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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章
◎往事前塵被解開。◎
持劍相向的長老, 與天幕城的遍地火光，盡皆不見。
她站在高大恢弘的殿堂裏，警惕地望著座上女子。
“這是哪裏？”
“神宮。”
“那你是何人？”
女子露出一個淡淡笑容, “我乃眾神之首, 人們常稱我為, 天帝。”
黎江雪眉心微緊，“我本是碎月城中人, 自先祖起, 被逐出天界，不得回返。天帝又為何突然邀我相見？”
“那自然是因為，你本是我的造物。”
“……”
面對她疑惑防備神色，對方只莞爾一笑。
“且來, 且看。”
雲開混沌, 洞悉前塵。
……
碎月城的先城主，名叫沈月。
她不是她的母親，卻有與她相似的脾性。同樣活潑，同樣好奇, 同樣喜歡避開長老們的管教, 到凡間游歷，也同樣……
愛上了一個凡人。
恰巧的是, 那男子也是一名仙門弟子，對於有朝一日, 心上人唐突表明, 自己真身乃是碎月城主一事，並不至於太過驚訝。
不巧的是, 他的修為不過平平, 連選上天去, 與內城之人作夫婿，尚不夠格，而要想嫁與城主，便更是癡人說夢。
她看著他，垂淚交還定情信物，道：“是我資質淺薄，不堪為城主良配，辜負你一片心意。”
但是沈月找到了方法。
她用秘法，將他偽造成了修為高深的模樣，說服一眾長老，如願將他帶回了城中。二人確也度過了一段如膠似漆，琴瑟和鳴的時光。
正如黎江雪，當初與雲別塵一樣。
而其後經歷的事，也的確相似。
她看見沈月得知真相後，痛苦難當，日以繼夜地在藏書閣中翻閱典籍。
她看見她欣喜若狂，帶著自己的夫郎逃出城中，趕往南海，在鮫人大祭司面前低頭懇求，在同一個硨磲盞中，獻出半身神血。
她看見……
不同的是，那一胎月份已大。或許是神明後裔，果然頑強，那個女嬰，和父親雙雙存活了下來。
事情到此處，似乎已經是最好的結局。
盡管長老們長籲短嘆，道是沈月為了一個凡人，不惜損毀自身，但終究木已成舟，她們想要的後嗣，也已平安降臨。
她們並未再做什麽，只是一面如獲珍寶地撫育那名女嬰，一面待那凡人男子，仍是冷淡嫌惡。
這並不妨事。若果真能如此下去，也算皆大歡喜。
可是，那男子的性情，過剛易折。
那一日，他親手煮了湯羹去找沈月，不料撞見她與眾長老一同議事。議的是，又該從凡間挑選一批男子，帶上天分送給內城諸人，用以繁衍生息。
手中瓷碗，摔落在地，他不管不顧上前質問。
“我有城主相護，才能保住性命。但其餘那些男子，便活該死嗎？”
眾人驚怒中，沈月急著上來拉他，“議事堂中，不容胡鬧，回去再與你細說。”
卻一下被他甩開了手。
他紅著雙眼，笑得苦澀，“我以為，妻主推己及人，該不忍心讓更多的人死於非命才對。沒想到，你與她們，仍沒有什麽不同。”
“我是人，旁的人也是人，假如他們都該死，憑什麽獨我例外呢？”
“若有機會重回凡間，我定要將此事公之於眾，再不讓那些男兒傻傻地盼著，仙城之中能有一顆真心。”
他的確沒有例外。
是昭明長老動的手。
沈月跪在血泊裏，看著他的眼睛漸漸失去光彩。
身邊猶有人冷冷道：“看城主費盡心力，如何養出了一條白眼狼。”
……
她卻連為他傷心的時間，也沒有太多。
下面來報，東海蒼龍不甘聽命於碎月城，日覆一日地尋找月亮，憤然逃脫，掀起大潮水，席卷人間。
她為了不辜負城民的期待，也為了暫忘悲痛，主動請纓，前去捉拿。
到得凡間時，只見海浪滔天，一片澤國，百姓呼喊求救，哭聲不休。
她本無須理睬凡人，只要縛住蒼龍，擒回海中即可，不經意間，卻見一家三口在水中沈浮，幾乎沒頂。
那男子極力推著自己妻主，“當家的莫管我了，快救孩子。”
女人卻拼命拉著他，說什麽也不肯放手，“孩子比不得你要緊！連自己的男人都保不住，我還能算個人嗎？”
她只是，突然被那一幕刺痛了。
她抽身將那一家人，從洪水中拖到了高處，肩頭也恰好被蒼龍的利齒洞穿。
她將那嚇得大哭的孩子摸了摸頭，微笑問：“此處是何地？”
“蓮隅城。”
“好，那便是我的葬身之地了。”
話音剛落，她便被蒼龍卷走，再無影蹤。
……
她與蒼龍，一路鬥到海上。
她手中劍穿透龍首時，自己也滿身血跡，搖搖欲墜。她望著悲鳴的巨獸，神情卻猶有快意。
“任憑你與我碎月城，有多少恩怨，至少不該傷及無辜。”她道，“今日便是與你同歸於盡，我亦無愧於天下。”
