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深淵

關燈
第七章   深淵

新學期開學沒多久,應白去了b市集訓。

她打算報考更專業的戲劇進修學院。

這個決定來得有些突然,應白並沒有底子,之前也浪費了不少時間,每天都在渾渾噩噩地過日子,畢業後要怎樣,她從來沒有想過。

可是家長不能不想,應白的父親在老師的催促下,終於在期末抽空去了一趟學校。老師語重心長地和他陳述利弊,目前學院裏的大多同學都打算畢業後繼續報考更高領域的進修學院,而應白目前成績一般,估計只能正常畢業。基於她優秀的外形,老師綜合之下,還是給她推薦了表演專業。

雖然表演這條路競爭最大,但回報也高,何況她的外形是一等一的出挑,她可以先往這條路培訓試試,要是不行,再轉音樂劇表演這種競爭小一些的也來得及。

老師說得認真,應父也聽得認真,唯獨應白無可無不可,家裏和學院都這麽想,她也就點了頭。

可她從頭到尾都忘記告訴一個人了。

恰好這段時間應父接了工程很少回來,陶阿姨也被單位派去出短途差,所以陰錯陽差,到頭來真沒人特意告訴他一聲。

直到應白要離開的前一天,陶蒼林還傻乎乎地照例按時給她灌好熱水袋送過去。

只是這次開門時,應白並沒有像平時那樣撐著疲憊的眼皮熬夜,也沒有昏昏欲睡地半躺在被窩裏打盹。她立在房間正中,彎著腰往攤開的行李箱裏扔衣服。

看見陶蒼林進來,應白只是短暫地瞥了他一眼就移開了視線,目光比窗外落進來的月光還要輕。

“我要出門一段時間。”她只簡短解釋了一句,又補了幾個字,“明天就走。”

陶蒼林有些說不出話來,不知道為什麽,這一刻對他來說似乎不那麽意外。

盡管他們之間已經靠近了不少,可對陶蒼林而言,應白從來都像風,即便短暫地從大海上吹拂而來,即便海風吹滿懷,可只要緊一緊手臂,他就會徒勞地發現她從來沒有停留過。

他沒有辦法留住風,可他早把自已變成了風箏,風箏無法落地,只有在風裏才是自由的。

“你會回來吧?”陶蒼林聽見自已問,語氣裏藏的是他自已都覺得可笑的一點希望,可他抑制不住地繼續追問,“一段時間是多久?多久才回來?”

在他說話的時候,應白從沒停止動作。她赤著腳站在木地板上,自顧自地收拾著,直到聽見他的問題,才終於回過頭來看他。

他還是那副倔頭倔腦的模樣,心思都浮在眼睛裏,再好懂不過。

應白在心裏想著,眼前這個人,大概終於被她完全馴服,再也不是當初那個驕矜自持的男生,成了被她握著線的風箏,她往哪裏扯,他就往哪裏飛。

她終於要達成目的了,可這一刻,應白卻不覺得喜悅,圖謀已久的真心就這樣落入她的手裏,她卻只覺得血淋淋的,叫她光看一眼,就覺得負壓開始擠壓起胸膛,叫她的內臟也一片郁結酸脹。

應白有些狼狽地移開視線,胡亂點了點頭,就想打發他走,可她蹲下自顧自地繼續收拾了一會兒,再站起來時,發現陶蒼林還是站在原地。

只要她望過來,陶蒼林就覺得從身體裏開始冒起小小的水泡,不受他控制地咕嚕咕嚕往外鉆。

他既想像每個能盡情發脾氣的小孩一樣埋怨應白,又覺得該表現得成熟大方些,還混雜著一些他說不出口也還不願承認的情緒。

他想了許多,最後卻只是伸出手,把手裏還暖乎乎的熱水袋遞給應白,嘴巴和蚌殼一樣閉得死緊,只在應白看過來後,才十分簡單地解釋了一句。

“你的腳會冷,記得帶去。”

然後他就看見應白似乎楞了下,接著低下頭,烏黑的發絲瞬間垂落下去,如雲朵遮住星子一樣掩蓋了她的眼睛。

她半蹲在地上,又垂著頭,因此動作看上去倒有些像初生的嬰兒,回歸了最原始的自我防禦姿態,她的肩背太單薄了,在散了滿地的行李中間顯得那麽瘦。

陶蒼林發覺她似乎在輕微顫抖,可還不等他抓住腦海中一閃而過的直覺,應白就擡起了頭,神色如常,還有餘力地笑他一句。

“怎麽?這算是送個紀念物給我,讓我帶在身邊別忘記你嗎?”

陶蒼林沒這麽打算,可他聽見應白說時,卻並不討厭這樣的說法。

看他默認一樣沒有說話,應白站了起來,語氣輕松地和他說道:“別送這個了,我另外挑一個當紀念物吧。”

陶蒼林不曉得應白又想了什麽辦法捉弄他,眼前這個人漂亮的外表下,總有太多他無法理解的怪想法和新主意。

可這次應白的要求十分樸素,樸素到不值一提。

“送一塊你的橡皮給我吧。”

陶蒼林簡直懷疑自已聽錯了,可應白的神情卻非常篤定,所以他只能轉身回房拿了橡皮過來。

當他把東西放進應白攤開的掌心時,陶蒼林依然不明白應白的心思,可應白既然要了,他自然會給。

但應白對待這個已經有些舊了的橡皮,態度卻比他想象中要珍重得多。

她翻轉掌心,將那塊橡皮藏進手心裏,然後今夜第一次直視起陶蒼林的雙眼,一個字一個字地保證。

“我會一直帶著它的,我保證。”

她的語氣認真,那股在他面前從來沒卸下過的嬉笑作亂的勁兒全然不見了,反倒像靜靜發酵的醪糟,甜裏藏著一點酸澀。

那時候的陶蒼林還聽不明白,也想不明白,更不知道,應白許下的形形色色的好聽話裏,只有最後這一句她做到了。

拍攝進行得很順利,只是應蒼林總算見識到了劇組日夜顛倒的時間安排有多離譜。

他自覺他目前職業生涯的工作時間已近乎極限挑戰,結果應白上下班比他還沒數,早上還能送送,晚上什麽時候收工簡直沒個準點。

應蒼林本來想去接送,可前段時間放縱的代價,就是現在被那位老大當機器使。老大給他安排的行程從早上八點到晚上十點,每一分鐘都有活,他去上廁所,他的助理都恨不得站在門口掐個秒表計時。

而且他懷疑,如果不是因為助理和他的性別有別,在老大的指示下,助理是真做得出來進廁所守著他這種事兒的。

應蒼林痛定思痛,沒有得出以後不耽誤工作的正確結論,反而反省自已的臉皮太薄,應該幹脆翹班不來。同時他對應白心生怨恨,她的心裏還有沒有他這個前男友了?怎麽同城還談出個異地戀的效果了?

可是他也不想想,自已根本沒正式和人確立關系過,頂多算個單相思的棒槌,連個前男友的頭銜都混不上,怎麽還好意思讓人家心裏有他?

