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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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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清醒

那天在會議室前,應白埋在他的外套裏,許久都沒說話,只是沈默地隱藏著自已,應蒼林也沒有催促,就這麽陪著她在昏暗裏站了很久。

他們之間什麽都沒說,可是之前建立起來的那種心照不宣的詭異平衡,似乎又被打破了。

他們兩個人在那兒相對無言,可遠處似乎有人要過來,能聽到一點隱隱的腳步聲。應白已經眼耳閉塞,不管不顧,應蒼林卻十分警覺地將她一把攬了過來,緊緊地藏在懷裏,遮掩住她的身形。

那腳步聲越來越近了,應白本該緊張的,這樣衣衫不整地和一個男人抱在一起,對一個女明星來說,實在太糟糕了。

可她被應蒼林這樣緊緊抱著,終於有理由安心地留在他懷裏,哪怕只有片刻。

他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襯衫熨著她的身體,他的心跳聲隱隱傳到她的心裏,應白的應激系統便統統失效。

這裏沒有光,連影子都不存在,如果有,大概也像他們此刻一樣緊緊相擁。

可惜這理由沒有持續多久,那人沒有過來,在靠近前就轉身進了前面的樓梯口上樓去了。

應白到底清醒了過來,輕輕地掙紮了一下。應蒼林嘆了口氣,放開了她,只見應白額上出了些汗,發絲黏在額頭上,有些狼狽。

仔細看,她的眼睛紅了些,臉也被憋得紅了,可是一滴淚都沒流。

她這麽倔,也不知道是怎麽養成這麽個脾氣的。

這點,應蒼林是最知道的,因為這脾氣有不少還是他慣出來的。

這次如同往常的無數次一樣,他還是讓步了。

“這次是你錯了。”她紅著眼睛控訴,如果不是他這樣隨意發作,又把她扔在半路,何至於叫她出醜?

不過應白的話中,帶著她自已也沒有察覺的依賴和理直氣壯。

應蒼林抓住她的手,輕輕打了下自已,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說:“是我錯了,錯了你就打我,折騰你自已幹嗎?”

“我從不折騰自已。”話說得冷淡,可她現在就在折騰自已。

“行,是我折騰你。”應蒼林又嘆了口氣,都退了一步了,幹脆再退點,“我都折騰完你了,就別在這兒繼續站著了。”他半誘半哄地把應白帶進了會議室。

“你有備用衣服嗎?你那麽紅,不能這麽出去吧?”應蒼林表情輕松地問她。

應白咬著下唇不說話,備用衣服她還真有,可是在助理那裏,她不想讓助理看見這些亂七八糟的她自已暫時都理不清的場景和情緒。

應蒼林的眼神幾乎沒有遮掩,應白的一舉一動,對他來說都太熟悉了。他面上還正經,內裏卻滿腦子的廢料,上一次看見這樣蠻不講理地沖他發脾氣的應白是什麽時候,他幾乎快要記不起來了。

可惜現在不是時候,應蒼林只能壓下心頭那從久遠的過往裏生長出來的希冀,輕咳了下,拿手機出來打電話,在電話裏簡單吩咐了幾句,讓對方送衣服過來。

應白挑了半邊眉毛瞪著他,問道:“這就連我助理電話都弄到了?”

應蒼林楞了一下,然後頭一次痛快地笑出來,也學著她挑了半邊眉毛:“我打的是我助理的電話。”

一句話讓應白的氣焰全消了。

這倒成了她剃頭挑子一頭熱,她這樣從來要欺人、半點不肯被人欺的性子,被這麽被晾在半途,使得她神情也冷淡下來。

應蒼林想哄她,又覺得這樣實在太慣著她了,自已根本都還沒刺她,她就跟河豚似的充起了氣。

可他能硬下心不理,應白也就能這麽一直冷著臉僵在那兒,這麽任性的人,他一點招兒都沒有。

應蒼林輕咳了下,到底給了她一個臺階下,像才想起來一樣,問道:“你追出來,不光是來耍脾氣的吧?”

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被舊夢重回所縈繞的氣氛,被這句話驅散。

應白清楚地想起她為什麽追來,她是個處在事業上升期的成熟職業女性,有所求,有所圖,就會毫不猶豫地出擊。

畢竟她如今已經不是那個可以因為自已的執念讓所有人的生活脫軌的小姑娘了,她過往嘗的教訓已經夠多,還執著於那點脾氣做什麽?

“那個女配角,是你授意加的。”她用的是肯定的語氣。

“不算,我只是提供了一些案例,這個角色是導演自已構思的。”他一語帶過。

“在你的啟發下構思的。”應白沒那麽好糊弄。

“怎麽,想讓我勸導演刪掉?”

他望向應白,還掛著笑,仿佛應白讓他這麽做,他便真的會這麽做。

“如果導演決定之前我就知道,那麽我會。”應白非常誠實,她在他心中的形象本來就不是什麽良善之輩,也懶得在他面前扮演一個完美無缺的女明星。

“可現在已經改了,並且你承認這個改動對整個電影情節的豐滿確實有幫助,這也是你的主擔電影,你不會希望它被搞砸。”應蒼林稍稍傾斜了目光,饒有興趣地看著她,將應白未說出口的心思補完。

她卻不習慣這樣被剖得明白,抿了唇非要犟:“我只是不想這筆賬被導演算到我頭上,林導強勢,他不會喜歡演員明著插手這些事兒。”

應蒼林會意:“所以你希望我來代你插手這些事兒。”

“你會嗎?”她一針見血,就這麽直直地望著他。

沒有人會這麽早把底牌亮出來,贏家更不會,應蒼林沒有回答,只是淺笑著反問:“你覺得,我會嗎?”

兩個人就這麽僵在這裏,誰也不肯先放棄手裏的砝碼。

他倆都在分離的漫長歲月裏變成了成年人,真心裏混著算計,算計裏摻著真心,可悲又可憐。

咚咚!

