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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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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片刻後, 唇分。

程闕微垂著眸子向著鄧琰的方向走過去。

第一步,絲縷颶風從他體側湧出,將他玄黑色的衣袍吹至半空中獵獵而飛。血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側顏上, 那面容有著少年獨有的青澀, 卻也帶著義無反顧的決然。

他的眸色暗著, 其中除了那劍光並無他物。

第二步, 血紅色不詳的符文在他手心中逐漸蜿蜒而成, 仿佛有一支無形的筆在他手上緩慢描摹著,所過之處紋路囂張而肆意。

靈力在掌心中翻湧,亦如箭在弦上, 再無退路。

與鄧琰直面相對,這大概是他兩世中最為確信的決定。

第三步,他朝那人回過頭去。那人並未跟上來,令他有著短暫的詫異。

“小闕, 別怕, 我會一直在你身後。”序沂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低聲說著, 他的目光一如既往地堅定且給人以安全感,像一片深不見底的海, 散發著潮濕而迷人的鹹腥。

下面的幾個字, 他似乎並沒有發出聲音, 但程闕卻能通過口型分辨出對方在說些什麽。

是“我愛你”。

我愛你, 始於初見, 終於消亡。

序沂擡手,將靈力傳輸進程闕體內,程闕這才明白對方所說“站在身後”是什麽意思。

雖然仍有幾分好奇, 序沂為何不直接過來幫他, 而是用傳輸靈力這種較為間接的方式。

這次的輸送靈力不比尋常, 序沂甚至沒有刻意控制力道,洶湧龐大如山海的靈力鋪天蓋地地湧過來,程闕的經脈一時都被沖撞得發痛。

但這明顯有著許多好處。

比如這道符文擲出,殺傷力顯然比曾經要高上十倍不止。一條紅色的血龍從程闕手心中飄出,以肉眼難辨的速度極快地轟向鄧琰胸口。

鄧琰剛剛被蕭執傷的便是胸口處,斷了一條肋骨顯然躲避不如之前敏捷,同時他也全然沒想到程闕會忽然變強。他在血龍沖來的最後一剎猛地側身閃躲,卻還是被蹭到了衣角。

那血龍仿佛裹挾著一團烈火一般,瞬間將他胸前的衣物燃成灰燼,隨即皮肉傳來宛若被燒焦般的強烈劇痛。

那血龍最終撞在了門口處的柱子上,只聽轟的一聲巨響,兩人合抱的柱子竟應聲碎裂,轟然倒塌。

邪法雖由於種種副作用被嚴令禁止,但不得不說在真正實戰之時,它直白又有效。

此時結界外的情勢也終於透出端倪,岐劍弟子宛如打了雞血一般瘋狂,感染得眾修士也拼盡全力,甚至一直守著力氣不情不願的昊渺真人也凝神起來。

金人逐漸被拆解消滅,便有人能分出些神來照顧結界內的戰況。

結果他們剛轉頭回來,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幕生悍強大到令人驚嘆的攻擊。

有人讚嘆,有人懼怕,有人擔憂。

連程闕自己都微微一楞,沒想到攻勢會如此強大。

序沂還在身後源源不斷地為他輸送靈力。

程闕逆著光,玄衣飄起,身長直立,面容冷峻,不自覺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似乎天生就具有這樣的兩面性,有時溫柔得令人憐惜,有時又強橫得令人心驚。

天色逐漸昏沈,如血夕陽照在他身上,也撒向了浸有無數幹涸鮮血的地面。

今夜註定是場惡戰。

剎那間,眾人仿佛又回到了七年前那場暗無天日的、噩夢般的混戰。天地間仿佛都充斥著濃重的血氣,地面上猩紅色的液體多得似乎永遠也無法被雨水沖凈。

一個個生命,就這樣無辜地隕落。

以程闕的實力,本是不能與鄧琰單挑的,縱使他用著序沂的靈力。他年輕又缺少實戰經驗,對鄧琰的套路幾乎一無所知。

但他偏偏有著那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狠勁。

鄧琰不怕死,他比鄧琰更不怕死。

兩人這場惡戰比今日任何時候都要激烈,他們堪堪打成平手,攻擊卻迅猛且密集,讓所有人的心臟都高高懸起。瘋狂洶湧的靈力四周亂濺,甚至沒人能得以幸免,讓人擔心哪怕只是毫瞬間的失誤,也能瞬間扭轉戰局。

可程闕終究還是慢了一拍。

鄧琰的長劍驟然沖過,程闕在那瞬間看清楚對方猙獰的冷笑,下一瞬對方的長劍便貫穿了自己的小腹。

身後的人群剎那間傳來一陣騷亂的驚呼。

但那時程闕已經全然感受不到痛了,他眼中只有對方的胸膛與脖頸,那是他拼了命也要刺穿的領地;只有那繁覆的符文與劍影。他體內燃燒起一種囂張的怒意,除此之外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感受不到……

