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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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放下電話,晴安心如亂麻。
她很清楚，如果硬來，就像是剛剛在樓下,直接沖過去攔住父母報志願的步伐,或者就在下面跟他們坦白了自己不讀師範、要讀物理。
爸爸媽媽是絕對絕對不會同意的。
甚至可能適得其反，再像高考之前,把她關在家裏,完全不讓她接觸報志願系統，直到報名截止之後，才會放她出來。
那樣她連求救都求救不了了。
晴安覺得自己可真是悲哀,與父母成了這樣,就連志願都要用打破腦袋的方式去搶。未來屬於自己,她是個完整的人！
可現在卻不是悲春傷秋的時候。
她不知道安醒會怎樣幫她,但她相信安醒。等待總是漫長，晴安抱著膝蓋坐在屋內的地板上，聽著鐘表滴答滴答向前走著。
哪怕往後餘生，她再也見不到他。
哪怕，他這輩子,都會憎恨她……
她也要去學物理！
她要去學天文，去探索宇宙！那是他曾經的信仰，卻因為意外被折斷。她要接手那熄滅了的光，將爛漫星河之火重新點燃在未來的道路上！
不出半個小時。
安醒再一次,發來了短信。
……
……
……
晴父晴母正在樓下餐桌上研究著女兒的志願。
做最後包票工作。
今晚十二點，第一批和提前批次的報志願工作就會結束。
“那就這樣吧。”晴教授看了看手中的紙，上面用紅筆黑筆藍筆畫了很多遍的志願。
一次又一次修改。
學校雖然好定奪,但是裏面的專業、排序還是十分讓人費心思。
晴夫人：“要不再考慮一下英語？”
晴教授：“英語報的人肯定多。”
晴夫人：“你閨女的分你還沒把握？”
晴教授：“問問晴安。”
晴夫人：“安安肯定沒問題的。她英語成績……安安英語確實不是很好。”
晴教授把手裏的紙往桌面上一放,站起身,剛想要上去喊晴安。
旁邊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晴太太：“誰啊？”
晴教授低頭一看。
“……”
“盛老師。”
晴夫人擡了擡眼。
……
……
……
父母突然敲門，晴安打開門，披著頭發看著他們。
“盛老師……請我們、吃飯？”她有些驚訝。
盛田。
四部八班三年的班主任。
晴安他們一直叫班主任叫習慣了。
冷不丁聽到“盛老師”，還是有點兒拗口。
晴峰也有些意外，晴安的班主任在A一中是很出名，不收禮聞名。但是跟他還是有些間距的。
他們夫妻二人放下電話後，思考了半天。
只能想出來大概是晴安高考考的太好了，來找他們做經驗。
這種事在往年高考出分後也是有過不少情況的，畢竟也是班主任。晴教授夫婦也沒多想，便一口同意了班主任的邀約。
晴夫人捏著晴安的肩膀，笑盈盈道，
“快去換衣服吧，別讓老師等急了。”
“在嵐橋大酒店，人家盛老師多麽看重你啊。”
“……”
父母給她關上門，晴安站在門口，還是有點兒沒回過來神。夫妻二人往樓下走去，邊走還邊說著：
“那安安的志願怎麽辦？”
“吃不了多久，回來再說。”
“要不現在就定下來？”
“……”
“盛老師定的是六點半，這都快六點了。跟安安商量報英語的話，可能就要耽誤了。”
“那你晚上別喝酒啊。”
“不會不會，我開車。還牽扯到安安報志願，我不會喝的。”
……
晴安貼著門，半晌，眸子裏劃過一絲光。
她趴回到床上，拿出手機。
剛巧，安醒又一條短信傳了進來。
安醒：【嵐橋四樓，208。】
【直接進來就行，不用擔心不懂報志願系統的問題，我找了人來指導你。】
*
嵐橋大酒店是A市五星級酒店，建在沿海邊。15年那會兒國家已經開始查體制內的貪腐，凡是在編職務人員，辦宴超過多少錢，一經舉報，就會有重大警告。