可應蒼林就好意思,不僅心裏這麽想,口頭上還要表達出來。

這天應白又是淩晨三點才到家,她燈也沒開,直接去了客臥。妝容已經在劇組卸了,她即刻就打算睡覺,可大概是過了困勁兒,她躺在床上半睡不睡的。

迷迷糊糊間,身邊塌陷下去一塊,然後身後擁來一個溫熱的懷抱,她單薄的背陷進去,正好嵌了滿懷,仿佛天造地設。

應白卻有些耳熱,嘟囔著“熱”往旁邊挪,應蒼林本就是來算賬的,立刻將她抓了回來,抱得更緊了,質問道:“你以前那麽怕冷,我天天給你灌熱水袋的時候你適應得很,跟我躺一塊就開始嫌熱了?”

“那是冬天。”她不和幼稚又難搞的人計較,盡顯大人本色,語氣平穩地回答。

“所以現在到了夏天,就用完丟一邊了?回來得越來越晚不說,信息也不回,現在還敢推我?”

“太晚了,不方便。”她把頭埋進枕頭裏,聲音悶悶地傳來。

低低的笑聲從身後傳來,他灼熱的呼吸噴在臉頰旁,讓人聽了就心裏癢癢:“不方便?你給我添的麻煩還少?”

“方不方便,我說了算,再敢有一次讓我獨守空房,立刻就地正法。”

他如今說起這些話來簡直沒個節制,手也收緊了握著她的腰,過了一會兒,動作卻緩了下來。他將手抽出來,將應白轉向他這邊。

“怎麽瘦了這麽多?”他這些天最多早上送她時與她見見面,其他時候應白回來倒頭就睡,他知道她瘦了,可今天抱在懷裏,才發現她瘦成這樣。

應白三言兩語想岔過去:“我本來就瘦,而且女演員裏我算有肉的了。”

“這叫有肉嗎?”

他有些氣地拎起應白的手腕,她的手腕細到腕骨都凸了出來,硌在他寬大的掌心裏,顯得格外可憐。

應白正犯著困,不想花時間和他論證女明星保持身材和事業發展潛力的正相關性,也不想費力氣給他翻手機,讓他看看今天微博上她的“路透”下面還有人嫌她的臉有些腫,嘆了口氣就用了勁兒想要轉身。

可應蒼林把她困在懷裏,手滑過她有些現出來的肋骨、瘦削的鎖骨,最後繞過去停在她突出的蝴蝶骨上。

“我知道你拼命,但這樣拼,你真不要命了?”他將她抱得緊了些,下巴抵著她的額頭,聲音柔下來。

“不許虐待自已。”

“好好養著,一兩肉都不許再掉了,否則小心我以侵害我個人權利為由起訴你。”他最後輕輕吻過她的唇,溫柔地警告。

應白閉著眼,半天沒說話,卻在他要離開時,湊上去親了他一下,最幼稚的那種親法,發出一點響聲。

幼稚真的是會傳染的。

“我知道了嘛。”應白明明在心裏罵他小氣鬼,唇邊卻掛了一點點笑。

應蒼林看著她眼下連在昏暗的夜燈裏都十分明顯的青色,和懷裏瘦得輕飄飄的身子,認命一樣嘆了口氣,把她的腦袋往自已懷裏一按:“快睡吧,明天早上我叫你。”

他又不甘心地狠狠補了一句:“不許不和我睡一屋。”

可惜這事兒不歸應白管,之後只安生了一星期,應白就隨著劇組去了外地拍攝。

這下應“寶釧”時隔十年,真苦守寒窯了,可謂有求必不應的烏鴉嘴。

上次兩人也正是好的時候突然分開,於是應蒼林又體會了一把應白當時上表演培訓時的兩地分居的淒慘境遇。

寒窯的日子不好過。

回家冷冷清清的,連個人聲都沒有,應蒼林幹脆死守律師事務所。

至少律師事務所裏每天都有為了事業、前途和客戶奮鬥到很晚的同僚,以及一只不知道哪一屆前同事留在那兒的肥倉鼠。

晚上辦公室的燈亮著的時候,看看同樣面無人色游蕩在辦公間的同仁和實習生們,以及那只懶得要死的肥鼠時,應蒼林就覺得自已也不是很慘。

但他非常不滿的一點是,都信息時代了,地球這頭和地球另一頭手雖不能拉著手,心都能連著心了,封建社會的不聞不問的薛仁貴作風怎麽還存在於二十一世紀的今天呢?

他說的就是應白這個應“仁貴”。

劇組去了南州拍外景,外景條件自然沒有影視城成熟,是真正需要鉆山過河的,住的地方條件也一般。

他在知道應白要走的第一天就憋了一通邪火,想隨劇組一起,被應白給哄回去了。當然,應白也為此答應了不少不平等條約。

開始應白倒還算乖,一到了地方就和他發信息,可應蒼林看了她拍的住宿環境和工作環境,臉就黑了

他知道,應白吃過苦,也吃得了苦,這些外界因素對她來說不值一提。

可他的心裏不好受,原先沒有重逢的時候就算了,可應白現在回了他身邊,卻還要繼續受苦,他說不清什麽滋味。

雖然應白很堅強,很獨立,什麽苦都能吃,可既然來了他身邊,他就應該把她保護得好好的,讓她不吹一點風,不淋一滴雨,每天唯一要擔心的,就是是不是長胖了,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一個人在外地打拼,熬得只剩把瘦骨頭,他抱著都硌他的心。

可是他不能,因為那是她的事業。

應蒼林往椅背上一倒,有些疲憊地閉了眼。他以為以前的自已沒能力護著她,現在的他可以,結果還是那麽無力。

他又檢查了下手機,電話、短信,什麽都沒有,又懷著希望點開微信的紅點,果不其然全是客戶的消息。

應蒼林耐著性子回完所有的信息,終於忍不住點開和應白之前的對話,一條條翻。

應白剛到南州的時候還有些興奮地給他拍山山水水,可山水有什麽意思?他想看的是她。

他當時磨了好一會兒,應白面上沒答應,後來還是給他發了照片,不過不是自拍,而是劇組拍的花絮劇照,她在裏面多數都沒有看鏡頭,而是看山、看水、看月亮。

應蒼林最喜歡的一張,是晚上等戲的時候,大家圍坐在一起,山中夜裏涼,雖然是夏天,可半夜溫度很低,所以生了把火在中間。

應白的頭發隨意地、松松地紮在腦後,側著頭在聽身旁的人說些什麽,額前的發全部散著,被夜風吹了起來,於是她伸手將發撩到耳後,半張臉被火光映成暖色,正輕輕笑著,嘴角微微抿起來一點。

月亮在她背後,亮得正好。

他從這張照片裏窺見了那些年錯過的應白,在一個個劇組熬著、孤單又堅強的應白。

他看了好一會兒,才繼續往下翻,前面還有語音,後來慢慢就變成文字,話也少了許多,照片也沒了,不說有她自已的照片,連山水照也沒了。

他又往前翻看之前發的花絮照,一張張仔細對比著看,應白基本都穿著戲裏的衣服,看不太出身形,可他總覺得,衣服越來越大了。

他越看越覺得不對,連著看才發現,最近的信息裏,說得最多的,就是“沒事兒”三個字。

真要沒事兒,她怎麽會這麽強調?

