨眼,把熱意逼了下去,半天,才用帶著一點鼻腔的聲音說道:“我早就不吃零食了。”

這是實話,她後來再也沒有吃過零食,甚至連飯都沒怎麽好好吃,開始是因為沒錢,後來是因為減重。

可今晚她很想和應蒼林好好吃些東西,去吃她錯過的那麽多年裏,應蒼林一個人吃過的那些“她愛吃的亂七八糟的東西”。

應蒼林又牽了她的手,往西門那邊去,絮絮叨叨地說著些無關緊要的話,帶她走向煙火沈重卻溫暖平凡的人世間。

藝術節正在如火如荼地展開,現在班級裏的每節體育課都被挪用來練習交誼舞了。

最後一次練習時,三班的活動負責人已經把正式比賽時要穿的裙子和舞鞋買好了。因為費用有限,衣服和鞋子都是去動物園那片批發的,買齊後裝在超大的蛇皮袋子裏。這袋子太大了,活動負責人還是專門找的十一班的一個男生去扛的。

兩人前前後後往批發市場鉆了幾回,又哼哧哼哧共同扛了幾次大包,在汗水和勞動裏澆鑄出不一樣的革命友誼,到後來,就是點針頭線腦,也要兩個人臊著臉一起去拿,醉翁之意不在酒。

體育課正好是下午第一節課,女生們上午第四節課後就在教室裏分好了衣服和鞋子,約好了下午換好了之後再去操場,當作比賽前最後一次彩排。

這風十分及時地通過兩班活動負責人的私下聯系從三班傳到了十一班,那個年代的男生還保留著一點生猛的純情,對自已舞伴的新模樣總是抱有羞澀又憧憬的幻想。

應白中午和同學在食堂吃著飯,手機震了一下,她不動聲色地往桌子下掃了一眼。

“聽說我們班的活動負責人把舞裙拿到你們班上了。”

應白看著短信發送者上的“林林”,笑了起來,還是那個倔樣子,心中明明想要什麽,嘴上就偏偏不提什麽,說話也只肯說一半,可她已經給過林林足夠多的優待了,得換林林一步步向自已走近才行——走進她的陷阱。

所以應白沒有理那條短信,繼續吃著飯。

出食堂的時候,應白還在和同學說著無關緊要的俏皮話,擡眼就正好看見前面柳樹下站了個人,那人穿著白襯衫,肩背舒展,將襯衫撐得齊整。

他什麽時候長這麽高了?應白忽然有些恍惚地想,然後看見陶蒼林望了過來,於是她輕輕地笑了,連她自已也說不清為什麽會笑。

同學看了看陶蒼林,又看了看笑得別有意味的應白,似乎明白了這段時間她為什麽老是犯蠢。同學無奈地撇了撇嘴角,毅然決然地表示自已瓦數太高,要去降降溫。

應白等同學走了才往樹下走去。柳條在艷陽裏辟出一方短暫的陰涼,光線漏下來灑在男生白凈的臉龐上,她知道這雙眼睛會望著自已,也能容得下自已,可還不夠,她要完全的臣服。

“怎麽了?”她笑得平常,輕聲問道。

陶蒼林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才說:“我給你發短信了。”

應白輕呼了聲,有些意外的樣子,掏出手機來好像是第一次看到一樣,甚至將那句短信重新念了一遍:“聽說我們班活動負責人把舞裙拿到你們班上了。

“然後呢?”她笑瞇瞇地問,等待著陶蒼林的回答。

男生望向她的笑眼,她的眼睛彎彎的,好看又明亮,連唇角都翹得恰到好處。她明明什麽都知道,卻又把什麽都不知道的模樣裝得這麽好。

“你們下午要換的吧?”陶蒼林憋了好久,才憋出這麽一句。

“對呀,怎麽了?”應白游刃有餘地應對著。

陶蒼林再不說話了,就這麽看著她,眼神幹凈得和他的白襯衫一樣,透著光亮和無言的訴求。他只是想看看,想在班上那群只會起哄的小子之前,想在操場上那些愛湊熱鬧的同學之前,想在所有人之前,看看她穿舞裙的模樣。

