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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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章

◎她是一片月光。◎

十餘年前, 天幕城中。

大司命玄曦跌跌撞撞,來到水牢外時,是一個深夜。被鳴蛇牙洞穿的胸口血流不斷, 淌落在避水結界裏, 匯聚成溪。

面前魚尾的老者被鐵鏈緊縛, 只閉目養神。

她氣急敗壞,“老東西, 別裝死!”

對方才睜眼將她一瞥, “大司命深夜到訪,所為何來?”

“你是明知故問。”

“此事於你,雖非小傷,倒也不會妨礙性命。”

她這才輕哼一聲, “動手之人, 也這麽想。”

動手的,是沐晚風。

這條鳴蛇,原是她尋了來,剝皮抽筋, 制成長鞭, 給女孩做武器的。念其年幼,修為尚淺, 兩枚毒牙藏在鞭柄裏,供她危急時用以自保。

沒想到, 回過頭反被紮進了自己的胸膛。

她早知道, 自己當初收養的,是一條小狼。只是不曾料想, 小狼咬的第一個人, 是她。

她的確像她。

脾性像, 出手像,就連與當今王君糾纏不清這一點,也像。

面前的老鮫人,笑得連皺紋都發顫。

“我是真不明白你。身為神鳥,在凡間當了數百年的大司命,便是深感寂寞,什麽樣的男子不能有?你倒好,偏偏要與那弒母篡位的王君,攪在一處。”

他打量著她傷勢。

“如今他與你離心,疑你功高蓋主,命人將你重傷,要你安分守己。遭人暗算的滋味,你便喜歡了?”

“誰要你來廢話!”

玄曦當即作色,如往日一般,便要給他教訓。無奈傷勢沈重,手剛擡起來,自己先洩了氣。

她捂著仍在流血的傷口,忽地冷笑一聲,“你懂什麽?”

鮫人的金眸生出疑色,在湖水中暗影沈沈。

她望著他,不屑挑眉。

“我們二人,同為靈獸之屬,誰也不比誰高貴。你只知自己被囚湖中,不見天日,卻哪知道,我替仙人做眼線,在凡間一留,就直到今天。”

“我的族人,都在雲上高飛,我卻要幾百年如一日地,陪那些卑鄙凡人游戲。你難道以為,我就活得暢快嗎?”

她憤憤質問中,他不由現出詫異。

“你作的,是什麽打算?”

“都說鮫人祭司善於占蔔,能知天下事。我看,也是說大話吧。”

她笑得嘲諷,卻又得意。

“你說,假如天幕城覆滅了,我這個大司命,還有留下的必要嗎?”

老鮫人的神色終於微動,“你想回到族中?”

“老東西,我是一只鳥。你知道鳥是什麽嗎?寧可風餐露宿,自由自在,也遠勝過在這座囚籠裏,成天聽他們大司命長,大司命短,頂著一個虛名,讓萬人敬畏。”

“百年來,我勤勤懇懇替碎月城賣命,無非盼著她們能得歸天界,我也好功成身退。但如今,我倦了。她們怎樣,我都不在意,我只想與我的族人們在一起。”

她仰頭,透過黑沈沈的湖水,望向看不真切的天空。

“你們這種水裏游的,怎麽會懂。”

對方看著她,眉心微皺。

“所以你從他下手?”

“那個凡人,身為男子,毫無自知之明,原本就為天下所不容。他想要依靠我的威懾,幫他坐穩王位,自己願意投懷送抱,我為什麽不成全他?”

“我只須等他對我言聽計從,便可站在他身後,輕易滅了他的王城。如此,仙人不會發現,也不會追究於我。反正凡人的頭腦,向來蠢笨。男人,便是加倍的蠢笨。”

她臉色不善,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的創口。

“是我操之過急了。這個小蹄子的心思,比我想象的要狠。”

鮫人大祭司凝視她良久,不說話。

她嘶的一聲,為傷口疼痛咧了咧嘴,“老東西,不是都說你什麽都懂嗎?這傷能用什麽緩解一下,疼死姑奶奶了。”

“快點,別跟我裝聾作啞。”

對方如入定了一般,仍不答。

她終於失去耐心,揚手就要威脅,“你是以為我傷重,就教訓不了你嗎?識相一些,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老鮫人看她幾眼,忽地笑出聲來。

已經渾濁的眼中,說不清是感慨還是悲憫。

她越發震怒,“你究竟在笑什麽?”

“我笑你親手葬送了自己的希望,而不自知。”

“……”

在她驚疑目光中,他淡淡問:“你還記得你的學生嗎?不是想殺你的那個,是險些被你和姘夫,聯手害死的那一個。”

“星曉?”

“不錯。”

“晦氣,提她做什麽?”

“十餘年前,南海深處,我曾與她有一面之緣。”

“不可能!你在說什麽瘋話?”

