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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桃的故事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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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桃的故事15

陶桃努力保持著清醒,幸好那四人死後腦海中的聲音便止歇下來,腳上的束縛也減輕不少,她趕緊擺開雙臂雙腿,奮力往門口游去。

沒有了吟唱聲的幹擾,她聽見頭頂上方傳來沈沈的獸狺之聲,那聲音透著隱約的焦急和憤怒,還伴隨著利爪不斷抓撓屋頂的格格聲。

陶桃精神驟然一振,雙腿使勁一蹬,游到門口拔開門閂。只聽“嘩啦”一聲,大水沖開廳堂大門,與此同時頂上房梁崩裂,屋頂塌陷,一只白狐隨之躍下,在水中滾了滾,身體一瞬間長大一倍不止。

它抖開水珠伏低身子,沖著陶桃喊:“上來!”

陶桃手腳發軟,勉力爬上狐背,哆嗦著抓住狐毛,狐貍猛地向前一躥,在潑天的水潮中向著後方九曲回廊奔去。

水草瘋狂蔓出,見風便長,猶如吐信的毒蛇呲呲卷來,回廊兩邊波濤洶湧,水浪卷起萬丈水墻轟然打來,白狐毫不理會,似離弦的箭一般沿著回廊飛馳。一時間風似焚輪,水如利劍,腳下道路一寸寸被碾碎爆開,白狐毫不停頓,一轉頭沖向回廊另一個岔口,撒腿狂奔。

木屑橫飛,水霧激揚,浪頭一輪一輪自左右撲來,後頭的水草亦變換方向緊追不舍,狂峰疊浪中陶桃幾乎不能呼吸,她勉力回頭看去,只見兩邊的水墻高高展開,像兩扇巨大的蚌殼,呼嘯著不斷合攏,往往在蚌殼閉合的一瞬間,狐貍馱著她一個前撲,險之又險的一次次沖出蚌殼的包裹。

陶桃喃喃道:“這麽會這樣?明明剛才已經快要消退了……”

她本是自言自語,卻不料藺搖光的聲音穿透風刀雨箭,即刻在耳邊響起:“這是造相之術,因剛那“銀狐”二字引發,本只針對那幾人,卻因我的闖入變本加厲……”

“造相之術?”

“嗯,與普通的幻術不同,幻術師凝結出幻境,或需要真實的東西作為媒介,或需要借助生靈死後的魂魄之力,被困之人可以憑借自身的本領脫困,若能力不足便會被幻境絞殺。”狐貍腳下不停,一面風馳電掣越過一道道水墻,一面解釋。

“造相之術則是魅術師事先侵入被施術之人的意識,因勢而導,順勢凝造而成,以被施術者的神識意念為媒介,深埋其中,或永不引發,而一旦引發,被施術者便會依照相術指令行事,闖入者往往被波及而難逃性命。”

陶桃暗暗心驚,喃喃道:“那這‘銀狐’二字到底牽涉到什麽秘密?以至於那魅術師戒備至此,一旦提及,立刻令他們自殺?”

藺搖光的聲音此刻聽起來悶悶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凝結此相界的人魅術強大到我無法想象,幸好這人還不在這裏,否則我根本進不來。”

陶桃再度回頭,發現那兩扇蚌殼般的水墻逐漸平息,而蜿蜒而來的水草也被越拉越遠,不由松了口氣,問道:“這造相之術這麽厲害?你修煉過嗎?”

話音方落,“轟隆”一聲巨響,水墻又自前方沖天而起,風狂雨驟,地動山搖,整個水面波濤翻滾,回廊早已淹沒在洪水中,一塊塊的木板被水浪卷起又砸下,狐貍換了個方向縱身一躍,足下一點踩過浮板,再度騰空而起,跳到下一塊浮板上。

它的速度越來越快,陶桃耳邊的聲音也越來越急促:“跟我娘修煉過一點,在造相之術制造的相界中,只要掌握訣竅,便能抽取相界之力幻化自身,因勢而動,移易無窮。”

“怪不得你能變大這麽多,”陶桃幾乎被顛下狐背,忙摟住狐頸,提心吊膽問道,“這麽說,在這相界中,可以想變什麽就變什麽?”

