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陷入

關燈
第三章   陷入

上午就得去劇組,應白的車昨天沒開來,所以她現在只有兩個選擇,一是頂著宿醉的臉,自已去大街上打車,二是搭應蒼林的車。

她找了個由頭去洗手間檢視了下自已,覺得實在是沒有必要非給黑粉和營銷號一個免費賺取流量的機會。

畢竟路人隔著幾米用手機拍照時,一般只是想在朋友圈分享下碰到明星的心情,並且總能在無意間精準挑選到一些讓人窒息的“死亡角度”。

所以,她不算太費力地就決定了搭應蒼林的車,將丟人的範圍局限在劇組人員內部。

同時她在心裏檢討自已,以後再也不能重覆前一天晚上吃火鍋與酒,第二天早上吃高碳水的熱粥這種死亡搭配。

她出房門時戴上了墨鏡,一臉嚴肅地出了門,知道的曉得她是去劇組,不知道的以為她是去上墳。

但盡管表情已經如此肅穆,應蒼林見到她時,還是被她那馬上就要三鞠躬致哀的作態逗得夠嗆。他好容易才將情緒壓制下來,一臉正經地問道:“捎你一段?”

應白表現出了一個演員該有的專業素質和職業修養,平淡而有禮地“嗯”了一聲,然後一馬當先地出了門。

應蒼林落在後面,楞了一下,然後笑著晃了下鑰匙圈,追了上去。

車上那段路,應白還打算維持那副六親不認的臉,應蒼林沒打算跟她嗆聲,開了音樂。

應白做好了準備,要聽一整張布魯赫或舒曼或勃拉姆斯以及其他一切她記不住名字的音樂家演奏的古典音樂。

應蒼林從小就愛聽這些音樂,她曾經就是通過這個分辨他是不是在學習,專門挑他用功的時候去打擾他。

或許是現世報,如今她就困在這小小的天地裏,馬上要被迫聽一路交響樂,並努力讓自已的眼皮能撐久一些。

但音響裏流出來的歌歡快活潑極了,吹吹打打好不熱鬧。

她總是,只留下電話號碼,從不肯讓我送她回家……把過去全說成一段神話,然後笑彼此一樣的傻。我們這麽在乎她,卻被她全部抹殺,越等她越傷心永遠得不到回答……

應白的臉都要黑了,要不是看見操作面板上顯示的是交通電臺,她幾乎要懷疑應蒼林特意挑了歌單在諷刺她。

應白面上越癱得厲害,心裏煩得就越狠。

她的臉還黑著,電臺主播卻用甜美溫柔的聲音來火上澆油。

“親愛的聽眾朋友們,這首草蜢的經典老歌《失戀陣線聯盟》,由來自本市的王先生點播。

“王先生目前……希望將這首歌送給自已的同桌兼前女友z小姐,表達自已對二人短暫分手的充分理解、難以避免的無比傷感以及共同相約未來的堅定決心。王先生強調,要把這段原話一字不差念出來,很幽默啊王先生。”

主播說著說著也使勁憋著笑,敬業地用正經的播音腔繼續念著:“為大家獻上這首歡樂的歌曲,希望王先生和z小姐都能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如願在未來相約,發展一段健康積極的戀曲。”

分手,重修舊好。

應白的臉黑得能素顏演包公。

應蒼林也沒想到他隨手開個廣播,還能收獲這樣的意外之喜,他越聽越樂,唯一讓他沒有樂出聲的原因就是他不想現在就把應白徹底惹急了。

雖然如今也差不多了。

他清了清嗓子,楞是等到曲尾“就在記憶裏畫一個叉”重覆完三遍,裏面的主播都該收拾收拾下班了,才不慌不忙地扭了按鈕,調了個臺,這回聽的是最安全的路況預報。

應白當了一路的啞巴,只在車開到劇組前面一段時開了口:“在這裏停下吧。”

“用完就扔?”應蒼林一本正經地耍流氓。

“又沒用,何談扔?”應白見招拆招。

“怎麽?覺得遺憾?”應蒼林耍流氓的本事與他耍嘴皮子的本事一樣,早已不可同日而語。

應白面無表情地將墨鏡戴了回去,然後轉頭直視應蒼林,客氣地問道:“應律師方便給我解釋一下言語性騷擾的相關法律條文嗎?”

應蒼林將車平穩地停在了離劇組一百米開外的空地上,一副公事公辦、按秒計費的精英模樣,彬彬有禮地開口。

“當然方便。

“婦女權益保障法第四十條,禁止對婦女實施性騷擾,受害婦女有權向單位和有關機關投訴;以及第五十八條,對婦女實施性騷擾或家庭暴力,構成違反治安管理行為的,受害人可以提請公安機關對違法行為人依法給予行政處罰,也可以依法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訴訟。”

他一個磕巴都沒打地說了這一串,應白要聽的也不是這個,只是笑瞇瞇地看著他,一副等待下文的模樣。

應蒼林倒識趣,往座位椅背上放松地一靠,雙手從方向盤上舉起,手腕靠攏,眼尾挑起一絲,多了幾分笑意:“甘願伏誅。”

言語裏的肆無忌憚,讓罪犯的認罪都成了戲弄。

回覆他的是不大不小的關車門聲。

幾天之內就讓她這個幾乎每天一睜眼就生活在鏡頭裏、涵養極好的女明星第二次摔門而去的人,應蒼林是第一個。

大概也是最後一個。

應白摔車門摔得痛快,但可惜不能甩臉子甩到底,她把高跟鞋踩得和風火輪一樣,卻還是停在了半道上,不情不願地給應蒼林發了條信息:“過十分鐘你再進來。”

然後她盡力加快了腳步,試圖拉大與他之間的間隔。

劇組的劇本圍讀已經進行到中段,大家也都開始進入了角色。

只是林導的創作欲十分旺盛,時不時地,大家便能收到又修改過的新稿。

好在編劇是和林導合作慣了的老手,倒也能適應這修改的節奏。

只是這改得勤了,大家也都看出了門道,這應顧問和林導每每碰頭詳談,不久劇本就又多了些變化,那些心明眼亮的人,自然也就看出了門道。因此,絕對算不上和藹可親的應律師,倒成了劇組裏極受歡迎的人。

應白進了房間,就看見男主演李舒沖她打了個眼色,她回了個笑容,坐了過去與他寒暄。

李舒等她落了座,朝著桌上的劇本努了努嘴,應白會意,問道:“又改了?”

