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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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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意識在那時瞬間空白了, 程闕有足足幾秒的時間心跳都是停滯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哪,該做些什麽。

周圍人看上去顯然比他冷靜得多, 他們擡手向序沂心口輸送著靈力, 一些懂醫術的人還擡指按向序沂的前額處, 神色焦急地試探著他的身體狀況。

鄧琰身死, 最大的問題被解決, 可若損失是修真界極其有飛升希望的霽寒真人,那這也並不能算是一場占優勢的博弈。

程闕緩緩地、顫抖著在對方面前蹲下.身來。

他清冷漂亮的黝黑眸子上逐漸漫上一層薄薄的水霧,水霧中映著一片駭人的猩紅。

他伸出抖得不行的手, 試圖去撫摸對方的身體,可一時竟沒有可供他落手之處。

序沂傷得太重了。

程闕從沒見過,甚至從不敢想過,序沂竟會受這麽重的傷。

他曾覺得, 今日若是有誰在與鄧琰的交鋒中身受重傷, 那必定是自己。若是戰況再不樂觀一些, 也有可能是些門派的其他弟子。

但唯獨不可能是序沂。

序沂小腹處有一道極深的傷口,心口上方更是有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貫穿傷。

濃郁的鮮血從傷口中流淌出來, 將一塵不染的白衣浸得血紅, 將清涼冷冽的空氣透得腥濕。

也將程闕那顆沈到谷底的心臟, 穿刺得遍體鱗傷, 萬劫不覆。

這些傷都沒傷到要害, 不致死,不致死的。程闕拼命地想,拼命地自我催眠, 似乎只要用這個念頭將頭腦塞滿, 他的序沂就會再次醒過來, 再次回到他身邊。

與他一起。

可怎麽會這樣……

序沂站在場邊,並沒有受傷的機會。

而且這兩處傷口的位置,都是剛剛鄧琰刺傷自己的地方。

電光石火間,仿佛有一個極其危險,又令人不敢相信的念頭閃電般傳遍程闕全身。他覺得手指尖都在冒著森森冷氣,渾身緊繃到無法呼吸。

他忽然瘋了似的轉過身去,伸手開始扯自己的衣服,由於手實在是抖得厲害,倉促間竟然抓不到領口。

抖成篩糠的手指終於將衣領處扯松,而一塊木牌也終於順著動作從領口處掉落下來。

砸在地上,不輕不重地一聲響。

可程闕那瞬間卻覺得眼前一黑,他宛如一條溺水的生物一般微仰起脖頸,無力喘息著,卻依舊阻擋不了泛著涼意的液體爬過脖頸與臉頰。

那塊木牌本來是質樸的木色,可現在卻燒焦一般,變成了木炭般的烏黑色。

刻著劍修的那一面燒壞了半個身子,而刻著小雀的那一側卻完好無損。

程闕現在什麽也顧不得了,為了證實心中那個令人恐慌的猜想,他驟然轉身一把拿起序沂身邊的凝白劍。

周遭傳來一片驚呼,一時不知道程闕要做些什麽,都紛紛上來阻攔。

可他們哪是如今無情道大成的程闕的對手。

凝白劍倏地在半空中張開,發出鏗地一聲響。程闕擡手在上面劃了一下。

薄薄的皮肉被生鐵切割,手心處瞬間出現一道淺淺的血紋。

可就在下一瞬間,血紋倏地不見了,程闕甚至沒能來得及感受到疼痛。

脖頸一寸寸擡起,似乎每轉折一個角度都帶著骨縫摩擦的艱澀轉動。

他看向序沂的手。

——蒼白沾血的手心中,赫然新增了一道血紋。

啪嗒,啪嗒。

時間仿佛永遠停留在這一刻,再不能前行分毫。

程闕忽然就開始承受不住,肩膀劇烈顫抖起來。他終於知道很多看上去有些離奇的事情為何會發生。

比如鄧琰在第一次與自己交易時,最後分明談崩將自己左肩刺傷,可自己回到無字室後卻發現肩部恢覆如初,而序沂的身上卻帶著些奇怪的、若有似無的血腥氣。

比如剛剛在與鄧琰搏鬥時,明明是那麽嚴重的兩道劍傷,可自己甚至連疼痛都感受不到。

他曾經還天真地覺得這是因為序沂的靈力高超,因為自己的恢覆能力好,因為七門有著太多珍貴的外傷藥。

可卻從沒想過那一種可能性——

自己的安然無恙,從來都不是因為幸運。

只是因為有一個人一直在身後,始終沈默著,替他攔下了全部的傷口。

序沂曾在仙燈上寫:願我所愛之人四季無憂,年年歲歲,天上人間,自在長安。

無憂、長安。

可每一個簡單的形容詞背後,都流淌著無數淋漓的血。

這張木牌是什麽時候開始戴在身邊來著?程闕甚至來不及擦眼淚,他只是想。

在前世他還很小的時候,序沂就曾將這塊木牌落在授劍堂,他在雪夜中迢迢相送。那時候木牌還是一片空白。

在他前世最後的夢境與記憶中,他身邊也是帶著這塊木牌的,那時候木牌刻好了一半。

重生後,序沂沒什麽猶豫地將它遞到了自己的手裏,沒有解釋,沒有勸告,甚至沒有一句簡單的叮囑:不要傷害自己。

序沂給他這塊木牌,就像是把身家性命交到了他手裏,可自己卻別無所求。

沈默得像是這七門,漫無邊際的山雪。當你覺得它冰涼、不近人情的時候,它便會在陽光中蒸發,化作一片瑩亮的水珠。

“師尊,序沂……”程闕口中喃喃著,他全身脫力地跪在地上,手掌的力度幾乎要將木牌捏得粉碎。

“別離開我,別走,我不怪你,我不誤會你了……”他劇烈地喘息,“我愛你,我永遠愛你,你再看看我,抱抱我。”

“師尊……師尊……”

他瘋狂地試圖朝著序沂的身體回輸靈力,卻於事無補。

醫修宣判般的嗓音也在此刻於頭頂響起。

“霽寒真人……已經仙逝了。”他嘆道,“他自己燒灼了魂魄,而且明顯是二次受損,無論如何救不回來了……”

割魂。

是割魂。

程闕眼睛紅著,死死攥住那醫修的手,聲音中透露著明顯的顫。

“您……您說什麽?”喘息片刻,“他的魂魄有兩次受損?”