他沒有什麽證據,可做律師這行的,最講究的就是文字之間的游戲,練了這麽多年,他早練出一雙利眼和動物般的直覺。

應蒼林當即要撥電話,可輸完號碼,卻遲遲沒有按下通話鍵,就這麽僵了一會兒,才改撥了另一個號碼。

雖然已經半夜,可劇組裏機器還在工作。

林導要求逼真,所以夜景都是實打實的,連光都不能明著打,全用的國際上新開發的隱形燈源,幾百個極小的光點匯集成隱秘又自然的光。

即便這樣,一場戲有時也要折騰好幾遍,才能有滿意的效果。

戲拍得不順利,導演脾氣也就差,大家都躲著不吭聲,生怕惹得這尊大佛發火。

助理小唐抱著外套守在旁邊,突然身上響起鈴聲,她手忙腳亂地趕快躲到一旁接通,直到電話裏傳來一個低沈的男聲,她才有些奇怪地看了下來電顯示——“老板對象”。

她小心翼翼地“餵”了一聲,那邊沒多客套,單刀直入地問道:“你好,我是應蒼林。打電話來是想問下最近應白怎麽樣?”

小唐明知道應白還在拍戲聽不到,卻還是做賊一樣悄悄往那邊看了一眼,才偷偷開始告狀:“應律師,應白姐最近給我下了死命令,不許我找你,您懂我的意思吧?”她語氣中帶著強烈的暗示。

“是她讓你別告訴我的。”肯定的語氣,應蒼林一下就猜到了,“所以她狀態真的不好。”

“應律師,做演員這行的,少一餐沒一餐很正常,瘦正常,減重也正常,但體重嘩嘩掉,靠打營養針維持,就不正常了,您懂我的意思吧?”她繼續拐著彎告狀。

“還有呢?”那頭的人沈默了一會兒,繼而傳來低沈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拍攝不順很正常,卡戲也很正常,但卡戲卡到下戲後吐得一塌糊塗,戲也往後面延了,就很不正常,您能體會吧?”小唐說到後來,語氣明顯也透出擔憂。

“我明天早上到,地址發給我,先別告訴應白。”應蒼林在電腦上點下購買飛機票的確認鍵,掛電話前補了一句,“以後不許再聽她的,有事兒第一時間告訴我,她要是扣獎金,我雙倍發給你,要是辭你,我給你做勞動仲裁的法律援助。”

掛了電話,他即刻下樓開車去了機場,在深沈的夜色裏,等去南州的第一班飛機。

巨大的玻璃窗外,只剩下草坪上起起落落的飛機,天邊一點紅降落下來,又順著延伸到黑暗裏的跑道起飛,重新成為夜空中閃爍的紅光。

候機大廳裏慘白的光投下來,照得人臉上的疲憊遮掩不住,應蒼林正在發著信息,將工作日程順延或安排至線上處理。

然後他開始看小唐發來的拍攝行程單和劇本,一場場仔細對照著看。

等他終於告一段落,才擡頭有些疲憊地摘了金絲眼鏡,閉眼皺著眉,不知在想些什麽。

去南州的飛機並不算多,何況時間這樣晚,他半夜十一點去的機場,趕上最後一班淩晨一點四十分的飛機,在早上四點半落地南州。

到了南州後還要轉車,他在高鐵站旁的街邊門面攤子上吃了碗米粉。早上有些涼,老板娘揭開大鐵鍋蓋,蒸騰的白霧大團大團撲出來,又一絲絲消散在空氣中。

老板娘拿起竹簸勺子攪了攪,舀起一團米粉,倒進放好哨子的湯裏,撒上蔥花,端到應蒼林那桌。

時間太早,攤子上幾乎沒什麽客人,老板娘便和這個衣著講究、不太尋常的客人順口搭起話來。

“你不是本地人吧?是不是來轉車的?不曉得你吃不吃得慣我們這兒的粉,怕你吃不慣,所以就沒給你放折耳根。”老板娘邊擦桌子邊熱情地招呼道。

應蒼林邊吃邊回道:“我不在這兒生活,不過也算半個本地人,折耳根我也能吃的,小時候常吃。”

“那看來和我們這兒口味蠻接近的,這次來出差的吧?不愁吃飯不香了。”老板娘看他穿得西裝筆挺的,笑著套近乎。

應蒼林靜了一下,用平常的口吻說:“不算出差,我是來陪我愛人的。”

然後他在老板娘“這麽早就成家啦,不過定下來也好,早生貴子啊”的感嘆聲中,應了一句“承您吉言”,三兩口吃完了粉,趕第一班的高鐵去了。

坐了四個小時的飛機,兩個小時的高鐵,三個小時的包車後,應蒼林終於到了劇組拍攝地。

快到中午飯時間了,他避開了去集體用餐的劇組工作人員,繞了些路。劇組拍攝的地方是山裏,小道多,不好走,等他終於到助理小唐約好接應的地方,皮鞋已經沾滿了紅泥巴,褲腳也臟了。

小唐雖然知道他要來,可真見到他還是嚇了一跳,昨晚半夜打的電話,今天上午人居然就到了。她是跟著劇組進山的,知道來這地方有多不方便。

她磕磕巴巴地還打想打個招呼問候下,可應蒼林直接擡手止住,直接問道:“應白呢?帶我去見她,記得避開人。”

小唐這時候還不忘打聽八卦,試探道:“哥,你和咱姐是地下戀情啊?”

應蒼林沒什麽反應,半天才露出個近似苦笑的表情,轉眼就用正常的語氣回答:“等拍攝結束吧。”

“我懂,我懂,現在公開怕劇組那邊有人亂想嘛,低調,低調。”小唐擅自解讀完畢,偷偷帶著他往裏走。

她把應蒼林帶到一排矮房前面,悄悄和他說:“這邊是女演員休息的地方,現在大家都去吃飯去了,可小白姐最近一直都不怎麽吃東西,今天也是,休息時間就在房裏一個人待著,受不住了就打營養針。”說到後來她面上也帶上了憂色。

應蒼林垂在身旁的手默默握緊了,骨節都凸了出來,但還是面不改色地和小唐說:“我知道了,你也去吃飯吧,我照顧她就好,記得先別和其他人說我來了。”

小唐不太懂,應蒼林既然來了劇組就不可能瞞下去,為什麽還要特意先保密?不過她沒多問,先走了。

應蒼林站在門口,久久不動,吸了口氣,才終於推開了門。

房裏靜悄悄的,他往裏走,才看見墻邊的小木床上應白閉眼躺在那裏,蓋著一床花被子,似乎睡著了。

他沒有弄出一點聲響,悄悄走了過去,看著應白。

她瘦了很多,連身上全被被子蓋著都能一下看出瘦了許多,眼下有頑固的青色。她露了一截手臂在外面,腕骨凸得分明,手背上的血管現著淡淡的青藍色。

怪不得微博上面再也沒動靜了,之前她就瘦,可有應蒼林在身邊,總能哄她吃點碳水下去,偶爾她吃了夜宵第二天被拍了傳到網上,就老有不長眼的說風涼話。把應白氣得半死,但還得忍著不回擊。