“可不,咱們應律師拿了本誰也瞧不著的案例來,這劇本啊,就又得變上三變,這越瞧不著的東西,就越讓人眼饞。”李舒說得倒直白。

“改了哪裏?”她順手拿起新劇本粗粗翻著。

“譚三那個角色直接哢嚓了。”李舒舉起手刀,幹脆利落地在頸上比畫了一下。

應白挑眉,那可是個還算重要的人物,直接去掉了,劇情還怎麽連貫起來?更何況,她記得飾演譚三的男演員是第四聯合出品人旗下的。

雖說是新人,公司投資占比不算大,可那男演員到底背後站著聯合出品人,就這麽輕易被哢嚓掉了?

或許是她的疑惑有些顯在了臉上,李舒嘆了口氣,主動替她解惑:“你不想想,林導之前拍那兩部商業片,為的是什麽?如今拍這風險大、受眾相對窄的犯罪片,為的是什麽?這是攢足了底氣,必定要求個十全十美的。”

他的言外之意,應白心知肚明。

之前林導連拍兩部電影都大賣,唯獨獎項上顆粒無收,大家原本都以為林導要換路子了,可這次的題材如此冒險,卻還是前兩部合作過的出品方,大家就回過味來,這怕是導演和出品方私底下討論過,用之前投資回報率極高的兩部電影換這一部毫無顧慮的沖獎之作。

“譚三沒了,又換成了誰?”這才是她最關心的。

“添了個女性角色,粗鄙無知又心懷希望,存一點善念卻行無心惡事。”

李舒不愧是這幾年勢頭最猛的小生,對劇本的理解能力十分出色,寥寥數語就將一個角色形容出精髓。

換言之,這是個最容易出彩的圓形人物,爛泥裏掙紮著的野草,不體面、不正義、不光彩,但被扔到哪裏都不會輕易泯滅,充滿了生機和欲望,骯臟卻蓬勃。

這才是她真正的危機。

應白懂了李舒為什麽要和她示意了,她這個女主角,稍不留意就可能演成了只是串聯劇情的花瓶,給男人戲添個花邊。如果更糟糕,則會變成自詡正義實則惹麻煩還不自知、站在道德制高點上只會耍嘴皮子的那種女主角。

就算她戲份多,在這樣一個覆雜、真實而又動人的配角的襯托下,也可能變成單薄又蒼白的一張平到不能再平的紙。

還是一張討人厭的紙。

這個圈裏,更新換代是最快的,一不留神,蹬著別人的肩膀就上去了。這麽一個角色,難演,可要是演好了,就能實實在在地掙到前程,要是再有個會來事兒的公司,配合著發些艷壓通稿,便能踩著主角立好自已。

這也不是新鮮事,那些還撐不起主角的小演員,專揀“人設”好的配角,戲份不多、不用扛票房,輸了於自已的前程也不打緊,贏了便能跟著吃紅利,幾乎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那些討喜的配角,離了“人設”濾鏡自已開始扛劇後,有的撐住了主角吃重且不能時時討巧的戲份,有的則現了原形,成了論壇裏常見的“這世上沒有什麽寶珠蒙塵,那些人紅不起來都有原因”的最佳示例。

應白入行不是一兩天了,其中關節,她不至於愚鈍到體會不出來,何況她入行雖算順利,也到底是演過配角的,自然知道這裏面的門道。

要是平日,應白也願意和他兜圈子、打啞謎,可今天她實在沒這個心情,幹脆單刀直入:“我都沒急,師哥怎麽先急了?”

李舒笑著靠回椅背,不失坦白地說:“我和你的對手戲不少,你這條線要是垮了,我這兒也就垮了一半,犯罪懸疑片的男主角要是成了個只會圍著喜歡的人團團轉的‘戀愛聖父腦’,這片我也就白演了。”

他夠直白。

“師哥有什麽打算?”她側了面,輕飄飄地飛過去一眼。

“還是之前和師妹說過的那些,要是影響不了林導,就影響能影響林導的人。”李舒面上光風霽月,口中算計重重。

“師哥怎麽就專挑我說這些?”應白不是笨蛋,這是第二回李舒找她了,她心裏也存了試探之意。

“我剛剛開車過來,正好看見應律師的車,他明明在我前面,結果我都到了,他現在還沒到。”李舒點到為止。

應白在心裏第一千兩百三十二次咒罵今天早上選擇了搭應蒼林的車過來的自已。

“還有,你的衣服換了,鞋卻沒換。”他勾了唇角,刻意轉向正前方,禮貌地給了應白自我尷尬的充分空間。

應白的鞋從來是與衣服顏色配套的,且每天絕不重樣。李舒不愧是在光鮮亮麗的娛樂圈混的,應白應該誇他觀察細微,適合演犯罪片。

兩人稍微沈默了一會兒,應白終於開口:“放心,我心裏有數。”

“我當然相信師妹,那我就靜候佳音了。”李舒溫和地回應。

這時候,門開了,兩人竊竊私語的樣子正好落進推門而入的應蒼林眼中。

他微微瞇了眼,然後面色如常地落了座。

新劇本自然花了一段時間讓大家適應,而那個飾演譚三的演員直接缺席了,沒有人提起,也沒有人解釋,所有人都極為自然地接受了這個變化。

一個年輕人冒頭的機會被掐掉了,沒有人會多問一句。

圍讀結束後,眾人都在收拾東西,李舒趁大家不註意,頗為俏皮地沖應白眨了下眼,然後哼著歌走了。

應白壓抑著對自家師哥翻白眼的沖動,面上依舊矜持地笑了笑,總算送走了這尊大佛。

“哢嗒”一聲,應蒼林扣緊了鋼筆的筆帽,將筆隨手丟在了桌上。

周圍熙熙攘攘的,應白刻意留在後面,動作磨磨蹭蹭,心裏打的什麽主意,自然不用多說。

可她要等的那個人明明一直默默地坐在她身後,卻始終一言不發。等人終於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他們二人在這偌大的會議室,她只需一個轉身,就能與他打個照面。

可她剛轉了過去,應蒼林就一臉疏離地起身離開了,眼角眉梢透著冷淡,跟那春日裏突然變了的天一樣,倏忽便是料峭色。

應白輕輕皺了眉,心中有些不解,這又是鬧哪出?