晴教授和盛田都是體制內的，在這種地方吃飯按理說是不允許。但借著小孩上學的名義，也就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晴安還是稍微打扮了一下，她沒想到安醒竟然去請了班主任出馬。這事兒瞬間覆蓋面積拉大，也有些心酸。
當初她確實有些對不起盛田，楊博的事情，陸嶼白的事兒，一樁樁一件件都挺讓班主任費心思的。好在她高考還可以，能夠讓盛老師臉上有光。
二來她的確也很佩服安醒的能耐。
去的時候，班主任已經到了。
定了個包間。
旋轉的圓桌上已經上了涼菜，涼拌海蜇香煎鮁魚，裙帶菜綠海藻用芝麻醬碼著。沿海城市別的不行，但海產品是真的多。
晴安跟班主任打了聲招呼，坐了下來。
沒了過去還在讀書時的拘束。
班主任淡淡看了晴安一眼，目光並未在她面前久留，隨即笑著迎接晴教授。
“那行，你們看看有什麽需要點的？”盛田將菜單轉到了晴父面前。
加了道紅燒安康魚，水煮小鮮蝦，以及炸面條魚。
“那，報考怎麽樣了？”服務員退去，關上門，班主任雙手合攏，問晴父。
晴教授笑了一下，看了看晴安，
“沖北師大，試試。”
班主任：“不錯，挺好的。”
“專業呢？”
晴峰：“第一選了生物，安安之前說她想學生物，就尊重她的意願。”
晴夫人：“其實還是很想跟安安商量一下第二個報英語，女孩子學理工，總感覺沒有學語言類的穩當些。”
晴安低著頭，感受到了來自對面班主任的目光。
她沒在日記本中寫下過她想要考天文學的夢想。
但是三模後最後一次許願墻發誓，
她改了寄語，莊重寫下了自己的目標——
【天體物理】。
班主任肯定是看到了。
這一個多月，的確是她有錯。
因為陸嶼白的離開而消極。
甚至差點兒放棄了自己選志願的機會。
把未來踐踏。
現在她醒過來了。
她意識到，即便是未來真的沒有了陸嶼白。
可他曾經給自己種下過希望。
是他開導了她對物理的喜愛。
她想要將他的夢想，他們兩個人共同的夢想，一起再去延續下去！
所以她不能就這樣了！
她的人生，她的未來抉擇關鍵之際。
必須、也必定——
要掌握在自己的手上！！！
“爸爸，媽媽，盛老師。”
晴安忽然站起身，往後推了推椅子。
班主任擡眸，掃了晴安一眼。
晴安把手機叩在桌面上，
“我能……去趟廁所麽？”
盛田訂的包間，是沒有單獨廁所的那種。
晴教授點點頭，“去吧。”
“知道在哪兒？”
晴安：“我問問服務生。”
盛田攥了一下手。
晴安轉過身去。
背對著他們。
目光堅定，一步一步。
往前走去。
大門“啪——”的一聲。
時間仿佛被放慢了速度。
她擡起腿。
一路向前。
飛快地奔跑著。
穿過覆雜的長廊。
周圍的人都在後退，消失。
電梯敞開。
4樓。
208的房間是敞著門。
晴安一個箭步沖了過去。
推開大門。
“安醒！！！”
安醒不在。
卻意外看到了楊博。
還有季斌，以及幾個過去在BREAK的夥計。
門口站著一排排穿黑衣服的安保。
晴安喘著氣。
往前走了進去。
套房的桌面上，擺著一擡電腦。
楊博抱著胳膊，倚靠在套房小吧臺的玻璃鏡子上。
開口問她，
“六個志願和專業都準備好了麽？”
晴安從口袋裏掏出來一張折疊的紙，展開。
“我下午在家裏已經提前擬好了。”
那張薄薄的紙片。
寫滿了娟秀的字。
六個志願，C9大學。
第一專業全部都是物理！
這是一個少女，敢於反抗家長，對自己人生最重大的一次抉擇。
是她拼搏了整個高三，就為了最後一份希望。
承載著兩個人的夢想！
楊博點點頭。
事到如今，到了這個地步，早已經無關情愛。
那是推著夢想之舟，重新揚起帆的最大動力。
他們就是她的保駕護航。
“坐。”楊博指了指電腦前。
晴安拉開椅子，坐了下去。
前面的電腦，已經打開了報考系統。
“點擊進入。”
“……”
……
*
晴安的手機放在吃飯的包廂裏。