門被輕輕地叩響了,這響聲打破了沈默,應蒼林豎起手指示意她保持安靜,自已去應了門。

幸好,是他的助理送衣服來了,他沒讓人進來,就這麽接過了衣服,讓助理先離開了。

可等他返身回來,卻發現應白明顯冷淡下來,這次的冷淡不是裝的,也不是使性子,是真的冷淡許多。

她簡單謝過應蒼林,接過衣服去了洗手間,獨留應蒼林一個人站在會議室裏,不清楚自已什麽時候又摸了老虎的胡須。

他等了二十分鐘,卻不見人回來,怕她又出什麽事,只好舍下臉面去了女洗手間門口,冒著被認為是精神病人的風險,敲響了洗手間的門。

可出來的卻是保潔員,她看見應蒼林守在女洗手間門口,臉上是不掩飾的疑惑和警惕。應蒼林頂著這樣的目光,硬著頭皮拜托她進去找下應白,卻被告知她早走了。

應蒼林的手機響了起來,他拿起來一看,是一句“我先走了”。

用完即棄也不過如此了,何況應白連利用他都沒用徹底,應蒼林苦笑地按住額頭。

應白冷著臉出門,助理迎了上來,她卻懶得說話,就這麽上了車。

閉上眼,她仿佛還能聞到方才傳來的玫瑰香氣,隔著這麽遠,還若有若無地飄了進來。也怪她的眼睛太好了些,那麽暗,也能看見從門縫裏鉆進來的波點魚尾裙擺,還有那細長的小腿,纖白的腳踝,和尖細又流暢的小貓根。

那鞋跟離應蒼林也就隔著幾寸遠而已。

這就是他的助理,他親近到能交代這種事情的助理。

這下應白是真的忘了她本來的滿腹盤算了,而此刻滿頭問號地站在會議室的應蒼林,怎麽也想不到其中真正的原因。

林導為女配選角的事兒,應白沒多打聽,至少明面上沒有。

他們初步的圍讀已經差不多告一段落了,主要角色中只要選角定了的,幾乎都順了一遍劇本。這是個懸疑犯罪片,打戲份額多、要求重,但凡滿足露正臉的、活的、能動能喘氣的角色,幾乎都要接受體能、武打和槍械技能培訓。

應白是女性角色,對這方面要求沒有這麽嚴格,可也有一些打鬥場面,她至少要做到能接招,而且一些跑跳動作對體能也有要求。

她其實也是可以晚些再進行體能訓練的,但加了新的女配角這事兒讓她警惕起來,她幹預不了選角,那至少自已得殷勤點。

沒辦法,進了名利圈,處處是刀,便是天生的仙女,也得下凡食人間煙火,顧一日三餐。

於是應白便開始了起早貪黑地去壓筋、開腿的日程,她的身體挺軟,當年上藝術院校也是天天出操,這麽多年過去,基本功倒也沒全部還給老師。

讓她吃虧的是別的地方。

電影裏面有場應白的重頭戲,她是被挾持的那方,有打鬥和追擊的戲,還要吊威亞,因為是關鍵場面,她也得練怎麽吊著威亞閃轉騰挪。

這滋味可不好受,威壓一吊可能就是幾個小時,劇組還請了教練陪她練近身搏擊,剛開始時,她每天被摔打得身上青青紫紫,累得話都不想說。

按理說,如今劇本圍讀暫時結束了,連林導也開始忙著和投資方、出品方還有選角導演商量進組前的各類事宜了,根本不在劇組,應大律師自然也該神龍隱尾了。

最開始,他也確實消失不見了,應白那會兒正硌硬他,不見還清凈。

可過了幾天,這人還是跟沒影似的,應白嘴上不說,心裏卻無緣無故冒邪火。

她不沖助理發脾氣,只顧自已憋著一口氣,累成這樣還要逞強,每天結束後還留下來加訓練。

所有人都散了,被夕陽灑滿的訓練室裏只剩下她一個人的影子,夕照越濃烈,影子便越單薄。

應白的頭發隨意地紮在腦後,她還在練習著今天教練指導的動作,閃避、彈跳、躍步、反擊,她像不知疲倦一樣重覆著。

她肩上布了汗,像上了層光釉一般,殘陽混著火焰的顏色,將這層釉變得格外濃烈動人,她這樣清冷的人,都仿佛燒起來一般鍍了顏色,格外讓人心悸。

她的後頸上也出了汗,發尾一旦碰上去就黏在上面,成了蜿蜒濃黑的線,絲絲縷縷地在雪白的皮膚上繡著紋。

她看上去不再精致,不再分毫不亂,不再高貴而不可侵犯,而是落下了凡塵,在煙火裏打滾,反倒透露出更旺盛的生機。

她如一株永不肯雕零的植物,汲取著光與水,不放過任何活下去的機會。

等夕陽斜到極點,她終於累到耗盡力氣了,半坐到地上,低頭放空著自已。她這樣懶怠的人,這樣不要命,除了要出頭,心裏多少有些不願承認的原因。

或許是最近與舊人重逢,那些以前的回憶就如同被潮汐力吸引來的夜潮,湧個不盡,纏繞著她的每個夜晚,讓她每日難以入眠,也難以清醒。

每天早上當她醒來坐在床上不能回神時,連她自已也說不清是希望擺脫,還是留戀。所以她需要像這樣筋疲力盡,讓自已消耗掉所有能用來胡思亂想的精力。

可她沒能如願,或許是太累了,她甚至沒察覺身後的動靜,所以當一只手強勢地搭上她的肩時,她幾乎嚇了一跳。

那只手強勢得太過理所當然,囚住她的肩膀,用力往懷裏一帶,她單薄的背撞進身後的懷裏,鼻尖瞬間充滿了青松混著木枝的味道。

她腦中的神經擅自放松下來,這味道她已經很熟悉了,但她只放松了一瞬,身體就又緊張起來。

可身後的人和她靠得那樣近,身體的任何動作都難以隱瞞,她明明放松了卻又變得緊張,自然會被覺察。

應蒼林楞了一下,然後了然地笑了。他沒輕易放走她,而是越發收緊手臂,讓她半點逃不了,然後伸出手,在她布著熱汗的後頸輕輕滑過,手掌抵著脆弱的頸骨。

應白只覺得混著懼意的麻癢沿著深埋在體內的脊髓,直接擊上她的尾椎末梢。她的後頸那裏從來是不讓人觸碰的,連打理頭發需要剃掉絨毛時,她也絕不讓造型師碰。

可有一個人例外。

這個人曾經親手為她梳過許多次頭發,他的手指曾經克制而笨拙地穿過她的發絲,每次用梳子時,總是笨手笨腳地碰著她的後頸,叫她忍不住瑟縮一下。

往往只有那時,年少時總愛裝模作樣、欺負良善的應白才會露出一點與年齡相符的破綻,或許是這個原因,到後來應蒼林笨手笨腳的時候反倒越來越多了。

不過直到現在,應白依然不敢肯定當初他是不是故意如此。

她恨自已又想起這些無用而害人的細節,因此刻意控制情緒,用冷淡中帶一點厭惡的口吻斥起他來。

“你失業了?這麽閑。”

應蒼林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輕輕笑了,沒和她計較這種小貓抓似的言語報覆。他把手伸到她身前,握住她的手腕,輕輕一用勁兒就把她提了起來,然後用兩指指尖細細擦過她伶仃的腕骨,停在她手臂的淤青上。

“這是訓練時摔的?”