蒼龍卻驀然苦笑，“城主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
“何意？”
“你們貪得無厭，奴役四海神獸。神獸伏，則兇獸起，上岸作亂，吞吃百姓。今日若非我掙脫鐐銬，前來相救，還不知死傷更多幾何。”
“你身為仙人，自詡保護蒼生，殊不知自己才是禍首。”
它鬥大眼中，光芒漸漸黯淡。
“能在死前與你講明道理，我亦無悔。”
蒼龍龐大身軀，摔落水中。
沈月楞怔良久，平靜閉上雙眼。本可用於留存最後一絲神魂的靈力，緩緩消散。
碎月城主，隕落於東海。
……
當年若木之下，燭龍對黎江雪道，它曾有一姐妹，在潮水中護佑凡人，不料非但身死，還被訛傳為惡龍。它說，那罪魁禍首，與她的氣息頗為相像。
再細問，卻道此間緣故，不可由它來相告，終有一日會水落石出。
早前蓮隅城中，成衣鋪子的老掌櫃向他們磕頭稱謝，道是上一回遇見這樣大的潮水時，他還年幼，被爹娘拼死拉住，幾乎葬身，多虧一位女神仙挺身相救。只可惜，她隨即被妖獸卷走，杳無音訊。他說那妖獸，也像條龍。
被凡人念了一輩子恩情的，是沈月。
只是無人知曉，她原本並未想過要管閑事。
一念之差，只因心中有愧。
……
城主殞身，碎月城百裏哀哭。
長老們更是愁眉不展。
由於父體修為平平，是因秘法作假，才得以混入城中，沈月身後留下的遺孤，生來資質平庸。盡管尚且年幼，已可看出將來不堪大任。
碎月城，血脈斷絕，後繼無人。
但是那一夜，發生了一件不可能的事。
例行灑掃聖塔的侍女，在聖塔最高處，發現了一個女嬰。
沒有人知道她是怎麽來的。
可她天生靈力純凈，不可估量。更為離奇的是，她擁有傳說中，伴月華而生的，光明靈根。
那是被神明貶為罪人的碎月城，從未見過的東西。
在場的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認，她是神跡。
忘了是誰先提議，眾人毫無爭議地立刻同意，將她假充作沈月的女兒，悉心撫養長大，受最好的教導，以備來日接任城主之位。
為了率領城民回天，為了千年來的夙願，沒有什麽是不能讓路的。
她被視為，碎月城的瑰寶，所有人的希望。
月魄，是她的名字。
小小的女孩，不知前塵舊事，只在眾人的愛護和希冀下，慢慢長大。
她會奶聲奶氣，信誓旦旦：“我一定要好好修行，等我長大了，把月亮找回來掛在天上，我們大家一起，一個也不落，都回天界去。”
被長老們笑著圍住摸頭，連連誇她真乖。
她也會在聽繁覆的禮節儀規時，悄悄地嘟起嘴，“我要當九百七十九年的城主啊？也太累了吧。”
然後在昭明長老擺出的威嚴面孔下，吐著舌頭保證只是瞎說的。
她乖巧，懂事，從不辜負眾人的希望。
她很快有了驚世的修為，放眼城中，都無人能夠再教導她。
於是長老們商議後，決定從凡間懷有光明靈根的男子中，選出當世修為最高的，帶上天來，做她的修行之器，供她采陽補陰，以期助她的修為更上一階。
同時，也是為她繁衍後嗣的最佳人選。
這一回誕下的後代，必是天資優異的，不會再步沈月的後塵。
他只是一個工具，一件器物。
沒有人能料到，她會滿心好奇地摸到城門外，在第一縷晨曦照到碎月城時，笑著牽起他的手。
“師尊。”
……
而少城主來歷成謎，血統不正一事，自然不敢公之於眾。
既然她憑借著驚人的靈力，冒領了這一身份，沈月真正的遺孤，便在年歲極小時，就被匆匆送往了外城，托付給可靠之人，只作尋常，默默養大。
只是，先城主的血脈，終究有些不凡。
常人不能去處，她能去。常人不敢為者，她敢為。
她不但知道城南清河的盡頭，是連通凡間的天梯，她還敢兩次相助占了她身份的人，由此路逃脫。
她亦是天生天養，至純至善。
她會挽起長發，笑著跳上烏篷船，“快上來，要是追兵來了，我可打不過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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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自然是因為，你本是我的造物。”
“……”
面對她疑惑防備神色，對方只莞爾一笑。
“且來, 且看。”
雲開混沌, 洞悉前塵。
……
碎月城的先城主，名叫沈月。