晴氏夫婦這些日子其實是一直很緊湊地暗中觀察著女兒對於高考志願報名的動向。
那麽太平，全權交給他們二人幫她報志願。
說句實在的，這不是晴安的風格。
夫妻倆不可能不防。
然而見到晴安出去也沒帶手機，他們還是松了口氣。晴教授和班主任說著話，晴夫人低頭拿起自己的手機，往網頁版報名系統一刷新——
哢。
【您的賬號已在異地登錄。】
【請重新登錄。】
……
……
……
“老公！！！”晴母猛然扭頭，把手機直接從桌子下拿了起來。
放到丈夫面前。
晴峰垂眸看了一眼。
登時就坐不住了。
還在笑的臉上表情僵硬。
下一秒。
暴風雨凝聚。
“晴安！”
他站起身就要沖出去找人，想了片刻卻先是掏出了手機。
班主任很淡然地坐在一旁。
夫妻倆全然不顧還有外人在。
晴教授瘋狂刷新著登錄系統。
這是一場速度的博弈。
爭分奪秒搶奪著志願的修改。
可，
爭分奪秒嗎——
砰！
就在這時，包廂後面的門，突然被人給推開。
晴夫人偏了偏頭。
手還跟丈夫握在一起，攥著手機。
安醒雙手抄著褲子口袋。
進屋。
擡腿。
一腳踹上了門。
懶懶散散，往吃飯桌子前走。
晴教授根本沒察覺到有陌生人進來。
依舊在不斷刷著屏幕。
對面的班主任看了眼安醒。
一點兒都不驚訝。
仿佛他們提前認識、商量好了。
“怎麽回事！！！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晴教授忽然暴怒，抓著手機，瘋狂在椅子背上敲。
“F/u/ck！！！為什麽會這樣！！！”
網頁。
刷不開。
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刷新。
左上角的信號標志。
歸位零格。
晴峰都不知道該如何壓制自己的暴怒，他終於發現了屋裏還有一個陌生的男人。他擡起頭來，憤慨地望向安醒。
安醒松松垮垮倚靠在墻上。
虎口紋身掐著對面的胳膊肘。
沒有進入到裏面的大廳。
他只是站在門口。
側對著緊閉的大門。
守著裏面的人。
晴教授瞬間反應過來。
雖然還是相當的震驚，事情發生的太突然，打的他六神無主措手不及。
但他還是對著安醒，厲聲呵斥道，
“是你在幫晴安！”
安醒倚著墻，隨手拋了把手裏的強力信號屏蔽儀。
擡眼，越過晴峰夫婦。
給了更遠處，坐在餐桌前平靜吃著菜的班主任一個眼神。
晴峰扭頭。
班主任：“我也有份。”
晴教授氣的直接把桌子給掀了。
不顧一切不顧臉面完全不顧形象了。
桌子上的菜哢哢掉落到了地上。
砸了個粉碎。
面對一片的杯盤狼藉。
晴太太也不知所措。
站在一旁，捂著嘴掉眼淚。
他們怎麽都沒料到，晴安居然會算計他們。
晴峰喘著粗氣，半晌，發問，
“她在哪兒。”
班主任靜靜地坐著，閉著雙眼。
安醒低頭，把玩著手裏的屏蔽球。
晴峰咆哮，
“我問你們，晴安在哪兒！！！”
安醒：“她在尋找自己的未來與夢想。”
晴教授當即就往前沖，就要去拉開安醒，就要撞擊開門。
安醒體格可是實打實OK。
擡手，就攔住了晴峰。
“讓開！！！”晴父吼道。
安醒一字一句，
“我答應了晴安，”
“今晚十二點，志願報名結束前。”
“不會放你們，離開這兒半步。”
安醒：“晴安的未來，該由她自己去追尋！”
晴峰：“她什麽未來！她什麽未來！”
“一個小姑娘家，我們給她選擇了最好、最光明、最穩定的前途。”
“她到底還想要怎麽樣！！！”
安醒與晴峰對視著。
剛要張嘴。
晴教授忽然大笑了起來，
“難道她還這特麽想去學那個生物工程！”
“為了什麽？她為了什麽！”
“理工那麽苦，她一個女孩子，想不開去學那個！”
“我告訴你，我放任她去學理工，那才是害了她！”
班主任嘆了口氣。
安醒瞇了瞇眼。
忽然就感覺到了心底彌漫出一片悲哀。
他終於有些明白了，
那個時候，晴安為什麽會那麽的愛著陸嶼白。
真是悲傷啊。
身為父母，為人父母。