應白根本懶得回答,只是掙紮得更加厲害了,應蒼林卻不顧她的掙紮,反而靠得更近了些。

氣息壓迫,應白終於忍不住了,剜了他一眼,目光十分冷淡地說:“有汗。”

應蒼林一下子笑了出來,應白不擔心被他挑釁,卻介意自已身上出的汗。

人下意識的反應,最能洩露人的真實心思。

或許是他的笑容太過露骨,應白心裏浮起些煩躁,泛到面上,就成了一種冷淡的距離感。

她不要被一點點靠近,不要動搖,這些帶著溫度的吵架會叫她已經塵封的心再活生生被剖出來。

應白花了九年才將那顆會跳的心給埋了,埋得死死的,她不會允許任何人在此刻讓它再見天光。

“有意思嗎?”

她的聲音並不憤怒,反而帶著些無所謂,就好像是在談論突如其來的壞天氣——雖然有些煩人,卻也不必過於在意。

此刻應蒼林幾乎有些恨起自已來,恨自已這樣了解應白,也恨自已太過在意,以至僅僅從她的一個表情,就能輕易解讀出她的心思,也輕易被她激怒。

“沒意思,沒意思透了。”他聽見自已說,聲音幾乎變得和她一樣冷淡,甚至更加過分,“就跟隔了夜的飯菜一樣,看著香,吃著就泛膩。”

在你來我往的成人世界練了好幾年的應蒼林,此刻似乎又變成了多年前那個孤傲清高到不知如何與眼前這個人相處的男生,只會笨拙地用這種方式表達在意。

可應白也一樣熟悉他。

她看著眼前的人皺起的眉心,稍稍咬緊的下頜線,還有那雙眼睛,那雙幾乎和年少時一樣亮極了的眼睛。

應白在心裏嘆了口氣。

她幾乎有些可憐起應蒼林來,這麽多年過去了,如今他卻依然糾纏在與她的孽緣裏。

“既然膩了,就丟了吧,何必勉強自已?”她說得平淡而坦誠,因為這是她真心希望的。

可應蒼林骨子裏的那股執拗和倔勁過了這麽多年,只是藏得更好,並未有分毫褪色。

“你以為我要如何?不過是載你一段,路上講下劇本的事兒罷了。條款分明的交易,你何必矯情?”隨即他又望向她,“難道如今你還指望我專門抽出時間來給你?你不是這樣自作多情的人。”

應白知道他是挑釁,也知道他這話並非出自真心,可她依然被刺痛了,深吸了口氣。

“那就麻煩應律師了。”

她留下這句話,轉身向外走去。

只有應蒼林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眼裏浮現出極淡的思念的痕跡。

“我想你了。”

只有在應白聽不到的地方,他才能放肆地說出這句話。

自作多情的人,從來都是他自已。

應白醒來的時候,睜開眼看到的就是外面的霓虹,在夜色裏灼灼地印在車窗上,從眼前飛速地滑過。

白天的訓練實在有些過激,身體負荷到達極限,應白上車後幾乎沒來得及經歷預想中的糾結忐忑,就飛快地在規律的晃動中睡過去了。

她一直睡到現在。

應白有些恍惚地眨了下眼,目光茫然沒有焦點。

“在這兒。”

另一側傳來低沈的男聲,應白下意識轉過頭,看見應蒼林半隱在夜色裏的身影。他單手握著方向盤,微微用力轉動,腕上方正的表盤反射著光線,刺到她眼裏。

她終於清醒了些,盡管車內空調維持著二十三度這個最為舒適的溫度,可疲憊混著酸痛還是一波一波湧了上來。

“這是去哪兒?”應白沈默了一會兒,看著窗外有些陌生的景色,還是開口問了,這不是回她家或公司的路。

“我家。”他回答得簡略。

“前面路口放我下車。”應白的臉色沈下來,她直接開口拒絕。說好的只是順道載她一段,如今承諾都被狗吃了。

“怎麽?怕去了我家,我會不讓你走?”應蒼林口氣還算輕松,可是應白卻難以分辨他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應律師大概是花叢老手,不願相信這世界上還有人不是時時刻刻覬覦著你的。”應白擺出一副假模假樣的表情,仿佛忘了自已多少年前是什麽德行。

應蒼林大概也想到這點,不禁感到好笑,換了角度道:“追出來那麽多次,現在倒放棄了?”

是的,她不情不願接近他,不就是為了劇本嗎?不就是為了爬得更高嗎?不就是為了讓自已的事業真正站穩腳跟嗎?

她矯情什麽?

可她是應白,她就矯情。

而且,她內心真正所想的還是想靠自已的實力。

“我如果想出賣自已,你也不會是最好的買家。”

她偏要把話說得難聽直白,偏要刺破所有的溫情。應白自小生的這身反骨,在這麽多年的摸爬滾打中,連她自已都快忘了,可一碰見眼前這個人,多少年的修為都原形畢露。

應蒼林一股火上了心頭,不是生氣她這麽嗆回來,而是生氣她非把他們之間的關系變成銀貨兩訖的買賣,對彼此而言,他們都應該是不同的,應白明明知道,嘴上卻越來越壞。

他氣極反笑,勾著唇問她:“那你想嗎?”

這是應白第一次聽他這樣說,也是應蒼林第一次說這種話。

出乎他意料的是,應白直直地望了過來,一點沒有逃避,然後坦誠地承認:“你早知道我就是這樣的人,裏子我要留,面子我也要保,你願意幫我就幫我,你不願意也無所謂,我這麽多年一個人活得好好的,靠的從來不是幸運和別人的施舍。”

應蒼林知道這是她的真心話,雖然打了折扣摻了水,可到底也是混著真心的。他的手還握著方向盤,表情也未變化,可不知為何車裏的氛圍反而變得不那麽僵持了。

應白太了解他了,對於別人來說,應蒼林沒有同意就是否認,而對著她,沒有否認就是默認。

應白沒有太得意,她需要鞏固自已的勝利成果,車廂裏響起她的聲音,這次變得柔和了些:“下個路口靠邊停車,這次我先回家。”

車輪飛馳著壓過柏油路面,最終慢慢緩下來,停在了霓虹燈閃爍的路口旁。

應白松了安全帶,準備起身,腳上精致的小貓根已經伸出了一只半露在車門外。她回頭望向身處暗處的男人,語氣放松,還混著一點點啞,狀似隨意地說道:“對了,糾正一點,我如果選擇你……”

她傾身過去,紅唇微張,深深地吻住面色還保持冷淡的應蒼林,看著他的瞳孔放大,在他反應過來的前一刻輕輕離開,然後在離著他的唇一寸距離的位置,吐著氣補充完後半句。

“也只會是因為,你是唯一的人選。”

她留下這句話和一個吻,就離開了。

與應父和陶阿姨預料的不同,應白同陶蒼林的關系處得還算不錯,開始還有些不冷不熱的,扭傷這件事反倒成了契機,他倆樂見其成,於是這兩天應白上下樓的事情就全權交給了陶蒼林。

早餐時,陶阿姨特意交代自已兒子:“林林啊,你這幾天要多幫幫應白姐姐。”陶阿姨說完,還悄悄望了下應白,見她聽了這話,淺淺笑了起來,才放心下來。

應白乖乖地坐在餐桌上,完全是個可愛的小姑娘模樣。她的睫毛長長的,隨著眼神微微垂下,顯得有些無辜,笑起來讓人覺得甜而純真。

“阿姨,林林弟弟一直有幫我的,我好感謝他。”她眉眼笑得彎彎似月牙。

陶阿姨頗為欣慰,又轉身對自已顯得有些呆了的兒子囑咐道:“林林,你聽到沒有啊?”

