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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桃的故事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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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桃的故事14

次日夜晚,天空飄起濛濛細雨,一條僻靜的小巷中霖雨菲菲,游絲如織,一點燈火朦朧映在濕潤的青石板上,淅瀝雨聲中響著模糊的蹵音。

“應該就是這裏了吧?”陶桃打著油紙傘,提著風燈,來到深巷盡處一扇小門外,叩了叩門。

很快便有人來開門。

那人樣貌普通,神情卻很無禮,“怎麽你一個人來的?”

陶桃探頭往門內張望,裏頭長廊幽深,每隔一段都點了燈籠,雨簾中隱約可見花木扶疏,樓閣精巧。

“我一個人就不能來麽?”陶桃收了傘,熄了風燈,把傘和燈都放在門口屋檐下,這才直起身子,昂首邁過門檻,“帶路吧。”

那人有點煩躁,見陶桃已進了門,想了想只得引她沿著長廊往深處走,口中還道:“信上不是寫清楚了嗎?讓你帶著貨來。”

陶桃呵呵笑了兩聲,“首次登門,自然要先看看情況,畢竟咱們幾家好多年都沒合作過了,那貨可是我好不容易搞來的,要是一個沒談好,你們仗著人多勢眾,強行把我的貨扣下,那我這一年不就白幹了嗎?”

那人聞言,皺了皺眉,倒也不再言語。

一路七拐八繞,穿橋過舫,陶桃這才發現整個連廊及樓閣竟然都是建在水上,亭榭臨風,曲徑通幽,斜飛細雨落到湖面,煙波渺渺,霧霭濛濛,隔不多遠再回頭,來時路便已籠罩在彌漫升騰的水霧之中,灰白一片。

浣紗城以水著稱,通往各地的水路四通八達,城內水道相交,居民家中多蓄有大小不一的湖池,但像這樣幾乎整個莊園都建在寬廣的湖水之上,倒還沒聽說過。

雨絲綿綿,長廊頂上沙沙聲不絕,寒風吹來,陶桃打個寒噤,抱怨道:“怎麽弄了這麽個地方?也不怕得風濕!”

那人一路默不作聲,聞言只無聲冷笑一下,領她進了莊園正門的一個會客廳。

廳裏已經擺了一桌宴席,桌子邊坐著三個人,見了陶桃都站起了身,中間一個錦衣白臉的男子笑道:“這位便是崇淸洲來的朋友吧?遠道而來有失遠迎,快請上座!”

陶桃也不客氣,拱手見禮畢,直接上前坐了上座,笑道:“走後門多繞了些路,說是遠道而來倒也沒錯,哈哈!”

領她進來那人悄悄將門反鎖上,皮笑肉不笑的上前與錦衣男子耳語幾句,也上了桌,坐在下首。

“姑娘有所不知,”錦衣男子殷勤替陶桃斟滿酒,“如今我們做這營生可不容易,一切行事都需掩人耳目、小心謹慎才行,一旦漏出風聲,又遭各方圍剿倒還在其次,打草驚蛇,獵不到想要的貨才最是難為。”

陶桃點頭道:“說的有理,不過這般畏手畏腳,又做得成什麽大事?”

眾人面面相覷,面露不滿之色,錦衣男子朝那幾人使個眼色,笑道:“我姓吳,叫吳畏,姑娘執劍,應是崇清洲高姓一支了,請問如何稱呼?”

來浣紗城之前,陶桃曾向雲游四方的花澤打聽過了,十多年前被剿滅的獵狐人也分了幾支,其中人數最多的是秋梧洲的吳姓一支,此外崇清洲的高姓一支人數雖少,但劍術高超,獵狐數量反最多,聽說遭圍剿時有重傷者逃出重圍,不知去向。

此番陶桃拿劍,便是有意讓人往高姓那一支去想。

“我姓高名興,叫我高興就行。”陶桃道。

明擺著都是假名,那“吳畏”也只呵呵兩聲,招呼大家喝酒吃菜。

眾人各懷鬼胎,推杯換盞。酒過三巡後,吳畏便問:“聽說高興姑娘此番帶了一只姿色上佳的貨物,為何不帶來讓我等也開開眼界?”

“各位見多識廣,什麽姿容絕世的狐女沒見過?”陶桃滿不在乎道,“再說那狐貍整天哭哭啼啼的,煩人得很,所以就留在客棧裏了,不過它是個不安分的,這會兒不知去哪兒瘋了。”

吳畏大笑幾聲,顯得很是爽朗,“高姑娘就這麽放心?”