每到這時候,應大律師總會默默開了小號去義正詞嚴地反駁並大肆吹捧一番,往往還會在無形中進行拉踩。好好一個準男友,活得跟個粉絲一樣,他被應白後援會的反黑站開除粉籍好幾次了。

可現在誰也說不了她腫了,應蒼林心裏有些酸澀地想著。

她似乎累得很,他坐下時,木床發出輕微的聲響都沒有吵醒她。

應蒼林伸出手,卻又停在離她臉龐一厘米遠的地方,不敢碰她,只隔著些距離輕輕滑過,用這種方式觸摸他想念了這麽久的人。

或許是目光也有重量,應白在他的註視下,睫毛動了動,終於睜開了眼。她瘦得過分,一雙眼睛便格外動人,蒙著霧,隔著紗,仿佛還墜在睡夢裏。

“你是真的嗎?”她突然發問,還帶著不清醒的鼻音,眼裏湧出一點水汽。

應蒼林沒有說話,只是低頭吻了她。

等這一吻結束,應白的臉上帶了些紅暈,看起來終於不那麽蒼白了。

“現在相信了嗎?”他又吻了吻應白的額、眼睛、鼻尖,一路吻到她的唇,輕輕親了下。

“既然這麽辛苦,既然想我,為什麽不說?”他神情有些覆雜地說道,“直到現在,我對你來說,還是那個會在疲憊的時候,第一個被舍棄的選項嗎?”

應白看著他,沒有回答,可眼睛裏藏著的水汽越來越濃。她偏偏硬睜著眼睛,不讓眼淚落下,只剩一雙眼睛憋得通紅。

這雙眼睛讓應蒼林覺得心裏有個地方塌了下去,又痛又酸。他不想再追問答案,於是半躺了上去,將應白抱在懷裏,一下下輕輕拍哄著,打算說些軟話。

應白卻突然緊緊抱住他的肩,將自已的頭埋在他的肩上,像抓住溺水的浮木,緊到應蒼林都沒辦法扭頭看看她。

“不是。”她聲音裏終於忍不住帶上一點哽咽,“我只是怕,怕你看到我這個樣子,我都討厭自已這樣子。”

亂糟糟的呼吸全被埋在他的肩膀上,應蒼林咬緊下頜,輕輕地擡起手幫她順著氣,在她耳邊輕輕哄:“沒關系,我都喜歡,你怎麽樣都是我的寶貝。

“別怕,現在有我在了,我會一直陪著你的。別怕,不管之後怎麽樣,我一直都在,不會走,也不許你走。”他一遍遍說著別怕,輕輕拍著她的背,直到應白終於在他懷裏變得呼吸平穩。

在應蒼林以為她睡著了的時候,她仿佛筋疲力盡地說夢囈一樣道:“我好想你。”

然後再沒了聲響。

這次她是真的睡著了。

應蒼林把應白哄睡了,確認她睡熟了才又重新給她蓋好被子,把她的手好好放進被子裏,在她眼睛上落下輕到不能再輕的一個吻,才小心地起身,帶上門出去了。

他在去見導演的路上,好好打量了一下周圍的環境——他知道這裏艱苦,卻沒想到這麽苦。

這裏舉目都是山,進來只有一條不寬的水泥路,劇組租了附近村民的平房供器材存放和人員休整,眾人吃的是大鍋飯,從山下搬來,飯菜基本也快涼了。

應白是主演,也只分到一間又老又舊的小平房,裏面除了張床,什麽都沒有,保姆車就更別想了,平時要喝口熱水都困難。

他想到應白躺在那間濕冷發黴的小房間,連身上的被子都又潮又舊,心裏就說不出的難受。

導演對他過來這事兒有些意外,畢竟之前什麽招呼都沒打就突然過來了,不過導演對於顧問這類知識型專家一向還算尊重,於是和他單獨出去聊了聊。

應蒼林用的借口是自已來南州出差,律師事務所轉了個這邊的案子給他,他需要留在這兒一段時間,所以順便來劇組看看,也發展下娛樂圈的客戶。

兩人站在山坎上,遠處一片連碧至遠山,天色荒涼。林導與他有些忘年交的意思,嘆了一句:“到底年輕,正是好時候啊。”

這話一出,應蒼林就知道林導看出了他和應白的關系。也是,放著好好的大城市不待,跑到這路都不通的山裏來,辦案子?發展客戶?太過明顯的借口。

沈浮多年,導演的眼睛就是最毒的,應蒼林哪裏瞞得過?

既然不是為了利,自然就是為了情,不是應蒼林自賣自誇,放眼整個劇組,不,放眼整個演藝圈,只有應白值得他這麽折騰,那這趟到底為了誰,自然就再明白不過。

不過他也知道瞞不過林導的,所以才特意先來找林導,編個林導一眼就能看穿的理由,就是想請他幫自已在劇組打掩護,也探探底,摸摸應白的情況。

他沒廢話,直接把話題引向應白的情況,林導直白地說:“倒是個好苗子,有天分,也努力,之前磨得挺好,但最近狀態不行。

“要入戲,最蠢也最有用的方法,就是將全部身心都投到戲裏面,戲如何,人如何。這樣當然損耗大,但效果也好。”

“雖然這次不是順拍,但也大致是按人物階段分的場,之前那段戲讓她提前準備進狀態就出問題了,卡戲不說,回去好像還吐了,這樣影響到進度就有點麻煩了,你來了也好,處理下她的問題。”

導演要統籌的是全組,每個小時都是在燒錢,自然沒那麽多耐心來做演員的心理保姆,他們要的也只是結果。

應蒼林聽懂了林導的意思,眼神藏在鏡片後越發讓人難捉以摸,口中則認真回答道:“您放心,現在有我在。”

林導瞥了他一眼,笑著嘆了一句:“你們這幫小年輕啊。”