應白猶豫了會兒,到底還是追了上去。

空蕩蕩的走廊裏,大理石的地磚反射著遠處出口照進來的隱光,她的高跟鞋打在冰冷的地面上,落下的聲音中無端地多了一分急促。

可應白仍是儀態萬千。

她連求人也要在乎姿態好不好看,要高傲地、矜持地,讓別人反過來求她。

她的鞋跟劃開了無人的寂靜,嗒嗒嗒的仿佛敲在心上的鼓點。應白的手裏沒有多少籌碼,可她仍然胸有成竹,就如同此刻她知道,盡管看不見應蒼林的身影,可他一定沒走,而是正在某處等著。

這條走廊太長了,以至采光很差,出口處的光源和盡頭處的窗戶,都只能在兩頭微微點綴,冷色的白熾燈隨著她的行進時而投下光,又陷入陰影,她的臉龐忽明忽暗,多了一種錯落的美。

然後她突然陷入黑暗中,甚至來不及尖叫。

應白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著,她的本能在預警著危險,但她沒動,因為她聞到了松枝的清香。

一如應蒼林的味道。

她的心還在不聽使喚地跳著。

這是個凹進去的死角正好在拐角處,完全陷進了黑暗裏,沒有光,沒有人,沒有聲響。

只有那雙在黑暗中亮極的眼睛。

應白有一絲絲恍惚,她第一次見應蒼林,他的眼睛也這麽亮,仿佛極夜裏劃過的北極星,讓人一見不忘。

她被短暫地蠱惑住了,陷入與自我回憶的糾纏,她的眼神像蒙了層白霧,在看他,卻也不在看他。

可那人卻不知為什麽被惹怒了,他橫臂囚住她的腰,將她緊緊地提了起來,這個動作讓應白如一朵脆弱的鳶尾花,幾乎要被折斷。

她的發絲落了下去,將將蕩在他的手臂上,微微拂著,如同不經意的撩撥。

可應白沒撩撥他,此刻的她看上去那麽無辜、脆弱而又易碎,讓人不禁想將她揉捏成碎片,徹底摧毀。

但應蒼林沒有摧毀她,而是吻了她。

自重逢後的第一回。

他曾停在她的唇角,也曾弄花她的口紅,卻沒有真正吻過她。

但這一次,他吻得如同要將她吞下,汲取著她全部的呼吸。

應白的瞳孔放大,她在短暫的震驚過後,理智終於回籠,立刻就想推開他。

可應蒼林太過了解她,看見她眼神一變,立即擒住了她的手腕,壓制住她的一切動作,接著稍稍離開,在黑暗中眼神幽微地凝視著她。

“我還是對你太過縱容了,是嗎?”

應蒼林半伏著身,用手將發隨意地扒在腦後,眼裏是毫不遮掩的獨占欲。

這話徹底激怒了應白,她骨子裏本就是桀驁不馴的,表面上裝得再好,事到臨頭卻絕不可能忍氣吞聲。她擡起腳來就要踹應蒼林,完全忘了此前這招給她招了多少麻煩。

“你別得寸進尺!”她的聲線有些撕扯,如同她的心神。

應白下意識就想抓他的頭發洩憤,可惜他頭發太短,抓也抓不住,纖白的手指掩在黑發中,如同棲息在草叢一般,手心被發茬刺得心慌。

“是你得寸進尺,你知道我脾氣的。”他的聲音有些喘,可即便這樣也能讓人聽出笑意。

是啊,她可太知道應蒼林的脾氣了。

不想要的他連一眼都欠奉,想要的就必須全須全尾都是他的,得了的便再不讓任何人稍稍染指。

自然,舍棄的他也再不會留戀。

除了她。

否則此刻他為何會在這裏與她糾纏,說這些幼稚的話,發這些不相幹的脾氣?

連以前的陶蒼林都比現在的他沈得住氣。年少的陶蒼林天天和塊冰一樣焐不熱,哪裏會有這樣失控的樣子?

應白幹脆放棄了掙紮,靠著墻,身體舒展開來,唇邊泛起一抹輕蔑的笑。

“應蒼林,你在這兒發什麽瘋?又憑什麽來質問我?你忘了嗎?我從來都不屬於你。”

從來。

應白最懂如何往他心窩裏戳刀子,畢竟這事兒,從她最初認識他的時候就開始做了。

不過她握住的大概是雙刃劍,否則為什麽如今連她的心也跟著一起流血呢?

應白只贏了一瞬,讓應蒼林咬著牙沈默了一瞬,她來不及得意,就聽到了那個人的回答。

“你不屬於我,可也不會屬於別人,懂了嗎?”

這是多年前他曾經愚蠢地、沖動地質問應白是否愛上了別人時,應白面無表情地回答他的話。

“即使我不屬於別人,也不會屬於你。”

隔了多年的時光,報應不爽。

回憶是最沒有聲息的東西,平日悄悄潛伏在身體裏,然後在人最不防備的時候,狠狠刺出一刀。

應白如今就嘗到了被刺痛的滋味。

她說不出話,可骨頭還是硬得很,強撐著站穩了。她用手肘支撐在墻上,手腕都在微微顫抖,她卻還是伸出另一只手,將他推開得更遠。

“有意思嗎?”她的聲音冷了下來,卻還帶著點方才激烈情緒下的鼻音,如同沸水被潑了冰,透出寥寥霧氣。

“當然。”他笑得將唇角勾成一個銳利的弧度,“隨意地戲弄一個人,是最有趣的事情。”

他的良心早被掐掉了,柔軟也在漫長的孤獨中被磨掉。

以前的陶蒼林,外表冷清,內裏卻像一股咕咚咕咚冒泡的熱泉。現在的應蒼林,最擅長四兩撥千斤,滴水不漏,卻讓人探不到心底,扔一顆石子進去,連回音都不會有。

應白擡頭,用一種恍惚的語氣問道:“你恨我嗎?”

應蒼林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角落的黑暗裏,過了一會兒,他扣上袖子上松脫開的貝母扣,重新變成了那個口舌鋒利的應律師。

他慢悠悠地說道:“恨的反面,是愛,或至少是某種濃烈的情感,是在意。

“你覺得,你配嗎?”