她不是她的母親，卻有與她相似的脾性。同樣活潑，同樣好奇, 同樣喜歡避開長老們的管教, 到凡間游歷，也同樣……
愛上了一個凡人。
恰巧的是, 那男子也是一名仙門弟子，對於有朝一日, 心上人唐突表明, 自己真身乃是碎月城主一事，並不至於太過驚訝。
不巧的是, 他的修為不過平平, 連選上天去, 與內城之人作夫婿，尚不夠格，而要想嫁與城主，便更是癡人說夢。
她看著他，垂淚交還定情信物，道：“是我資質淺薄，不堪為城主良配，辜負你一片心意。”
但是沈月找到了方法。
她用秘法，將他偽造成了修為高深的模樣，說服一眾長老，如願將他帶回了城中。二人確也度過了一段如膠似漆，琴瑟和鳴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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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的是，那一胎月份已大。或許是神明後裔，果然頑強，那個女嬰，和父親雙雙存活了下來。
事情到此處，似乎已經是最好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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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他親手煮了湯羹去找沈月，不料撞見她與眾長老一同議事。議的是，又該從凡間挑選一批男子，帶上天分送給內城諸人，用以繁衍生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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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城主相護，才能保住性命。但其餘那些男子，便活該死嗎？”
眾人驚怒中，沈月急著上來拉他，“議事堂中，不容胡鬧，回去再與你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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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機會重回凡間，我定要將此事公之於眾，再不讓那些男兒傻傻地盼著，仙城之中能有一顆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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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月跪在血泊裏，看著他的眼睛漸漸失去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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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卻連為他傷心的時間，也沒有太多。
下面來報，東海蒼龍不甘聽命於碎月城，日覆一日地尋找月亮，憤然逃脫，掀起大潮水，席卷人間。
她為了不辜負城民的期待，也為了暫忘悲痛，主動請纓，前去捉拿。
到得凡間時，只見海浪滔天，一片澤國，百姓呼喊求救，哭聲不休。
她本無須理睬凡人，只要縛住蒼龍，擒回海中即可，不經意間，卻見一家三口在水中沈浮，幾乎沒頂。
那男子極力推著自己妻主，“當家的莫管我了，快救孩子。”
女人卻拼命拉著他，說什麽也不肯放手，“孩子比不得你要緊！連自己的男人都保不住，我還能算個人嗎？”
她只是，突然被那一幕刺痛了。
她抽身將那一家人，從洪水中拖到了高處，肩頭也恰好被蒼龍的利齒洞穿。
她將那嚇得大哭的孩子摸了摸頭，微笑問：“此處是何地？”