程闕幾乎沒被這傷口所影響,徑直出手了下一擊。

兩人之間交戰頻率過快旁人難以插.入,便有更多的人站在序沂身邊,為程闕傳輸著靈力。

一旁有人冷哼一聲。

昊渺真人似是終於願意幫助他們一般,擡步站在了程闕身邊。

可直到此時,眾人才如此真切地意識到,神級的力量是有多麽的強大,甚至遠遠不是他們這個層級所能想象到的。

帶著所有人靈力的程闕,再加一個大乘境的昊渺真人。整間大殿中三位大乘境,加上一群優秀的年輕修士,竟依舊無法挽回如今的局面。

依舊是平手,稍微一個失誤便會死傷慘重。鄧琰愈戰愈瘋魔,瞳孔已經徹底變成了血紅色,像是已經完全將理智拋在身後,可眾修士的靈力卻是極其有限的,時間越長越薄弱,眼下不少修士靈力已經瀕臨枯竭。

真的沒有出路了嗎,程闕想。

已經達到飛升實力的對方,真的不可逾越,不可戰勝嗎。

就在那瞬間,體內忽然傳來一種奇妙的變化,似是湧進身體內的靈力忽然增大了數倍不止,剎那間像是在體內留存許久的桎梏忽然破沖而開,程闕感受到一陣眩暈。

一種微妙的,又略帶不詳的預感從心底緩緩升起。

但鄧琰的攻勢過於猛烈,他分不出一絲精力來回頭去看。

所以他便沒有看見,一.股強烈的靈力正從序沂掌心中飄出,濃烈到甚至擁有了冰藍色的實體。

這顯然不是一種安全範圍內的傳輸靈力的方式。

序沂本就蒼白的面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毫無血色,甚至那只握住凝白劍永遠堅穩的手也微微顫抖著。

整個人像是承受了極端的痛苦。

旁邊的一位弟子見此,憂心忡忡喚道,“霽寒真人,您……”

序沂緩慢搖了搖頭。

靈魂健全的人肩頭都會有兩竄陽火,可序沂在七年前便只剩下了一竄,這也是他與程闕在地府眾中,要穿著那件遮掩陽火外袍的原因。

鄧琰說這是糟蹋。

但他心底理智得很。

而如今,他肩頭的另一竄陽火也緩緩地黯淡下來。

像是燃盡的火,傍晚的陽,以及千百年後幹涸成桑田的沈默滄海。

隨著他靈力的傳輸,那團火苗逐漸變弱,彎折,被颶風吹得幾乎熄滅。

這自然不僅僅是傳輸靈力——而是割魂。

程闕之前在岐劍起火之時,曾進入卦盤迷境,那時卦盤與他說:他會長命百歲,安然無恙,飛升成神。

當時程闕嗤之以鼻,畢竟成神對於他是那樣遙不可及的事情,可他雖表面上全然不在意,心底卻依舊思索了片刻。

倒也不是完全沒有方式,他聽過一種失傳已久的秘法,即割魂。

那是將魂魄一寸寸剝離,在烈火中熾煉、攪碎,最後神魂徹底消失歸於天地,永不入輪回。

他當時是打死都不會信的。

就像他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前世的序沂依舊是喜歡他的。

怎麽可能會有人願意割魂呢?

怎麽會有人願意為了他而做這些呢?

怎麽會呢……

他更不知道的是,這件事並非序沂一時興起而做的決定。

早在他重生的那一刻,他與序沂乘上梵蒼的那一瞬,對方就已然想象到最壞的結果。

每一個擁抱、親吻,甚至是看似偶然的、簡單的重逢,對方所付出的代價都遠超他的想象。

可如今,站在鄧琰面前的程闕並不能感受到這些生死之間的糾纏,他的全部心力都集中在面前人的身上。

昊渺真人善用冰術,七門的不少冰面山雪都是他親手鑄就的,他以一個巧妙刁鉆的角度打向鄧琰的小腿,讓對方能在瞬間放緩步伐,露出些許破綻。

而程闕也在此時朝著鄧琰的後背竄去。

這本是一個天.衣無縫的合作,定能將鄧琰重傷。而鄧琰在閃躲中又必然會側著身體露出腰腹,如此便能把握住對方的命脈。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鄧琰臉上的笑意在那瞬間陡然放大。

——他沒有躲。

成神之後不僅靈力增強,連恢覆的能力也增色不少,剛剛被蕭執傷到的肋骨處已然恢覆得完好如初。

程闕的掌心狠狠觸到鄧琰的後背正中心。可就在那時,鄧琰手中的長劍也猛然調轉方向,刺入程闕的心口。

鄧琰徑直噴出一大口鮮血來,而程闕在那瞬間也覺得顱內轟的一聲炸裂開,眼前發黑,身體被拋出極遠。

長劍刺入的位置似乎距離心臟只餘一寸,畢竟程闕依舊沒感受到劇痛。

身體麻木,就像一些傷痕施加的,都不是他的身體一般。

程闕並沒有絲毫猶豫,在倒下的瞬間立刻轉身向後,身體急速向前,像是破釜沈舟的背水一戰。

他可能再沒有其他的機會了。他想。

若是成,便能實現自己這兩世的夙願,若是不成,大概會比前世死得更慘。

跑過去的時間只有毫瞬,可在他意識裏,卻像是走過了很遠。

“序沂,一定要幫我……”他在心底默念著。

他看見無數的鮮血、屍身,看見徐瑾蒼白卻依然有執念的雙眼。

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凝神屏氣,用力閉眼又睜開,將全部靈力匯聚於丹田,身體從未承擔過如此磅礴的靈力,甚至在炸裂的邊緣徘徊。