陶蒼林卻低著頭,似乎根本沒在聽,也不在認真吃早餐,只是機械化地拿著筷子不動,隱隱可見眉頭微皺起來。

“林林,林林!”

陶阿姨一連叫了幾聲,陶蒼林才如夢初醒一般,擡頭匆匆看了母親一眼,敷衍地“嗯”了一聲。

陶阿姨還想再說說他,可是陶蒼林也這麽大了,飯桌上到底不是數落他的時機,所以只看了他一眼,交代他要記得收拾碗筷,別讓腳受傷的應白動手,就提了包匆匆忙忙上班去了。

陶蒼林自小就是幫媽媽做慣這些家務的,這點活對他來說並不是難事兒,不過他剛伸手,就看見應白已經十分麻利地摞起碗碟,筷子和水杯也都妥帖地收攏在旁邊。

他楞了下,抿了抿唇,只說了句“我來”就沈默地收拾起來,手腳比她還利落些。

可應白並沒有停下,神態輕松地繼續著整理的動作。當她朝盛過煎蛋的碟子伸出手,就要觸碰到盤子裏的油膩之時,如細竹初初拔節時一般修長的手指比她更快地落了下去,只是這樣一來,應白的掌心恰好就落在了陶蒼林的手背上。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陶蒼林瞬間變得僵硬起來,而片刻後她輕輕覆住的那只手,就有些粗魯地將她的掌心頂開了。應白沒有防備,被他甩開來。他動作有些大,緊接著她就看到他眉間皺了起來,緊抿的唇線暗暗咬合,顯見是有些懊悔。

可陶蒼林又向來清高,更沒和女生這樣近距離相處過,他不懂怎麽道歉,只好把下頜咬得更緊了些,半天才憋出一句:“我說了我來。”

應白比他大方多了,一派輕松地重新癱回椅背上,從善如流地說道:“那就你來。”她又睨了他一眼,笑著道,“不過你動作要快點,你答應了你媽媽送我上學,你可是乖小孩,不能出爾反爾。”“乖小孩”三個字被她吐字咬得語調上揚,充滿了調笑的意思,仿佛刻意要激怒他一樣。

可陶蒼林看都沒看她一眼,沈默地收拾著桌面,只是動作更加快了一些。

很聽話嘛,應白看著他麻利的動作,在心裏想著,然後隨口誇了一句:“深藏不露啊,看你這副樣子,倒不像是這麽會做家務的。”

陶蒼林這時才終於看了下應白,只飛快掃過一眼,又轉開目光,說道:“你不也一樣?”

這話讓應白挑了眉毛,她深深地望向陶蒼林,瞳孔變得有些幽深,仿佛突然起了夜霧的山嵐,再開口時,帶著笑的語氣裏卻隱隱藏了波瀾。

“我和你不一樣,我沒媽媽的。”她頓了一下,又歪著頭補充道,“不對,我有媽媽,可她一直在醫院裏,不會說話不會動,家裏從來都沒人,我又不是真靠喝露水長大的,當然要會幹這些活。可是你有媽媽在身邊,做家務卻比我都厲害,你媽媽一定很幸福吧?有你這麽好的兒子。”說到最後,她漂亮又單薄的眉眼第一次笑成了彎彎的月牙,叫人看了心裏發甜。

可不知為什麽,陶蒼林卻從這甜裏品出一點酸澀的味道,像吃了熟透的柑橙,咽下滿口的甜味後總餘留一點酸在舌尖,他張了張口,下意識問道:“你媽媽她……”他說不下去了,以他和他媽媽的身份,無論說什麽,似乎都顯得有些多餘,哪怕只是普通的問候,好像都令人尷尬。

應白依舊靠在椅背上,只是臉上的笑淡了些。她看向陶蒼林,濃密的睫毛在清晨的陽光裏往眼下投下了一小片陰影。她突然湧起一股沖動,想把她媽媽這麽多年來一個人躺在病床上的無知無覺全部倒個幹凈。

“我媽媽……”

她的話還沒說完,墻角的落地鐘先響了起來,沈重的金屬聲回蕩在只有兩人的屋子裏。

這聲音似乎把應白從那種莫名的情緒裏解救出來,她恢覆了平常那種總是帶著輕松和無謂的態度,懶洋洋地靠回椅背,沖著陶蒼林擡了擡下巴,說道:“下次再給你講故事吧,現在,你得乖乖聽你媽媽的話,送我去上學了。”

等到陶蒼林背著她出門卻沒有叫車,而是走到自行車旁時,應白先是挑起秀氣的眉毛,接著淺淺地抿唇笑了起來。

昨天還是孤零零的自行車後輪,現在上面已經多了一個車座,還鋪了軟軟的墊子。

昨天深夜裏,老樓梯響起的吱吱呀呀的下樓聲,他虛掩的房門,小樓門前亮起又熄滅、隔了半個小時才重新發亮的聲控燈,旁邊小小的自行車車棚裏亮了許久的手電筒,今早被刻意藏進洗衣機裏被汗水打濕又幹了的白色t恤,在這一刻,都有了共同的解釋。

“這個車座是什麽意思呀?”她尾音拉長了些,微微上翹,聽上去多了幾分說不明白的甜味。

陶蒼林沒有理她的得寸進尺,只是沈默地走到自行車旁跨了上去,然後望向她。

“不說我就不坐哦。”她眼尾彎彎。

陶蒼林用清亮的一雙眼望著她,慢慢移開眼神,盯著前方的地面,雖然沒看她,語氣卻坦然:“你明明知道的。”

她不害怕他的倔強,不害怕他的清高,更不害怕他的抵抗,可這樣的坦白,如同冬日裏不知從什麽地方冒出來的靜電,不留神間,卻讓她指尖發麻。

她突然不再笑,也不再多說一句話,就這麽坐了上去,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空白,什麽表情都沒有。

陶蒼林踩了下去,車身微微震動了一下,應白終於有了理由輕輕地扶住他的腰。

陶蒼林楞了一下,然後蹬得更加用力,車輪飛快地轉動著,壓過淺淺的水塘,在地面上留下兩道深色的濕痕。車輪的痕跡分開又交錯在一起,不斷向前路伸去。

他的襯衫鼓起,蓄了滿滿的風,因為衣襟沒有扣上,所以飄了起來,半拂在應白的臉頰上。她覺得有些癢,於是將臉輕輕地轉向一邊。

“林林,你還討厭我嗎?”