可他說不出口。

所以陶蒼林伸出了手,借著樹蔭的遮掩,悄悄地握住了她的手腕。手腕細細的,腕骨伶仃突出一點點,硌在掌心裏,讓他忍不住心微微動了一下。他輕輕揉了下掌中的手腕,撒嬌一樣。

應白最受不了他這樣,太賴皮了。

陶蒼林不愛說話,尤其不愛說軟話,以前只是硬扛,可總有扛不過去的時候,每當這種時候,陶蒼林最多也只會像這樣,輕輕揉揉她的手腕。

這對他來說,就已經算示弱和撒嬌了。

可偏偏應白吃這套。她湊了過去,停在極近的距離,兩人都能看得清彼此的睫毛。然後她眨了眨眼,問道:“你是想先看嗎?”

陶蒼林閉著嘴沒有說話,應白的手腕從他的掌中掙脫出來,她輕輕地問:“是不是呀?”

他終於敗下陣來,悄悄點了下頭,就一下。

即便他們的關系已經拉近,可這麽幼稚又霸道的占有欲,還是令陶蒼林覺得難以啟齒。

應白笑了,湊到他耳畔,呼著氣說道:“十五分鐘後,七樓廣播室外面,等我。”

風吹過柳枝,將所有的秘密都藏在風裏,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

七樓的廣播室門關得好好的,沒有人,也沒有聲響。

學院塔樓的大時鐘指到十二點四十五分的時候,才有人站在了那道門前。他沒有鑰匙,停在那裏,有些猶豫地舉手敲了下門。

哢嗒,門開了一條縫,沒有看見人,卻只見從那邊的縫隙中伸出一只手,握住了停在門前那人的一點點襯衫下擺。那只手沒有用多少力氣,可站在門前的男生似乎沒有反抗,一點點地被拖進了門裏。

雖是艷陽高照的中午,這裏卻始終被陰涼掩蓋。室內沒有開燈,所以更多了分昏暗,一只蜻蜓從半開的窗臺外飛了進來,這只從晚夏中幸存下來的不合時宜的飛蟲,在白蒙蒙的窗簾上頂出一點痕跡。

“你……”陶蒼林望著應白,只說了一個字就住口了。

應白一步步地逼近過來,步伐放得很慢,可陶蒼林卻不由自主地後退,直到碰到椅子,下意識坐了下來。

“你想問,我為什麽還沒換舞裙?”她主動開口問道。

陶蒼林答不出話來,他的眼神不自覺地下移,卻被應白喚了一聲,強迫著他對視。她繼續問道:“嗯?”

陶蒼林有些不適應地移開了下巴,半天才含糊地吐出一句:“你答應我的。”

小小的、清脆的笑回響在狹小的廣播室裏,應白眉眼彎彎地說道:“我確實答應你讓你先看,可我還有一個要求。

“叫姐姐。”

陶蒼林猛地移開些距離,有些錯愕地看著她,直到確認她玩味的眼神下面是再認真不過的神色,放在腿上的手才一下子攥緊了,將褲子都弄皺了。х

“你要叫嗎?”她眼裏閃著惡意的光,故意問道。

“不叫。”

他回答得幹脆利落、毫不猶豫,捎帶還把她的膝蓋一起頂開了。

應白被他氣得發笑:“就這麽不想叫?”隨即她用一種講道理的大人口吻開導起他來,“我比你大,是你姐姐,你叫一聲又不吃虧。”

可不知為什麽,她琥珀色的眼珠裏沒有光,反而充斥著暗色,她就這樣盯著陶蒼林,仿佛狩獵一樣等待著他將那兩個字說出口。與話裏透著的親熱勁兒不同,她的臉上隱隱透著戾氣,藏在漂亮極了的五官下,把她襯成了一柄薄刃,利得足以劃破所有溫情。

