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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桃的故事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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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桃的故事13

金絲酥、荷葉餅、雲片糕,酸梅湯、紫蘇飲、青梅羹,雞絲面、小餛飩、芝麻湯圓……各色琳瑯精致的小吃擺滿集市,令人目不暇接,躍躍欲試。

街道上飛檐闌欄,彩繡相招,熱鬧非凡,陶桃穿一身黑色衣裙,腰上系寬寬的皮革腰帶,腰側還插著兩只匕首,手提一把長劍大搖大擺招搖過市。

“咦,這青梅果脯看著不錯,給我來三斤,那蜜棗也來兩斤!”她一路走一路看,一路嘗一路買,出手闊綽,十分豪氣。

賣果脯的商販一面把秤好斤兩的果脯包好,一面偷偷打量這位財大氣粗的主顧……以及主顧後頭那個人。

陶桃手上的劍鞘用金粉畫滿了奇怪的符文,領口和袖口也用金線繡了同樣圖案,雖然張揚之極,不過都比不上她身後那名白衣女子引人矚目。那女子頭戴帷帽,身量高挑,步態妖嬈身段風流,令人一看就舍不得移開眼光。

更教人憐惜的是那姑娘手腕上系著一根金絲繩,繩的那頭被陶桃牽著,還不時拽一下,每拽一回,白衣女子便如受驚的小鹿一般瑟縮一下,身軀微微顫抖,惶惶然如風摧弱柳,雨打嬌花,可以想見那帷帽下的一張絕色小臉是如何的泫然欲泣,我見尤憐。

鄙夷的目光不時向陶桃投來,陶桃神色自若,摸出銀兩遞與商販,卻沒接那商販捧上來的果脯。

“太多了拿不了,你午時三刻送到我住的地方就行,”陶桃倨傲地說,“我就住在城裏最大的那間飛雲客棧裏,嗯,就是最貴的天字號院子。”

商販唯唯諾諾應了,陶桃又拽一下繩子,牽著白衣女子前行幾步,在下一個小攤前停住,周圍行人紛紛側目。

好不容易走到僻靜處,陶桃將劍往肩上一扛,道:“今天任務已完成,回客棧吧。”

男扮女裝的藺搖光卻不樂意,“五鳳橋西邊還有兩條巷子沒去過。”

“那兩條巷子人少,就不去了。”陶桃拒絕。她現在只想回客棧,因為要做個光天化日下明目張膽的壞人,還真是很有壓力的。

藺搖光卻道:“不是你說的嗎?大街小巷都要逛到。”

“我是這麽說過,但也沒說每個地方都要去啊,我也沒想到這浣紗城這麽大。”陶桃苦著臉嘆道,“哎,算了算了,去就去吧,你多見點世面也好。”

狐貍雀躍轉頭,陶桃趕緊拽拽繩子,“餵,走我後面!還有,步態不要那麽歡快!”

於是一人一狐又頂著各色目光出現在街頭巷尾,晃悠悠,慢吞吞,藺搖光一看到什麽感興趣的東西,就暗暗拉一拉繩子,陶桃便只得停下腳步,一股腦兒地買下,等終於回到客棧小院時,送來的東西赫然堵在門口,除了各種吃食,什麽茶具、扇子、香料、草藥,什麽泥偶、花瓶、藤編的小匣子小籃子,乃至四角棋、魯班鎖、九連環等奇技淫巧,堆得都快要摞成小山了,連陶桃看了都嚇一大跳。

幫陶桃收東西的客棧小二諂媚地說:“我幫您把東西搬進去。”

陶桃盡量雲淡風輕地說:“好,這幾個錢賞你了——今日起我便要閉關,你叮囑客棧的其他人,不許來打擾我。”

小二搬完東西千恩萬謝地走了,陶桃進院鎖上門,面容終忍不住微微扭曲,“這麽多東西!我們到底是來辦事的還是來買東西的?!”

藺搖光摘了帷帽,一張浣雪濯冰的素凈臉龐難掩失望之色,“你剛說要閉關?那就是明天不出門了?”

“不出門,往後幾天都不出門。”陶桃整理著那一大堆的藤編玩意兒,“吃的玩的東西都夠多,再出門錢都快花完了。”

“花的是我的錢又不是你的錢,”嬌滴滴的假少女說,“我帶的錢還多呢。”

藺搖光的爹與他娘婚配之前,憑著狐族得天獨厚的本事斂了不少財物,離開燕羽山之時便給他留了一些,都是上好的珍珠玉石之類,所以這只狐貍糟蹋起錢來完全不心疼。

“再多也經不住這麽花呀!”陶桃乜他一眼,“再說萬事都要有個度,咱們再這麽張揚下去,演得就過了,那些人也不是傻子,看著像個釣餌還往上咬?我如果說要閉關修煉,那這幾天的大肆采買也說得過去……如今且閉門不出,等他們按捺不住找上門來。”

“好吧。”藺搖光勉為其難地應了,想了想又問,“那你的下一步計劃是什麽?”