從頭到尾，連他們自己的小孩，究竟喜歡什麽專業。
都不清楚。
晴安喜歡物理、為了陸嶼白要去當天體物理學家的夢想。
他知道，楊博知道，季斌知道，班主任知道。
班裏的同學，全部都知道。
就連……
陸嶼白，都知道！
但他們作為父母。
卻全然不知。
甚至還在天真以為。
晴安喜歡生物。
“……”
在一旁靜默的班主任。
忽然開口。
“每年，”
“都有小孩因為高考報志願。”
“選擇跳樓自殺。”
“更有無數人，”
“因為高考年少無知。”
“為了擠進雙一流院校。”
“從而隨便選了個專業。”
“大學四年，研究生三年。七年的光陰，眨眼過去。”
“等到二十五六三十幾歲時，做著一份自己專業卻沒那麽喜歡的事業。”
“才開始後悔，”
“後悔當年高考報志願，沒有選擇一個自己所熱愛的專業。”
晴峰：“喜歡有個屁用！喜歡能當飯吃！學理工類多麽累，讀研讀博讀博後，到頭來不還得進學校當老師！！！浪費那幾年，有什麽用！這兩年教師編越來越緊張，誰知道等她畢業的時候是一個怎樣的政策！不趁著我們還有能力給她操辦的時候提早進入編制穩定下來，非得要出去闖蕩那些年。”
“你看看她到時候絕對會後悔，她到時候撞了南墻學不下去了的時候，絕對會哭著回來求饒——”
班主任幽幽道，
“很多南墻，你撞過。”
“你的孩子，是需要同樣的經歷，同樣去撞一遍。”
“並且，一個都不少的，把南墻都撞一遍。”
晴峰：“他媽開什麽玩笑——”
安醒：“撞過南墻，人才會成長。”
“畢竟，你們又怎麽知道，”
“晴安就會懼怕這些南墻。”
“撞南墻，得到的結果，就全都是壞處？”
晴峰：“我當然了解她，她那個拎不清的腦子！！！”
安醒：“就算晴安拎不清。”
“她也是個完整的人。”
“你們不能剝奪了她撞南墻的權利。”
“更不能，就此控制了屬於她的人生未來！”
……
……
……
時間往前滾動。
過去了好長好長。
地上的菜湯汁凝固。
空調裏的冷風，在滋滋吹著。
晴教授用著頭抵了下牙後跟。
忽然像是恍然大悟。
“她不想，學生物？”
安醒啪啪啪拍了三下掌。
“親父母。”
“做到這個份上，也是厲害。”
晴峰：“她想學……”
一個大教授，找到了思路的線頭。
一下子，就能給揪出來全部真相。
“物理！！！”
安醒擡頭，仰望著天花板。
晴教授瞬間臉色變得比六月的天還要烏雲布滿。知道了是物理，那麽一切都能夠想明白了。
什麽學生物！狗屁不是！那就是為了試探理工科類讓不讓報，生物都不讓報了物理那就更不可能！
陸、嶼、白！
晴峰咬著牙，忽然就沖了上去。
在安醒還在發楞那一瞬間，猛地一下子就砸在了安醒的肩膀上。
然後甩開安醒，一個箭步，瘋子般沖上去拉開了門。
“……”
“攔住他！！！”
班主任立刻站起來大喊。
安醒撥弄著門框，也跟著狂奔了出去。
晴教授不要命了似的到處跑，到處找。撞倒了不少人，不少裝飾物。他連句道歉的話都沒說，身後有人在追，有人在破口大罵。信號回來了，他不斷刷新著界面，爭分奪秒拼勁往報名系統裏鉆。
一樓，
二樓，
三樓……
晴安突然發現報考頁面正在被人頂替，她瞬間慌了神，神色緊張地回頭看著季斌以及楊博。
“我爸爸，我爸媽他們……”
季老板也有些楞，按理說以安醒的身手，攔住晴峰夫婦三個小時，還是能夠輕而易舉辦到的。
“你也跟著刷新！”楊博呵道。
晴安抱著膝蓋，另一只手操控鍵盤，不斷按著F5。
登錄系統都快要被這一對父女的博弈給燒崩了服務器……
砰——！
208的大門忽然被人一把推開。
晴安手指一頓。
猛地扭頭，
看向對面的長廊。
光影昏暈。
她的父親一只手拿著手機。
另一只手抵在門框上。
目光嚴寒。
迸發出盛大的冰棱。
晴峰一頓，往裏面走了一步。
晴安一慌張，整個人都往旁邊動了動。
向後縮著。
父親停在了她的對面。
“……”
“……”
“……”