“那也得與支撐相界的精神力量發生共鳴才行,”藺搖光的聲音時斷時續,“此消彼長,我取一分,相界維系之力便消退一分,這也是為何一旦我闖入,這相界便欲盡快將我扼殺——”

話未說完,狐貍腳下一個急剎,前方再無浮板,目光所及之處,鋪天蓋地都是水,水墻雖已消散,但水浪仍然湧動不休,醞釀著下一個殺招。

一人一狐瞭望著遠方,陶桃自狐背上翻下來,倚著狐肩站立在狹小的浮板上。

風平浪歇,狐貍的身形悄然伸展開,不一會兒已變回人身,遍身狐毛化做一件白底銀紋的衣衫,一頭白發夾雜著銀絲迤邐垂下,輕盈衣裾裹著絲絲發稍,臨空飄飛不絕。

陶桃檢查著身上的各色小藥瓶,嘟噥道:“還好,沒打濕……對了——怎樣才可以和這裏的精神力量產生共鳴?”

她轉頭仰望著藺搖光絕美的側臉,充滿期待地問:“你可以說說麽?”

藺搖光長眉微凝,顯得有點苦惱,“這個……有點難,一時說不清,不過就算你修習過造相之術,在這個相界中你可能也沒辦法化其力量為己用,因為這裏散落殘存的力量都是妖力,我可以獲取,你卻不行。”

“妖力?你是說這個魅術師很可能是妖?”陶桃詫異道,“傳聞最強大最厲害的妖不都被隔絕在滄南妖域中麽?這事怎麽越來越覆雜了?”

她瞟一眼藺搖光,小心翼翼地問:“……你娘妖力就很強,又會造相之術,銀狐二字又是引發關鍵,會不會是你娘造了這個相界?”

藺搖光苦笑搖頭,“不是我娘,我能感覺得出來。這個相界攻擊力很強,而且很明顯要置我於死地——”

陶桃沖口道:“因為你也是銀狐!哦,不對,現在只能算小半只……早知這樣,你就不應該進來救我,我運氣好,福大命大,也許自己也能逃出去。”

“誰進來救你?”藺搖光有點急了,“我是聽到“銀狐”兩個字一著急才進來的!”

“哦,也對,我怎麽突然忘了你娘這事!”陶桃深以為然,“既然你是為你娘進來的,那我也就不用再有負罪感了。”

說話間,遠方灰蒙蒙的水面出現了一條寬廣的水線,水流變化了方向,腳下的浮板緩緩向那越來越高的水線蕩去。

陶桃情不自禁抓緊藺搖光手臂,“怎麽辦?要和它拼嗎?”

四面八方的水開始朝著那道水線奔騰而去,腳下的浮木也因速度加快而不停打著轉,水線已變為漫無邊際的厚重水墻,白浪翻滾著一波波攀高,隆隆的聲音傳來,似萬馬奔騰,千龍遨游。

“拼?怎麽拼?”藺搖光似是對她剛才的話語耿耿於心,沒好氣道:“你拿什麽跟它拼?”

陶桃道:“這相界裏都是水,水不能堵只能疏,你剛不也說了嘛,造相之術講求因勢利導——哎呀!”

她突然驚呼一聲,原來腳下那塊浮木再也承受不住壓力,咯吱裂開,而在落水之前,藺搖光已拖住她的手臂輕輕一躍,提著她淩空而行。

雨霧茫茫,風刃颼颼,陶桃被刮得發髻散亂,眼睛都快睜不開了,狂風吹開衣袖襟懷,她藏在衣服裏的各種藥粉飛散而出,倒像是拖了五顏六色的長長尾巴。

藺搖光低頭一看,忍不住偷偷一笑,陶桃哭喪著臉道:“快想想辦法啊,再這麽著,我這大半年的幸苦都白費了!”

藺搖光收了笑容,輕拂衣袖引來一根浮木,那浮木迎風一轉化為一只輕巧堅固的小船,船身狹窄兩頭尖尖,兩人落到小船上,船身左右的一截船舷立刻升起圍攏成船篷,將飄搖不斷的風雨阻擋在外。

陶桃縮在船篷裏又驚又喜:“這個好,早知再快也闖不出去,就該先把這船變出來,慢是慢,到底能遮風擋雨。”

藺搖光站在船頭,凝視著越沖越高的水墻,那水墻已嘶吼著沖到萬丈高峰,兩邊的浪頭也開始向中部聚集,半空中隱隱現出一條巨大的水龍身影,龍頭須張怒目,於雲霧中高高昂起,龍身鱗甲利爪,盤旋翻滾在水波之上,還未成形的尾部與那水墻連接在一起,如蟄龍初醒,氣吞萬裏。

藺搖光回頭看陶桃一眼,道:“你自己小心。”說罷踏浪而去,一眨眼便不見了影蹤。

此時天昏地暗,小船外風雨肆虐,陶桃抱緊船舷探出腦袋,那通身銀白的水龍吐氣為風,呼聲為雷,張開巨口朝這邊撲來,一時狂瀾疊生,波濤洶湧,而威風凜凜的龍身仍在不斷壯大,澎湃的浪潮沖向水墻,化作龍尾不斷升騰。