“蓮隅城。”
“好，那便是我的葬身之地了。”
話音剛落，她便被蒼龍卷走，再無影蹤。
……
她與蒼龍，一路鬥到海上。
她手中劍穿透龍首時，自己也滿身血跡，搖搖欲墜。她望著悲鳴的巨獸，神情卻猶有快意。
“任憑你與我碎月城，有多少恩怨，至少不該傷及無辜。”她道，“今日便是與你同歸於盡，我亦無愧於天下。”
蒼龍卻驀然苦笑，“城主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
“何意？”
“你們貪得無厭，奴役四海神獸。神獸伏，則兇獸起，上岸作亂，吞吃百姓。今日若非我掙脫鐐銬，前來相救，還不知死傷更多幾何。”
“你身為仙人，自詡保護蒼生，殊不知自己才是禍首。”
它鬥大眼中，光芒漸漸黯淡。
“能在死前與你講明道理，我亦無悔。”
蒼龍龐大身軀，摔落水中。
沈月楞怔良久，平靜閉上雙眼。本可用於留存最後一絲神魂的靈力，緩緩消散。
碎月城主，隕落於東海。
……
當年若木之下，燭龍對黎江雪道，它曾有一姐妹，在潮水中護佑凡人，不料非但身死，還被訛傳為惡龍。它說，那罪魁禍首，與她的氣息頗為相像。
再細問，卻道此間緣故，不可由它來相告，終有一日會水落石出。
早前蓮隅城中，成衣鋪子的老掌櫃向他們磕頭稱謝，道是上一回遇見這樣大的潮水時，他還年幼，被爹娘拼死拉住，幾乎葬身，多虧一位女神仙挺身相救。只可惜，她隨即被妖獸卷走，杳無音訊。他說那妖獸，也像條龍。
被凡人念了一輩子恩情的，是沈月。
只是無人知曉，她原本並未想過要管閑事。
一念之差，只因心中有愧。
……
城主殞身，碎月城百裏哀哭。
長老們更是愁眉不展。
由於父體修為平平，是因秘法作假，才得以混入城中，沈月身後留下的遺孤，生來資質平庸。盡管尚且年幼，已可看出將來不堪大任。
碎月城，血脈斷絕，後繼無人。
但是那一夜，發生了一件不可能的事。
例行灑掃聖塔的侍女，在聖塔最高處，發現了一個女嬰。
沒有人知道她是怎麽來的。
可她天生靈力純凈，不可估量。更為離奇的是，她擁有傳說中，伴月華而生的，光明靈根。
那是被神明貶為罪人的碎月城，從未見過的東西。
在場的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認，她是神跡。
忘了是誰先提議，眾人毫無爭議地立刻同意，將她假充作沈月的女兒，悉心撫養長大，受最好的教導，以備來日接任城主之位。
為了率領城民回天，為了千年來的夙願，沒有什麽是不能讓路的。
她被視為，碎月城的瑰寶，所有人的希望。
月魄，是她的名字。
小小的女孩，不知前塵舊事，只在眾人的愛護和希冀下，慢慢長大。
她會奶聲奶氣，信誓旦旦：“我一定要好好修行，等我長大了，把月亮找回來掛在天上，我們大家一起，一個也不落，都回天界去。”
被長老們笑著圍住摸頭，連連誇她真乖。
她也會在聽繁覆的禮節儀規時，悄悄地嘟起嘴，“我要當九百七十九年的城主啊？也太累了吧。”
然後在昭明長老擺出的威嚴面孔下，吐著舌頭保證只是瞎說的。
她乖巧，懂事，從不辜負眾人的希望。
她很快有了驚世的修為，放眼城中，都無人能夠再教導她。
於是長老們商議後，決定從凡間懷有光明靈根的男子中，選出當世修為最高的，帶上天來，做她的修行之器，供她采陽補陰，以期助她的修為更上一階。
同時，也是為她繁衍後嗣的最佳人選。
這一回誕下的後代，必是天資優異的，不會再步沈月的後塵。
他只是一個工具，一件器物。
沒有人能料到，她會滿心好奇地摸到城門外，在第一縷晨曦照到碎月城時，笑著牽起他的手。
“師尊。”
……
而少城主來歷成謎，血統不正一事，自然不敢公之於眾。
既然她憑借著驚人的靈力，冒領了這一身份，沈月真正的遺孤，便在年歲極小時，就被匆匆送往了外城，托付給可靠之人，只作尋常，默默養大。
只是，先城主的血脈，終究有些不凡。
常人不能去處，她能去。常人不敢為者，她敢為。
她不但知道城南清河的盡頭，是連通凡間的天梯，她還敢兩次相助占了她身份的人，由此路逃脫。
她亦是天生天養，至純至善。
她會挽起長發，笑著跳上烏篷船，“快上來，要是追兵來了，我可打不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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