過了導演的明路,接下來應蒼林便以導演邀請的名義出現在劇組。他之所以來的時候避開人,然後先去見了導演,也是不想給應白壓力。

山裏條件差,拍夜戲條件艱難,所以收工也早一些。工作人員按收工順序分批下山,應白的戲最近不少都往後延了,所以她收工得早。

應白到了簡易停車場,正看見應蒼林等在那裏,兩個人默契地沒有說話,只是到底忍不住彼此低頭露了個笑,也不知在高興些什麽。

天氣這樣壞,環境這樣糟,一個瘦成把骨頭,一個從昨天起就沒合過眼,可在漫山的煙雲下,兩個人的眼神交錯一瞬,就有溫情迸發。

他掐了時間,裝作偶遇的樣子,總算不枉費這番心機,順理成章 和她同坐一輛小巴回去。

車上沒多少人,只有助理小唐和幾個道具師、燈光師,兩個人坐在後排,山路顛簸,彎彎繞繞,大家也都累了,沒多久就睡倒一片。

應蒼林想攬了她靠著自已休息,可手都搭上了肩膀,又停住了。他知道她暫時沒打算讓大家知道,他不想在這時候和她慪氣了。

她瘦成把骨頭的樣子,硌得他整顆心都痛,他不忍。

但應白反倒閉著眼,靜靜地靠上他的肩,握住了他要離去的手,用自已的指纏上去,與他十指交錯,指尖輕輕磨在他的骨節上,留下涼涼的觸感,像秋日打下來的雨。

應蒼林曾經幾天幾夜沒睡,看資料寫文書,靠咖啡過活;曾經在酒桌上陪客戶喝酒喝到胃出血,還要撐到結束後才能去醫院,以免掃興;也曾嘗過用盡所有努力但最後成果被他人截取的苦澀。

可遇到這些,應蒼林絲毫不覺得苦,因為他迫不及待地要成長,要成為一個優秀的律師,一個富有能力的成年男人,去保護他想保護的人,去做他想做的事兒。

應蒼林從來運籌帷幄,處於再難堪的境地也沒吭過一聲。

可現在,應白冰涼的指搭在他的手背上,他連嘆息都不能,只能默默咽下心頭的血,咽下所有心痛和對自已無能的憤怒,讓她靠得再穩些,多些心安,少些苦痛。

這便是此刻,他全部的願望。

應白閉著眼,靜靜地靠了應蒼林一路,不知道睡著沒有,但快到酒店的時候,她自然就睜眼坐了起來。

其他人都下了車,他們兩個才從後排往前走。邁出車門階梯的時候,應蒼林守在階梯下,像是看小孩學走路一樣看著她。

應白沖他笑了下,極小聲地說:“沒那麽誇張,我沒事兒。”

應蒼林沒笑,只是就這麽看著她,嘆了口氣才說:“就當我多事兒好了。”他依然站在原地,寸步不離。

應白望了一眼前面,工作人員已經走遠了,她伸手握住了他的袖口,輕輕搖了搖,放軟聲音哄他:“別生氣了,我願意被你管,你不能不管我的,林林。”

應蒼林臉色還沈著,卻也被她這難得的示弱弄得心軟下來,任她牽著自已的袖口,往酒店裏帶。

說是酒店,其實和招待所也差不多,要不是山裏那點平房住不下那麽多人,他們估計連這招待所都住不了,全一股腦窩在山上了。

應蒼林另外開了房間,不過他那房卡壓根沒用,直接進了應白的房。

應白還想在門口攔住他,自已先進去收拾,可應蒼林直接將她橫抱著困在懷裏,單手拿過房卡開了門。

一進門他就知道應白為什麽攔他了。

她過來也有段時間了,但行李箱就這麽攤在地上,東西也沒拿出來,就放在裏面堆著。

這地方本來就簡陋,只配了最基本的家具,唯一的優點大概是空間大,所以顯得應白那點東西更加潦草可憐。

他一看就忍不住上火,可考慮到應白目前的狀態,他不想沖她發火,所以按捺住火氣,把她抱上了床。

應白似乎知道他有壓下去的火,整個人也沈默下來,有些怯怯的樣子。

應白的本性傲慢又懶散,她從不覺得需要向任何人交代什麽,可看著應蒼林咬緊的下頜,這些天被刻意關閉起來的感觀像開關被扭轉,她終於遲鈍又清楚地意識到,她讓他擔心了。

趨利避害是動物的天性,無論人類進化多久,也仍然殘存在血液裏。她輕輕攬住應蒼林的後頸,將自已的頭埋在他的肩上,讓應蒼林也順勢一起倒在了床上。

她沒有多說話,也沒有狡辯,只是這麽軟軟地,如同小動物一樣蹭了蹭他,毛茸茸的發頂磨在他的頸上,有微微的癢。

應蒼林便說不出狠話了,只能嘆一聲,抱住她,擡起手想要打下她,可惜手卻高高擡起,輕輕落下。

不過該問的還是要問,應蒼林用下巴抵著她頭頂,用平穩的口氣說:“既然知道來這兒要拍這段戲,為什麽不讓我陪你?”

應白沈默了很久,才在他懷裏悶悶地說:“這是工作,而且這部戲風格更適合體驗派,我方法派的底子不深,走那條路很容易飄,要體驗,要入戲,變成這種狀態很正常。”

應蒼林強勢卻溫柔地將她的下巴擡起來,強迫她看著自已。他雖然不懂什麽體驗派、方法派的理論,可他讀得懂應白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

她說的或許是實話,可也最多只是一半實話。

“你四年前演《如煙》,為了演好離家出走、染上壞習慣的骨肉皮,幹脆住到了棚戶區的半地下室裏把自已關了半年;兩年半前演從十六歲到五十歲的女企業家,把這裏的工廠都跑遍了,還找關系在加工廠做了幾星期的經理,每天下車間;一年前演運動員,幾個月內增肌再減重地折騰,這大概是你說的體驗派了吧?

“可有哪一次你把自已弄得像這次這麽糟的嗎?那時候你在的環境再惡劣,探班照片裏的你眼睛裏藏的全是不服輸的勁兒,可你現在呢?”他不想激動的,可說到最後,每句話都帶上了血,仿佛從心頭嘔出來的血,沾上每一個字。

“你知道今天見到你,你說讓我別生氣,其實我不是生氣,我只是……我只是害怕。”

應蒼林進了律師這行後,總是無往不利,一針見血,這樣的踟躕和挫敗,全浪費在她身上了。

應白是沒想到的,她大概已經知道應蒼林對自已這麽多年來的情況並不是一無所知,可這一句句、一字字,全透露著刻骨的銘記。

她沒有辦法再敷衍下去,只能用那雙霧蒙蒙的眼睛看著他的下頜,築了那麽多年的防線在分崩離析,她說了實話,如同一點點地吐出心臟裏藏著的帶血的碎塊。

“我想你在我身邊的,又怕你在我身邊。”她輕輕地說,仿佛自言自語,“一直都是這樣。”說完這句話,應白終於擡頭望向他的眼睛。

“那就當作逃不掉吧。”他語氣裏有些溫柔的無奈,他把她抱得緊了些。

應白躺在他懷裏,應蒼林身上的氣息和體溫圍著她,像一朵雲包裹住了她,她知道這朵雲不會下雨,不會消散,她終於能夠歇一會兒了。

應蒼林的到來顯然是有幫助的,他成為應白的錨,將她的情感固定在相對穩定的閾值內。

同時,應蒼林處理刑事案件和與各類受害人接觸的經驗,對應白來說也是參考。

深夜,應蒼林一個人去了陽臺吹冷風,他現在需要保持清醒,同時壓抑住自已的情緒。

酒店建在高處,陽臺對著背後的山,黑夜裏似乎連那些綠影裏都要長出東西來,偶爾開來車,遠光照出樹枝上鴉羽的影子,又飛快淡去。

應蒼林松了袖扣,領口開了小半,借著身後窗戶裏的燈,翻著手上的劇本和資料。

他就這樣站了不知道多久,等到天光終於轉亮,陽臺的玻璃窗終於被再次打開,窗簾被風吹起一角,然後又安然落下。

從第二天起,應蒼林就開始了給應白的私下輔導。

應白一直過不了的劇情,是應白所飾演的女主角陳之寧被男人侵犯的戲份。

也是這段時期應白一直無法進入狀態的戲份。

羞辱戲份並不會拍得太露骨,而且這是女主角性格轉變的關鍵點,所以重點放在了事情發生後的人物心理的變化。為了讓劇情有說服力,林導花了些筆墨描述陳之寧的煎熬以及陳之寧在心理陰影的驅使下滑向黑暗邊緣的掙紮上。