“既要重拾這獵狐的營生,再用以前那些打打殺殺的辦法可不行,”陶桃信口說道,“以武力迫使狐貍就範,那是最下等的手段,俗話說攻心為上,你若能收服狐心,怎麽對她她都離不開你,心甘情願供血給你,才真的是一流手段。”

幾人神色各異,吳畏熱絡笑道:“高姑娘這番言論倒是讓人茅塞頓開,不過既然如此,那為何姑娘在集市上還要把那狐女拴在手中,生怕她離了你半步?想來方才高姑娘只是說笑而已,你既是這麽寶貝她,一定不會放心任她自由來去,而要把她藏得萬無一失才行。”

陶桃喝了些酒,頰上染了紅暈,似笑非笑瞄他一眼,“看破不說破啊,吳兄!”

吳畏把椅子朝她拖了拖,笑容滿面道:“來跟為兄說說,你到底把她藏哪兒了?”

陶桃醺醺然舉高手臂,指著房梁道:“就藏那兒了!”

吳畏臉上肌肉抖了抖,勉強一笑:“姑娘說笑了不是?”

陶桃正色道:“你都知道我是在說笑了,那還來問我幹什麽?我又不是傻的,把她帶來任你們搶?”

吳畏還欲虛與委蛇,那邊有人卻沈不住氣了,一拍桌子喝道:“大哥還跟她啰嗦什麽?直接綁了她用鞭子抽,抽到她說為止。”

陶桃大驚失色,“原來信上說請我來共商大計,竟是要殺人越貨?早知我不來了!”

幾人臉色一沈,紛紛亮了兵器,剛說話的人果然使一條長鞭,領陶桃進來那人舞一根狼牙棒,還有一人使刀,吳畏則抽出藏在袍子裏的一對虎頭雙鉤。

陶桃也把匕首從腰間抽出來,哐嘡一聲摔在桌上,質問道:“對同行也如此,你們到底什麽意思?!”

“要怪也只能怪你!”吳畏目露兇光,恨恨地說:“我們千般小心,萬般謹慎,說句不好聽的,跟縮頭烏龜一樣藏匿在這城裏,唯恐別人知道獵狐者又重現於世,你倒好,竟牽著狐女招搖過市,如此自大張狂,萬一引來狐族和其他門派的圍剿,我們被你連累不說,好不容易得來的發財機會也白白失去了!”

“嗯……我招搖我的,引來狐族圍剿我也是我的事,你們只要不現身自能茍且偷安,”陶桃搖著頭,不以為然地說,“這理由說不通,主要還是因為看上了我的狐貍吧?”

使刀的一人道:“看上了你的狐貍也不假,不過盡快解決你,免得你招搖生事也是真的,誰讓你其他地方不去,偏要來這浣紗城!嘿嘿,我們在你的酒菜裏下了毒,你吃了這麽多,就算劍術再高超,也打不過我們,還是乖乖說出那狐女的下落,束手就擒吧!”

“那我說出狐貍下落,你們能放過我嗎?”陶桃顯得有點慌張。

持狼牙棒的人獰笑道:“當然不能,斬草要除根,免得後患無窮。我們冒這麽大險引你來了這裏,自是不能再留活口。”

“真是心狠手辣啊!”陶桃嘖嘖嘆了一聲,又道,“且不忙動手,現如今你們秋梧洲的獵狐者有多少?都是你們吳姓一支麽?上月在棲楓谷獵狐的幾人,是不是你們派去的?”

吳畏被她目光一瞟,便張口說道:“我們吳家有二十一人,近一個月前因再難獵到狐女,便放了消息給南鶴洲的方姓一支,承諾獵到狐女定有重酬……聽說他們去了棲楓谷周圍,但直到如今還沒來與我們接頭,想來定是被棲楓谷的狐族捉去了。”說完,又咬牙切齒罵道,“那幾個蠢貨,幸好我們留了一手,什麽重要的消息都沒告訴他們,否則沒了抵抗,被狐族用通心術一瞧,我們就都洩露了!”

這時舞鞭子的男人不耐煩道:“為何還不動手?她問什麽答什麽,跟她啰嗦這麽多作甚?”

陶桃端坐椅子上,笑瞇瞇地轉向他,“那我問你,你們是什麽時候重操舊業的?一共抓了多少狐族人?”