忽然揚起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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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可能適得其反，再像高考之前,把她關在家裏,完全不讓她接觸報志願系統，直到報名截止之後，才會放她出來。
那樣她連求救都求救不了了。
晴安覺得自己可真是悲哀,與父母成了這樣,就連志願都要用打破腦袋的方式去搶。未來屬於自己,她是個完整的人！
可現在卻不是悲春傷秋的時候。
她不知道安醒會怎樣幫她,但她相信安醒。等待總是漫長，晴安抱著膝蓋坐在屋內的地板上，聽著鐘表滴答滴答向前走著。
哪怕往後餘生，她再也見不到他。
哪怕，他這輩子,都會憎恨她……
她也要去學物理！
她要去學天文，去探索宇宙！那是他曾經的信仰，卻因為意外被折斷。她要接手那熄滅了的光，將爛漫星河之火重新點燃在未來的道路上！
不出半個小時。
安醒再一次,發來了短信。
……
……
……
晴父晴母正在樓下餐桌上研究著女兒的志願。
做最後包票工作。
今晚十二點，第一批和提前批次的報志願工作就會結束。
“那就這樣吧。”晴教授看了看手中的紙，上面用紅筆黑筆藍筆畫了很多遍的志願。
一次又一次修改。
學校雖然好定奪,但是裏面的專業、排序還是十分讓人費心思。
晴夫人：“要不再考慮一下英語？”
晴教授：“英語報的人肯定多。”
晴夫人：“你閨女的分你還沒把握？”
晴教授：“問問晴安。”
晴夫人：“安安肯定沒問題的。她英語成績……安安英語確實不是很好。”
晴教授把手裏的紙往桌面上一放,站起身,剛想要上去喊晴安。
旁邊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晴太太：“誰啊？”
晴教授低頭一看。
“……”
“盛老師。”
晴夫人擡了擡眼。
……
……
……
父母突然敲門，晴安打開門，披著頭發看著他們。
“盛老師……請我們、吃飯？”她有些驚訝。
盛田。
四部八班三年的班主任。
晴安他們一直叫班主任叫習慣了。
冷不丁聽到“盛老師”，還是有點兒拗口。
晴峰也有些意外，晴安的班主任在A一中是很出名，不收禮聞名。但是跟他還是有些間距的。
他們夫妻二人放下電話後，思考了半天。
只能想出來大概是晴安高考考的太好了，來找他們做經驗。
這種事在往年高考出分後也是有過不少情況的，畢竟也是班主任。晴教授夫婦也沒多想，便一口同意了班主任的邀約。
晴夫人捏著晴安的肩膀，笑盈盈道，
“快去換衣服吧，別讓老師等急了。”
“在嵐橋大酒店，人家盛老師多麽看重你啊。”
“……”
父母給她關上門，晴安站在門口，還是有點兒沒回過來神。夫妻二人往樓下走去，邊走還邊說著：
“那安安的志願怎麽辦？”
“吃不了多久，回來再說。”
“要不現在就定下來？”
“……”
“盛老師定的是六點半，這都快六點了。跟安安商量報英語的話，可能就要耽誤了。”
“那你晚上別喝酒啊。”
“不會不會，我開車。還牽扯到安安報志願，我不會喝的。”
……
晴安貼著門，半晌，眸子裏劃過一絲光。
她趴回到床上，拿出手機。
剛巧，安醒又一條短信傳了進來。
安醒：【嵐橋四樓，208。】
【直接進來就行，不用擔心不懂報志願系統的問題，我找了人來指導你。】
*
嵐橋大酒店是A市五星級酒店，建在沿海邊。15年那會兒國家已經開始查體制內的貪腐，凡是在編職務人員，辦宴超過多少錢，一經舉報，就會有重大警告。
晴教授和盛田都是體制內的，在這種地方吃飯按理說是不允許。但借著小孩上學的名義，也就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晴安還是稍微打扮了一下，她沒想到安醒竟然去請了班主任出馬。這事兒瞬間覆蓋面積拉大，也有些心酸。