只是此刻陶蒼林正倔頭倔腦地偏過頭犯渾,因此正好錯過了她的表情。

應白的話像點燃了炮仗,他克制不住自已的反應,一下子站了起來。半大小夥子最是不知惜力,他起身的力道將椅子帶得搖晃,他雖然伸手去擋,椅子卻還是撞了下桌腳,連帶著讓桌面上的保溫杯也啪的一聲倒了下來,暗紅色的茶水流淌開來。

陶蒼林又手忙腳亂地搶救杯子,可無論他動作多快,放在旁邊的紅裙子還是被浸濕了一大塊。

他有些懊惱地抽了紙巾去擦,但染了茶水的裙子哪裏能輕易擦幹凈?他搓得手都發紅了,可等展開裙子查看時,還是多了一大片臟汙。

做錯了事兒的人,自然心虛。

他的唇線輕輕抿起來,眉梢眼角都是肉眼可見的懊悔,可即便這樣,他還是不肯松口,只盯著身前的一小塊地板,掙紮了一會兒,既沒辦法大方道歉,也無法坦誠內心,最後還是硬邦邦地說:“裙子我來處理,如果壞了我賠你。”

他再擡起頭來時,那雙亮極了的眼睛裏倒映著應白的影子,亮得仿佛裏面燃了火光。他脫口而出的話也變得直白又熱烈,仿佛整個人都被眼睛裏的那團火帶得一同燒了起來。

“但我不叫你姐姐,因為你不是我姐姐。我不是小孩,我不需要姐姐。”

他說得顛三倒四、語義不通,可應白卻似乎能看穿他眼底最深處的那些情緒。她靜靜地瞧著陶蒼林,有一種浮皮潦草的安靜,淺淺浮在面上,仿佛一戳就會破。

“那我是什麽呢?”

陶蒼林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說些什麽,他直覺有些不對勁兒,兩個人仿佛頻率不同的兩只鯨魚,在同一片大海相遇,卻無法互相理解,只讓孤獨感變得更深了。

可他偏要勉強。

“你不是,但你……”

沒等陶蒼林說完,她就用一個蒼白的笑容阻止了他接下來的話:“我也不想的。”

應白輕輕松松地將比她高半個頭的陶蒼林推開來,故作輕松地沖他笑了一下,輕輕眨眼道:“記得處理好裙子,你答應過的。”說罷她轉頭就離開了。

陶蒼林站在原地,徒勞地伸出手,卻只輕輕地擦過了應白的衣角。

後來陶蒼林才知道,當時應白臉上的表情是悲傷,只是那時候他太年少,理解不了,也什麽都不能做。

那條紅裙子沒有出現在下午的體育課上,而是在半夜十二點半,濕答答地搭在了四樓的陽臺上。

肇事者悄悄潛進浴室裏,借著洗澡的工夫將裙子搓幹凈。

這是他第一次給人洗衣服,還有些不熟練,怕力氣太大,只能有些笨拙地、小心地洗著,把自已弄臟的地方一點點洗幹凈,連擰幹也不敢完全使勁兒,於是濕漉漉的裙子掛上去後,凝聚的水珠順著裙擺間或落在下層的遮雨棚上,滴滴答答,讓人心慌。