他輕輕松松地拋出殺器,應蒼林不是不懂怎麽傷害她,只是以前,哪怕是最開始還看不慣她的以前,他也不舍得罷了。

應白看上去卻出乎意料地松了口氣,身體放松下來,倚靠在墻上,笑了起來。

“很好,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幹幹凈凈的,什麽都別剩下。”

她如此平淡,卻反而更叫人咬緊了後槽牙。世界上,還有比什麽都沒有,更讓人心灰意冷的事嗎?

應蒼林下頜角微微動了一下,卻到底沒說什麽,轉身擡腳就走。

她一人站在陰影裏,自嘲地笑了一下。

走廊裏的穿堂風跟刀子一樣,刮得人格外冷,她環抱著手臂,才意識到今天穿的裙子緊了些,這料子太薄,剛才狠狠踢人的時候,裙擺竟撕了好大一條口子。

偏偏是壞在這種地方,應白簡直想扶額嘆息。

這樣下去不行,她不可能這樣走出去,但一直留在這裏,如果經過什麽人,也是一樣糟糕。她的手機還在遠處的會議室裏,雖然走回去一樣有被人撞見的風險,但這已經是她唯一的選擇了。

應白深呼吸了一口氣,她攻克過多少難關才走到如今這個位置?她獨自扛了這麽多年,命運不會這點氣運都不給她。

她往左右看了下,沒人,便迅速往回走,走廊裏又響起了高跟鞋聲,尖銳又急促,劃破了寂靜。

然後這腳步聲裏又遠遠地混入了其他聲響,氣氛顯得沈重了許多。

應白的心一下揪緊了,劇組圍讀結束已經有一會兒,走廊裏一片死寂,連燈都滅了。越是人潮擁擠的地方,退潮之後的空寂就越混著幾分瘆人。

她不知道身後是什麽人,可能是劇組的同事,可能是來鎖門的保安,也可能是清潔工。可無論是誰,當一個女明星衣不蔽體地在寂靜無人的地方碰上一個陌生的異性,對她而言都是難堪而致命的。

她咬緊了唇,沒有把時間浪費在害怕上,只是盡可能快地往前走,但是後面的腳步聲還是越來越近了,那人的速度聽起來並不快,應白卻怎麽也甩不掉,聲音落下的每一秒,都仿佛踩在她如同氣球一樣快要炸開的心臟上。

應白飛快轉向最近的一扇門,無論是什麽人,躲開就好。可她的手搭上門把的一瞬間,只有徒勞的空轉聲和身後如影隨形的腳步聲。

門鎖住了。

她有些絕望地想著。

然後她的眼前突然黑了,什麽東西被甩落到她的頭上,罩住了她。

應白楞了整整五秒,才終於將頭上的東西拿了下來。

是西裝。

“都穿成這樣了,你瞎跑什麽?你知不知道我回去看見你不在……”應蒼林的語氣裏有掩不住的急躁,卻又突然哽住,不肯繼續說下去了。

應白還是那副模樣,抱著西裝發呆,然後突然崩潰一般發洩道:“裝神弄鬼!你知不知道我剛剛有多害怕?”

雖然還是沒哭,但她的聲線卻帶了絲啞,說完她不管不顧地把頭埋進西裝裏,不出來了。

應蒼林難得啞口無言了一次,他皺緊眉頭,趁她看不見,頗為懊惱地撓了下頭。

然後他擡頭深呼吸了下,有些小心地慢慢靠近應白,將她摟進懷裏,穩穩抱著。

“是我欠你的,別氣了,是我不好。”

他的聲音和夜裏握了把白日曬過的沙子一樣,壓得極低,卻透了點藏著的暖意。

讓過她那麽多回了,也不是第一天知道她多會氣人,再讓一次,又能要了他的命嗎?應蒼林在心中自嘲地想著。

他們就這麽站在無人的走廊裏,站了許久。

一個不肯擡頭,一個不肯放手。

暑假結束了。

開學的那天下了場久違的暴雨,將一切都沖刷得發亮,教學樓頂樓不知什麽時候野蠻生長起來的藤蔓爬滿了被雨洗凈的玻璃窗戶。

應白坐在靠窗的位置,無聊地數著一格窗上爬了多少片葉子,手指在空中胡亂點著。她數學不好,連數葉子也只用這種過分原始的方法。

同桌懶得惹她,應白明顯心情不好,從早上起就是這樣。

一切的起源都來自今天早上的作業檢查。

上一秒班長來收作業的時候,應白還笑瞇瞇地遞上作業。

下一秒班長就有些納悶地把高等數學作業退了回來,應白楞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在這兒等著我呢?”她自言自語地笑著說了一句,然後翹了一邊唇角,眼睛亮得像燒了團火。

同桌知道應白在學習上是個什麽德行,有些奇怪地翻了翻她的練習冊,發現每章 連最後一道大題的第三小問都寫滿了,瞬間笑了出來。

“你這是抄了誰的答案?最後一小問都抄完,太假了啊!”同桌笑得樂不可支。

所謂學渣,大概就是不只平日做不出最後一道大題,就連抄作業,都不知道要抄得符合自已的真實水平,甚至連新學期之後不用再交高等數學作業這麽重要的事都能忘記。

應白沒理她,還是兀自望著窗外,屋檐上的一滴水落了下來,打在舒展開的一片葉子上,她遠遠隔著玻璃,似乎聽見了水滴滴落的聲音。

那個壞蛋在做什麽?