她突然就問出了口。

應白本來是最擅長繞圈子的,不挑明不說破,戲耍他人的情緒卻絲毫不負責任,正是她最喜歡做的事。

可她突然就想問清楚了。

自行車突然停了下來,陶蒼林的胸膛上下起伏,氣息還有些不平,額角也滲出細密的汗,他沒有回頭,僵在那裏。

直到那只手輕輕拽住他襯衫下擺,撒嬌似的搖了搖,他才終於回了頭。他面色沈靜,上午熱烈的陽光在他的發上暈出光圈,將頭發染得帶了絲棕色。

“我從來沒有討厭過你。”

他的語氣平淡得如同談論天氣,可應白知道,他是認真的,就如同他做其他所有重要的事情一樣,再認真不過了。

於是她笑了起來,笑得很甜,可只有那雙逆著光、叫陶蒼林看不透的漂亮眼睛裏面,藏著一點只有她自已知道的苦澀。

“那你最好還是討厭我吧,一直討厭下去。”

應白用慣常的那種帶著些笑的散漫語氣說出了這句話。

陶蒼林眼中的焦點一下子收緊,喉頭發澀,說不出話來,他只能看見應白琥珀色的眸子、軟翹的睫毛、微微翹起的紅潤的唇。х|

他一下子掉了頭,避開她輕飄飄的視線,扶住車把的雙手收緊,骨節突了起來,隱隱可見上面暴起的青筋。

從應白這裏,只能看見他被修整過的後頸上又長出來的青茬,稍長的發絲軟軟地搭了下來,和他這個人一個樣子,看上去清秀無害,實際上倔刺頭一個。

她耐心地等著,她等來了陶蒼林的坦誠,難道還等不來他的屈服?

“不要隨便開玩笑。”他口氣不善,壓抑的憤怒如同正在燃燒的火星,下一秒就要全部爆發。

“你覺得我在開玩笑呀?”應白一點也不怕他生氣,聲音更加軟糯,像一團棉花包住他,讓人連邪火都發不出來。

她看陶蒼林沒有接話,伸出一只手指爬上他的背,一點點挪動著往上,感受他的脊骨。

不等他反應過來,應白又說道:“我可是在好心救你,離我太近,不會有什麽好事兒的,多討厭我一些,你會更安全。”

她藏在陶蒼林的影子後面,聲音是清脆而陽光的,但在看不到的地方,卻淡得沒有任何表情,眼神不知落在哪裏,冷淡而無焦點。

可陶蒼林看不到。

“可我不想討厭你。”這句話他脫口而出,這個向來清高的男生,此刻褪去了幾乎全部的偽裝,將自已攤在這燦爛的明亮的大太陽底下。

他換來的卻是應白的沈默。她藏在陶蒼林背後的影子裏,過了半晌,陶蒼林才聽見她從自已身後傳來的聲音。

“那就不討厭吧,隨便你。”

她頓了一下,才像認命一樣嘆息道:“其實我也不希望你討厭我。

“只要你自已不後悔就好。”

陶蒼林沒有回覆她最後這句有些奇怪的話,只是重新蹬起了自行車,然後越騎越快。他的身體向上撐起,幾乎半立起來,馭著風,將流動的風聲全部收進飄起的襯衫裏,把自已的答案通過這越來越激烈的動作傳遞給應白。

應白能察覺到他的興奮和雀躍,這幾乎讓她可憐起他來。

他騎了一會兒,額頭上全都是汗,連後頸都滲了汗。他用急促喘息著的聲音說道:“我從不後悔。”

應白終於忍不住笑起來,比她還小的陶蒼林居然裝出一副老氣橫秋的樣子,講這種仿佛已經過了大半人生、老氣橫秋的話,剛剛不要命一樣地蹬自行車的人,可不是她。

夏日的暑氣還沒有散盡,上課的時光變得更加難熬,教學樓旁的樹長得太高,枝上的蟬叫得囂張,把學生的心神都拉扯得分散。

陶蒼林一向是專註的,除了今天。

他腦子裏滿是些無關緊要的場景,走廊裏昏黃的燈光,從窗戶裏照進來的晨曦,樓梯間裏擁擠的人潮,醫務室裏沾著碘伏的白色棉球,客廳裏鋪著的涼席與西瓜,雨天樓梯上她蹭下的泥,小樓窗戶裏落下的紙團,水塘邊的拂柳。

還有應白。

“陶蒼林。”突然從上面傳來他的名字,“你來答一下這道題。”

他如夢初醒,講桌上老師的粉筆尖利地劃過黑板,同學的眼神匯聚過來,無數的眼鏡反射出微弱的光線。他唇角發幹,下意識吞咽了下,澀澀出聲:“老師,我不會。”他甚至無法回答這些他早就掌握的內容,因為自已根本沒去聽老師問的是哪道題目,這讓陶蒼林感覺到有些難堪。

老師有些奇怪地看著他,到底還是放過了這個一貫認真的好學生,課堂又繼續平穩地進行下去了。

下午大部分班級沒課,上午第四節課的下課鈴一響,歡樂的笑鬧聲充斥著整個校園。

可陶蒼林沒有動,他坐在原來的位子上,神色冷淡得和春日裏還凍著的冰河一樣。口袋裏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拿出來一看,果然是她:“送我回去。”

仿佛終於找到借口,仿佛他是被迫的一樣,陶蒼林嘆了口氣,站起身來去找短信的主人。

和他預想的不同,應白沒有如往日一樣刁難他或和他開玩笑,只是安靜地坐上他的自行車後座。

陽光從道路旁種的梧桐葉子縫隙間漏下來,光斑點點,自行車駛過,光影飛快地流過兩人的白襯衫。

應白側坐在他的後座上,輕輕地哼起了不知名的曲調,婉轉又動人。她的聲音極輕,還被風吹得半散,卻也偏偏送進他的耳裏,陶蒼林不想聽,無奈那聲音還是鉆了進去。

“一百,九十九……”她突然開始數起數來,尾音拖得長長的,數得極慢。

陶蒼林回頭飛快地看了她一眼,剛想開口問她在數什麽,卻見她笑得像貓咪一樣,心中不知為什麽隱隱起了不安,連忙回頭不敢再看,腳下也蹬得更快了。x

等到回到家的時候,她正好倒數到三十。

“二十九,二十八……”他背著她上樓的時候,她數了五個數,邊數邊輕輕晃著腳。

等他把應白扶到自已房間時,應白正好數到二十,她不再數了,只是笑瞇瞇地看著他。

陶蒼林心裏面惴惴不安,卻還是回了自已的房間。

他的房間裏,所有的東西都擺放得整齊。他伸手將桌上的鉛筆正了下,又把書重新摞了一遍。做這些事兒本該讓他心情平和,可今日卻不奏效,反而讓他心裏的不安越來越大。

桌上的手機屏幕亮了起來。

“等我數完,你卻還不出現,我就會繼續討厭你了。”