隨著程闕擡眼,便有幾滴清水順著轉折分明的眼角流下來,像是墨跡被洇濕,看上去總有些令人於心不忍。

醫修再次開口,惋惜道,“程小公子,節哀。”

節哀?

怎麽可能,怎麽可能!

他已經死過一次了,他曾對生命失去信心,曾對序沂充滿怨恨,曾覺得自己的生活一塌糊塗,心灰意冷。

他曾不止一次想過放棄,想過修煉無情道,想過在一個偏僻的荒原隱居,了結此生。

可他和序沂走過來了。

這些命運的玩笑、生死的隔閡,他們都一起邁過來了。現在鄧琰死了,程闕的鎖魂針解除了,他不會再走火入魔了,序沂不需要再刻意疏遠他了。

到這個時候,讓他節哀?

他們相愛著,他和序沂還有那麽多想做的事情啊。

程闕猛地將面前的醫修撥開,大力地搖動著地面上人的身體。

“你醒醒,序沂,你醒醒……”他心臟劇烈地痛著,痛到麻木,痛到窒息,“你給我起來解釋清楚,這些都是怎麽回事。”

最後,他將手掌按向對方的胸口。

程闕想象著自己還能感受到那熟悉的跳動,一下一下,堅穩而有力。

他想象著序沂還會像上次一般,魂魄只是暫時移居,過一會還會重新睜開眼睛,出來嚇他。

可事實上,他只能觸碰到一片冰涼與虛無。

像雪崩,像夜色,像絕望的深海。

是他永遠攀爬不出來的夢魘。

……

程闕不知道自己在這裏呆坐了多久,只是緩過神來的時候,身邊的人已經散去了大半。

而更絕望的事情是,大成的無情道依舊在不斷吞噬著他的感情。

似乎在序沂死後的感情爆發後,理智就在逐漸占上風,逐漸吞沒蠶食他的頭腦。

他想繼續悲傷、繼續心痛、繼續流淚,這是他應該做的,這是他為序沂做的最後的事情。

可他依舊做不到。

整個人都麻木了起來,心臟依舊在生理性地鈍痛,可他卻緩慢地感受不到情緒。

這是一種危險又無奈的感覺,就像註視著水在指縫間流走,費盡心機都無法挽留其片刻。

他抱著對方已經冰涼的身體,甚至連鮮血沾染自己一身也毫不介意。

若是序沂依舊有一縷細微的魂魄在黃泉路上行走的話,該是不喜歡他為他哭的。

他喜歡看自己開心,喜歡看自己笑。

喜歡和自己接吻,喜歡擁抱的時候手臂束縛得很緊。

程闕垂眸看著他,隨即嘴角動了動,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意。

“世界上沒有人比你更傻了。”他說。

他抱起序沂的身體走出門去,一路上無人阻攔,直到看見淚眼婆娑的邱應和喬和站在門口。

看見序沂的瞬間,他們崩潰地哭了出來。

“你們先回去吧,我帶他去無字室。”程闕說。

話說出口的瞬間,他都感到意外,感到憎惡。自己的聲音怎會這樣平靜,就像這不過是件無所謂的小事一般。

可他真的已經感受不到什麽情緒了。

回到無字室,程闕將序沂的身體擺放在榻上,隨後又想起來對方怕臟,甚至不穿別人動過的衣服。

當然除了自己。

他溫了一木桶的水,為對方仔細地擦拭著身體。

掙裂而蒼白的傷口令人觸目驚心,一桶水瞬間變成了猙獰的深紅。

換了三桶水,他才終於滿意。

他為序沂換好了白色的幹凈衣衫,把人抱起放在榻上,再將那件雪白的裘衣蓋好。

序沂本就膚色偏白,如今失了這麽多血也沒有太大變化。只是嘴唇更加沒有血色,眼底也浮上一層清灰。

多像只是累得睡著了。

多麽希望明天一早,他還能醒過來。

程闕垂了垂眼,想說很多話,可在如今麻木的情緒下竟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終於切身感受到,無情道大成是一種多麽古井無波的狀態。

“你這又是何苦呢。”他嘆息道。

“若是最後,連我也不記得你了……”他被這句話蟄得心口再次劇烈一痛。

擡手按向自己胸口,摸到一個硬質的小圓球。

程闕一楞,將它取出來,正是那顆序沂在很久以前交給他的銀色圓珠。在玄山崖下的大比中,序沂正是用這個聚魂珠暫時封存了魂魄,金蟬脫殼。

可後來那次言清道侶前來,分明說這種圓珠是儲存記憶所用。

它在大比上的目的過於明確,以至於程闕從沒想過,它除了聚魂,還可能會有其它用途。

而打開它的方式,就是說真心話。

程闕盯著它凝視片刻,隨後緩緩開了口。

*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文藝覆興、我也想打野 10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89 # 真相(上) 鎖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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