“暫時沒什麽計劃,就是等唄!總要給他們幾天時間探探虛實、商量商量對策什麽的。”

陶桃說著,瞄他一眼,沒好氣道:“快去把衣服換回來,你這把嗓子配上你這模樣,怎麽看怎麽別扭,往後穿女裝的時候不許跟我說話!”

“哦。”藺搖光從善如流,忙跑進屋子,再出來的時候,一頭青絲已整整齊齊用玉簪束緊,身上換了一件新買的鴉青色絲緞長袍。

他覷一眼陶桃,見她正忙著收拾香料藥品,便走到那堆香料前撿出一個盒子,從裏頭撚出一支豆蔻香,放在鼻端嗅了嗅。

因狐族妖力所剩無幾,很久之前就開始采用一些帶有迷幻效用的香作為施展魅術的輔助手段,棲楓谷裏便有制香坊制作各種各樣的香,不過因缺少原料,這豆蔻香倒從未產制過。

藺搖光走到一邊燃起那支豆蔻香,以手支頤,眼神在氤氳彌漫的香氣中漸漸浮蕩游離。

陶桃將買的東西大致分門別類地收好,去熬小米南瓜粥。

這天字號院子四四方方,種了不少花草,幹凈清爽,還自帶一個小廚房,住著倒也舒適自在。

不一會兒粥熬好,藺搖光撚滅殘香,洗了手過來盛一碗,又看了看桌面。

“今日就吃這個嗎?”

“是呀!”陶桃道,“最近吃得太多太雜,還是養養胃、排排毒的好。再說我又吃胖了不少,接下來幾天準備都吃這個。”

藺搖光也不多言,翻了翻幾個油紙包,拆開其中一個。

“我倒不覺得你胖,”他看一眼陶桃,“纖秾合度,挺好的。”

“這話我愛聽,雖然我知道你說這話多半是討我歡喜,”陶桃盯著他手裏的香酥鴨,又看一眼少年裹在深色絲綢衣衫裏的優美身姿,忍不住嫉妒地說:“好吃好喝餵養你這麽多天,也不見長多少肉,你們狐族都這樣,真是太招人恨了。”

“你要是覺得自己胖,少吃點不就行了?天天說不能多吃,但天天都沒見你少吃。”藺搖光不由一笑,拿起一只雞翅膀,有滋有味地啃起來。

陶桃頓時覺得碗裏的小米粥一點味道都沒有了。

這狐貍重傷之後過於荏弱,經過精心調養氣色好了許多,雖仍顯消瘦,但骨肉有度,纖秀修長,此時穿一身繡了暗紋的深色衣衫,頭發全束上去,打扮得齊齊整整,看起來別有一番風致,還似乎……成熟美艷了兩分。

關鍵每天還吃這麽多,這不是戳她的痛處,故意在她面前炫耀嗎?

“來來來,此時陽光正好,不如我來給你梳梳尾巴,”她加重語氣道,“順便看看毛長長了多少。”

方才還嘴角含笑的少年一頓,臉上果然籠上一絲愁容,“你的方法好像不怎麽奏效啊,才長了那麽一點點。”

“著什麽急?”陶桃心情舒暢許多,“這才多少天?總要有些日子才能長好。”

聽說要梳尾巴,藺搖光倒也沒反對,走到長凳邊寬了腰帶,不一會兒衣衫扁塌下去,一只白狐自一堆衣物中跳出來,側過腦袋甩甩尾巴。

陶桃走過去,將他的衣衫整理好放到一邊,撈起那簇尾巴,“這不已經長得挺長了嘛!”

被燒禿的多處已經重新覆蓋上小半指長的絨毛,絨毛頂端只有一小截短短的毛針,而其他地方的毛還未恢覆原有的長度,只尾梢的毛長的快些,不過整條狐尾的毛盡管長短不一,高低不平,但看上去已是圓圓滾滾,蓬蓬松松,摸著細密厚實,柔軟順滑,手感很好。

“你梳就梳,不要總摸。”狐貍抖抖身子,不滿地說。

陶桃嘿嘿一笑,摸出梳子,從頭到尾先鋝過一遍,檀木梳齒陷入濃密的絨毛間,刺著厚厚底絨覆蓋下的尾巴皮膚,狐貍不安分地扭來扭去,像有針在紮它。

狐貍的尾巴本是最敏感的部位,為了讓尾巴盡快長好,這只狐貍也算拼了一條小命了。

陶桃心下好笑,故意慢條斯理地梳完,這才輕拍狐貍腦袋,慢慢擼著狐背上柔順豐茂的狐毛。狐貍安靜下來,眼眸半睜半閉地趴在前爪上。

秋陽高熾,燦如金輝,秋風輕輕拂過樹梢,如絲如縷的狐毛輕盈飄動,爍著點點銀光。

“咦,藺搖光,你原來不是純白的狐貍呀,這些銀毛夾在其中,平常看不出來,陽光一照就一閃一閃的,怪不得你叫搖光呢!”