她支著下巴,散漫地想著。

壞蛋之前就讀的學院在外地,由於陶阿姨前段時間身體出現了問題,為了更方便照看自已母親,他想轉學到本地的學院來上學。而壞蛋優異的成績完全達到了應白所在學院的分數線,走了許多流程後,由於申請理由充分,最後壞蛋拿到了該所學院的特殊轉院就讀許可,所以順利地從原來的學院轉到了應白所在的學院。

今日是他第一天轉過來的日子。

他看上去實在有些稚嫩,個子雖然高,可骨骼明顯比同班的男生要細,皮膚也白得像釉一樣,站在一群暑假曬得成了黑猴子的男同學裏面,有些格格不入。

下面起了些議論聲,夾雜著隱約的好奇和嗤笑。他所在的班級全是男生,他清秀的外貌不會為他在一個全男生的環境裏贏得尊重帶來多少優勢。

但陶蒼林沒有說什麽,就這麽站在黑板前,背脊挺得筆直。

他微微低下了頭,不是為了放低姿態和大家打招呼,而是俯身拿起桌上的粉筆,轉身寫下幾個字。

他放下粉筆,輕輕拍了拍落在掌心的粉筆灰,舉重若輕地說:“我叫陶蒼林,希望以後能和大家好好相處。”他聲調平淡,語氣輕松,仿佛滿堂看過來的目光都不存在一樣。

老師給他指了窗邊的一個座位,他提起書包走了過去,開始專心上課。窗外的葉子被雨滴砸得啪嗒響,卻沒有引起他絲毫的註意力。

下了課後,坐在陶蒼林前面的王然將椅子翹得半懸空,轉過身來趴在他的桌子上,有些嬉皮笑臉地問道:“你多大了?看上去挺小的,還長得這麽白,比女生都白,是不是從小被你媽用擦臉油養出來的?”

陶蒼林表情沒一點波動,伸出手把被他壓住的書抽了出來,又把散開的筆收攏放進文具袋裏,淡淡吐出兩個字:“不是。”

“那你是怎麽把自已弄成小白臉的?”王然幹脆轉過身來,大大咧咧地把胳膊支在他的桌上,笑得不懷好意。

陶蒼林擡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被激怒,沒有羞憤,反而極淡地笑了一下,說道:“天生的。”

這倒讓王然楞了一下,然後笑得露出八顆白牙:“你有點意思。”

王然還想再說什麽,卻被出現在教室後門的人吸引住了目光。

他在來之前已經知道了一些學院的情況,他和應白所在的班級都有固定教室,但是應白的教室離他的教室不算太近。

“她怎麽來了?”王然的聲音低了下來,可語氣裏的興致明顯一下子提升不少。

陶蒼林順著他的目光往回望,就看見應白立在門外,百褶裙被涼風吹送得輕輕起伏,裙角柔柔地拂在門框上,露出泛著粉色的膝蓋。

看見他的目光,應白微微歪了頭,悄悄地沖他眨了眨眼,纖軟的睫毛閃了一下,掩不住眼底的光。

之前滿教室的議論聲和前桌的調笑,都沒能讓陶蒼林有半分波動,他只覺得是學校生活中尋常而又有些擾人的交際罷了。

可應白不一樣,她什麽都沒說,什麽都沒做,甚至還沒有笑得瞇起眼,臉頰也還沒現出甜甜的梨渦,就如同一陣霸道又柔煦的風,吹進他心裏最細小的縫。

陶蒼林知道她是來找自已的,也知道她那姿態是讓他出去,可他反而更加繃緊了臉,一副嚴肅的樣子,只有放在課桌上的手下意識地握緊了筆。

應白見他無動於衷,頗有興致地挑起一邊眉毛,然後微微啟唇,似乎說著什麽,卻又沒有發出聲音。

王然看著兩人的眉眼官司,這可是校花第一回來這邊,他望了望還木著臉的陶蒼林,有些了然地問道:“為你來的?”

陶蒼林沒說話,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直線,不是為了王然的提問,而是為了那個不知為何出現的冤家嘴裏無聲念著的字。

陶蒼林此刻有些埋怨他的視力好得過分了些,以至隔著這麽遠,也能看見她輕輕地動了動唇,露出一點貝齒。

“林林弟弟。”她無聲地說著,眼裏有一點點狡黠,混著一點甜,讓夏日雨後空氣中的泥濘味都好聞起來。

妖女。

他突然起了身,繃著緊抿的唇線往外走,等快走到了,又直挺挺地停在她的前方,有些生硬地斥問:“你來做什麽?”

應白的眼睛彎了起來,泛起一道漂亮又旖旎的漣漪,她就這麽走進教室,來到他身前。

這樣的距離,近到陶蒼林都能看見她濃密的睫毛低垂時落下的淺淺影子。

當然,所有這些也許只是他想多了。

直到應白的手指,狀似無意地拂過他的手臂,只是一根手指,像是沾了雨水,涼涼的,劃過溫熱的皮膚,叫人忍不住打個冷戰。

“來讓你的生活,變得更難過些。”

說這話時,應白笑得像個惡童,一個有著美麗臉蛋的惡童。

然後她就轉身走了,留下一道未盡的眼風,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過後,一些男生見此情景,上前打趣陶蒼林,但是更多的是被喜歡應白外表的男生們刺探著他和應白是什麽關系,這時陶蒼林終於明白了應白的話是什麽意思。

這是她的小小報覆。

陶蒼林花了點工夫才將那群正被荷爾蒙沖腦的同學安撫下來。

不知為何,他解釋時只說了兩人是因為家裏大人認識才有交集。

至於為什麽這樣做,各種緣由,連他自已也說不明白。

不過拜她所賜,陶蒼林想要平淡地度過學院生活的希望是徹底落空了。一個轉學生,長得清秀,轉學來的第一天就引來了應白主動現身。

那可是應白。

在這個學院裏,或許沒有多少人敢明著表現對她的愛慕,因為怕配不上她,可她絕對是男生口中出現最多的名字。

無論男生們談起時她時看起來多麽漫不經心,有時甚至以“我覺得應白也沒多漂亮吧”作為開頭,但那藏在語氣之下的在意,總是能被同齡人捕捉到。

因此,應白的小小報覆,只靠教室門口的那一點輕輕的觸摸,就順利達成了。

下課鈴響了,同學們勾肩搭背地往外操場上走去,好像是學院舉行了促進身心健康的運動活動,鼓勵全民運動。

陶蒼林從走廊往下望,一群群學生像螞蟻一樣,散亂又有序地朝著一個方向前行。他面無表情地瞥了一眼,往樓梯間走去。

剛剛收假,有些人不想去,去的人也都有些懶怠,動作拖拉了些。院長看不下去,親自出來在走廊背著手監督,不許人留在教室裏偷懶,這樣前後一趕,就有不少人聚集在了狹小的樓梯上。

陶蒼林被堵在樓梯上,一步一停地挪,卻並不像旁人面上那樣焦急,她還在想著剛才課上那道題。這時他不小心碰到旁邊女生的手臂,說了聲不好意思,又繼續直視前方,沒有註意到旁邊的女生突然雀躍起來的表情。