她橫眉怒目,他喟然長嘆。

“她是碎月城的少城主,是你效命的仙人。她當年求我相助之際,我曾觀她血脈,靈力殊異,見所未見。”

“碎月城千年夙願,或能於她手中成真。屆時,你火鹮一族,自當功德圓滿,同返天界,你又何須在這凡間蹉跎歲月,違心與人茍且。”

“火鹮一經放飛,再不能回,故而你從未見過她。”

“她原本也只餘一片殘魂,如今為你所害,不知去往何方,更不知何日才能來歸。”

“玄曦,你把你和族人的希望,斷絕了。”

……

次日,星涯王接到下人來報,大司命傷重不治,死在了昨夜。

他平生唯一一次,對沐晚風動了刑罰。鳴蛇鞭重重擊在她身上,鞭梢掃過頰邊,頓時皮開肉綻。

他雙目通紅,聲嘶力竭:“你同我說,她不會死!”

半大女孩跪在地上,任憑血淌了半臉,“我以為,老師修為高強,一枚毒牙殺不了她。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高階的修者,死後不留屍身。玄曦唯獨留下了一顆靈核,流光溢彩,仿佛淬火。

他為她建起了塑像,就在自己的寢宮前,日日相見。塑像的胸腔裏,安放的是那一顆靈核。

工匠曾經雕過面貌,很像,很真,但他仍然下令,讓人將它抹去了。因為他怕夜來,她入夢問他,他是否真忌憚她到那般地步,忌憚到,要下手殺了她。

他沒有。

他是惱她,常常與他意見相左,提的又是些將要顛覆朝綱的主意。

他也惱她,野心太過,形同攝政。朝中大臣只憑她是女子,便將什麽好的,都當是她的功績,而不如意的,便都往他頭上推。

但他從沒想過她真會死。

後來,他招攬了全天下的修仙門派,卻沒有人能讓她覆生。

再後來,他處心積慮,從黎江雪手中奪得了後土。卻在那一夜,眼看著雕像徑自倒塌,一片火羽從中悠悠飛來,沒入她的身體,填補了火系精華的空缺。

玄曦是一只火鹮。

她留下了她能給的,最好的東西,以待萬一有一日,她的主上歸來時,能夠贖罪。

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他不知道。

……

雲開,霧散,眼前仍是神宮。

天帝的聲音遙遙傳來:“你還不知,自己是什麽嗎?”

黎江雪只靜立,不作答。

便聽那高高在上的神明,淺笑出聲。

“碎月城一脈,原是被我放逐的罪人。天界擁擠,無須她們回來。我並不曾想過,當真要讓她們找到月亮。所以這些年來,任憑她們如何費盡心思,也不過是做無用功罷了。”

她聽得這一句,才愕然擡頭,“你不允許她們找到?”

“正是。我只見她們神血日益稀薄,品行實在低劣,便滿心想著,讓她們在下界年覆一年,逐漸耗到無望,變得與凡人無異,也就罷了。”

“你須知,滄海桑田,在我眼中,不過彈指一揮間。”

“……你是這樣想的?”

“不曾誆你。只是那年,我閑來一瞥,見城主沈月為救凡人而身死,忽覺這一支罪人,也並非那樣冥頑不靈。我有心想給她們一個機會,為自己掙得重返天界的寬恕。”

“你是我降下的福祉,生來至純至真,靈力超凡。她們若能將你好好養大,什麽都無須操心,你自然會在適宜的時候,將月亮從海中尋獲,領她們重回天界,圓她們多年心願。這本就是我網開一面,想好了要賜給她們的恩澤。”

“只是,她們貪心不足,處心積慮,聰明反被聰明誤,險些又將你生生給養壞了。”

天帝看著她,笑意仿佛慈悲。

“那一年,我在她們的聖塔之頂,降下了一片月光。”

……

她是身世成謎,找不到來處的嬰孩。被長老們假充作先城主的血脈,滿懷希冀地養大。

她生來靈力純凈,懷有光明靈根,世間無人能及。

鮫人一族,傳說在古時由月華庇佑。

佑離在集市上初見她,便開口求救,在海上重逢,又低頭行禮。鮫人大祭司臨終前向她請求,有朝一日,望她能帶領鮫族回到故鄉,重新生活在碧海藍天之下。

這並非只因,她當年曾立過誓言。

浮生山上,後土說本無資格試煉她,幻境一場,便當送她的人情。

若木樹下,燭龍現身與她相見,雖堅稱真相不可道破,卻多番婉轉點撥。

原來她是從九天之上,落下來的一片月光。

她自己不知來處,旁人就更不識她。只有一個與她真心相知之人,於自己也未曾覺察之處,恍然窺見過半點天機。

她的師尊喚她阿雪。

因為月光,本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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