“十。

“九。

“八。

“七。

“六。”

…………

應白坐在窗臺上,有些無聊地靠著玻璃,臉色淡淡的,按著手機鍵。

“三。

“二。

“一。”

門開了。

應白看著打開門的男孩,笑了。她的身體逆著光,仿佛背後生出了光暈。

她輕輕地笑了起來。

那晚,應白在車裏撂下幾句狠話和一個吻,剛把他撩起了興,自已卻跑了。

所謂雁過無痕,大概就是這樣了。

應蒼林扶著額嘆了口氣。他開了窗,卷了袖,解開扣子,露出精壯的手臂,將手搭在窗戶邊,默默地註視著黑暗深處。

如果應白在這裏,大概會被他這副完全是成熟男性的危險樣子喚起不小的警惕,可應蒼林在她面前一向裝得很好,雖有不屑和強硬,卻從來沒有露出過如今這樣志在必得的獵手模樣。

應蒼林瞥了一眼還打開著的副駕駛的儲物箱,伸手從裏面抽了份文件出來。車窗外的霓虹打在潔白的紙面上,為那抹白鍍上光怪陸離的斑斕。

他瞇起眼睛,久久地看著那份文件,良久後隨手將文件丟到了副駕駛的車座上,接著發動了汽車,無聲地駛了出去。

之後的一段時間,應白又恢覆了以往的清凈,每天都在摔打中度過。

這部戲的武術指導三爺是很厲害的人,他很早以前就和林導合作過古裝武俠片,經他的手設計的打戲動作飄逸浪漫,播出後大獲好評。後來三爺更是到了m國發展,據傳m國八大制片公司都曾將其設計的動作轉換成數據記錄入案,可是都未得精髓。

三爺年歲不輕了,可武打上半點折扣也沒有,往往會隨戲變換風格。這次是現實主義懸疑片,打鬥戲也都拳拳到肉,以自由搏擊為主,講的就是靈活迅猛,沒有厚底子的女演員跟得辛苦極了。

可應白不服輸,她想要的遠遠不止如此,三爺對一部戲的影響力遠遠大於一個普通的動作指導,是各大導演爭破頭的人,甚至比演員都吃香。

而打戲好的女演員越來越稀缺,往往文的不能武,武的不能文。如果她能夠同時滿足文武這兩個條件,就能獲得極大的優勢,若能再得到三爺的青睞,在以後眾多請他指導的戲中,向導演推薦她一兩句,她的路子就能更寬些。再退一步,即便得不到三爺的另眼相待,如果能借此磨一磨自已的打戲,對應白也是件好事。

因此,應白罕見地沒有叫苦,照樣第一個來,最後一個走,每天練功服脫下來都能擰得出水。

當然,真正要見功夫,那都得從不到腰的娃娃開始練起,三伏數九都不能停,似她這樣臨時抱佛腳,再努力也哄不過內行專家。應白這樣下苦功,也只是在一群人中間不再吊車尾了而已。不過好在劇組的女性不多,能像她這樣吃苦的更少,所以她的表現已經足夠亮眼。

武打訓練結束前的第三天,她終於得了一直在旁邊像鷹一樣守著的三爺的一句話:“呢個後生仔醒目

[1]

。”

可惜,他說這話的時候應白並沒聽到,她忙著朝沙包揮拳頭來著。

助理小唐就一直在應白身邊守著,以防“意外”再次發生,所以當小唐在回去的車上興高采烈地向應白報告時,她靠著車窗,閉眼沒有說話,唇角卻微微翹了起來。

但她沒高興多久,第二天再來訓練的時候,剛換完衣服,手機就震了一下。她解鎖一看是執行導演發來的新劇本。

她嘆了口氣,演員在導演、制片和出品人面前,實在太過渺小,只是被擺弄的棋子而已,不過想想編劇大半夜也要被揪起來改第八遍劇本的遭遇,她也就沒什麽好抱怨的了。

應白掛著有些無奈的笑打開了郵箱裏的新劇本,打算看看這次又該換誰做莊,可看著看著,她的笑消失了,眼睛裏全是浮冰,冷得望一眼都紮人。

她握著手機的指尖扣得死緊,幾乎現出青白。高跟鞋還沒換下,她試圖扶住儲物櫃,可太過用力,鐵片櫃門的尖角深深劃過手掌,瞬間就見了血。

傷口有些深,血珠子順著手腕流了下去,從肘處滴到了地上,可她沒有管,就這麽垂下手,任由血流著。應白蹲了下來,抱著自已,蜷成一個更有安全感的姿勢,受傷的手還在輕輕顫著。

過了好久,她突然打了自已一巴掌,站了起來,望著儲物櫃裏貼著的鏡面。

裏面的人面色蒼白,發絲淩亂,臉頰上還沾了扇自已巴掌時留下的血,她甚至能從自已的臉上看出無可救藥的可憐。

可憐,她最厭惡的就是可憐。

“你怕什麽?”她對著鏡子中的自已面無表情地開口,“你有什麽資格害怕?”

她又在鏡子前沈默了許久才終於振作起來。她簡單收拾了下自已,把訓練時用的拳擊綁帶纏好,遮住傷口,走了出去,只有儲物櫃前被抹得四散的血跡昭示著剛剛發生了什麽。

訓練室裏,不少演員都在討論著新劇本,這次修改的幅度不小,而且據說是最後一次大改了,自然引起了眾人的重視。男主演李舒正在拉伸,他的打戲戲份很重,為此也吃了不少苦頭,看到應白過來,便開始與她聊天。

“你效率不錯啊!上回才和你說了沒多久,今天就落實到位了,這下戲眼可放了不少在你身上。”他邊低頭痛苦地拉筋,邊和她扯淡。

“之前還擔心新加的那個角色會把你風頭搶幹凈,現在新劇本裏你那角色這麽一改動,人物背景細膩多了,層次也豐富很多,你那角色的高光可算真立起來了,整個劇本也顯得出彩很多。不過,新加的戲裏,硬戲可不少,還有那被侵犯……就那什麽戲,你以前沒經驗吧?”雖是專業探討,但李舒和女孩說這些到底有點不好意思,說到最後都有點吞吞吐吐。

他半天沒等到回音,勉強從壓腿的動作裏扭頭一看,頓時發現應白的臉一點血色都沒有,跟那要送去燒的紙紮人快沒區別了。他嚇得站直了起來,握住她的手臂問道:“你沒事兒吧?”