使鞭男人很想不回答,但不知怎的,手裏還捏著鞭稍,口中話語就像倒豆子一般吐了出來:“一年多前有大主顧上門,專要白毛的狐女鮮血,給的報酬十分豐厚,吳家家主便挑選了我們二十來人,跟著族中幸存的老獵狐人修煉了各種獵狐技巧,出師後倒也沒失手過,這一年來各地抓到的狐女統共有六七個。”

吳畏這時已經感覺不對勁了,雙鉤一疊,便想向陶桃勾來,奈何因她“且不忙動手”幾個字,手臂似有千鈞重量,無論如何都揮不下去。

陶桃這才不慌不忙地抖抖衣衫,拍手笑道:“你們想對我下毒,那可真是選錯人了,我本身就是使藥的大行家,你們吃的酒菜裏頭,就有我下的“言聽計從”和“有問必答”藥粉,這一刻鐘內,你們都得老老實實回答我的問題。”

四人面目猙獰,驚怒之餘卻又無可奈何,脖子上青筋都凸出來了,只聽陶桃又問道:“你們那大主顧是誰?所有獵狐人如今都在這裏嗎?怎麽今兒晚就派了你們四個來殺人越貨?”

她很有氣勢地坐著,朝四人依次看過去,目光停在吳畏臉上,“你來回答,不許撒謊!”

吳畏只得嗔目切齒道:“大主顧是誰我們不清楚,只上頭家主知道,我們只是辦事的,上頭吩咐我們做啥我們便做啥,連這裏也是家主安排我們住的,至於收拾你,原想著就我們四個也嫌多……”

陶桃倒也不生氣,若有所思道:“你們吳姓之人若是都像你們四個這般愚蠢,倒也不難對付,這背後的主顧嘛,既然你們都不清楚,那我也就不問了,你說說,獵來的狐女都在哪裏?還活著嗎?你們怎麽對待她們的?”

她把目光轉向持鞭者,那人搖搖頭,“活沒活著不知道,反正我們獵來的狐女都交給了家主,家主替那主顧囚著,原先就在這莊園裏,久不見方姓人來接頭,家主唯恐暴露,就帶著人和幾個狐女去了浣紗城外,把我們幾個叫來在這裏守著。”

“說清楚,你們家主去了浣紗城外的哪裏?”

持鞭男人梗著脖子回答:“這……也不知道。”

陶桃鄙夷道:“一問三不知,真是無用之物。”

那男人憤憤道:“哪裏一問三不知?明明我只說了兩個不知道。”

“少啰嗦,你們幾個都坐好,張開嘴。”陶桃命令道,自袖中摸出兩個小藥瓶,把裏頭藥粉倒在一碗湯裏。

四人萬般不願,奈何她的指令一下,身體就不聽使喚地往凳子上坐,扭曲著面容張開嘴巴,看上去十分怪異可笑。

陶桃走過去,無視眾人憤恨怨毒的目光,一人灌了一口湯。藥粉雖有用,奈何時效甚短,以防萬一,還是再灌點的好。

她坐回座位,將那湯碗一扔,擦了擦手,沈聲問道:“你們所獵的狐女中,可有一個是長著銀色毛發的?”

“銀色毛發,你是說銀狐?”吳畏說著,正想問答,面容卻突的一僵。

仿若“銀狐”二字是一把鑰匙,打開了什麽未知的機關,整間屋子的情形陡然變幻,空氣一凝,仿佛在一瞬間凍結成了冰,一陣縹緲的吟唱聲不知從何處傳來,婉轉起伏,如浪如波,似幻似魅。

陶桃腦門一突,暗道一聲“不好”,急忙站起身來想要退開。

恰在此次燈燭盡滅,整間廳堂隨之汩汩冒出水來,蜿蜒如蛇的水草瘋狂蔓上,頃刻間便縛住了陶桃想要逃離的雙腳。她伸手去捂自己的耳朵,那聲音卻在腦海中生根發芽,越來越高亢尖利,宛如針尖刺入腦髓,疼得她幾乎暈厥。

那四人目眥盡裂,臉上露出痛苦萬狀的表情,五指彎曲去抓自己的喉嚨。水從四面八方不停湧來,眨眼間便灌滿了整間廳堂,杯碟碗盞,殘羹冷炙,乃至桌子椅子、屏風擺設,俱如浮萍般在水中漂蕩起來,陶桃不敢呼吸,只能盡量放松,任由身體在水中隨波浪上下起浮。

明明是暗夜,卻有不知哪來的光芒在周圍閃爍,流光蕩漾中,她看見那幾個獵狐人仍保持著坐立的姿勢,雙手如尖利的釘耙,將自己的喉嚨抓得鮮血淋漓還不罷休,直到喉間被撕扯開一個血肉模糊的大洞,臉上方才漫出詭異的微笑,手指隨之張開垂下,眼珠漸漸翻白。

陶桃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以免驚呼出聲,很快一串串藍色水泡便浮游開來,蕩滌著滿是腥臭血沫的水,那四具身體漸漸僵直,往上浮去,和漂浮在水中的雜物一起,共同卷成一個黑洞洞的漩渦。

水變得清澈透亮,而陶桃的身體卻越發沈重,緩緩向下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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