他什麽都不關心,直到在昏暗的樓道裏看見了一雙眼睛。

學院樓梯間的窗戶和樓層是錯開的,因此每一層樓梯間都只能見半扇窗,光線從兩層樓梯的隔板外透過圍欄散射上來,於半晦半明裏,勾勒出她的身影。

應白站在樓梯間,半倚著欄桿,身邊人來來去去,她卻就這麽靜靜地站在那兒,頭發散落在臉頰兩旁,無端讓眼睛裏多了點落寞的溫柔意味。

她大概是早看見陶蒼林了,見他終於望了過來,眼睫微微眨了一下,上挑的眼尾彎了起來,唇角蕩漾開微末的笑意,在這樣不明朗的光裏,在這樣擁擠的人潮中,反而更加讓人心悸。

陶蒼林不知道要不要避開,他只覺得身邊人的交談聲、不耐的抱怨聲、隱隱的腳步聲,在這一刻全蛻變成了白噪音,然後如退潮的浪花,一點點化成白沫,直到消失不見。

怦怦!怦怦!怦怦!

他只聽見自已的心跳聲。

陶蒼林花了幾秒鐘,讓自已回歸正常。好在所有人都走得很慢,他的異常並沒有被任何人發現。

除了應白,她唇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被人群裹挾著,陶蒼林沒有試圖避開應白,也沒有接近她,就這麽隨著大家往前走。他們一點點地靠近,兩米,一米,半米,三十厘米,十厘米。

他清醒地察覺到,自已與應白間的距離在慢慢拉近,她的體溫似乎都與眾不同,準確地幹擾著他的大腦。

兩人離得最近時,他的手腕將將要擦過她的手指了,人的皮膚多麽奇妙,近到極點時,不用相觸,就能感知彼此的溫度。

或許正因如此,應白的手指無意識地動了一下,無名指指節恰恰擦過他腕骨的凸起,骨頭碰上骨頭,感覺如此清晰。

陶蒼林到底先敗下陣來,他側過頭,收緊手臂,主動避開了接觸,往另一邊靠了靠,就又撞上了剛才那女生。

這讓應白得意,卻也讓她生氣,得意於自已對他的影響,生氣於他敢避開。

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麽,她伸手就想推他,不管這裏是不是樓梯間,也不管身邊有多少人,她就要推他。

可陶蒼林像是背後長了眼睛,應白還沒碰到他,他就下意識避開了。應白往前失了力,一下子沒站穩,腳從臺階上滑了一下。

陶蒼林連忙接住了她,她就這麽撲進他的懷裏。

他只能一把摟住應白,止住她的落勢,男生的手臂,恰好環住她纖細的腰。

他下意識放緩了呼吸,怕脈搏的跳動太過猖狂,被她察覺,於是不待她站穩,就立刻握著她的肩膀將她推開一段距離。

但應白立刻發出一聲吸氣聲,這點微小的抽氣聲,瞬間將陶蒼林定在原地,整個人僵得和木頭一樣,任由應白又扶住他的肩膀站穩。

周圍的人都望了過來,目光裏閃爍著好奇和激動,長得那麽好看的兩個人此時竟然抱在了一起。

可陶蒼林顧不得這些毫不遮掩的目光,身旁的人皺著眉頭,白著臉,咬緊了嘴唇不作聲,只有抓著他衣服的手握得襯衫發皺。

他扶住應白的肩,有些僵硬地問:“有事兒沒?”他聲線還有些別扭,話語也硬邦邦的,可還是露了一絲關心出來。

“痛死了,我的腳。”應白抽著氣回答道,還是忍不住埋怨,“都怪你。”

陶蒼林不曉得該如何應對這半帶著嬌氣的怨懟,到底沒有說話,只是僵在原地不動。

操場的音樂接近尾聲,周圍的人慢慢也走了,最後只剩下他們兩個還留在樓梯間裏。

應白靠著陶蒼林,擡了頭看他,正好他也低頭望去,兩人的目光就這麽撞在了一起。她的眸子裏有著晦暗不明的情緒,微微映著光,讓浸在她眸光裏的人都要醉了去。她眨眨眼,細密的睫毛便像小刷子一樣落在心上,讓人忍不住想咳嗽。

陶蒼林卻突然轉了目光,還不待應白再發脾氣,她就覺得身上一輕,發覺自已被陶蒼林抱了起來,扛在肩上。

應白楞了一下,然後笑了,不知道是該先發怒,還是先戲弄他。

可她只來得及笑了下,就聽見陶蒼林帶著警告的聲音響起:“別動,否則就把你丟在這裏。”

他這是做賊心虛。

應白笑得更厲害了,抵著他肩膀的腹部輕輕顫動著,陶蒼林自然感覺到了,表情僵了一瞬,卻還是一言不發,扛著她朝醫務室走。

應白的半裙因為這個姿勢,被拉高了許多。

“餵。”應白不懷好意地叫他。

“閉嘴。”陶蒼林只回了兩個字。

“再閉嘴我就走光了。”她偏不閉嘴,反而凈說些讓他臉紅心跳的話,“還是說,你是故意的?”

陶蒼林太陽穴的青筋都在跳,他明明刻意避開了,卻還是被迫望向扛著她的那側。

他將應白放了下來,沒給她任何說話的機會,將自已身上的校服外套脫下來頗為粗暴地丟到了她的頭上。

應白將頭上的外套扯了下來,挑著眉看向他,滿臉的莫名其妙。陶蒼林見她不動,幹脆扯過外套,替她圍在腰上,又狠狠打了個結,再一把將她扛起來繼續走。

這回,無論應白如何挑釁,他再也沒有應過一句話。

應白再被放下來的時候,已經到了醫務室。陶蒼林當了一路的“鋸嘴葫蘆”,無論她如何激怒他,他都只當她是根木樁子,等卸貨的時候,迫不及待地把她往診床上一扔,然後就退避到一邊。

校醫看得頗覺好笑,她見多了受傷過來的學生,背著的有,扶著的更多,偶爾也有那膽子大的敢借著對方有傷就抱著人來的,可這像碼頭扛貨一樣扛過來的,還是第一次,而且扛的還是個這麽漂亮的小姑娘。