陶桃趕緊又縮回篷中,那龍頭居高臨下俯視著螻蟻般的小船,身形竟有一瞬間凝住不動,而在龍頭之上,嶙峋蒼虬的龍角之間,也在此時赫然出現了一個白色的小小身影。

巨龍很快便覺察到了,怒吼一聲縮回龍身,龍尾倏然卷起萬傾水浪,往龍頭掃來。

一陣疾雨狂浪過後,藺搖光衣袂當風,仍是如履平地一般穩穩站在龍頭頂端,任由怒龍搖頭擺尾翻騰不休,在那渺小的身影後方,有無數只狐眼漸次出現在半空中,一睜一翕間,閃動的微光逐漸擴散開,籠罩了整個水面。

巨龍無可奈何,仰天咆哮一聲,昂首沖向雲霄,藺搖光踏住龍頭,與巨龍一道乘風而起,扶搖直上,在龍首沖到高處時旋即飛身離開,千萬只狐眼齊齊轉向,逐漸匯做龐大的一只。

他停留在高空之中,雙臂往下一推,斜下方的狐眼立時自瞳孔中射出一道火炬般的灼灼光芒,那道光芒射到水面,燃起熊熊大火,將整個水面橫切開來,火線所到之處,大地轟鳴著翕開裂縫,水流立即轉向,如脫韁野馬奔瀉而下。

藺搖光轉身,對準方才狐眼看透的薄弱之處再是一推,火線再度劃開豁口,滾滾浪濤呼嘯而來,飛瀑一般直沖入深淵,方才還氣勢磅礴的水墻眨眼間便偃旗息鼓,巨龍的尾部隨之模糊不清,龍形也很快向上潰散。

隨著大地上的裂縫越來越多,半空中的龍頭發出一聲不甘的嘶吼,頹然墜下,激起的沖天雪浪中,藺搖光衣袖翻飛,譬如清風銀雪淩波而來,閑庭信步一般飄然跨過濁浪,將陶桃自船篷中一把拉出來。

此時風雨漸住,殘破不堪的九曲回廊重現於眼前,不遠的盡頭,正是陶桃不久前進來的那道小門。

“走了!”她歡呼一聲,拉緊藺搖光的衣袖,兩人不敢停留,相攜飛奔而出。

“砰”的一聲,門被死死關上,那動蕩不安的奇詭世界也隨之而閉合,永遠隔絕在門內。

周圍一片靜謐,門口還放著陶桃的油紙傘和風燈,細密的雨絲溫柔擊打著青石板,幽深巷道中遠遠傳來更夫打梆之聲。

藺搖光已恢覆成正常大小的狐貍,伏在陶桃腳下,微微喘著氣。

陶桃眨眨眼,再眨眨眼,實在不能把方才相界中神采飛揚的藺搖光與眼前這只遍身泥濘,狼狽不堪的狐貍聯系到一起。

她忍住笑,彎腰點亮風燈,“走吧,回家去。”

狐貍把臉一撇,“什麽家?客棧而已,有什麽好回的?”

回到熟悉的世界,這只狐貍又開始鬧別扭了。

“客棧不就是家麽?只不過是暫時的,”陶桃蹲下身來,輕撫狐頸上柔軟的狐毛,又把狐背上被泥糊得一綹一綹的毛發用手指梳開,“昨天你走之後我找了你一整天,到處都找不到你,還以為你不回來了呢,哪知你竟跟著我到了這裏,你是不是一直都跟著我?”

“沒有,我就想看看你的法子奏不奏效,所以晚上才來的,”狐貍道,“如今看來總算有點所獲,但我聽見你說我整天哭哭啼啼,是個不安分的,還說攻心為上,要收服狐心,讓他心甘情願供血給你,所以……我看我們還是分道揚鑣的好,我娘的事我自己繼續查,不勞你費心了。”

“不過是隨口胡謅騙那幾個人的嘛,當不得真。”陶桃笑道,擰了一下狐耳,“啰嗦這麽多,你到底跟不跟我走?不走的話我就走了——哎,這渾身濕的,回家得燒一鍋熱水,舒舒服服地洗個澡才行。”

狐貍眼神閃爍一下,但仍是不吭聲。

陶桃提起風燈,撐開傘走入雨中,狐貍靜靜瞧著她的背影。

她走了幾步,忽又轉身,“藺搖光,你還磨磨蹭蹭幹什麽?快走啦!”

泥狐貍搖搖尾巴,慢慢吞吞地跟上去。纖纖雨絲中,一人一狐的距離逐漸拉近,影子被風燈融在一起,不一會兒一同出了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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