“沒事兒。”應白回過神來,飛快地脫離了他的掌握,去別處準備活動了。

不久,訓練開始了,李舒還是有點擔心,往應白那看了好幾眼,見她各種應對都十分迅速,對起招來甚至更加迅猛,甚至逼得陪練連連後退,也就暫時放下心來,投入到自已的訓練中。

突然,嘭的一聲,等他回頭看時,應白已經倒在了地上,和她對打的陪練臉上滿是惶恐,結結巴巴地說:“我……我不是故意的,她一直好好的,剛剛突然沒躲開,就……太陽穴被打到了……我真的……”

三爺立刻從旁邊趕了過來,掀開昏迷的應白的眼皮看了看,鎮定地沖旁邊人說:“唔好嗌咯,cALL白車

[2]

。”

當天,應白受傷的消息就見了新聞。

她睜開眼的時候,天花板正在滲水。

深黑色的、長滿了青苔的天花板,正在往下匯聚一滴骯臟的水珠,那水珠正對著她的眼睛。

她的感知在一點點覆蘇,溫熱的血液從心臟向軀幹和四肢流去,讓麻痹的神經重新感知到外界。

從右手的手背傳來一點溫度,幹燥又妥帖,只有那麽一點溫暖,卻讓她的眼睛發酸。

應白忍不住眨了眨眼,把怪異的情緒逼了回去,再睜眼時,天花板已經是再普通不過的模樣,那些斑駁被手背的溫度所驅散,成就了她短暫的心安。

可應白不能依賴這點溫度,她已經一個人在風雪裏走了太久。

她不怕冷,不怕辛苦,甚至不怕死,卻怕有人庇護。

應白看都不用看,就費力地想要抽回手,馬上要成功了,蒼白的指尖眼看著就要從握緊的虎口裏脫出。

可那手突然收緊了,捉住了她快逃開的指尖,幾乎是下意識地把她牢牢圈在自已的掌心。

“醒了?”

應蒼林的聲音裏帶著些剛睡醒時的低啞,額上還有趴著睡留下的壓痕,頭發也亂了。他握著的手又再收緊了些,牽動手腕上的表盤反射出夜燈的光——已經淩晨三點了。

“我公司的人呢?”

應白的言外之意再明顯不過,該守在這兒的是公司的人,是經紀人,是助理,是誰都好,偏偏不該是他。

“你助理就一小姑娘,讓人守這麽晚,回去路上出什麽事兒你負責嗎?”應蒼林避重就輕,笑著含糊過去。

“我付薪水給她了,沒給你。”應白口氣淡淡地說。

“欠著好了。”他的笑隱在昏暗裏,他繼續說道,“我記性好,又懂打官司,不用擔心我收不回本。”他的聲音帶著些沙啞,反而讓人有他很溫柔的錯覺。

應白卻堅定地抽回了手,蓋住自已的眼,輕輕吐出一個“滾”字,不再看他。

奇怪的是,應蒼林沒生氣,也沒試圖把她的手抓回來,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空氣在病房裏凝固了。

應白的眼睛被自已遮了,在黑暗中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過了好久,身下的床墊突然微微陷了些下去。

一個吻落在了應白蓋住眼睛的手背上,溫暖的氣息從指縫漏到她的眼睛上。

“新劇本新增的戲份你看了?

“別怕,如果你不想,我們就不做。”他的聲音溫柔極了。

可對應白來說,任何的溫柔都是把捅進軟肋的刀,尤其是他的。

“假惺惺。”她的聲音涼得和冰一樣,仔細聽來,卻帶著些嘶啞。

應蒼林卻沒放開她,手臂支在她的發旁,半伏在她的身上,看著她反蓋住眼睛的手在輕輕顫著。他嘆了口氣,終於忍不住將她擁了起來,收藏在自已懷裏。

“我以為,這是你想要的。”他微微嘆息。

這確實是應白想要的,也是她為什麽無論如何都要演這部電影的原因,他是在幫她。

可她在確定演這部電影的時候,甚至在更早的時候,她就已經決定要推開所有的人,這條路她要一個人走完。

只有她一個人,才不會軟弱、不會退縮、不會害怕、不會眷戀,這是她該做的事情,付出任何代價也要做的事情。她身旁只能空無一人,這樣她才能足夠堅強。

可是他不讓。

“我不會是你的絆腳石,我不會阻止你。”應蒼林輕輕挑開落在她臉頰上的頭發,“只是我不可能讓你一個人走下去,要麽在這裏停止,要麽讓我陪你。”

“我不用人陪,我不要你陪,我最不需要的,就是有人來動搖我!”

應白終於落下淚來。

這些年她哭過很多次,有梨花帶雨,有撕心裂肺,有默默低泣,可那都是為了別人哭的,作為無數個戲中人落的淚。而在現實生活裏,她好像從很久以前就沒再哭過了,再苦的時候也沒有。

但這一次,她是為自已落淚,說不清為什麽,忍了這麽多年的眼淚,突然就再也忍不住了。

“是我要你陪我,是我需要你。”應蒼林輕輕拍著她,像哄孩子一樣,替她順著氣,怕她哭得嗆著了。

他們就這樣在淩晨三點的寂靜的病房裏相擁,直到天光亮起。

應白第二天就想出院,但其實醫院這邊是建議她繼續觀察一段時間的,畢竟是輕微腦震蕩,雖然醒後沒有出現嘔吐和嚴重暈眩等情況,但不管是醫生還是應蒼林,都能從她起身時略微踉蹌的動作上,知道她還是受了些影響的。

應白性子倔強,應蒼林卻沒跟她廢話,直接給了她兩個選項,一是留院觀察,二是住他家裏去。

“我憑什麽聽你的?”應白冷著臉問。

“憑我力氣比你大,憑我有林導的電話。要不我直接通知劇組,把你摁在這裏哪兒都去不了,要不去我家踏實歇兩天,你自已選吧。”手上還在削著蘋果的應蒼林頭也不擡地回道。

應白有一瞬間想把那小刀奪過來,要不捅死他要不捅死自已得了。

“你別去劇組亂嚷嚷。”被拿捏住了七寸,她的氣焰也囂張不起來了。

“那你就老實點。”應蒼林削下一片蘋果,順手塞進她嘴裏。

應白想繼續和他辯,但嘴裏滿是吃的,只得匆匆嚼起來,剛咽下,就又被塞了片蘋果,他跟餵兔子似的。

如此循環往覆下來,整個大蘋果都被吃完了應白也沒找著機會再開口,只能用譴責的眼神指責胡亂投餵的“飼養員”。

應蒼林餵完她最後一塊蘋果,看著應白的雙頰被塞得鼓鼓的,又氣得跟那脹起來的河豚一樣,沒忍住掛上了點笑,收回手,說:“行了,都等了這麽些年,還差這幾天嗎?休整好,入組後的狀態才會更好。”

他提起那些年,應白的腰桿子就沒法那麽直了,進了胃的仿佛不是蘋果,而是鐵塊。她不再看應蒼林,悶頭嚼著蘋果。

她低著頭,沒看到一只手伸了過來,然而對方在快要碰到她的發的瞬間,卻還是收回了手。

助理小唐在門口探頭探腦的時候,應蒼林正好去辦出院手續了。

應白手指一勾,小唐就低著頭走到她跟前,應白只用掃一眼,就知道怎麽回事兒了。

“公司知道我和他的事情了?”她還算平靜。

小唐臉上的神情,幾乎明晃晃寫著“別扣獎金”幾個字。她忍不住最後掙紮一把:“小白姐,白白姐,我的親姐呀,真不是我告密的!”