墮落與掙紮,才是最富有戲劇張力的。

林導甚至刻意放大了對陳之寧陰暗面的表現,這種情節設置為人物的轉變提供了充分而足以令觀眾理解、共情的理由。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她成了在保持整體基調正面的前提下,展現人性掙紮和覆雜性的一顆絕妙的棋子。

這也是對應白挑戰最大的地方。

她需要不斷地從內建立人物,需要在每時每刻沈浸在一個受害者的心理中,需要不斷地剖析自我和擁抱痛苦,需要去放大心中產生的每一點負面情緒。

應蒼林的到來讓她的精神好了一些,就像久病的人回光返照,可她的大腦和身體依然無法完全適應。

這體現在當林導再一次試圖重拍這場戲的時候,應白雖然沒有再喊“cut”後推開搭戲的演員跑去廁所吐,可她的表演依然沒有過關。

陳之寧此時最直接的情緒應該是恐懼和絕望,而應白的表演有太明顯的自我厭惡以及試圖封閉這種厭惡的逃避式的自暴自棄。

女主角陳之寧是名校畢業後一路順風順水的新人律師,有能力、有志氣也有熱情,她的這種性格在與老油條刑警張千相遇後,發展成了既彼此針對也互相欣賞的關系。

而女主角之所以遭遇這種事兒,也是因為在更深地卷入案子後,被與犯罪集團勾結的上層傷害並拍下照片加以威脅。

按照更為理性和正確的邏輯,此時的情節應該是陳之寧在掙紮過後,不懼威脅,依然將找到的線索告知男主角,與男主角共同渡過難關。

但林導選擇了更具現實主義的處理方式,陳之寧是一個在相對簡單的環境裏成長的富有自信的女性,可這份自信在事發後成了煎熬她的利器,她無法面對可能出現的周圍輿論對她的苛責,而幾次試圖坦白的努力,也在達成之前就被察覺、打斷。

她在絕望之下選擇了妥協,將找到的線索交給了反派,甚至被迫配合他們銷毀了一些線索。可這樣的選擇過後,她反而陷入更深的自我厭惡和掙紮當中,最後在這種情緒中自殺未遂。

男主角同樣也被設置成了這樣覆雜、懦弱又矛盾的人物,他在事發後隱約察覺到了什麽,卻不敢確認,直到女主角自殺未遂,才成為男主角真正轉變的導火索。

故事的最後,照片被銷毀,勾結犯罪集團的上層也死於混戰當中,但由於女主角寧願認罪也不願意說出照片的存在,另一方又已死無對證,無法提供她是被脅迫的有力證明,因此她因當初毀滅證據的行為,被判入獄。

這樣的劇情設置十分微妙,盡管罪惡得到了懲罰,可正義的一方也早已面目全非。

當你在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望著你。

好在結局總算保留了一抹暖色,故事結尾,張千站在春天的一棵柳樹下,等著陳之寧有朝一日跨出那道鐵門。

這樣的故事,演繹難度自然是大的,因此導演也以為應白是入戲太深,以至影響了自身的心理狀態。

真正的藝術片導演,對於這樣拼命的演員自然是多一分寬容的,因此林導盡管罵得厲害,卻還是一邊讓應白好好放松調整,早日進入正確的表演狀態,一邊再次調整順序。

應白回酒店的時候已經接近精疲力竭,身體上和心理上都是。她進去便摔了門,可一只手有力地撐開了門縫,有人在她身後進了房間。

應白不想說話,也沒力氣阻止他,只想一頭倒進床裏到天明,如果有酒就更好,她就能稍微睡得好一點。

但應蒼林比她快,俯身在床邊,握住了她的兩只手腕,蹲了下來,將她半圈進懷裏。

他的一雙眼睛再沒有半點遮掩,擔心和誠懇全寫在裏面,他認真地問她:“你害怕的究竟是什麽?”

應白整個人一下子豎起了防禦,如果說之前她只是無力而放棄的狀態,如今便像鼓起全身僅剩的怒氣,保護著自已。

可應蒼林這次沒心軟,也沒讓步,非要問出答案。

“你究竟害怕什麽?我原來以為你只是厭惡這件事兒,可今天我親眼見了,才發現你厭惡的不只是這件事兒,你甚至更加厭惡被害者這個身份,是嗎?”

她應激一樣顫了起來,死死咬住嘴唇,眼神空洞地望著地下。當應蒼林再次試圖觸碰她時,她甚至劇烈地推開了他。

應蒼林也咬緊了牙,非要把她抓住,強迫她看著自已的眼睛,他的情緒也再不能掩飾,他如逼問一樣,冷酷無情地繼續追問著。

“說啊,為什麽?你為什麽厭惡?又為什麽害怕?”他接近怒吼。

“因為懦弱和愚蠢也是罪!”應白終於崩潰,和憤怒的真相一起流出的,是她通紅的眼睛流下的淚。

“為什麽不報警?為什麽要妥協?為什麽要從被害者變成加害者?為什麽要這麽脆弱又無能?”她發洩一樣問著,又好像自言自語一樣看著虛空。

應蒼林緊緊盯著她,直到此刻,他才明白,應白最恨的是什麽。

爆發之後的沈默,混著一觸即發的緊張,應白低下了頭,脖頸和脊背一起彎折了下來。她似乎耗盡了力氣,再也不願意說什麽,也沒什麽可開口的了。

應蒼林覺得喉嚨裏藏了腫塊,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堵了他心頭湧上來的血。他閉了眼,眼角微微浮現出細小的紋路。

半天,他終於找回自已的聲音。

“應白,我來告訴你為什麽?

“你知道被侵犯這類的報案率是多少嗎?在m國,這個數據是百分之十。

“而這百分之十裏,只有百分之三十的犯罪者真正上了法庭接受審判。

“這些審判中,宣布指控成立的比例,只有三分之一。而這甚至已經是樂觀的數據。在另一些非官方或地區性調查中,起訴率甚至只有百分之一點五,定罪率則是百分之五

[1]



“現實中,大部分的侵犯案件並不是發生在陌生人之間,反而是在熟人之間,而且不一定伴隨著激烈的暴力和外傷,因此在判定中有時很難指控成功。

“受害者需要冒著名譽被毀與隱私暴露的危險,一遍遍地在警方和法庭上剖析自已的傷口,最後卻依然可能得不到想要的結果。”

他說著這些冰冷的數字,沒有顧忌應白的眼睛已經紅得要滴出血來。

直到終於將這些冷酷又血淋淋的事實全部擺在她的面前,應蒼林才再一次俯下身來,神色覆雜地看著她。

“我明白你為什麽演不好這段戲了,因為你本質上無法認同和共情戲中陳之寧的選擇對嗎?”