當初她確實有些對不起盛田，楊博的事情，陸嶼白的事兒，一樁樁一件件都挺讓班主任費心思的。好在她高考還可以，能夠讓盛老師臉上有光。
二來她的確也很佩服安醒的能耐。
去的時候，班主任已經到了。
定了個包間。
旋轉的圓桌上已經上了涼菜，涼拌海蜇香煎鮁魚，裙帶菜綠海藻用芝麻醬碼著。沿海城市別的不行，但海產品是真的多。
晴安跟班主任打了聲招呼，坐了下來。
沒了過去還在讀書時的拘束。
班主任淡淡看了晴安一眼，目光並未在她面前久留，隨即笑著迎接晴教授。
“那行，你們看看有什麽需要點的？”盛田將菜單轉到了晴父面前。
加了道紅燒安康魚，水煮小鮮蝦，以及炸面條魚。
“那，報考怎麽樣了？”服務員退去，關上門，班主任雙手合攏，問晴父。
晴教授笑了一下，看了看晴安，
“沖北師大，試試。”
班主任：“不錯，挺好的。”
“專業呢？”
晴峰：“第一選了生物，安安之前說她想學生物，就尊重她的意願。”
晴夫人：“其實還是很想跟安安商量一下第二個報英語，女孩子學理工，總感覺沒有學語言類的穩當些。”
晴安低著頭，感受到了來自對面班主任的目光。
她沒在日記本中寫下過她想要考天文學的夢想。
但是三模後最後一次許願墻發誓，
她改了寄語，莊重寫下了自己的目標——
【天體物理】。
班主任肯定是看到了。
這一個多月，的確是她有錯。
因為陸嶼白的離開而消極。
甚至差點兒放棄了自己選志願的機會。
把未來踐踏。
現在她醒過來了。
她意識到，即便是未來真的沒有了陸嶼白。
可他曾經給自己種下過希望。
是他開導了她對物理的喜愛。
她想要將他的夢想，他們兩個人共同的夢想，一起再去延續下去！
所以她不能就這樣了！
她的人生，她的未來抉擇關鍵之際。
必須、也必定——
要掌握在自己的手上！！！
“爸爸，媽媽，盛老師。”
晴安忽然站起身，往後推了推椅子。
班主任擡眸，掃了晴安一眼。
晴安把手機叩在桌面上，
“我能……去趟廁所麽？”
盛田訂的包間，是沒有單獨廁所的那種。
晴教授點點頭，“去吧。”
“知道在哪兒？”
晴安：“我問問服務生。”
盛田攥了一下手。
晴安轉過身去。
背對著他們。
目光堅定，一步一步。
往前走去。
大門“啪——”的一聲。
時間仿佛被放慢了速度。
她擡起腿。
一路向前。
飛快地奔跑著。
穿過覆雜的長廊。
周圍的人都在後退，消失。
電梯敞開。
4樓。
208的房間是敞著門。
晴安一個箭步沖了過去。
推開大門。
“安醒！！！”
安醒不在。
卻意外看到了楊博。
還有季斌，以及幾個過去在BREAK的夥計。
門口站著一排排穿黑衣服的安保。
晴安喘著氣。
往前走了進去。
套房的桌面上，擺著一擡電腦。
楊博抱著胳膊，倚靠在套房小吧臺的玻璃鏡子上。
開口問她，
“六個志願和專業都準備好了麽？”
晴安從口袋裏掏出來一張折疊的紙，展開。
“我下午在家裏已經提前擬好了。”
那張薄薄的紙片。
寫滿了娟秀的字。
六個志願，C9大學。
第一專業全部都是物理！
這是一個少女，敢於反抗家長，對自己人生最重大的一次抉擇。
是她拼搏了整個高三，就為了最後一份希望。
承載著兩個人的夢想！
楊博點點頭。
事到如今，到了這個地步，早已經無關情愛。
那是推著夢想之舟，重新揚起帆的最大動力。
他們就是她的保駕護航。
“坐。”楊博指了指電腦前。
晴安拉開椅子，坐了下去。
前面的電腦，已經打開了報考系統。
“點擊進入。”
“……”
……
*
晴安的手機放在吃飯的包廂裏。
晴氏夫婦這些日子其實是一直很緊湊地暗中觀察著女兒對於高考志願報名的動向。
那麽太平，全權交給他們二人幫她報志願。
說句實在的，這不是晴安的風格。
夫妻倆不可能不防。