“我知道,你沒那膽兒。”

小唐被噎了一下,然後繼續堅強地掙紮兼認錯:“實在是事兒太大了,劇組直接就通知雲哥了,當時他人還在r國盯著那新人葉凡的雜志拍攝,聽了就直接飛回來了,聽說差點把葉凡剛做的鼻子氣透光了。”

她越說越樂。葉凡剛進公司沒多久,家庭出身好,所以人也傲氣,總覺得自已出道跟神仙下凡來拯救娛樂圈一樣。一個大男人,卻特別愛斤斤計較,公司不管男的女的,誰蓋住他風頭,他就對誰陰陽怪氣的,事事兒要拔尖兒,待他們普通工作人員也就不怎麽客氣,所以小唐看他被抹了面子,格外痛快。

應白對這些不感興趣,直接打斷她:“李雲生說什麽了?”

小唐一下跟被掐了脖子的鵪鶉一樣,又小心地看起了眼色:“雲哥進來的時候,剛好和……那誰打了個照面,那場面,嘖嘖嘖……”她說那誰的時候擠眉弄眼的,恨不得將眉毛挑到發際線。

“說重點,平鋪直敘,別跟我這兒抖包袱了。”應白快刀斬下來。

“雲哥打算等你醒來,應律師想送客,場面一時有些尷尬,後來雲哥知道你沒什麽大事兒之後被公司叫走了,看他臨走時那眼神,估摸是要和你秋後算賬了。”包袱不肯響,小唐只得十分遺憾地換了種方式貧嘴。

應白的頭又開始疼了,生無可戀地靠回了枕頭上。她現在算半個傷殘病號,等她好了再操心吧。

“姐,其實我上超話和論壇蹲了好久了,粉絲對這方面接受能力還成。之前拿下林導這部戲,事業粉那邊全在抽獎,獎品清單老厚了,我都想披個馬甲去轉發了。有這個沖獎的指望在,只要不影響電影,不會有多少人因此脫粉的。”

小唐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的臉色,繼續說:“何況,應律師年齡與你相當,事業有成,對電影有加成,還是圈外人,已經是最理想的姐夫類型了。你這要是公開,以後各大論壇小花姐夫排行榜,咱們肯定占據前三。”

小唐還拿了圈裏一些找了年齡大不止一輪的、找了紈絝子弟的、找了“戲精”男友還被背叛的失敗案例,來增強自已的說服力。

她繪聲繪色地重點描述了某女星如何與自已老公鬥智鬥勇,勇闖賓館捉奸在床,但因為簽在了一家經紀公司成為利益共同體,而不得不忍氣吞聲的當代愛情故事,並委婉闡述了“應律師是個好人”的中心思想。

應白一句話噎住了她:“重點是這個嗎?”

“當然,不然呢?”應蒼林不知什麽時候回來了,也不知被他聽了多少,專挑了這個茬接話。

這回輪到應白當啞巴了。

“走吧,我家離這兒不遠,但是再遲路上會堵車的。”他揚了揚手裏的出院手續單。

應白根本沒來得及堵他的嘴,她隔著後腦勺都能感覺到小唐的眼睛亮起來了,簡直能聽見那圓滾滾的腦袋裏的“八卦小雷達”開始呼呼開轉,大概已經在構建從“小白姐和應律師都住在一起了”到“他倆孩子滿月酒該公開還是悄悄辦”的跳躍性思維了。

在矯情一把和自暴自棄間猶豫了一秒,應白果斷選擇了自暴自棄。她是半個傷殘病號,逼停“八卦小雷達”這種高難度系數的動作,等她腦子不疼了再來完成。

應白住院這事兒不算小,所以也有記者在醫院裏面蹲新聞,小唐下去故布疑陣了,等她先開了公司的保姆車出地下車庫引走人,應白才下來進了停在角落裏的車。

應蒼林就這麽在旁邊站著。素著臉、換了平跟鞋、墨鏡口罩都沒戴的應白剛打開後車門,眨眼間車門就被他給扣上了。

“我不是開網約車的。”

他的手臂橫在應白身前,將她困在自已與車門的狹小空間裏,幾乎是半抱的姿勢,呼吸輕輕吹拂起她耳後的頭發,撓得人心癢,他甚至特意湊近了些,叫她:“姐姐。”

然後不等她反應過來,他就扣緊她的腰,將人輕輕一帶,另一只手打開了前車門,有些強勢地將她安排到了副駕駛的位子上。

應白有些警惕地往四周望,應蒼林卻暗暗哼著小調,悠閑地繞到駕駛座那側坐了進去。

他邊啟動車,邊瞟了一眼應白那邊,看見她還在那兒像狙擊手一樣四處偵查,語氣不鹹不淡地問了句:“怕成這樣?”×

應白沒理他,只是到底肯把屁股貼上座椅,安靜了下來。

“你這麽顧忌,怎麽還敢就這樣上我的車?”應蒼林的口氣聽不出是高興還是生氣。

“會蹲在這兒的,都是知道我在醫院的,要是再包得和粽子一樣出來,效果和頭上頂個‘此處招租’的廣告牌、哭著喊著讓人快往這拍基本持平。”她四兩撥千斤,裝傻轉了話題。

她說的也是實話,看起來越像來看病的普通人,越不打眼,才越安全。可她也知道這不是應蒼林想問的重點。

應蒼林輕輕嘖了一聲,然後數了個“一”。

應白心裏的直覺響起了警報,這都是自已當年在他身上用過的招。

她設過無數苛刻又古怪的條件,用來刁難當年的陶蒼林。沒幫她做作業,記一次;沒提醒她電視節目開始,也記一次;她看電視睡著了叫醒她,記一次;不叫她,也記一次。

“數什麽呢?”她眼皮跳著,發問。

“裝一次傻,記一次數。”他專心開著車,眼睛盯著前方。

應白的眼皮跳得更厲害了。

紅燈亮了,應蒼林終於轉過來,看著她,眼裏有些藏著的笑意:“記過三次,就地正法。”

前面的車開始動起來,應蒼林若無其事地發動了車,匯入車流裏。

應白沒說話,摁住自已的眼皮,心裏默默想著:左眼跳財右眼跳災還是左眼跳災右眼跳財?這麽多年,她還是記不清。

不過不管跳什麽,這回肯定是遭災!

[1] 方言,指這個年輕人聰明。

[2] 方言,意為“不要喊了,叫救護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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