陶桃終於發現長長狐毛中隱藏的秘密,笑盈盈地說。

銀白雜色的狐貍眸光流轉,瞄一眼陶桃,神色覆雜地垂下腦袋。

“是遺傳自你母親吧?”陶桃仔細翻看著狐毛,“竟有這麽多!為什麽以前我完全沒註意,莫非是才長不久?”

狐貍想了想道:“以前就有一點,最近長出來的比較多……也許,不久後會越來越多。”

“那最後會全部變成銀色嗎?”陶桃問,“那你不就從白狐變成銀狐了?”

“可能吧……這也沒什麽好奇怪的,我娘就是銀狐。”狐貍懶懶道。

“不對呀!”陶桃忽而想起靈妤姥姥所說藺搖光的母親藺姝化銀之事,心頭一驚,呼一下站起身來,“你娘不是用了禁術才化銀的嗎?催生出來的銀狐血脈真的會遺傳給你?”

狐貍如雷擊頂,一剎那間狐毛都豎了起來:“你連這也知道?!”

陶桃沖口而出,心下正自後悔,一聽狐貍此言,也是大為驚異,“你清楚你娘的事?”

狐貍不答,反問道:“是靈妤長老告訴你的?”

陶桃點頭,狐貍的眸光漸漸變了,身子一縮,跳下長凳,“這麽說,她們也都知道了……她們是怎麽發現的?”

“我不知道,靈妤姥姥沒告訴我,”陶桃思緒亂飛,一時間心亂如麻,“你剛說你的銀毛會越來越多,而且不久後可能會變為一只銀狐……你不會……”

狐貍臉上立刻流露出警惕的表情,雙目中璀璨的黑瞳微微收縮,緊接著後退兩步,身子伏低,尾巴高高昂起,如臨大敵。

陶桃瞧它這副模樣,心中猜測證實了幾分,心中一急,不由沈下臉問道:“藺搖光,你說老實話,你娘是不是也在你身上用了禁術?她拘著你不許你離開燕羽山,是不是——”

“就算是,那也與你無關。”狐貍開口打斷她,嗓音艱澀暗啞,語氣卻堅決而執拗,神情肢體也透著疏遠和戒備。

“搖光,此事非同小可,”陶桃想了想,盡量放柔語聲,“用禁術化銀不僅是狐族的大忌,化銀的過程本身也極之兇險,我看……咱們還是應該告訴靈妤姥姥……”

“誰跟你是咱們!我警告你——不許多事!”狐貍聲線拔高,幾近咆哮,整個矯健的身體繃緊,仿若猛獸捕食前的蓄勢待發。

一人一狐對峙著,陶桃有點懵,自與藺搖光相識以來,這只狐貍盡管有時愛鬧點別扭,但總是乖順的,很好哄騙的,會認真聽她胡說八道,口是心非地讓她擼來擼去,會乖乖跟在她後頭,聽她指揮任她差遣,這還是第一次在她面前,展露出狐貍天性中多疑善變、危險兇狠的一面。

何至於此?

“如果我堅持,你要殺了我麽?”鬼使神差的,陶桃張口問道。

狐貍不答,但它身體上的毛發即刻如利針根根豎起,尖利的爪牙森然亮出,眼中閃動著憤怒而危險的異色光芒,牢牢吸住了陶桃的視線。

一瞬間,陶桃仿佛跌落幽暗深淵,深淵下是早逝的父母屍骨,盤旋在天空的鷲鷹俯沖而下,又化為她幼年時最懼怕的柳條鞭,捏在兇神惡煞的食館主人手中,挾著連綿不絕的咒罵聲狠狠抽來。

寒風如利刃刮耳而過,鞭子眼看就要抽到發梢,一切卻又戛然而止,陶桃仰頭,看見半空中那只若隱若現的狐眼驟然消失。

她放開袖中輕輕一觸便會彈出藥粉的煙彈,上前兩步,低聲喚道:“搖光……”

狐貍眸中攝人的光芒斂去,微微顫抖著後退一步,忽地轉頭,幾個縱身越過墻頭,躥上前方鱗次櫛比的屋頂,眨眼間便不見了。

“搖光——”陶桃急追出門,“你去哪裏?外頭危險,快回來啊!”

滾滾嘈雜一湧而入,客棧外頭人來人往,車馬如流,哪裏去找那只狐貍?

陶桃楞一陣,悻悻返回。小院靜如往昔,殘陽依山,昏黃餘燼有氣無力地投在長凳一角。

凳上還搭著藺搖光的衣物。

“有話好好說不行嗎?浣紗城這麽大,叫我怎麽找!”陶桃喃喃抱怨道,上前抱起衣物,這才發現深色衣裾旁放著一個黑底金字的信封。

“咦……什麽時候放在這裏的?”陶桃眨眨眼,拿起那信封看了看,“這麽沈不住氣,這就找上門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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