應白放在身側的拳握緊了,下意識地反駁:“我沒有!”她也不知是在說服他還是在說服自已。

應蒼林輕輕出了口氣,放緩了聲音:“你記得劇本上的那段話嗎?陳之寧對同樣如此追問的張千說的話。”

她記得。

第一百二十六頁,第二段至第八段。

——為什麽?你問我為什麽?因為我一旦承認,我的名字就不只寫在輝明律師事務所辦公桌的銘牌上,更活在別人的舌尖上。

——那些人,會一邊安慰我,一邊鄭重其事地在審訊室那扇看不透的玻璃後面討論著,一遍遍地看著那些作為證據的照片。我要在一層層手續下,要在眾目睽睽的法庭上,在對方律師的刁難和質疑下,回憶和覆述每一個令我痛苦的細節。

——我要辯解自已是如何被迫的,又蒙受了多大的恥辱,在每一個細節上證明我的反抗是否拼盡全力,證明我不是在做戲,證明我不是一個下賤的女人!

——可即便如此,對方依然可能平安無事,或許被判有罪,但沒幾年就會爭取到減刑或保外就醫。

——而我呢?我要永遠活在別人的唇舌上。他們會在每個無聊的茶餘飯後,將我的痛苦作為談資說起,直到許多年後,依然會是這樣。

這些詞自動出現在應白的腦子裏,她記得那麽清晰,清晰到她逃避不了。

應蒼林看著失魂落魄的她,聲音低沈卻透著堅定:“你知道我為什麽做律師嗎?”

應白沒有反應。

他繼續說道:“因為我知道了很多事情有多麽讓人不甘,也知道了有時候受到傷害都能變成一種罪過。

“我不敢保證每件事情都能得到正義,但我希望,至少當他們決定勇敢的時候,其他人能因為我的存在,給他們多一點點公平和寬容。”

應蒼林望向她的眼睛:“我知道,這也是你想做的,否則你不會堅持走到今天,不是嗎?”

應白終於閉上了眼睛,一滴淚落在他的手背上,發出啪嗒一聲。

林導提了個歪點子,讓應蒼林來做施害人的身替。

這個級別的導演,演員一根眉毛的變化都能被看出心思。

對於應白表演情緒的不到位,林導以為是她過分沈浸在角色中,導致在面對共演者時產生過度性防禦,也就是她的情緒放得太多、太濃,以至失去了理性上對表演層次的把控。

因此,換一個她更熟悉、更放心的人,或許能讓她更有餘力地處理情緒。

應白沒有拒絕的餘地。

因為她的關系,這幾場戲已經卡了很久,不斷往後調度,不用林導說什麽,應白自已也能從劇組裏偶爾漏出的一兩句閑言碎語裏感受到壓力。

還能多糟呢?

她自已也在心裏這樣想。

應蒼林當著應白的面沒表態,沒說同意也沒說不同意,不置可否的樣子。

待大家都休息後,應蒼林安撫了下應白,讓她先好好休息後便往二樓拐角的露臺走去,想去獨自吹吹風,卻在露臺上發現了林導。林導見到應蒼林,慢悠悠地開口:“替身這件事兒,你是個什麽意思啊?”

其實應蒼林等這句話很久了,當律師從來需要耐心,否則如何在海量的文書裏捕捉到關鍵信息?他明明是為了這個來的,卻還得做到讓林導先開口。

這事兒如果後期被爆出來了,對電影來說,反而是多了個吸引眼球的談資,能獲得不少不要錢的版面和討論度。

能成,拍攝進度能加快,還多個可能的輿論引爆點;不成,對劇組也沒什麽損失,無非是再多試次戲而已,所以林導自然樂見其成。

甚至對應白來說,也是不虧的。畢竟有熱度對明星來說從來不是壞事兒,說不定團隊還能發散下,發發敬業、入戲的通稿。

可唯獨對應蒼林來說,說不上是好事兒。素人出鏡,當然是有風險的,還是這樣敏感的戲碼。更關鍵的,這是對他專業形象的損害。對客戶來說,自已的律師給大導電影當顧問,是加分的點,可要是自已的律師和女明星拍侵犯的戲份,他的專業建議似乎也一下子蒙上了八卦的粉色濾鏡。

所以應蒼林知道為什麽林導會當著應白的面提議而不先找他,無非是看出他和應白之間有些事兒,希望能通過應白讓他同意。

只不過,他沒擔心自已的專業形象,心裏也沒林導想的那些顧忌。

如今他裝模作樣,為的就是把這個人情算在應白頭上。

林導這樣的人精,是能想到這事兒給他造成的隱患的。應蒼林是他請來的法律顧問,不僅盡心盡力從洪老師那裏挖了不少密檔給他,連草擬審核全劇組的法務合同,也只要了非常低的酬勞。

林導這樣算計應蒼林,心裏自然也是有數的。

導演是統籌全片的,考慮的從來不只月亮和風,每多耗一天,都是從上到下那麽多張口,這部電影成本控制超標,下部電影就多一分投資上的風險。

再愛才,林導對應白最近的不佳狀態,也肯定是有想法的。

所以應蒼林哪怕裝,也要裝作不情願,也要點一點自已的苦,這樣,他才是為了應白勉強答應的,這份人情才能為應白謀取更大的空間。

“別露臉,工作需要。其他隨您。”他不鹹不淡地說,痛快又幹脆,卻也點明了自已的損失。

林導瞇起眼,深深吸了口,聲音變得和緩:“放心,這種戲全清場的。何況,劇組所有人簽的保密協議都是你起草的,對自已沒信心?”