然而見到晴安出去也沒帶手機，他們還是松了口氣。晴教授和班主任說著話，晴夫人低頭拿起自己的手機，往網頁版報名系統一刷新——
哢。
【您的賬號已在異地登錄。】
【請重新登錄。】
……
……
……
“老公！！！”晴母猛然扭頭，把手機直接從桌子下拿了起來。
放到丈夫面前。
晴峰垂眸看了一眼。
登時就坐不住了。
還在笑的臉上表情僵硬。
下一秒。
暴風雨凝聚。
“晴安！”
他站起身就要沖出去找人，想了片刻卻先是掏出了手機。
班主任很淡然地坐在一旁。
夫妻倆全然不顧還有外人在。
晴教授瘋狂刷新著登錄系統。
這是一場速度的博弈。
爭分奪秒搶奪著志願的修改。
可，
爭分奪秒嗎——
砰！
就在這時，包廂後面的門，突然被人給推開。
晴夫人偏了偏頭。
手還跟丈夫握在一起，攥著手機。
安醒雙手抄著褲子口袋。
進屋。
擡腿。
一腳踹上了門。
懶懶散散，往吃飯桌子前走。
晴教授根本沒察覺到有陌生人進來。
依舊在不斷刷著屏幕。
對面的班主任看了眼安醒。
一點兒都不驚訝。
仿佛他們提前認識、商量好了。
“怎麽回事！！！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晴教授忽然暴怒，抓著手機，瘋狂在椅子背上敲。
“F/u/ck！！！為什麽會這樣！！！”
網頁。
刷不開。
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刷新。
左上角的信號標志。
歸位零格。
晴峰都不知道該如何壓制自己的暴怒，他終於發現了屋裏還有一個陌生的男人。他擡起頭來，憤慨地望向安醒。
安醒松松垮垮倚靠在墻上。
虎口紋身掐著對面的胳膊肘。
沒有進入到裏面的大廳。
他只是站在門口。
側對著緊閉的大門。
守著裏面的人。
晴教授瞬間反應過來。
雖然還是相當的震驚，事情發生的太突然，打的他六神無主措手不及。
但他還是對著安醒，厲聲呵斥道，
“是你在幫晴安！”
安醒倚著墻，隨手拋了把手裏的強力信號屏蔽儀。
擡眼，越過晴峰夫婦。
給了更遠處，坐在餐桌前平靜吃著菜的班主任一個眼神。
晴峰扭頭。
班主任：“我也有份。”
晴教授氣的直接把桌子給掀了。
不顧一切不顧臉面完全不顧形象了。
桌子上的菜哢哢掉落到了地上。
砸了個粉碎。
面對一片的杯盤狼藉。
晴太太也不知所措。
站在一旁，捂著嘴掉眼淚。
他們怎麽都沒料到，晴安居然會算計他們。
晴峰喘著粗氣，半晌，發問，
“她在哪兒。”
班主任靜靜地坐著，閉著雙眼。
安醒低頭，把玩著手裏的屏蔽球。
晴峰咆哮，
“我問你們，晴安在哪兒！！！”
安醒：“她在尋找自己的未來與夢想。”
晴教授當即就往前沖，就要去拉開安醒，就要撞擊開門。
安醒體格可是實打實OK。
擡手，就攔住了晴峰。
“讓開！！！”晴父吼道。
安醒一字一句，
“我答應了晴安，”
“今晚十二點，志願報名結束前。”
“不會放你們，離開這兒半步。”
安醒：“晴安的未來，該由她自己去追尋！”
晴峰：“她什麽未來！她什麽未來！”
“一個小姑娘家，我們給她選擇了最好、最光明、最穩定的前途。”
“她到底還想要怎麽樣！！！”
安醒與晴峰對視著。
剛要張嘴。
晴教授忽然大笑了起來，
“難道她還這特麽想去學那個生物工程！”
“為了什麽？她為了什麽！”
“理工那麽苦，她一個女孩子，想不開去學那個！”
“我告訴你，我放任她去學理工，那才是害了她！”
班主任嘆了口氣。
安醒瞇了瞇眼。
忽然就感覺到了心底彌漫出一片悲哀。
他終於有些明白了，
那個時候，晴安為什麽會那麽的愛著陸嶼白。
真是悲傷啊。
身為父母，為人父母。
從頭到尾，連他們自己的小孩，究竟喜歡什麽專業。
都不清楚。
晴安喜歡物理、為了陸嶼白要去當天體物理學家的夢想。
他知道，楊博知道，季斌知道，班主任知道。
班裏的同學，全部都知道。
就連……