他又將裙子收了進來,在浴室用毛巾仔細吸了幾遍水,然後掛在架子上開了暖風。盡管知道母親晚上很少會來二樓,可他還是自已站在浴室門口守著,每半個小時就進去確認一下。

裙子的主人則早就睡了,一覺睡到天亮。

等到第二天交誼舞比賽正式開始,陶蒼林還在那裏不得勁兒,下課就跑去了三班門口,守在那兒也不過去,也不說話。

直到女生們打扮好一個個出來,才發現除了吊帶裙,每個人在外面都穿了開衫,連胳膊都沒露出來。

應白走在最後,看著有些呆了的陶蒼林,目不斜視地走了過去,在離他只差一寸遠的地方輕輕飛了個眼神,帶著一點笑,裙擺蕩過他的褲線。昨天短暫展露過的脆弱已經完全看不見蹤影,她又變成了那個愛笑愛捉弄人的應白。她輕巧地點了他一句:“你真以為我們就穿個吊帶?傻子。”說完,她連陶蒼林的反應也不看就轉身走了。

他楞在原地,半天才失笑地低下頭,再擡起來時,眼裏也染上了笑。

操場上漸漸熱鬧了起來,各班都搬了椅子坐在自已的方陣,有不老實的幹脆坐上了圍欄,還有坐在單杠上的,同學們三三兩兩聊著天。

老師也懶得管人了,教育了兩句,讓他們從欄桿上下來,結果一錯眼他們就又上去了,跟猴一樣。老師幹脆拎了桶水把圍欄全潑濕了,誰都不讓上,不高的單杠就算了。

這裏面最煩人的就是應白。

人家一窩蜂玩的時候,她不稀罕,等大家被老師趕得沒興致了,她偏偏要去。

她也不想想自已穿著裙子,還不自量力地打算撐上去,可她的體育太差勁兒了,八百米跑到缺氧才能擦著四分三十六秒的及格線過的那種差勁兒。

所以她在單杠上剛撐了一半就落下來了,眼看要摔,被看不過眼的陶蒼林接了個正著。

他老早就在旁邊看著,早知道這人是心血來潮和不自量力的集大成者,心血來潮不要緊,不自量力也不要緊,兩樣混一起還要上桿子就是找罪受。

於是陶蒼林一直膽戰心驚地在旁邊守著,等她落下來,趕緊上去扶好,讓應白飽受折磨的腳踝不至於再遭一次罪。他心裏有些氣,想說說她,可還沒開口,數落的話就被這人不知罪的燦爛笑容堵了下去。

她還嫌不夠,一點沒察覺一樣,對他信口開河地提要求:“我要上去,扶我上去。”

她笑得那麽好看,陶蒼林就拒絕不了了。

應白撐著他的肩,他快速環顧了下周圍,飛快地握住應白的腰,輕輕一舉就把她抱上了單杠。

應白上去了,卻不讓他走,死死抓住他的肩做著支撐,稍微一動,就低下眼睛看他,小聲問道:“你要走了嗎?”

他當然得走。這裏是操場,同學、老師,那麽多雙眼睛都可能看到角落裏的這一幕,這樣說不過去的。

可當應白用黑釉一樣的瞳色看著他,放下一點姿態,用小小的聲音再一次輕輕問他“你要走了嗎”,他就再也走不了了。

哢嚓!