陶蒼林額頭上出了細細的汗,亮晶晶的,連鼻尖都滲出了一點汗。他本來就熱,又扛了這一路,身上的襯衫也被沾濕了,微微貼在身上,顯露出男生清瘦卻挺拔的身姿。

他和校醫交代起經過,聲音平穩,條理清楚,只是在講到某些細節時稍微頓了一下,進行了一些必要的簡化和拼接。

應白就這麽坐在床上,眨巴著眼睛看他編瞎話,一邊笑瞇瞇地附和道“是呀,醫生”“沒錯,醫生”“一點沒錯,就是這樣”,一邊暗暗打著眉眼官司,不時沖他飛個眼刀子。

糖衣和炮彈,全部被拒收,陶蒼林沒多朝她那邊看一眼,只讓校醫替她檢查。

應白的腳踝沒什麽大問題,骨頭沒事兒,只是扭了一下,所以起了塊紅腫,她的皮膚太白,看上去有些可怖,但治療辦法也很簡單,用藥油揉開淤血就行。

也是這個時候,陶蒼林知道了應白有多嬌氣,醫生手指碰上去她也要哼哼,稍微摸摸她就叫喚,要揉捏時她更是差點掉“金豆豆”,睫毛都沾濕了,像碎鉆璀璨。

醫生上完藥,隨手將藥瓶遞給站在一旁的陶蒼林,卻沒人接,一回頭才看見身後的男生呆呆看著抱著膝坐著的應白。醫生忍著笑輕輕咳嗽了一聲,男生一下子回過神來,欲蓋彌彰地低下頭,還是沒看見她遞過來的瓶子。

醫生覺得又好氣又好笑,直接將藥瓶塞了過去,然後起身去寫換藥等事項,並交代著要註意的地方,結果一擡頭,女孩子一看就沒怎麽聽,還在那兒抹“金豆豆”,男生卻背對著女生,聽得一臉仔細認真。

得了,有一個聽進去就行了,醫生瀟灑地把方子往陶蒼林手裏一放,讓應白再休息一會兒就離開,然後自已到外間填表去了。

陶蒼林在旁邊默默站著,等應白的眼淚差不多幹了,才低聲說了句:“走吧。”

“我走不動。”應白把氣撒在他頭上,耍著大小姐脾氣不肯動,然後又警告似的瞪了他一眼,嗔道,“不許再扛著我,疼死了。”

謊話。

他從頭到尾都沒弄疼過她,哪怕看上去再粗暴。

陶蒼林望著她還有些濕潤的睫毛,沒有再爭辯,走到她身旁,一言不發地蹲了下來。

應白眨了下眼,微微側了頭打量著他。她沒穿鞋,一只長白襪脫了堆在腳背,一只還好好地攏到膝蓋下,她伸出沒受傷的那只腳,輕輕地踢了下他的背。

明明力道不重,可陶蒼林的身體下意識地就想晃,差點摔倒,可他強忍住,僵在原地,沒有發脾氣,也沒有回頭。

他這般反應,應白倒像是終於滿意了些,於是不再折騰他,乖乖地爬到了他背上。

她伏上來的時候,陶蒼林只覺得自已的脊背有些發疼,以致他甚至生出了荒謬的想法。

他怕自已的骨頭硌疼了她。

但應白是柔軟的,如月夜下微浮的白浪舐著嶙峋的海岸線,包容著他一切的唐突和失禮。

陶蒼林站起身來,手扶住應白垂在他身側的腿,將她托了起來,應白雙手撐在他背上,上身隔開了,兩人幾乎沒有任何不必要的觸碰。

可即便只是這樣,陶蒼林的耳後也慢慢泛了一點紅,正好落進應白的眼裏。她難得沒有去捉他的把柄,只是翹著唇欣賞自已的傑作。

他就這樣背著她一路走著,應白到底沒消停,沒受傷的那條腿輕輕地晃了起來,細膩的皮膚輕飄飄地擦過他的一片衣角,也間接地在他的手掌上搖晃著。

陶蒼林咬緊了下頜,卻還是默默地背著她往前走。

他把應白送回教室的時候引起了些波瀾。兩個外表極引人註目的年輕男女同時出現,有幾個女生一邊偷看他們一邊捂嘴笑,這讓陶蒼林感到前所未有的難堪,他能處理同性的敵意,卻不知道怎麽面對女生閃著好奇的眼神。

陶蒼林下意識想把應白放下來,可還沒動作,應白的腿就又在他手心裏晃了一下,他到底沒把她放下來,而是背著她進了教室。

應白在他身後,現在是否一臉得意,他也看不到,不過從她頤指氣使地指揮著陶蒼林找到她座位的聲音來看,她的心情確實不錯。

陶蒼林安頓好了她就打算走,奇怪的是,應白也沒有絲毫要阻攔他的意思。

被折磨了這麽許久,他反而有些不適應。他回頭看了她一眼,見她確實老老實實地待在座位上,心裏雖然有些怪異,卻還是轉身走了。

等陶蒼林出了教室,終於能好好理理剛剛發生的事,然而他卻忍不住舉起了手,在空中打量著。

她的骨頭真的生得好小,就這麽一點點,他一只手就全握住了,攏在手心裏。

如果他稍稍用力,她的骨頭會碎嗎?

陶蒼林胡亂想著,沒有察覺自已的心思已經飛到了多遠的地方,直到口袋裏的手機悶悶地震了一下。

陶蒼林快步走到角落,打開來看,是個陌生號碼。

“上完課來接我。”

他剛讀完,又一條信息就立刻發了過來。

“不許遲到,因為這是你欠我的。”

這麽沒有耐心又不講理的人,除了她,不作他想。

陶蒼林收回手機,默默地嘆了口氣,但為什麽嘆氣,他自已也說不清楚。

下課了,白天的喧鬧漸漸散去,學院裏變得安靜下來。

為了幫助學生們提升自律能力,現在學院還要求學生們上晚自習,主張學生們可以在晚自習的時候學習一些課外課程。不過今天沒有晚自習,所有人都趕著放學後去打球或去校外放松玩耍,只有陶蒼林一個人還留在教室裏整理報告。