聽到這樣半開玩笑地反將一軍,應蒼林就知道林導這人精是真信自已不樂意了。

誰說只有演員會演戲?做律師這行的,日常便是“戲如人生,人生如戲”。

應蒼林轉移了話題,有一搭沒一搭地和林導扯起其他的事兒來。

他的“同行”應白,此刻正在房間補覺,睡得和豬一樣,並且直到上映期結束,都不明白為什麽林導突然對自已罵得不那麽狠了。

陽光從百葉窗的扇片裏漏進來,灑下參差的陰影,將空氣裏的浮塵照映得鮮明。屋子裏靜極了,只剩下膠片一格格滾動發出的輕微響動。

所有的光和影都被投射進反射著流光的鏡頭裏,隨著靜謐的刺刺聲被刻進暗處的膠片。

這是一間隔開的檔案室,往裏的內室,陰沈沈的鐵門鎖著無數被塵封的文件,外間是陳舊的辦公室。

鏡頭被藏在了進門處的隔斷後,透過方形的空格圈住這片光影。

軌道和鏡頭馬上就要調試好了,導演和攝像都藏在看不見的隔斷後,這半間屋子裏,只有她和應蒼林在沐浴著滿身的熱。

應蒼林穿了戲服,身上的金屬扣子反射了點光,刺進躺在桌子上的應白眼裏,她下意識閉了眼皺著眉,抵禦著眼睛的刺痛。

一只幹燥又溫暖的手伸了過來,幫她遮住了後方投下來的光。她感覺到身上有壓力隱隱傳來,應蒼林伏到她的上方,隱約的呼吸拂過,像蝴蝶扇著翅膀。

這有些荒謬。鏡頭在看不見的地方,頭頂的太陽亮得讓人心慌,導演的視線正緊盯著監視屏。

而她和應蒼林在相擁。

事情是如何變成這樣的,應白突然有點反應不過來。

可沒給她多少反應的時間,應蒼林刻意壓低的聲音鉆進她耳朵裏,帶著顆粒感,麻麻的,讓她心煩意亂。

“別把她當作你自已了,也別把我當作我。”

應白猛地睜開眼,只看見他離得極近的瞳孔被白得要化開的陽光照得變成琥珀色。

他的眼睛像萬花筒似的,蠱惑著她的心神,她被那雙眸裹住,過了一會才問道:“什麽意思?”

“你的掙紮、痛苦、憐憫、厭惡,那些都是你的情緒,是應白,而不是陳之寧。”他眼中覆雜情緒翻湧,還是狠著心繼續說。

“放棄你的傲慢,不要再用你的情緒取代她的。”

然後應白感覺到自已冰涼的指尖被應蒼林藏在她腰側的手輕輕握了下,他在耳側吐露了一句話,或許是聲音低到極限,給了她細沙一樣溫柔的錯覺。

“沒關系,你可以把一切都展現出來,可以失控,可以宣洩。”他頓了下。

“我永遠都會接著你的。”

她定定地看著身上的人,似乎有什麽東西要從體內翻湧出來,陳年的、腐朽的傷口被暴露在太陽底下,好似見了光的腐蟲四散亂爬,愈合了一半的新肉被扒開來,等待剜除。

“Action(開始拍攝)!”

戲份正式開始。

那只握住她指尖的手抽出,狠狠抓住她的衣襟,啪嗒幾聲,扣子飛快地彈起,在空中劃出黑色的痕跡。

正午的太陽是白亮的,可照到人身體上時反而有些發涼,應白皮膚上的毛孔迅速收縮起來。

應白身上的白襯衫卡在肩頭,勒出一道道痕跡,他的動作並不溫柔,叫人看了都痛得發慌。

應白的大腦一片空白,她徹底失去思考的能力。

前一秒還在她耳畔溫柔低語的人,現在卻在肆無忌憚地“表演”著。

她終於後知後覺地感受到疼。

第一個湧上來的情緒是無措,她從來沒有預想過他會傷害自已,哪怕在自已傷他最深的時候,她內心深處也知道,他不會舍得報覆。

可現在他是在做什麽?他毫不憐惜,也沒有耐性,似乎只是在稱量著一塊肉,想知道能從裏面榨取多少好處。

“不要。”她空著眼神,如同砧板上離水的魚,抖著嘴唇,笨拙又遲鈍地說出這兩個字。

這無力的抗爭沒有一點用處。

“不要。”她越發顫得厲害,呼喊的聲音更大了些,可那只手卻沒有停下。

“不要!不要!走開!”悲鳴爆發出來,她甚至想不到臺詞,也想不到罵人的狠話,只是本能在促使著顫抖的牙齒張開,從喉嚨裏發出瀕死一樣的聲音。

眼淚聚集在一起,一半是黑暗的玻璃面,一半是參差的光影,一切被反射得光怪陸離,她終於開始尖叫起來。

“走開!走開!”她發出的聲音淒厲無比。

“救命,誰……來救救我……”她肉眼可見地劇烈顫抖起來,急促的呼吸裏漏出幾個字。

可沒人來救她。

“不要!不要!”她整個人沈下去,然後突然瘋了一樣尖叫著,全身都劇烈掙紮起來。

可都是徒勞,她的背被沈沈壓著,她的手腕被死命地擒住,連頭都被按在冰涼的玻璃上。

她越是痛苦就越是掙紮,越是掙紮就越是痛苦。

沒有人會來救她了。

“讓我死吧!殺了我!”她以為自已在尖叫,可喉嚨已經啞到只能從身體裏發出低啞的聲音,仿佛自言自語。

“怎麽舍得讓你死?以後還要讓所有人都看看你這樣子。”他居然笑了起來,仿佛談論天氣一樣,語氣平常地說著這些話。

她已經答不出話來,只將唇咬出了血。

她漸漸沈默下來,喪失了五感,如同一條死魚一樣,被動而絕望,只偶爾才反射性地抽搐一下,甚至沒有察覺到身上有閃光燈亮過。

終於停下來了,那人離開了她的身體,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衣服。

“想明白了的話,來找我。”他仔細撫平了衣服上的褶皺,又成了道貌岸然的樣子,“不過,你要是想的時間太長,你這個樣子,可就不只我一個人欣賞了。”

隨即他離開了,只留下滿室骯臟的氣息。

"cut!"

演戲結束。

林導喊了停,眼裏滿是欣賞和驚喜,他原本只是指望應白能放松下來表演,結果居然拍到了這麽真實的一幕。

盡管知道兩人都只是表演,應白實際上也沒有被拍到什麽,只露了肩而已,連衣服都還半裹著,血也是提前準備的血包裏的,可應白所有的情緒都太濃烈太真實,讓人看了都因恐懼而戰栗起來。

和導演不同,一喊停,應蒼林就想過去,他知道應白現在一定很痛苦,可他上前到一半,就又停住了腳步,躊躇地停在她身旁,不敢靠近。

應白還在閉著眼顫抖,趴在玻璃上沒有動。

應蒼林快速脫下身上的衣服,輕輕地蓋在她的肩上,又快速地退到原來的位置上。

一滴眼淚掉在玻璃上,反射著微光,她終於睜了眼,就這麽靜靜地望著站在旁邊的應蒼林。

他的手攥緊了,骨節凸了出來,可他還是不敢靠近,也不敢說話。

直到應白的指尖動了動,有些艱難地試圖擡起來,指尖朝向的,是應蒼林的方向。

他終於得了救贖,上前去擁抱他易碎的寶物,只敢吻著她的發頂,連抱著她的手臂都在發抖。

應白躲在他溫暖的懷裏,終於抖得不那麽厲害了。

“對不起。”

良久,頭上傳來他的聲音,與之相應的,是一點涼涼的東西落在她的額頭上,應白反射性擡手想摸,卻還是放下了手。

最後,她輕輕回抱著他。

兩個人就這麽抱著取暖,互相舔著傷口。

[1] 此處數據參考了來自2012年美國司法局和聯邦調查局的數據,2019年3月公布的英格蘭與威爾土的調查數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