亮光閃醒了對視的兩人,陶蒼林極警覺地看了過去,是同學王然拿著家裏帶來的相機拍了一張照。

見他看過來,王然快速地眨了下左眼,挑著眉毛打了個招呼,然後就溜了。

這天,他們就這樣陰錯陽差地留下了第一張合照。

不是起舞時的漂亮模樣,也算不上親密,更沒有什麽特殊的含義,只是一張姿勢有些尷尬,神情略帶錯愕的抓拍照。

最後,第十六屆交誼舞比賽,三班和十一班獲得了第四名,這個中不溜的名次正好錯過前三名的褒獎範圍。

沒有獎狀,沒有獎品,最後留下的,只有一張存在別人膠卷裏的合照。

夏天總是過得格外快,炎熱將感觀拉長,人處在其中,在察覺之前時間就飛快地流走了。

在學習、舞蹈比賽和各種藝術節活動中,天氣迅速涼了下來,連秋老虎都沒有囂張多久,一眨眼就到了冬天。

南方水汽重,陰涼透進骨頭裏,又沒有統一供暖,所以房間裏放了取暖的油汀,但應白皮膚薄,靠得近了就容易臉紅,離得遠了手腳就冰涼。

所以她到了冬天,不自覺地變得更煩人了。

陶蒼林體溫高,跟個暖爐一樣,手心永遠都是暖的,好像不知道冷一樣,只要靠近他,應白就覺得整個人都變得暖和了一些,因此也更加愛招惹他了。

她自已沒有察覺,陶蒼林卻發現了,他不動聲色地利用了這一點。

晚自習下課後,兩人回家沒有再騎車。冬天騎自行車風太大,吹得應白耳朵疼,她皮膚嬌貴,容易生凍瘡。自從那次騎車完回家,他發現應白的耳朵有些紅紫的痕跡,像是要發凍瘡的樣子,就沒再騎過車了。

他看著應白凍紅的耳朵,心裏不是滋味。應白倒沒說什麽,她早習慣生凍瘡了,每到冬天都這麽來一回,根本不當回事兒。

那晚他下樓找了借口,拐彎抹角地問媽媽要治凍瘡的藥,可家裏人除了應白都沒這毛病,所以沒有備。反倒他被媽媽拉著轉了一圈,仔細看是不是他突然生了凍瘡。

陶蒼林想了借口搪塞了過去,落荒而逃。

但他沒回房間,就這麽站在二樓樓梯轉角,靜靜等著。

冬天真冷啊,哪怕窗戶關實了,冷風也會從樓梯窗戶縫裏透進來,他這麽不怕冷的人,站久了,手腳也有些麻。他沒跺腳,就這麽站著,怕聲響太大被媽媽察覺。等到樓下浴室裏終於傳來響動,陶蒼林才飛快而小心地下樓出了門。

他在冬日的夜裏奔跑著,將凍麻的四肢都跑得熱了,頭上一盞盞的路燈掠過,投下來的光影在眼底飛快地滑過。

這樣冷的天,他的心臟卻怦怦跳著,熱血從心臟處跳動著奔向身體的每個角落,刀子一樣的風刮過臉也察覺不了,他心是熱的,血是熱的,身體也是熱的。

等跑到小區外面的藥店時,陶蒼林連氣也喘不過來,終於趕上了閉店前最後的營業時間。

店老板看著男生似風一樣跑過來,然後俯下身撐著膝蓋喘了好一會兒。

老板頗覺好笑地說:“你好生喘喘再說,今兒不著急關門,等你買完我再關。”

“老……老板,預防凍瘡,要……什麽藥?”他卻來不及平覆,喘著粗氣問。

老板給他推薦了幾種藥,陶蒼林特意接過聞了聞,味道有些大,應白估計不愛塗,他猶豫了下,還是買了效果最好的蛇油,然後掐著點跑了回去,總算趕在母親洗漱完之前回了房間。

等到樓下完全安靜下來,他敲開了應白的門。

夜裏靜悄悄的,只有北風被關在玻璃窗外,嗚嗚聲從窗縫裏洩進來一點,月亮都被吹得發涼。房間裏很暖和,與冬夜隔開溫差,水霧結在玻璃上,劃出狼狽的淚痕。

敲門聲雖然輕,卻持久得很,就這麽不斷響起。應白終於還是煩了,起身開了門,臉上是一片紅,一看就是和油汀離得很近,被生生烤出來的。她怕冷,所以烤起來也沒有節制,一味地把開關擰到最大,一會兒就覺得顴骨都隱隱發燙,有些難受,於是臉上連帶著也沒有好氣。她有氣無力地問他來幹嗎。