他把所有東西都規整好,連書本的邊縫都仔細細細地對齊,才回頭望了下掛在教室後墻的鐘,鐘的指針被黃昏的光照出細長的黑影。

六點十五了,他終於沒了借口,嘆了口氣,起身去了三班。

他是故意的。

今天背她回教室時圍觀女生們暧昧的眼神和議論讓他有些窘迫,他倒也不是生氣,只是覺得別扭。

他又記起來了,背著她時,自已的影子和她的影子,落在地上混成一塊。

可他們明明不該是一路人。

陶蒼林默念起了公式,等他背完最後一個,也就到了應白的班級門口。

這裏的人也走得差不多了,從外面望去教室裏空蕩蕩的,只有暮色斜斜地從玻璃窗照進教室,讓課桌在地板上拉下長長的影子。

陶蒼林舒了口氣,說不清楚是放松還是嘆息,他停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打算離開。

反正他已經來過了,不算失約。

“你怎麽才來啊?”教室裏面傳來帶著睡意的聲音。

陶蒼林站在走廊上,背對著教室,什麽都沒看見,心卻被狠狠地捏了一下。

他轉身進門,看見應白趴在角落的桌子上,睡得頭發都亂了,臉上壓出些痕跡來,有些可笑。

陶蒼林默默低了頭,掩住想翹起來的唇角。自已心中糾結了半天,這個人卻在這呼呼大睡,他早該知道,這就是個沒良心的。

“你遲到了,我要罰你。”應白的腦袋睡得不清醒,想到什麽便說什麽。

“怎麽罰?”或許是面對這個有些陌生的應白,陶蒼林知道無法和睡昏頭的糊塗蟲計較,便難得放下姿態,接了她的胡鬧話。

“罰你抱我回去,不許再扛我,也不要背我,就要抱著回去。”她笑起來,眼睛被夕陽染成琥珀色,閃閃發亮。

陶蒼林沈默下來,過了好久,才在她的目光下吐出兩個字:“不行。”

應白一下子低了頭:“又不行!老是不行,什麽都不行。

“你欺負我。”說這句話時,她語氣平淡,難得沒有耍賴賣乖,卻像細指甲劃過心臟,讓陶蒼林忽然覺得難受。

他吸了口氣,才有些艱難地說:“我抱不動。”

見她一下子擡頭望了過來,他有些窘迫,卻還是沒有移開目光,有些艱澀地強調:“真的,不是欺負你。”

若是平時,應白該生氣的,這也太不會說話了些,如此直白,說得她好像多沈一樣。

可她反而氣不起來,他笨拙又硬邦邦的坦白,反倒叫她心底裏軟了一下。

應白的眼底一下子透出波光,她笑得眉眼彎彎,卻沒有再取笑他,而是抿著唇,輕輕地說:“好啊,那我等以後。”

接下來便順利很多,陶蒼林將應白背了下去。他和應白的家在本地,於是一起向學校辦理了走讀手續。他現在都騎車上學,可他的車沒有後座,所以就一路將她背到校門口,打了車回去。

等到了家,他背著應白上樓。陶蒼林雖然也有肌肉,可一口氣背個人上四樓,氣息還是重了幾分,額上出了細細的汗。

應白撐在他背上,歪了頭看他額上的汗,用一種明知故問的語調問他:“累不累呀?我是不是很重?”

陶蒼林沒有理這明著設下的陷阱,只沈默地繼續往上走,可背上的祖宗還不消停,一會兒又小聲叫道:“我要掉下去了。”

她又在騙人。哪有要掉下去的人這麽不慌不忙地求救的?

可他還是把她往上掂了掂,然後就察覺到她又輕輕地笑了起來。

陶蒼林看不見身後她的表情,可他知道應白的臉上此刻一定掛著那種得逞的、狡黠的笑容。

等到他終於放下應白時,後頸已經全紅了,他自已卻不知道。

他特意在進門前就把應白放下,還把皺了的衣服拍平。和應白刻意隔開些距離,他才敲了門。

等到進了家門,父母都被嚇了一跳,問清楚沒什麽大事兒之後,才放下心來。

而應白看到餐桌上的蛋糕,才有些怪異地望向陶蒼林,沈默了一會兒,才問道:“今天是你的生日?”

“嗯。”他簡要地回答,落座吃飯。

這場生日宴吃得不算太熱鬧,畢竟應白剛受了傷,雖然不是誰的錯,可陶阿姨看上去還是有幾分擔憂和內疚,總覺得自已沒照顧好她。

等吃完了飯,陶阿姨還想幫她上藥,被應白客氣地拒絕了。

看著陶阿姨有些不安的樣子,應白轉了下眼睛,然後攬著陶阿姨的手臂,頗為親近地笑著說道:“阿姨,您真不用擔心,這就是一點點扭傷。”

然後她瞟了一眼陶蒼林,說道:“今天幸虧林林照顧我,不過還有事兒要繼續麻煩他,得讓他再背我上下樓,我爸之前腰痛……”

她裝出一副有些為難的樣子,陶阿姨自然連忙答應,作為後母,她不怕應白麻煩她,就怕應白一直這麽客氣又疏遠。

只有陶蒼林曉得,這是對自已進門前和她隔開距離的小小報覆。她實在是狡猾。

他知道應白裝起樣來有多唬人,也知道母親的難處,便沈默地應下了這事兒。

更何況,他心裏也沒有那麽不願意。

他背著應白上了二樓,過了拐角,再往上,就是只有他們兩個人的空間了。

“原來今天是你的生日呀,可我沒有準備禮物,怎麽辦呢?”她輕輕問道。

陶蒼林太陽穴的青筋跳了一下,他咽了下唾沫,回道:“不用。”

“用的,我想好了,我送你一個禮物。”她自顧自地笑起來。

陶蒼林沒有搭話,沈默地往前走,唇線緊緊抿著,用力到讓唇邊淺淺現了一個梨渦。

應白就這麽看著那裏,他這麽嚴肅清高的人,卻像他媽媽,左臉有一個梨渦,淺淺的,平時都看不見,這讓她不禁微微笑起來。

下一秒,一根細白的指頭戳上了他淺淺的梨渦。

陶蒼林有些驚慌地回頭,與她的眼神撞個正著。

“生日快樂。”她笑著說道,“我的禮物就是,以後每年的今天,我都會做第一個祝福你的人。”

她的笑容很美,美到他再也無法自欺欺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