剎那間,四周都變成了一片蒼白,他什麽都看不見,也什麽都聽不見。他感受到經脈是一條條錯綜覆雜的河流,而靈力在其中揚起軒然大波,如洪水一般沖破河堤的桎梏,在夕陽中浩然奔湧。

所有解不開的心結似乎都在那瞬間徹底明晰了。

之前與鄧琰交易之時,無情道便已經一遍遍鞏固,而如今汲取這些近乎無盡的奢侈靈力,瓶頸更是被擠壓得不堪重負,最後砰然破碎。

程闕在漩渦中心緩緩睜開眼睛,那深邃黝黑的眼眸中,此刻已經是一片茫然的深海,淡漠清冷,無欲無求,無懈可擊。

剎那間,無情道大成。

如今程闕的身體已經與之前完全不同,他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令人生寒的凜然之氣,身上布滿血跡,冷眸淡淡垂著,古井無波。

黑與紅在半空中交錯飄起,宛若地府中令人不寒而栗的亡靈魂魄。

他看上去平淡地微微擡手,黑紅色的符文如索魂的邪靈般,剎那間將整個空間吞沒。

此次的攻勢不比尋常,鄧琰的眼底瞬間露出驚異之色,那不詳的顏色在他猩紅色的眼眸中不斷放大。

鄧琰用盡全力去抵抗,卻絲毫不起用處,整個人被拋出去數丈遠,裸露在外的皮膚全部燒焦,撕心裂肺的叫喊聲從他嗓子中嘶啞出來。

鄧琰痛得眼前模糊不清,渾身上下宛如散了架子一般,他無助地看著程闕的玄色鞋履一步步走近,一步步都預示著自己生命的終結。

他幹脆不再躲了,瘋了一般,一邊哭一邊笑。

修長的黑色身影在他面前停下來,遮住從窗外透進來的,血紅色的夕陽。

“我……我該想到的。”鄧琰癲狂地喃喃道,“我,你們……”

程闕對此置若罔聞,他附身拾起鄧琰掉落在一旁的長劍,對準了鄧琰胸口。

“殺了他!”人群喊道,“殺了他!”

程闕心底倏地一緊一痛,但並未朝人群看去。

鄧琰罪行之重,死有餘辜,並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你還有什麽想說?”程闕冷淡問。

鄧琰剛想嘲,卻忽地一個字也說不出了。

他脖頸仿佛定住一般,一寸寸向下看去,瞳孔不敢相信地睜大。

只見那柄長劍直沖著自己的胸口,一點點地細細碾磨了進去。

每一絲疼痛都變得漫長而難熬,若是他神智再清醒些,該是能想到,這便是程闕前世貫穿傷的位置。

沈寂十餘年的舊案終於得以昭雪,折磨自己無數個春秋的心結也再次解開。程闕整個人在那瞬間仿佛脫了力一般,心臟空虛著難受。

握著劍的手依舊顫抖,青色的血管在晚照下格外明顯。

他深深吸了一口夾雜著血腥的冰冷空氣,將長劍從已經沒有呼吸的鄧琰身上拔.出來,頹然地扔到一邊。

他盼了這麽久,這麽久的念想終於如願以償。

他終於可以和序沂一直在一起了。

他要去找他的序沂。

程闕丟下劍,近乎惶然地向人群中跑過去。不知為何,從剛剛開始他心底就隱隱有些不好的預感,似是有種冥冥中的力量在催促他快些,再快一些。

仿佛要錯過什麽一般。

遠處的人群中忽然迸發出一陣巨大的騷亂。

程闕在那時腦子嗡地一聲,拼了命地加快腳步。

腦子裏還全然是剛剛序沂貼在他耳邊說的那一句:不要怕。

不要怕。

我愛你。

我也愛你。程闕想。

等見到序沂之後,他要將這句話向他重覆一千遍,一萬遍。

人群中沒有序沂,他們圍成一團。

仿佛一切都在預示著那個最壞的結果,但程闕不相信。

怎麽可能呢。好不容易鄧琰死了,序沂怎麽可能會不等他呢。

序沂那麽喜歡他,他們今後還說好要一起去很多地方呢。

他用顫抖的手撥開人群,腦子卻在那瞬間宕機。

他看見一片,濃稠的血。

*

作者有話要說:

只要我跑得夠快,刀片就追不上我!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林以戰.七 ;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88 # 聚魂珠 我愛你,你能不能再睜眼看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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