陶蒼林卻沒有回答,只是沈默地從懷裏掏出了個袋子,然後打開袋子裏的藥,遞了過去。

可應白不接,光拿那雙眼睛瞧他。

陶蒼林沒有辦法,舌頭和被貓叼了一樣,也不懂得解釋,反而有些笨拙地打開盒子,用指尖從裏面挖了些藥膏出來。

應白像嗅食的小貓一樣,湊到他的指尖上聞了聞,然後鼻子微微皺了起來,擡眼瞪著他,挑剔又難搞。

陶蒼林卻覺得有些可愛,很像小動物。

沒救了。

他笨嘴笨舌的,也不會說什麽好聽的話哄她,只能對著藥盒上的說明照本宣科,再加一兩句藥店老板那學來的話。

“這個是最有效的,塗上去之後就不會那麽痛癢了,味道是不太好,不過我可以幫你……我幫你吹吹。”他說到最後,自已都磕巴了起來。

應白簡直要笑起來,覺得他傻,又覺得他傻得有些可愛。

所以她難得老實一回,讓林林小心地將自已耳鬢的長發撩到耳後。他的動作不算熟練,偶爾還有一縷發絲漏了出來,撓在耳朵上,混著凍傷,更加癢了。

她下意識就要去抓,卻被陶蒼林抓住了手腕。他笨拙地勸著她:“塗了藥就不癢了,馬上就好,就一下下。”

他沒有食言,一會兒就有什麽軟軟的東西輕輕沾上了她的耳郭,還帶著些暖意,大概是被他用掌心溫熱過了。他指尖一路滑下,停在紅紫的痕跡那輕輕地揉了下。

那滋味說不清楚,又癢又麻還有些疼。

陶蒼林的動作很老實,接觸到她皮膚的都是藥膏,他的手指並沒有用力到實處,只是將藥膏輕輕推開。

等塗完了,他往旁邊側了側身,避開應白的視線,收拾起東西就打算走。

她倒是老老實實進了被子,可剛被焐熱的腳觸到冰涼的被窩就不自覺地蜷縮起來,放在床旁的手,握住了他的無名指。

應白沒用多少力氣,也沒用那雙會說話的眼睛看他,更沒有做什麽多餘的動作,她只是窩在被子裏,身體蜷曲,閉著眼睛躺在枕頭上,睫毛都在顫著,握著他的手指迅速涼了下來。

陶蒼林看了一會兒,他該走的,在應白房間留太久終歸不合適,晚上媽媽也可能上來看他們有沒有睡。

應白閉著眼在黑暗裏等了一會兒,只等來他松了的手和離開的腳步聲。

她沒睜眼,也沒擡頭,心裏說不清什麽感覺,不是生氣,不是失望,也不是傷心。他不過是自已的玩具,玩具不聽話,丟掉就好了。

她本來就沒有動真心,只是突然有些覺得冷,被子裏太冷了,大概是這個原因吧?

被子裏開始有些溫度,她自已的體溫烘得被窩終於不那麽冷了,但還是涼涼的,腳伸過去都分不出腳和被子哪個更冷。

應白躺在一片冰涼裏昏昏欲睡,她早習慣這樣的溫度了,直到被子裏竄進一陣風,她才下意識打了個冷戰。

然後被窩裏就多了個熱乎乎的東西。

陶蒼林去樓下灌了熱水袋上來,接的滾燙的水。他就這麽將熱水袋捧在手裏,三兩步就跑上了樓,手被燙紅了一大塊,他都沒發現。

等到要打開應白房門時,他才後知後覺手裏的熱水袋似乎還太燙了,於是把身上的外套脫了下來在上面裹了一層,才將熱水袋塞進應白的被子裏面。

“這個還熱,所以裹了層衣服,等待會兒涼些了你用腳把衣服踢開就行。”

他還沒學會說好聽的話,這句有些多餘的叮囑就已經是此時的他能說出的最接近溫柔的話語了。說完他就安靜地走了,還替她把門關上,把初冬的寒意都隔在了外面。

後來很多個冬夜裏,陶蒼林總是會記得在睡前給她灌熱水袋,然後再一大早起來去她房間拿走,以防被媽媽發現。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很久,直到應白去參加藝術集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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