陸嶼白，都知道！
但他們作為父母。
卻全然不知。
甚至還在天真以為。
晴安喜歡生物。
“……”
在一旁靜默的班主任。
忽然開口。
“每年，”
“都有小孩因為高考報志願。”
“選擇跳樓自殺。”
“更有無數人，”
“因為高考年少無知。”
“為了擠進雙一流院校。”
“從而隨便選了個專業。”
“大學四年，研究生三年。七年的光陰，眨眼過去。”
“等到二十五六三十幾歲時，做著一份自己專業卻沒那麽喜歡的事業。”
“才開始後悔，”
“後悔當年高考報志願，沒有選擇一個自己所熱愛的專業。”
晴峰：“喜歡有個屁用！喜歡能當飯吃！學理工類多麽累，讀研讀博讀博後，到頭來不還得進學校當老師！！！浪費那幾年，有什麽用！這兩年教師編越來越緊張，誰知道等她畢業的時候是一個怎樣的政策！不趁著我們還有能力給她操辦的時候提早進入編制穩定下來，非得要出去闖蕩那些年。”
“你看看她到時候絕對會後悔，她到時候撞了南墻學不下去了的時候，絕對會哭著回來求饒——”
班主任幽幽道，
“很多南墻，你撞過。”
“你的孩子，是需要同樣的經歷，同樣去撞一遍。”
“並且，一個都不少的，把南墻都撞一遍。”
晴峰：“他媽開什麽玩笑——”
安醒：“撞過南墻，人才會成長。”
“畢竟，你們又怎麽知道，”
“晴安就會懼怕這些南墻。”
“撞南墻，得到的結果，就全都是壞處？”
晴峰：“我當然了解她，她那個拎不清的腦子！！！”
安醒：“就算晴安拎不清。”
“她也是個完整的人。”
“你們不能剝奪了她撞南墻的權利。”
“更不能，就此控制了屬於她的人生未來！”
……
……
……
時間往前滾動。
過去了好長好長。
地上的菜湯汁凝固。
空調裏的冷風，在滋滋吹著。
晴教授用著頭抵了下牙後跟。
忽然像是恍然大悟。
“她不想，學生物？”
安醒啪啪啪拍了三下掌。
“親父母。”
“做到這個份上，也是厲害。”
晴峰：“她想學……”
一個大教授，找到了思路的線頭。
一下子，就能給揪出來全部真相。
“物理！！！”
安醒擡頭，仰望著天花板。
晴教授瞬間臉色變得比六月的天還要烏雲布滿。知道了是物理，那麽一切都能夠想明白了。
什麽學生物！狗屁不是！那就是為了試探理工科類讓不讓報，生物都不讓報了物理那就更不可能！
陸、嶼、白！
晴峰咬著牙，忽然就沖了上去。
在安醒還在發楞那一瞬間，猛地一下子就砸在了安醒的肩膀上。
然後甩開安醒，一個箭步，瘋子般沖上去拉開了門。
“……”
“攔住他！！！”
班主任立刻站起來大喊。
安醒撥弄著門框，也跟著狂奔了出去。
晴教授不要命了似的到處跑，到處找。撞倒了不少人，不少裝飾物。他連句道歉的話都沒說，身後有人在追，有人在破口大罵。信號回來了，他不斷刷新著界面，爭分奪秒拼勁往報名系統裏鉆。
一樓，
二樓，
三樓……
晴安突然發現報考頁面正在被人頂替，她瞬間慌了神，神色緊張地回頭看著季斌以及楊博。
“我爸爸，我爸媽他們……”
季老板也有些楞，按理說以安醒的身手，攔住晴峰夫婦三個小時，還是能夠輕而易舉辦到的。
“你也跟著刷新！”楊博呵道。
晴安抱著膝蓋，另一只手操控鍵盤，不斷按著F5。
登錄系統都快要被這一對父女的博弈給燒崩了服務器……
砰——！
208的大門忽然被人一把推開。
晴安手指一頓。
猛地扭頭，
看向對面的長廊。
光影昏暈。
她的父親一只手拿著手機。
另一只手抵在門框上。
目光嚴寒。
迸發出盛大的冰棱。
晴峰一頓，往裏面走了一步。
晴安一慌張，整個人都往旁邊動了動。
向後縮著。
父親停在了她的對面。
“……”
“……”
“……”
忽然揚起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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